收藏沙子的旅人 · 時間與樹枝

卡爾維諾 《收藏沙子的旅人》
還是在墨西哥的瓦哈卡市,一座17世紀的多明我會教堂中有著另一棵非同尋常的樹,但這棵被畫在牆上,是教堂拱門上的裝飾,代表了耶穌的家譜——耶西之樹(l'albero di Jesse,耶西是大衛的父親,根據先知的預言,彌賽亞會在這個家族出生)。在文學史中,這個意象經常被視為生命之樹(從這裡引出了亞當,通過樹木和十字架的連續性將墮落與救贖連接起來)。 纖細曲折的樹幹從一個臥倒的人身上生長出來,在拱門上不斷延伸,所有分枝都和諧地纏繞在一起,且每一根枝條上都顯現出人物,就好像藤條上的葡萄串(畫面上也確實有葡萄串和葡萄葉,這讓我們可以確定它是一株葡萄樹)。人物是彩色的,因此在白色的灰泥牆上十分突出:戴著皇冠的王,戴著主教冠的紅衣主教,戴著羽毛頭盔、身穿盔甲、形似西西里木偶的士兵,穿著17世紀寬領的紳士……畫面中只有兩個女性形象,其中一個是修女。樹的頂端是所有樹枝匯聚的地方,聖母和聖嬰在那裡被天使所圍繞。 分辨每個人物並不容易,如果這幅畫所指的真正是「耶西之樹」,那躺著的「本」就是大衛王,即將來的所羅門王。但人物的服飾帶有明顯的中世紀樣式和巴洛克風格,與神話本身並不符,而且人物間的順序可能也是任意的,因此加大了辨識的難度。在福音書中,耶穌的家譜是根據「父親—兒子」這樣唯一的順序排列的,但在這幅畫中,曲折的樹幹直接將根部和頂端的人物連接起來,而其他所有人物就分布在不同高度的樹枝上,與主幹的關係就像「兄弟」一般。也許這彎曲蛇形的葡萄藤實際上在要求我們以更為自由的方式解讀這樹上的人物關係。 有些導遊書認為,根部的人物是聖多明我,那些枝條代表了多明我會的傑出人物(當真如此,他們不是應該身穿教士服嗎?),而這些人的信仰最後匯聚於「聖恩」。唯一可以確定的理解是,樹具有明確的象徵意義,它聯結了一個起點和一個終點,兩者都是必要且神聖的,其間那些大量的人物也是根據神意或人類藝術,與一種和諧的理念相對應。 巴洛克式繁雜的藤條看似多餘,然而畫面想要表達的內容正蘊藏在繁複之中,任何一片葉子、一個人物和一條藤蔓都增一分太多,減一分太少。換句話說,圖中人物的具體身份並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經由他們表現出來的東西。 「圖萊之樹」是時間的自然產物,「耶西之樹」則是人類需求的產物,希望給時間帶來某種終極的目的,兩者的相似只是徒有其表罷了。我在同一天的旅行途中見到了它們,從它們的差異中感受到天然和謀劃、可能和確定、無序和歷史之間的區別。 一棵「家譜樹」若要展現生死演替的真實過程,與其像「耶西之樹」,倒不如像一棵真實的樹,有曲折、不協調的枝條,有斷枝,有乾枯和綠蔭,有命運和歷史的修剪,有對生命資源的浪費。倒不如就像一棵「圖萊之樹」,分不清哪裡是樹根,哪裡是樹幹和枝條。 但「家譜樹」總是一種對事件的簡化,最後就剩一個名字或頭銜。在一些法國的城堡中,紀念品店總會販賣法國國王的家譜圖,方便遊客更好地定位眼前建築的年代。從卡佩王朝的根基分出了瓦盧瓦王朝和波旁王朝兩個分支,還有昂古萊姆、奧爾良等眾多二級分支,整個畫面錯綜複雜,毫無對稱可言。 真實「家譜樹」的分支應該既向未來,也向過去延伸。每次婚姻都是兩棵樹的聯結,因此「家譜樹」向各個方向蔓延,變得越來越繁雜,最終在不規則的邊緣走向滅亡。在一個有限的地理區域中,同樣的家庭會在反覆的婚姻中互相混合,「家譜樹」也就變成了時而擴張,時而纏結的灌木叢。如果我們追溯到人類的起源,追溯到亞當和夏娃,我們是否能重構人類「家譜樹」的樣貌呢?對於現代人類學來說,人類幾百萬年前的起源仍舊封存在田野中,散布於各個大陸的遺蹟中,等待科學家的發現。(於是人類的末日仿佛更迫在眉睫,所有的分枝可能被徹底斬斷,人口、營養和科技的災難都在遙遠的地平線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