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者 · 六 魯濱孫事件

卡夫卡 《失蹤者》
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卡爾自然以為那是個客人,幾乎看也沒看那人,就趕緊把蘋果塞進口袋,急忙走向電梯。那人卻說:「晚安,羅斯曼先生,是我,魯濱孫。」「你倒是變了很多。」卡爾搖搖頭說。「是啊,我過得很好。」魯濱孫說,看著自己的一身打扮,那些衣物個別來看也許都相當精緻,但卻胡亂湊在一起,顯得襤褸。最醒目的是一件顯然是第一次穿的白色背心,有四個鑲著黑邊的小口袋,魯濱孫也試圖藉由挺起胸膛來讓人注意到這件背心。「你穿著昂貴的衣服。」卡爾說,不禁想起他那套漂亮大方的衣服,穿上那套衣服他就算站在雷納身旁也不會遜色,而那兩個壞朋友卻把衣服給賣了。「是啊,」魯濱孫說,「我幾乎每天都會買點東西。你喜歡我這件背心嗎?」「很不錯。」卡爾說。「不過這些口袋不是真的,只是做成口袋的樣子。」魯濱孫說,抓起卡爾的手,讓他自己去確認一下。可是卡爾向後退,因為從魯濱孫的嘴裡冒出一股難聞的酒氣。「你又喝了很多。」卡爾說,已經又站回欄杆旁。「不,」魯濱孫說,「並不多。」又加了一句,「否則人在世上還有什麼呢。」這話與他先前的心滿意足自相矛盾。有客人搭電梯上樓,中斷了這番談話,卡爾剛剛回到樓下,就來了一通電話,要卡爾去請飯店醫師,因為八樓有一位女士暈倒了。去請醫師時,卡爾暗中希望魯濱孫在這段時間裡已經離開,因為他不想被人看見和魯濱孫在一起,而且想起德蕾莎的告誡,他也不想聽到關於德拉馬歇的事。可是魯濱孫仍舊以徹底酒醉之人的僵硬姿勢站在那兒等,飯店的一名高級主管剛好經過,拿著黑色手杖,頭戴黑色禮帽,幸好他沒有特別去注意魯濱孫。「羅斯曼,你不想到我們那兒去看看嗎?我們現在過得很好。」魯濱孫說,用引誘的目光看著卡爾。「是你在邀請我,還是德拉馬歇?」卡爾問。「是我和德拉馬歇。我們在這件事情上意見一致。」「那我就告訴你,並且請你轉告德拉馬歇,我們的分手已成定局,如果這件事本身還不夠清楚的話。你們兩個帶給我的痛苦比其他任何人都多。難道你們還下定決心要來繼續打擾我嗎?」「我們可是你的同伴啊。」魯濱孫說,眼裡噙著酒醉的淚水,令人厭惡。「德拉馬歇要我告訴你,他想要為從前發生的一切補償你。我們現在和布魯內妲住在一起,她是個出色的女歌手。」說完他就打算要高歌一曲,卡爾適時噓了他一聲:「你安靜一點,難道你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羅斯曼,」魯濱孫只在唱歌一事上被嚇唬住了,「不管怎麼說,我都是你的同伴。現在你在這裡有這麼好的職位,你可以給我一點錢。」「你只會把錢拿去喝酒,」卡爾說,「我看見你口袋裡還塞著酒瓶,我剛才離開的時候你肯定又從瓶子裡喝了酒,因為一開始時你還相當清醒。」「這只是我在辦事的時候為了提神才喝的。」魯濱孫替自己辯解。「我也不想再去改正你的毛病。」卡爾說。「可是錢呢!」魯濱孫睜大了眼睛說。「大概是德拉馬歇派你來要錢的。好,我給你錢,但是有一個條件,你要馬上離開這裡,而且再也不要到這裡來找我。如果你有事想告訴我,就寫信給我。地址只要寫卡爾·羅斯曼,西方飯店的電梯服務員。這樣就夠了。但是我再說一次,你不准再到這裡來找我。我是在這裡工作,沒有時間接待訪客。你願意在這個條件下拿到錢嗎?」卡爾問,同時伸手到背心口袋裡,因為他決定犧牲今夜的小費。魯濱孫聽到這個問題只是點頭,並且沉重地呼吸。卡爾誤解了這個情況,又再問了一次:「要還是不要?」 這時魯濱孫示意卡爾到他身邊去,他搖搖晃晃,用已經含混不清的聲音說:「羅斯曼,我很想吐。」「見鬼了。」卡爾脫口而出,用雙手把他拖到欄杆旁。 而魯濱孫也已經張嘴往下吐。在他暫停嘔吐時,他盲目地摸向卡爾,說「你實在是個好孩子」或是「就快好了」,但還差得很遠,要不就是說「那些畜生,他們都灌我喝了些什麼」。因為不安和厭惡,卡爾在他身邊待不住了,開始來回踱步。在電梯旁邊這個角落裡,魯濱孫被遮住了,可是如果還是有人看見了他,那怎麼辦?那些神經質的有錢客人只等著向跑過來的飯店主管提出申訴,然後這名主管就會氣沖沖地向全體員工進行報復,飯店裡的便衣偵探也可能會經過,他們經常換人,除了管理部門,誰也不認識他們,凡是帶著審視目光的人都讓人以為是便衣偵探,而那審視的目光也可能只是因為近視。而在下面整夜無休的餐廳部門,只要有人走進食物貯藏室,吃驚地發現採光天井的穢物,就會打電話來問卡爾上面究竟出了什麼事。到了那時候,卡爾還能否認魯濱孫在這兒嗎?而如果他供出魯濱孫,魯濱孫因為愚蠢和絕望難道不會非但不道歉,反而把一切都賴在卡爾身上?到時候卡爾不就會立刻被解僱?因為最聳人聽聞的事情發生了:一個電梯服務員,這家飯店層級分明的工作人員中最低級、最可有可無的員工,讓他的朋友弄髒了飯店,嚇壞了客人,甚至趕走了客人。飯店能夠繼續容忍有這種朋友的電梯服務員嗎?何況他還讓這種朋友在工作時間來拜訪他?看起來不就像是這樣的電梯服務員本身也是個酒鬼,或是比這更糟,因為還有一種猜測會更令人信服,除了他用飯店儲存的食物餵養他的朋友,他們還在這家努力保持清潔的飯店隨便找個地方做出魯濱孫此刻做出的事?而且既然偷竊的機會多得數不清,這樣一個電梯服務員又怎麼會只局限於偷竊食物?眾所周知那些客人漫不經心,到處都是敞開的柜子,許多珍貴物品隨便放在桌上,還有打開的首飾盒和隨手亂扔的鑰匙。 卡爾剛看見遠處有客人從地下室的一個場所走上來,那裡的一場綜藝表演剛剛結束。卡爾站在他的電梯前待命,根本不敢轉頭去看魯濱孫,因為他害怕自己可能會看見的情景。他沒有聽見一絲聲響,連一聲嘆息也沒聽見,但是這並未令他安心。他雖然替客人服務,載著他們上上下下,但他無法完全掩飾自己的心不在焉,每次搭乘電梯下樓他都準備好在樓下會碰到令人難堪的意外。 卡爾終於又有空去看魯濱孫了,他在角落裡縮成一團,把臉壓在膝蓋上,硬頂圓帽高高地推到額頭上。「現在你快走吧,」卡爾堅決地小聲說,「錢在這裡。如果你動作快一點,我還可以告訴你走哪條路最快。」「我走不了,」魯濱孫說,用一條小手帕擦拭額頭,「我會死在這裡。你無法想像我有多麼不舒服。德拉馬歇帶著我去那些高級場所,可是我的腸胃受不了這種過分講究的東西,我每天都跟德拉馬歇這麼說。」「可是你實在不能待在這兒,」卡爾說,「你得考慮到你人在哪裡。如果有人發現你在這裡,你會受到懲罰,而我會丟了工作。你希望這樣嗎?」「我走不了,」魯濱孫說,「我寧可從那裡跳下去。」他從欄杆柱子之間指著那個採光天井。「像這樣坐著,我還可以忍受,但是我站不起來,你剛才走開的時候我已經試過了。」「那我去叫輛車,你搭車到醫院去。」卡爾說,搖了搖魯濱孫的一條腿,他似乎隨時可能陷入全然的麻木。可是「醫院」這個字眼似乎在魯濱孫腦中喚起了可怕的想像,他一聽見,就大聲哭了起來,向卡爾伸出雙手請求憐憫。 「安靜。」卡爾說,一巴掌朝他的雙手拍下去,跑去找自己夜裡曾代為值班的那個電梯服務員,請對方也暫時幫忙代班,再急忙回到魯濱孫身旁,使勁把仍在啜泣的他拉起來,輕聲對他說:「魯濱孫,如果你希望我照顧你,那你就要努力打起精神,現在站直了走一小段路。我將帶你到我的床鋪去,你可以待在那裡,等到你身體舒服一些。你很快就會恢復,連你自己都會感到驚訝。但是現在你的舉止要像樣一點兒,因為走廊上到處都是人,而我的床鋪也位於一間共享的大寢室里。只要別人稍微注意到你,我就不再幫得了你。而且你必須要睜開眼睛,我不能像帶著一個生重病的人一樣拖著你走來走去。」「你覺得怎麼做恰當,我就怎麼做。」魯濱孫說,「可是你一個人沒法帶我走。你不能也去把雷納找來嗎?」「雷納不在這裡。」卡爾說。「哦,對,」魯濱孫說,「雷納和德拉馬歇在一起。是他們兩個叫我來找你的。我把事情全弄混了。」趁著魯濱孫這樣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語,卡爾推著他向前,也幸運地帶著他來到一個角落,從那裡有一條燈光比較黯淡的走廊通往電梯服務員的大寢室。一名電梯服務員正以全速朝他們跑來,從他們身旁經過。此外,到目前為止他們碰到的人都不具危險性,因為凌晨四點到五點之間是最安靜的時刻,而卡爾心裡明白,假如他此刻無法成功地把魯濱孫弄走,等到天一亮,白天的活動一展開,就根本想都別想了。 在寢室的另一端正好有人大打出手,或是在進行其他活動,聽得見有節奏的拍手聲、激動的跺腳聲和運動時的呼喊。在近門這半間寢室里只看得見少數幾個人不為所動地在床上睡覺,他們大多仰躺著,凝視著空中,偶爾有一個人從床上跳起來,也許剛好穿著衣服,也許剛好沒穿衣服,去看看寢室另一端情況如何。於是卡爾趁著無人注意,把稍微習慣了行走的魯濱孫帶到了雷納的床上,因為雷納的床離門很近,而且幸好無人占用,而卡爾遠遠看見自己的床上安穩地睡著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陌生少年。魯濱孫的身體一碰到床,就立刻睡著了,一條腿還在床外搖晃著。卡爾把毯子拉過來蓋住他的臉,認為至少在接下來這段時間無須擔心,因為魯濱孫肯定不會在六點之前醒來,而到時候卡爾也已經又回到這裡,說不定已經和雷納想出了辦法來把魯濱孫弄走。只有在十分特殊的情況下才會有高層單位來檢查這間寢室,多年前電梯服務員就成功地讓飯店廢止了從前常見的一般性檢查,因此在這一方面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等到卡爾再回到他負責的電梯旁,他看見自己那部電梯和旁邊那個電梯服務員所負責的電梯都正在上升。他不安地等待著,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那部電梯先下來,而不久之前在走廊上飛奔的那個少年從電梯裡走出來。「嘿,羅斯曼,你到哪兒去了?」對方問道,「你為什麼沒去通報?」「可是我明明跟他說了,要他暫時替我代班。」卡爾回答,指著負責隔壁電梯的那個少年,那少年正走過來。「我也在人潮最多的時候替他代了兩小時的班。」「這些話都沒錯,」那個少年說,「可是這並不夠。你難道不知道在工作時缺席,哪怕只缺席一會兒,都得要向領班辦公室通報?那部電話就是做這個用的。我是很樂意替你代班,可是你也知道這並不容易。剛剛在兩部電梯前面都有搭乘四點三十分那班特快車抵達的新客人。我總不能先跑去操作你的電梯,而讓我的客人等待,所以我就先操作我的電梯上樓了。」「後來呢?」卡爾緊張地問,因為那兩名少年都沉默不語。「後來,」負責隔壁那部電梯的少年說,「領班剛好經過,看見你那部電梯前面的客人無人服務,就發起脾氣來了,我急忙跑過來,他問我你人在哪裡,而我完全不知道,因為你根本沒告訴我你要去哪裡,於是他立刻打電話到寢室去,要另一名電梯服務員馬上過來。」「我還在走廊上碰見了你。」被叫來代替卡爾的那個少年說。卡爾點點頭。「當然,」另一個少年竭力申明,「我馬上就說了你請我代班,可是這種辯解他哪裡會聽。你大概還不了解他。而他要我們轉告你,要你馬上到辦公室去。所以你最好別再逗留,趕快過去。說不定他還會原諒你,你真的只離開了兩分鐘。你儘管讓出我來當證人,說你請我替你代班。至於你替我代班這件事就最好別提,聽我的勸告,我反正不會有事,我有缺席的許可,但是談起這種事,還又跟這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混為一談,這並不好。」「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崗位。」卡爾說。「事情總是這樣,只是別人不相信。」那少年說,向他負責的電梯跑去,因為有幾個客人走近了。被叫來代替卡爾的是個大約十四歲的少年,他顯然同情卡爾,說道:「他們已經有好幾次原諒了這種事。當事人通常會被調去做其他工作,就我所知,只有一個人因為這種事而被解僱。你只需要想出一個離開崗位的好理由。千萬別說你突然身體不舒服,他只會嘲笑你。不如說有位客人有件事急著要你去轉告另一位客人,第一位客人是誰你不記得了,而第二位客人你沒有找到。」「哦,」卡爾說,「事情不至於這麼糟。」根據他所聽到的一切,他不再相信會有好的結局。就算這樁失職被原諒了,寢室里還躺著魯濱孫這個活生生的罪證,以領班的火暴脾氣,他們不可能只滿足於表面的檢查,最後終究會發現魯濱孫。雖然並沒有明文禁止帶外人到寢室去,但是之所以沒有這條禁令,只是因為根本沒想到這件事。 當卡爾走進領班辦公室,領班正坐著吃早餐喝咖啡,喝了一口,再看看一份清單,顯然是也在場的飯店門房長拿來請他過目的。門房長是個壯漢,那套裝飾得琳琅滿目的制服——肩膀和手臂上還垂著金鍊和飾帶——使得他的肩膀看起來更為寬闊。一撇小鬍子又黑又亮,末梢按照匈牙利人的習慣拉得很長,即使在迅速轉頭時也紋絲不動。此外,因為那身累贅的衣服,他根本很難移動,只能叉開雙腿站著,以求適當地分擔他的體重。 卡爾不拘禮節地急忙走進去,這是他在這家飯店養成的習慣,因為慢條斯理和小心謹慎在普通人身上意味著禮貌,在電梯服務員身上卻被視為懶惰。此外,也沒必要讓別人在他一走進去時就看出他自覺有錯。領班朝著打開的門瞥了一眼,就繼續喝咖啡,讀他的資料,沒有再去理睬卡爾。門房長卻也許覺得卡爾在場打擾了他,也許他有什麼秘密的消息或請求要通報,總之他不斷惡狠狠地望向卡爾,腦袋僵硬地歪向一邊,等他顯然如願地與卡爾四目相接,他就又把頭轉回去面向領班。卡爾卻認為,既然自己已經來了,假如沒有接到領班要他離開的命令就離開辦公室,會給人不好的印象。領班卻繼續一邊研讀那份清單,一邊吃著蛋糕,偶爾抖掉蛋糕上的糖粉,但並未中斷閱讀。有一次那份清單的一頁掉在地板上,門房長甚至沒有試圖去撿,他知道自己辦不到,況且那也沒有必要,因為卡爾已經拾起那頁紙遞給領班,領班伸手接過去,仿佛那張紙是自己從地板上飛起來的。這番小小的效勞毫無用處,因為門房長依舊向他投來兇惡的目光。 儘管如此,卡爾比先前鎮靜了一些。看來他的事對領班來說毫不重要,單是這一點就可以視為好預兆。畢竟這也很容易理解。一個電梯服務員當然一點兒也不重要,因此不能擅自做任何事,但也正因為他一點兒也不重要,他也不可能犯下什麼大不了的錯。畢竟領班年少時也當過電梯服務員——這一代的電梯服務員對此仍感到自豪——當初是他把電梯服務員組織起來,而他肯定也曾未經許可而擅自離開過崗位,就算如今不會有人去強迫他回想起這件事,他也不能忘了,正因為他曾經當過電梯服務員,他認為有責任嚴格維持這個階層的秩序,有時毫不寬容。此外,卡爾也寄希望於時間的推移。辦公室的時鐘顯示出已經過了五點四十五分,雷納隨時可能回來,甚至說不定已經回來了,因為他想必注意到魯濱孫沒有回去。再說,現在卡爾想到,德拉馬歇和雷納根本不可能待在離西方飯店太遠的地方,否則魯濱孫在酒醉不適的情況下根本找不到來此的路。而雷納此刻若是發現魯濱孫在他床上——他勢必會發現——那就沒事了。因為像雷納這麼能幹的人,尤其是當事情涉及他本身的利益,他會馬上設法把魯濱孫弄出飯店,再說魯濱孫這時已經稍微恢復了體力,加上德拉馬歇可能就在飯店前面等著接他,要把魯濱孫弄出飯店就更容易了。只要魯濱孫被弄走了,卡爾就能更加鎮靜地面對領班,這一次說不定還得以倖免,只會受到一頓斥責,哪怕是嚴重的斥責。然後他會和德蕾莎商量,看他能否把真相告訴女主廚——在他看來沒什麼不可以——如果可以這麼做,那麼這件事就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經過這番考慮,卡爾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開始偷偷數這一夜裡賺到的小費,他覺得這一夜的小費似乎特別豐厚,這時領班把那份清單放在桌上,說道:「費奧多,請你再稍等一會兒。」然後靈活地一躍而起,對著卡爾大吼一聲,把他嚇壞了,一時只能愣愣地呆望著那張嘴裡的大黑洞。 「你未經許可擅離崗位,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解僱。我不想聽你找理由,你那些捏造的藉口大可以自己留著,你不在那裡,這件事實對我來說就足夠了。如果我容忍一次,原諒一次,沒多久,所有四十個電梯服務員都會在工作時溜開,而我就得自己把那五千名客人背上樓。」 卡爾沒有說話。門房長走近,把卡爾那件起了幾條褶皺的小外套拉平整,無疑是想讓領班特別注意到卡爾這一點兒服裝不整。 「難道你是突然身體不舒服嗎?」領班狡猾地問。卡爾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答道:「不是。」「所以說,你甚至不是身體不舒服?」領班吼得更大聲了。「那你想必是編出了天大的謊言。說吧,你有什麼理由。」「我先前不知道必須打電話請求許可。」卡爾說。「這倒好笑了。」領班說,抓住卡爾的外套領子,幾乎把他拎了起來,推到釘在牆上的電梯勤務規則前面。門房長也跟著走到牆邊。「這裡!讀吧!」領班指著其中一條規定說。卡爾以為是要他默念,但是領班命令他大聲念。卡爾沒有大聲念,希望這樣做也許更能使領班冷靜下來,說道:「我知道這條規定,我也拿到了勤務規則,並且仔細讀過。可是偏偏是這種從來用不到的規定容易忘記。我工作已經兩個月了,從來不曾離開過崗位。」「現在你就要離開了。」領班說,走到桌旁,又拿起那份清單,像是打算繼續讀下去,卻又把清單用力摔在桌上,仿佛那是疊無用的廢紙,他在房間裡橫豎交叉地走來走去,額頭和臉頰漲得通紅。「就為了這麼一個搗蛋鬼。在值夜班時引起這種騷動!」他這樣喊了幾次。「你知道當這個傢伙從電梯旁溜開時,是誰剛好要搭電梯上樓嗎?」他轉身向門房長說。他說出一個名字,門房長想必認識所有的客人,並且能夠判斷輕重,聽見這個名字打了個寒戰,迅速朝卡爾看過去,仿佛卡爾的存在就足以證明叫這個名字的客人不得不在一部服務員溜走了的電梯前面枯等。「這太糟糕了!」門房長說,露出無盡的擔憂,對著卡爾緩緩搖頭,卡爾難過地看著他,心想,這下子他還得為了此人理解力遲鈍而遭殃。「再說我也認得你。」門房長說,伸出他那根又肥又大、繃得緊緊的食指。「你是唯一一個不向我打招呼的電梯服務員。你以為你是誰啊!每個經過門房辦公室的人都得向我打招呼。對其他的門房,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卻要求別人必須向我打招呼。雖然有時候我假裝沒注意,但是你大可以放心,我很清楚誰向我打了招呼,誰沒有打招呼,你這個臭小子。」說完他轉身不再理睬卡爾,抬頭挺胸地向領班走過去,但領班並未針對門房長所說的話表示意見,而吃完了早餐,瀏覽著僕人剛剛送來的一份早報。 「門房長,」卡爾說,趁著領班不注意的時候,他想至少先取得門房長的諒解,因為他明白,門房長的指責未必會對他不利,但門房長的敵意卻會對他不利,「我肯定向您打過招呼。我到美國才不久,而我來自歐洲,大家都知道歐洲人打招呼更為頻繁。這個習慣我當然還沒能改掉,就在兩個月之前,在紐約我湊巧和上流人士有所來往,別人一有機會就勸我不要太多禮。我怎麼可能偏偏沒有向您打招呼呢?我每天都向您打好幾次招呼。不過當然不是每次看見您的時候都打招呼,因為我每天要從您身邊經過上百次。」「你每一次都要向我打招呼,沒有例外。和我說話的時候,你都要把帽子拿在手裡,每一次都要用『門房長』來稱呼我,而不是用『您』。而且這些事每一次都要做到。」「每一次?」卡爾用疑惑的口吻小聲地重複,現在他想起來,這段時間以來,門房長總是表情嚴厲、充滿指責之意地看著他,從第一天早晨起就是這樣,當時他尚未完全適應自己身為服務員的地位,有點太過冒失,徑自囉里囉唆而又急切地去盤問這個門房長,是否有兩個男子來打聽過他,有沒有留下一張照片來給他。「現在你知道這種舉止會有什麼後果了。」門房長說,又走回卡爾身邊,指著還在閱讀的領班,仿佛對方是來替他報仇的。「你做下一份工作的時候,就會懂得要向門房打招呼,哪怕只是在一家三流酒店。」 卡爾看出他其實已經丟了差事,因為領班已經講明了,門房長也把這件事當成既定事實又說了一次,而為了一名電梯服務員,大概不需要由飯店管理部門來證實解僱。不過,事情發生得比他想像中更快,因為他畢竟竭盡所能地工作了兩個月,而且肯定比某些電梯服務員做得更好。然而在關鍵時刻,顯然在世上任何地方——不管是在歐洲,還是在美國——都不會顧及這些,而是取決於一個人在勃然大怒時脫口而出的判決。此刻最好的做法也許是馬上告辭離開,女主廚和德蕾莎可能還在睡,他可以寫信向她們道別,至少免去親自道別時讓她們為他的行為感到失望難過,他可以趕快收拾行李,悄悄離開。而他若是再多待一天——他也的確需要睡一下——那麼這件事將被渲染成一樁醜聞,他將面對來自各方的指責,難堪地看見德蕾莎的眼淚,甚至是女主廚的眼淚,搞不好到最後還得接受處罰。另一方面他對自己面對著兩個敵人而感到迷惑不解,不管他說什麼,兩人之間都有一個要加以曲解和批評。因此他沉默不語,暫時享受房間裡的平靜,因為領班還在看報,門房長則按照頁數整理著散落在桌面的清單,他顯然有近視,做這件事很吃力。 領班總算打著呵欠放下了報紙,朝卡爾瞥了一眼,確定了他還在那兒,接著撥了桌上的電話。他喊了好幾聲哈囉,但卻無人接聽。「沒有人接聽。」他向門房長說。卡爾覺得門房長懷著特別的興趣看著領班打電話,而門房長說:「已經五點四十五分了。她肯定醒了。你只需要叫更大聲一點。」這時候,電話主動有了回應。「我是領班伊斯貝里。」領班說,「早安,主廚太太。我沒把您吵醒吧。真是抱歉。是啊,已經五點四十五分了。可是我真的很抱歉把您嚇了一跳。您睡覺時應該把電話關掉。不,不,真的,我實在沒有理由嚇到您,尤其是我想跟您談的這件事微不足道。哦,我當然有時間,您請便,我在電話旁邊等,如果您覺得合適的話。」「她大概是穿著睡衣跑去接電話的。」領班微笑著對門房長說,後者一直都帶著緊張的表情俯身在電話機上。「我是真的吵醒她了,因為平常都是那個替她打字的小丫頭去叫醒她,而小丫頭今天卻例外地沒去叫她。我很抱歉嚇到了她,她原本就夠神經質了。」「為什麼她沒有繼續講電話?」「她去看看那個小丫頭怎麼了。」領班回答,已經把聽筒拿在耳畔,因為電話又響了。「她會出現的,」他對著電話繼續說,「您不能一有點事就這樣擔驚受怕,您真的需要好好休息。哦,對了,我要問的那件小事。有個電梯服務員,名叫,」他帶著詢問的表情轉頭面向卡爾,因為卡爾十分留心,立刻就能報上姓名給予提示,「對,名叫卡爾·羅斯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您對他還有點關心。只可惜他辜負了您的一片好意,他未經許可擅離崗位,給我惹來了大麻煩,目前還根本看不出後果有多嚴重,因此我剛剛把他解僱了。希望您別把這件事看得太重。您說什麼?解僱,對,解僱。可是我明明跟您說了他擅離崗位。不,我真的不能向您讓步,親愛的主廚太太。這件事涉及我的威信,事關重大,這樣一個小伙子會帶壞我整批員工。對待那些電梯服務員得要特別小心。不,不,這一次我沒法幫您這個忙,雖然我一向很樂意為您效勞。如果儘管發生了這一切我還把他留在這裡,就只會繼續惹我生氣,為了您,對,為了您,主廚太太,他不能留下來。您關心他,而他完全不值得您關心,因為我不僅認識他,也認識您,我知道這勢必會令您大為失望,而我無論如何想避免讓您承受這種失望。我很坦白地這麼說,雖然這個倔強的小伙子就站在我面前,離我只有幾步。他將被解僱,不,不,主廚太太,他將被徹底解僱,不,不,他不會被調去做別的工作,他完全沒有用處。再說也還有其他人對他不滿。例如,門房長,哦,費奧多,你剛才是怎麼說的?對了,他抱怨這個小伙子放肆無禮。啊,這還不夠嗎?哦,親愛的主廚太太,您為了這個小伙子而違背了您的本性。不,您不能這樣為難我。」 這時門房長俯身到領班耳邊低語了幾句。領班起初訝異地看著他,接著就對著電話噼里啪啦說起話來,速度之快,卡爾起初無法完全聽清楚,於是踮起腳尖走近了兩步。 他說的是:「親愛的主廚太太,老實說,我不相信您識人的能力這麼差。我剛剛得知您口中這位天使般的男孩的一件事,這將會徹底改變您對他的看法,而偏偏得由我來告訴您這件事,這令我幾乎感到難過。這個您稱為循規蹈矩的模範少年每逢不值班的夜晚都進城去,直到早晨才回來。沒錯,沒錯,主廚太太,有證人證明這件事,保證可靠,沒錯。現在您也許可以告訴我,他去尋歡作樂的錢是從哪兒來的?他要如何專心工作?難道您還想要我向您描述他在城裡都做些什麼嗎?我必須趕緊叫這個小伙子走人。請您把這當成提醒,對於隨便跑來的小子一定要小心。」 「可是領班先生,」這時卡爾喊道,簡直鬆了一口氣,因為這件事看來是樁天大的誤會,說不定還可能讓一切出乎意料地好轉,「這肯定是弄錯了。我想,門房長先生跟您說我每個晚上都外出。可是這完全不正確,我其實每晚都待在寢室里,所有的電梯服務員都能證明這一點。不睡覺的時候我在學習商業文書,我沒有一夜離開過寢室。這一點很容易證明。門房長顯然是把我跟另一個人弄混了,現在我也明白了他為什麼認為我沒有向他打招呼。」 「你馬上閉嘴,」門房長大吼,揮動著拳頭,換作是別人,在這種情況下只會動一根手指,「我會把你跟別人弄混?如果我會把人弄混,我就不會是門房長了。伊斯貝里先生,您聽聽,如果我會把人弄混,那我就不會是門房長了。我服務了三十年,還從來沒把人弄混過,從那時候到現在的幾百名領班先生都可以替我做證,而我卻會把你這個可惡的小子跟別人弄混?就憑你這張顯眼的光溜溜的臭臉,哪裡會弄混,就算你每天晚上都從我背後溜進城裡,單憑你這張臉,我就能證明你是個道道地地的壞東西。」 「算了,費奧多!」領班說,他和女主廚的電話交談似乎突然中斷。「事情很簡單。他的夜間娛樂根本不是重點。也許他還想在離開之前掀起一場針對他夜間活動的大調查。我可以想像這會正中他下懷。說不定得把全部四十名電梯服務員都傳喚上來做證,而他們當然也全都把他跟別人弄混了,於是到後來得把全體員工都叫來做證,飯店的營運當然只好暫時中止,等他最後終於還是被趕出去,至少他享受過愚弄我們的樂趣。所以我們最好別這麼做。主廚太太這個善良的女人已經被他當成傻瓜來耍,這就已經夠了。我什麼也不想再聽,你因為失職而立刻被解僱。我給你一張支領工資的單子,要出納把到今天為止的工資付給你。私底下說,以你的行為,付工資給你根本就是件禮物,我只是看在主廚太太的分上才這麼做的。」 一通電話打來,使得領班沒能馬上在那張支領單上簽名。「這些電梯服務員今天替我惹的麻煩真夠多了!」他才聽了幾句就喊道,一會兒之後又喊,「實在太不像話了!」他從電話旁轉身向門房長說,「費奧多,麻煩你替我看著這小子一下,我們跟他還有賬要算。」接著他對著電話下達命令,「立刻上來!」 這下子門房長至少可以把他剛才沒能借著說話來發泄的怒氣盡情發泄出來。他抓住卡爾的手臂,但並非靜靜抓著,那畢竟還可以忍受,而是偶爾會放鬆抓著他的手,再越抓越緊,他身強力壯,似乎可以一直這樣抓下去,使得卡爾眼前一黑。而他不僅是抓著卡爾,而是仿佛也接到了命令要同時把他拉長,他有時也把他提起來,搖著他,還一再半詢問似的對著領班說:「現在我還會不會把他跟別人弄混,現在我還會不會把他跟別人弄混。」 當電梯服務員的組長走進來——那是個名叫貝斯,老是大吼大叫的肥胖少年——稍微轉移了門房長的注意力,這對卡爾來說是種解脫。卡爾筋疲力盡,甚至當他驚訝地看見德蕾莎跟在那少年後面溜進來時,都沒跟她打招呼,她臉色慘白,衣衫不整,頭髮鬆鬆地盤在頭上。轉眼她就來到他身邊,低聲問:「主廚太太已經知道了嗎?」「領班打過電話給她。」卡爾回答。「那就好,那就好。」她趕緊說,眼睛亮了起來。「不,」卡爾說,「你不知道他們有多討厭我。我必須離開,主廚太太也已經被說服了。請你別待在這兒,上樓去吧,之後我會去向你道別。」「可是羅斯曼,你想到哪裡去了。你會好好地待在我們這兒,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那領班對主廚太太百依百順,因為他愛她,這是我最近湊巧得知的。你儘管放心吧。」「德蕾莎,拜託你走開。如果你在這裡,我就無法好好替自己辯護。而我必須認真替自己辯護,因為別人提出了對我不利的謊言。而我越是專心,就能替自己辯護得越好,我就越有希望留下來。所以,德蕾莎——」只可惜他在一陣突如其來的疼痛中忍不住小聲加上一句,「要是這個門房長放開我就好了!我本來根本不知道他是我的敵人。而他一直這樣捏我拉我。」「我為什麼要說這些!」他心想,「沒有哪個女生聽見這話能安心的。」而德蕾莎果然轉身面向門房長,卡爾還來不及用自由的那隻手把她攔住,她就說:「門房長先生,請您馬上放開羅斯曼。您弄痛他了。主廚太太馬上會親自過來,到時候各位就知道在所有的事情上都錯怪他了。放開他吧,折磨他又能帶給您什麼享受?」她甚至伸手去抓門房長的手。「這是命令,小姑娘,是命令。」門房長說,用空著的那隻手親切地把德蕾莎拉向自己,同時用另一隻手甚至更用力地去捏卡爾,仿佛他不只是想弄痛他,而是對這條歸他所有的手臂懷著遠遠尚未達到的特殊目的。 德蕾莎花了一點時間來掙脫門房長的摟抱,正想為了卡爾去向領班求情,領班還一直在聽那個囉里囉唆的貝斯報告,這時候主廚太太踩著急促的步伐走進來。「感謝老天。」德蕾莎喊道,有一瞬間整個房間裡就只聽見這聲大叫。領班立刻跳起來,把貝斯推到一邊:「主廚太太,您居然親自來了。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在我們通過電話之後我猜想您可能會來,但我本來還是不相信。至於受您關照的這個小伙子,這事變得越來越糟了。恐怕我的確不會解僱他,而必須送他去坐牢。您自己聽聽吧!」他示意貝斯過來。「我想先跟羅斯曼講幾句話。」女主廚說,因為領班力勸而在一張椅子上坐下,然後她說,「卡爾,請你靠近一點。」卡爾聽從了,或者應該說是門房長把他拖近了一些。「放開他吧,」女主廚生氣地說,「他又不是搶劫殺人犯。」門房長果然放開了他,但放手之前還又重重捏了他一下,自己的眼睛都因為用力而湧出了淚水。 「卡爾,」女主廚說,把雙手平靜地放在懷裡,歪著頭看著卡爾,一點兒也不像在審問,「首先我要告訴你,我對你還完全信賴。領班先生也是個公正的人,這一點我可以保證。我們兩個基本上都很願意把你留下來。」說到這裡她匆匆朝領班看了一眼,仿佛在請求他不要打斷她,而他也沒有打斷她。「所以,到目前為止別人在這裡對你說過的話,你就忘了吧。尤其是領班先生對你說過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這個人雖然容易激動,以他的職務來說這也並不奇怪,但是他也有妻小,知道犯不著去欺負一個無依無靠的少年,天底下會做這種事的人已經夠多了。」 房間裡一片寂靜。門房長用尋求解釋的目光看著領班,領班一邊看著女主廚一邊搖頭。電梯服務員貝斯在領班背後咧嘴傻笑。德蕾莎悲喜交集,暗自啜泣,努力不讓別人聽見。 卡爾卻沒有看著女主廚,而看著面前的地板,雖然這只會被理解為不祥的徵兆,她肯定希望他看著她。他手臂上的疼痛向全身擴散,襯衫緊緊粘在傷痕上,他其實應該把外套脫掉,仔細檢查一下。女主廚所說的話當然是一片好意,可是不幸地,他覺得仿佛正是因為女主廚的舉止而顯出他不值得別人對他好,顯出他這兩個月來享受女主廚的善舉是受之有愧,顯出他活該落入門房長手中。 「我說這些,」女主廚繼續說,「是為了讓你現在能夠不受影響地回答,以我對你的認識,你大概也會這麼做。」 「請問我現在可以去請醫生來嗎?因為那個人有可能會因為流血過多而死。」電梯服務員貝斯忽然插嘴進來,雖然很有禮貌,卻十分擾人。 「去吧。」領班向貝斯說,貝斯隨即跑開了。接著領班向女主廚說:「事情是這樣的。門房長抓著這個少年並不是為了好玩。因為在樓下電梯服務員的寢室里發現有個醉得厲害的陌生男子躺在一張床上,用被子好好蓋著。別人當然叫醒了他,想把他弄走。可是這個人卻開始大吵大鬧,一直喊著這間寢室屬於卡爾·羅斯曼,說他是羅斯曼的客人,是羅斯曼把他帶到這裡的,誰要是敢碰他,就會受到羅斯曼的處罰。他還說他必須等卡爾·羅斯曼回來,因為羅斯曼答應了要給他錢,這會兒只是去拿錢了。主廚太太,請您注意這句話:答應給他錢,並且去拿錢了。」領班順帶對卡爾說,「羅斯曼,你也可以注意聽。」卡爾正轉向德蕾莎,她入神地凝視著領班,一再伸手撥開額上的頭髮,或是無意識地做著這個動作。「不過,我也許提醒了你還與人有約。因為樓下那人還說,你們兩個在你回來之後要在夜裡去拜訪哪個女歌手,不過沒有人聽懂她的名字,因為那人總是用歌唱的方式說出那個名字。」 領班說到這裡就打住了,因為女主廚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椅子向後推,臉色顯然變得蒼白。「其餘的事我就不說了,免得您難過。」領班說。「不,請別這樣,」女主廚說,抓住了他的手,「您儘管往下說,我全都想聽,這就是我到這兒來的目的呀。」門房長走向前,重重捶著胸脯,以表示他從一開始就看穿了一切,領班說:「是啊,你完全說對了,費奧多!」既有安撫之意,也示意他後退。 「能說的不多了,」領班說,「小伙子嘛就是這樣,他們先嘲笑了那人一番,然後和他吵了起來,因為在他們當中一向都有擅長拳擊的人,他就被打倒了,我根本不敢問他身上哪裡流血了,流血的傷口又有多少,因為這些小伙子是很厲害的拳擊手,而一個喝醉的人當然更容易對付。」 「好吧,」女主廚說,扶著椅子的靠背,看著她剛剛離開的座位,接著說,「羅斯曼,拜託你就說句話吧!」德蕾莎從原本所站的位置跑到了女主廚身邊,挽住了她的手臂,卡爾平時還從未見她這樣做過。領班站在女主廚身後,離她很近,緩緩撫平她的蕾絲衣領,那一小片樸素的衣領稍微翻起來了。站在卡爾旁邊的門房長說:「怎麼樣,你有話說嗎?」但他說這話只是想遮掩他在卡爾背上打了一拳。 「這是事實,」卡爾說,因為那一拳,他的語氣不如他所希望的那麼平穩,「是我把那個人帶到寢室去的。」 「其他的事我們不想知道。」門房長以大家的名義說。女主廚無言地轉身面向領班,又轉向德蕾莎。 「我當時想不出別的辦法,」卡爾繼續說,「那人是我從前的同伴,我們已經兩個月沒見了,他到這兒來找我,可是他醉得太厲害了,自己一個人沒辦法離開。」 領班在女主廚身旁低聲自言自語:「所以說,他來拜訪,之後醉得沒法走開。」女主廚轉頭輕聲對領班說了些什麼,他露出顯然與此事不相干的微笑,似乎在反駁。德蕾莎——卡爾只看著她——在全然的無助中把臉貼在女主廚身上,什麼也不想再看見。唯一對卡爾的解釋完全滿意的人是門房長,他重複說了好幾次:「沒錯啊,他必須要幫他的酒友。」試圖用目光和手勢讓在場的每個人都牢記這個解釋。 「所以我的錯,」卡爾說,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等待這群審判他的法官說一句友善的話,讓他能有勇氣繼續替自己辯護,但是沒有人開口,「我的錯只在於我把那人帶進了寢室,他叫魯濱孫,是個愛爾蘭人。其餘他所說的一切都是醉話,都不正確。」 「所以說,你並沒有答應要給他錢?」領班問。 「哦,」卡爾說,他遺憾自己因為考慮不周或心神渙散而忘了這件事,過於言之鑿鑿地表明自己沒有過錯,「我是答應了要給他錢,因為他向我要。但是我並沒有打算去拿錢,而是想把這一夜賺到的小費給他。」他從口袋裡把錢掏出來作為證明,讓大家看他掌心那幾枚硬幣。 「你越說越前言不搭後語,」領班說,「如果要相信你說的話,就得忘了你先前說的話。照你說的,起初你只把那個人——就連魯濱孫這個名字我也不相信,自從有愛爾蘭以來,從沒有哪個愛爾蘭人叫這個名字——照你說的,起初你只是把這個人帶到寢室去,順帶一提,單憑這件事你就可能馬上被趕走——但是起初你沒有答應給他錢,可是後來,當別人出其不意地問你,你就說你答應了要給他錢。但是我們並非在玩問答遊戲,而想要聽你辯白。起初你說你沒有要去拿錢,而要把你的小費給他,可是接著又擺明了這筆小費還在你身上,也就是說,你顯然還是打算另外再去拿錢,你離開了那麼久就說明了這一點。畢竟,假如你為了他而想去從你的箱子裡拿錢,這也沒什麼,可是你拚命要否認這件事,這就有點兒蹊蹺了。同樣地,你一直想要隱瞞你是在飯店才讓那人喝醉的,這一點毫無疑問,因為你自己承認他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卻沒法自己一個人離開,而他也在寢室里到處嚷嚷,說他是你的客人。所以,現在只有兩件事還有疑問,如果你想讓事情變得簡單一點,你可以自己回答,不過,就算沒有你的協助,我們最後也能查明:第一,你是怎麼進到食物貯藏室去的?第二,你是怎麼積攢了可以送人的錢?」 「如果對方缺少善意,要想替自己辯護是不可能的。」卡爾心想,不再回答領班,雖然德蕾莎可能因此而大受折磨。他知道他能說的一切在說出之後會顯得與他的原意大相徑庭,是好是壞,都只能取決於判斷的方式。 「他不回答。」女主廚說。 「這是他所能做的最明智的事。」領班說。 「他還會想出什麼話說的。」門房長說,用先前那隻殘忍的手小心翼翼撫摸自己的鬍子。 「安靜點兒,」女主廚對在她身旁開始啜泣的德蕾莎說,「你看見了,他不回答,那我還能幫他什麼?到頭來在領班先生面前有錯的人是我。德蕾莎,你倒說說看,依你的看法,有什麼事是我該替他做而沒有做的嗎?」這德蕾莎哪裡會知道呢?而且對著這個小女孩這樣問,說不定讓女主廚在那兩位男士面前大失尊嚴,這又有什麼用? 「主廚太太,」卡爾說,他再次打起精神,但目的只在於使德蕾莎免於作答,「我不認為我做了什麼讓您丟臉的事,在做過確實的調查之後,其他任何人也會這麼覺得。」 「其他任何人,」門房長說,伸手指著領班,「這是在影射您,伊斯貝里先生。」 「嗯,主廚太太,」領班說,「已經六點半了,時間緊迫。我想,在這件已經處理得太過高調的事情上,您最好讓我來做最後的處置吧。」 小個子的賈柯摩走進來,想朝卡爾走過去,卻被那一片寂靜給嚇著了,就停下來等待。 自從卡爾說了最後那幾句話,女主廚就不曾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而也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她聽見了領班的意見。她的眼睛就只看著卡爾,那雙眼睛又大又藍,但是因為年紀和辛勞而略顯黯淡。看她這樣站在那裡,微微搖晃著身前那張椅子,完全可以指望她接下來會說:「嗯,卡爾,依我看,這件事尚未完全澄清,你說得對,這事還需要切實調查。而我們現在就進行調查,不管其他人是否同意,因為我們必須要做到公平。」 但女主廚沒有這麼說,她停頓了一會兒,沒有人敢去打擾,只有時鐘敲響了六點半,證實了領班所說的話,而人人都知道,整座飯店裡的時鐘也隨之敲響,鐘聲響在耳中,也響在意識中,像是一份焦躁不耐的兩度顫動,而女主廚說的是:「不,卡爾,不,不!我們不能自以為事情是這樣。正當的事情看起來也有正當的樣子,而我必須承認,你的事看起來卻不是這樣。我可以這麼說,也必須這麼說,因為我是懷著對你最好的成見到這兒來的。你看見了,就連德蕾莎都不吭聲。」(可是她並非不吭聲,她在哭。) 女主廚忽然下定決心,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卡爾,你過來一下。」當他走到她身邊——在他背後,領班和門房長馬上湊在一起熱烈地交談——她用左手摟住他,帶著他以及心慌意亂地跟在後面的德蕾莎走到房間深處,和他們兩個來回踱步走了幾趟,一邊說道:「卡爾,一場調查也許會在個別的小事上證明你是對的,而你似乎也相信事情會是這樣,否則我就根本不了解你了。怎麼不會呢?也許你的確向門房長打了招呼。我甚至真的這麼相信,我也知道門房長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看,就連此刻我對你說話都還是很坦白。可是在這些小事上證明你是對的,這對你毫無幫助。這許多年來我學會尊重領班的識人能力,而且他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可靠的,他清楚地說出了你的過失,在我看來,這過失是反駁不了的。也許你只是做事欠考慮,但也許是我錯看了你。然而,」這時她自己打斷了自己,匆匆回頭朝那兩位男士看了一眼,「我還是沒法習慣不把你當成一個規矩的少年來看待。」 「主廚太太!主廚太太!」領班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告誡地說。 「我們馬上就好了,」女主廚說,然後加快速度規勸卡爾,「聽著,卡爾,以我對事情的判斷,我還慶幸領班不打算進行調查,因為如果他想調查,為了你好,我必須要加以阻止。我不希望任何人得知你是怎麼招待那個人的,用什麼招待他。另外,他不可能如你所說的是你從前的同伴,因為你跟那兩個同伴分手時大吵過一架,現在你不會還想要款待他們其中一人。所以他只可能是你夜裡在城中哪家酒館輕率結交的熟人。卡爾,你怎麼能把所有這些事都瞞著我呢?倘若是因為你在寢室里覺得受不了,起初是出於這個理由而在夜裡出外遊蕩,那你為什麼一字不提?你知道我本來想替你弄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是在你的請求下才放棄這麼做。現在看來,你之所以比較喜歡大家共享的寢室,是因為你覺得在那裡比較不受約束。而你的錢明明存在我那兒,每個星期的小費也都交給我,看在老天的分上,孩子,你那些去玩樂的錢是從哪兒來的?而現在你又要去哪裡拿錢來給你的朋友?這些事我當然根本不能向領班暗示,至少現在不能,否則也許就免不了要做一番調查。所以你非離開飯店不可,而且越快越好。你馬上到布雷納膳宿公寓去——你已經和德蕾莎去過那裡好幾次——有了這封介紹信,他們會免費接待你,」女主廚從襯衫里抽出一支金色鉛筆,在一張名片上寫了幾行字,但並未中斷說話,「你的皮箱我會派人隨後送去,德蕾莎,快到電梯服務員的衣帽間去打包他的皮箱。」(可是德蕾莎動也沒動,在她忍受了這一切痛苦之後,她想和卡爾一起經歷這件事多虧了女主廚的善心而出現的轉機。) 有人把門打開了一條縫,沒有露臉,就又關上了門。那人顯然是針對賈柯摩而來的,因為賈柯摩隨即走向前說:「羅斯曼,我有話要轉告你。」「馬上好。」女主廚說,把那張名片塞進卡爾的口袋,他一直低著頭聽她說話。「你的錢暫時留在我這兒,你知道我會替你保管。今天你留在屋裡好好想想你的事,明天——今天我沒空,我也已經在這兒待太久了——我會到布雷納公寓去,我們再看看還能替你做些什麼。我是不會拋下你不管的,至少這一點你今天就該知道。你不必擔心你的未來,倒是該擔心剛過去的這段時間。」說完,她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朝領班走去,卡爾抬起頭,目送著這個高大的婦人踩著平靜的步伐坦然離他而去。 「你一點兒也不高興嗎?」留在他身旁的德蕾莎說,「不高興事情有了這麼好的結果?」「哦,是啊。」卡爾說,向她露出微笑,但他不知道被人當成小偷送走有什麼好高興的。德蕾莎眼中發出喜悅的光芒,仿佛她一點也不在乎卡爾是否犯了錯,不在乎他是否得到公正的對待,只要別人讓他勉強脫身,不論榮辱。而抱著這種態度的人偏偏是德蕾莎,在她自己的事情上她是那樣斤斤計較,只要主廚太太說了一句不夠明確的話,她就會接連幾個星期在腦子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再三琢磨。他故意問:「你會馬上去打包我的皮箱然後送走嗎?」德蕾莎立刻就聽出了這句問話的含意,使得卡爾不禁吃驚地搖頭,她相信皮箱裡放著必須瞞著大家的東西,因此她看也不看卡爾一眼,也沒伸手和他相握,只是低聲說:「當然,卡爾,馬上,我馬上就去打包皮箱。」說完她就跑走了。 這時賈柯摩再也按捺不住了,因為久候而激動地大聲喊道:「羅斯曼,那個人在下面走廊上打滾,不肯讓人把他送走。他們想送他去醫院,可是他拒絕了,還說你絕對不會容許他進醫院。他要別人找一輛車送他回家,說你會付車錢。你願意嗎?」 「那個人信賴你。」領班說。卡爾聳聳肩膀,把他的錢一枚枚數了放進賈柯摩手裡,然後說:「我就只有這麼多。」 「他還要我問你要不要搭車一起走。」賈柯摩又問,硬幣在他手裡叮噹作響。 「他不會搭車一起走。」女主廚說。 「所以,羅斯曼,」領班沒等到賈柯摩出去就很快地說,「你現在被解僱了。」 門房長頻頻點頭,仿佛那是他自己說的話,領班只是再重複一次。 「解僱你的理由我根本不能大聲說出來,否則我就得送你去坐牢。」 門房長看向女主廚,目光嚴厲得引人注目,因為他肯定看出這番過於寬大的處置是因為她的緣故。 「現在去找貝斯,換了衣服,把制服交給貝斯,然後馬上離開這裡,馬上。」 女主廚閉上眼睛,想藉此讓卡爾安心。當他鞠躬告別時,他瞥見領班偷偷握住女主廚的手撫摸著。門房長踩著重重的腳步把卡爾送到門邊,不讓卡爾把門關上,而把門繼續開著,以便在卡爾背後喊道:「十五秒鐘之後我要看著你從我旁邊走出大門,你記住了。」 卡爾儘可能加快動作,只盼能避免在大門受到騷擾,可是一切都進行得比他所希望的更慢。首先他沒法立刻找到貝斯,此刻正是吃早餐的時間,到處都是人,後來又發現一個少年借走了卡爾的舊長褲,卡爾必須去床邊的衣架上逐一搜尋,幾乎找遍了每一張床邊,才找到這條長褲,因此過了大概五分鐘,卡爾才來到大門。在他正前方有一位女士走在四名男士中間。他們全都走向一部正在等候他們的大型汽車,一個身穿制服的僕人已經打開了車門,同時把閒著的左臂平直地伸出,看起來非常莊嚴。卡爾本來希望能夠跟著這群高尚人士溜出去,但這份希望落空了。門房長已經抓住他的手,拉著他穿過兩位先生中間,向他們道了歉,把他拉到自己身邊。「那叫十五秒嗎?」他說,從旁邊看著卡爾,仿佛打量著一座走得不準的時鐘。接著他說:「過來一下。」帶著卡爾走進門房那間大辦公室,雖然卡爾早就很想看看這間辦公室,但此刻被門房推著走,他踏進去時卻滿腹狐疑。他已經進了門,這時他轉過身,試圖推開門房長,然後離開。「不,不,是從這裡進去。」門房長說,把卡爾轉了回來。「我明明已經被解僱了。」卡爾說,意思是飯店裡再也沒有誰可以命令他做什麼。「只要我攔住你,你就走不了。」門房長說,這話自然也沒錯。 最後卡爾也覺得自己沒有理由要反抗門房。在他身上還能發生什麼事?此外,門房辦公室的牆面全都是由大片玻璃構成,可以清楚看見在前廳里熙來攘往的人潮,仿佛置身其中。整個門房辦公室里似乎沒有一個角落能躲過眾人的目光。外面的人似乎都行色匆匆,他們伸直了手臂,低下頭,東張西望,高舉著行李,找著自己的路,儘管如此,每個人卻幾乎都會朝門房辦公室瞄上一眼,因為這一辦公室的玻璃上總是張貼著對客人及飯店員工來說都很重要的告示和通知。此外,在門房辦公室和前廳之間也有著直接的交流,因為在兩大扇可拉開的窗口坐著兩名門房助理,不斷忙著答覆五花八門的詢問。他們的工作量簡直過大,而以卡爾對門房長的了解,他敢說門房長在職業生涯中跳過了這個職位。這兩名負責答覆詢問的人時時要面對窗口前至少十張詢問的面孔——外面的人很難想像。這十個不停替換的詢問者往往使用各種不同的語言,仿佛每個人都來自不同的國家。總是有幾個人同時發問,此外也總是有些人在彼此交談。大多數人是想來門房辦公室領取或交付東西,因此也總是看得見不耐煩地揮動的手從擁擠的人群中伸出來。有一次,一個人想要一份報紙,結果那份報紙意外地從高處攤開,一下子遮住了眾人的臉。這兩名門房助理必須承受得住這一切。要執行任務,他們光是說話還不夠,必須喋喋不休,尤其是其中一個面色陰沉的男子,留著一把圍住整張臉的黑色大鬍子,絲毫不中斷地答覆詢問。他既不看桌面——雙手在桌面上不停地忙著,也不看詢問者的臉,就只是凝視著前方,顯然是為了養精蓄銳。此外,他的鬍子可能也稍微妨礙了別人聽懂他說的話,在卡爾停留在他身旁的短短片刻,他能聽懂的很少,雖然這也可能是因為此人剛好需要說外語,儘管帶著英文腔。此外,一個答覆緊接著另一個答覆,再融入下一個答覆,這也會把人弄糊塗,往往一個詢問者還在聚精會神地聆聽,因為他以為對方還在講他的事,過了一會兒才察覺他的事已經解決了。詢問者也要習慣的是,這名門房助理從來不請對方把問題重複一次,就算那個問題整體說來可以理解,只是問得不夠清楚,這時他會微不可察地搖頭,表示他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而詢問者必須看出自己犯的錯誤,把問題說得更清楚一些。有些人就是因為這樣而在窗口前花了很長的時間。為了協助這兩名門房助理,他們手下各有一名負責跑腿的少年,那少年快速奔跑,從書架和各個箱子裡拿來門房助理所需要的各種東西。對年輕小伙子來說,這是飯店裡工資最高卻也最累人的職位,在某種意義上,他們比門房助理還要辛苦,因為門房助理只需要思考和說話,這些小伙子卻必須一邊思考一邊奔跑。倘若他們拿來的東西不對,門房助理在忙碌中自然無暇用長篇大論去教訓他們,只會伸手一揮,把他們放在桌上的東西掃下桌子。門房助理的交接也很有意思,這交接剛好在卡爾進來不久後進行。在一天當中自然必須經常進行交接,因為大概沒有誰受得了在窗口後面待上超過一小時。要交接時,一個鈴聲響起,兩名該工作的門房助理從一扇側門走出來,後面各跟著一個負責跑腿的小伙子。他們暫時無所事事地站在窗口旁邊,打量一下外面的人群,以確定目前對詢問的答覆正進行到哪個階段。等他們覺得可以接手的時刻到了,他們就拍拍該被換下的門房助理的肩膀,雖然對方到目前為止完全沒去理會自己背後發生的事,這時卻立刻會意,把位子騰出來。這整個過程發生得非常迅速,往往把外面的人嚇一跳,他們看見面前忽然冒出來的新面孔,吃驚得幾乎要向後退。交了班的那兩名男子伸伸手、伸伸腿,在兩個準備好的洗臉盆上用水淋一下發熱的腦袋,交了班的跑腿少年卻還不能舒展四肢,得先忙著把他們值班時被扔到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放回原位。卡爾聚精會神地在短短几個瞬間把這一切看進眼裡,帶著輕微的頭痛,默默跟著門房長繼續往前走。門房長顯然也看出這種答覆詢問的方式令卡爾印象深刻,他忽然用力拉卡爾的手說:「你看見了,在這裡是這樣工作的。」卡爾在飯店裡當然並未偷懶,但他的確不知道還有這種工作,他幾乎忘了門房長是他的大敵,抬起頭來看著他,欽佩地默默點頭。可是這似乎又讓門房長覺得門房助理被高估了,而且也許是對他個人的一種失禮,因此他擺出一副剛才是在愚弄卡爾的樣子,毫不擔心別人聽見地大聲說:「這當然是全飯店最蠢的工作,只要聽過一小時,就差不多知道了所有的問題,其餘的也不需要回答。假如你不是既放肆又沒教養,假如你沒有說謊、放蕩、酗酒又偷竊,說不定我可以派你坐在這樣一個窗口,因為我只需要腦筋遲鈍的人來做這件工作。」對於這番話中對他的辱罵,卡爾完全聽而不聞,可是門房助理誠實而辛苦的工作不但沒有受到讚賞,反而被譏嘲,這令他大為憤憤不平,更何況譏諷他們的這個人假如敢去坐在這樣一個窗口前,肯定在幾分鐘後就會在所有詢問者的恥笑聲中落荒而逃。「放開我,」卡爾說,他對門房辦公室的好奇已經得到過度的滿足,「我不想再跟您打什麼交道了。」「要離開這裡沒這麼簡單。」門房長說,捏住卡爾的手臂,讓他的手臂無法動彈,幾乎是把他拎到了門房辦公室的另一端。外面那些人難道沒看見門房長這種暴力行為嗎?如果他們看見了,他們是如何看待此事?竟然無人加以指責,也沒有人敲敲玻璃,讓門房長知道有人在看著他,他不能任意處置卡爾。 不過,卡爾隨即不再能指望從前廳得到幫助,因為門房長扯動一條繩子,黑色窗簾就倏地收攏,遮住了半間辦公室的玻璃,直到最高處。在這半間辦公室里也有一些人,但他們全都忙著工作,對與工作無關的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再說他們全都是門房長的屬下,非但不會幫助卡爾,還會幫忙遮掩門房長想做的任何事。這些人當中包括坐在六部電話旁邊的六名門房助理。立刻可以看出他們的工作是這樣安排的:一個人只負責接聽電話,他旁邊的人則根據第一人說的做的筆記,打電話把任務交代下去。這些電話是最新的款式,不需要電話間,因為鈴聲不比蟋蟀的叫聲大,你可以輕聲打電話,藉由特殊的擴音器,話語還是能有如雷鳴般傳到目的地。因此,別人幾乎聽不見那三個在打電話的人在說些什麼,甚至會以為他們是喃喃自語地在觀察話筒上的某個過程。另外那三個人則仿佛被那朝他們湧來的周圍的人卻無法聽見的喧譁給麻醉了,低頭對著那張紙,他們的任務就是在這張紙上記錄。此處在那三個打電話的人旁邊也各有一名少年提供協助。這三個少年不做別的事,只是輪流把頭湊向主人旁邊傾聽,然後像是被刺到了一樣,急忙去厚重的黃皮書里把電話號碼查出來,那許多頁面翻動的聲音遠遠大過電話的任何聲響。 卡爾的確忍不住仔細去觀察這一切,雖然坐下來的門房長緊緊揪住了他。「我有責任,」門房長說,搖撼著卡爾,仿佛只想讓卡爾把臉轉向他,「以飯店管理部門的名義,把領班不管是基於什麼原因該做而未做的事,稍微彌補一下。在這裡大家總是互相幫忙,否則這麼大的企業是無法運作的。你也許會說,我並不是你的直屬上司,嗯,所以由我來管這件沒人管的事更顯出我的熱心。再說,在某種意義上,身為門房長的我凌駕於所有人之上,因為飯店的每一個入口都歸我管,這個大門、那三個中門和那十個側門,根本不用提那些數不清的小門和沒有門的出口。你想得到的所有服務人員當然都要絕對服從我。既然我享有這份殊榮,我對飯店的管理部門當然要負責任,不能讓任何可疑的人離開,哪怕只有一絲可疑。而你正好讓我覺得非常可疑,因為我想懷疑誰都可以。」這使得他高興得舉起手來,又啪的一聲用力拍回去,打得卡爾作痛。他得意揚揚地說:「你本來是可以從另一個出口偷偷溜出去,因為當然不值得為了你而頒布特別指示。可是你既然在這裡了,我就要好好享受一下。再說,我也不懷疑你會遵守我們在大門見面的約定,因為這是條規律,放肆不聽話的人偏巧會在對他不利的時候終止他的壞習慣。這一點你將來肯定還會在自己身上觀察得到。」 「您別以為,」卡爾說,吸進從門房長身上散發出來的特有的霉味,直到在此處,在緊挨著他站了這麼久之後,他才注意到這股氣味,「您別以為我完全受制於您,」他說,「我是可以大叫的。」「我則可以塞住你的嘴。」門房長同樣既平靜又迅速地說,必要時他大概真打算這麼做。「而且你真以為,如果有人為了你進來,會有人在門房長面前認為你有理嗎?你應該看出你這樣希望有多荒謬了吧。你知道嗎,你還穿著制服的時候看起來的確還人模人樣的,可是穿著這套西裝,這種衣服真的是只有歐洲人才會穿。」他在那套西裝上東扯扯西扯扯,雖然這套衣服在五個月前還幾乎是新的,如今卻已磨損,皺巴巴的,尤其是布滿污漬,這主要得歸咎於那些電梯服務員毫不顧慮別人。按照規定,他們每天要讓寢室地板保持光滑而沒有灰塵,因為懶惰,他們沒有真正去清潔地板,而在地上灑了某種油,因此把衣架上的所有衣物都噴得髒兮兮的。不管你把衣服收藏在哪裡,總是有某個人自己的衣服剛好不在身邊,就輕易地找到了別人收藏起來的衣服借去穿。而此人有可能就是當天負責清潔寢室的人,於是他不僅用油噴髒了衣服,而且是從上到下整個用油淋過。只有雷納把自己的衣服藏在某個秘密地方,幾乎從沒有人把他的衣服找出來過,再加上或許也沒有誰是出於惡意或小氣而去借別人的衣服,只是出於匆忙或草率而信手拿去穿。可是就連雷納的衣服背後也有一塊圓圓的紅色油漬,在城裡,一個內行人單從這塊油漬就能確定這個打扮高雅的年輕人是個電梯服務員。 憶起這些事,卡爾想到身為電梯服務員他也吃足了苦頭,而一切卻都是徒勞,因為電梯服務員這份工作並非他所希望那樣的是通往較佳職位的預備階段,如今他反而被壓得更低了,甚至差點進了監獄。此外,此刻他還被門房長扣留,此人大概正思索著該如何繼續羞辱他。他完全忘了門房長根本不是個講道理的人,用剛掙脫的那隻手在自己額頭上拍了好幾下,一邊喊道:「就算我真的沒有向您打招呼好了,一個成年人怎麼會為了別人沒向他打招呼就這麼報復!」 「我不是報復,」門房長說,「我只想搜查你的口袋。雖然我相信我不會找到什麼,因為你一定很小心,讓你的朋友每天拿走一點,漸漸地把所有的東西都拿走。但是你還是得被搜查。」說著他已經把手伸進卡爾外套的一個口袋裡,用力之猛,口袋側邊的縫線都裂開了。「這裡面沒有什麼。」他說,在掌心翻檢著這個口袋裡的東西,飯店的一張廣告月曆,一張寫著商業文書作業的紙,幾顆外套紐扣和長褲紐扣,女主廚的名片,一把指甲銼,是一位客人有一次在打包行李時扔給他的,一面舊的小鏡子,是雷納送給他的,為了感謝他替他代了大約十次班,另外還有幾件小東西。「這沒有什麼。」門房長又說了一次,把所有的東西都扔到長凳下,仿佛卡爾的東西只要不是偷來的,就理所當然該扔在長凳下。「我受夠了。」卡爾心想——他的臉想必漲得通紅——趁著貪婪的門房長在翻找卡爾的第二個口袋時沒有留神,卡爾猛一下從衣袖中掙脫了,在最初失控的一躍之下,力道大得把一名門房助理碰得撞上了他面前的電話,他穿過悶熱的空氣跑向門口,速度其實不如他的預期,但卻幸運地在穿著沉重大衣的門房長還沒能站起來之前跑出了房門。警衛的組織想來並非十全十美,雖然從幾個方向響起了鈴聲,但天曉得是為了什麼,雖然有為數眾多的飯店員工在大門口走來走去,讓人幾乎會以為他們想要暗中封鎖出口,因為除此之外看不出這樣走來走去有什麼意義——總之,不久之後卡爾就來到戶外,但是還得沿著飯店外面的人行道走,他沒辦法走到馬路上,因為一整排汽車走走停停地在飯店大門前移動。這些汽車為了儘快接送主人,連成了一串,每一輛都被後面那輛推著向前。雖然那些特別急著走上馬路的行人偶爾會從車輛間穿過去,仿佛那是一條公共穿越道,而且一點兒也不在乎車裡是否只坐著司機和僕人,還是也坐著上流人士。但是卡爾覺得這種行為太過分了,而且要敢這麼做,想來必須十分熟悉這種情況,車上乘客可能會討厭行人的這種行為,而他很容易就會碰到坐著這種乘客的一部車,他們會把他撞倒在地,引起一場軒然大波,身為逃出飯店的可疑員工,連外套也沒穿,這會是他最擔心的情況。畢竟這排汽車不可能永遠這樣行駛下去,而只要他貼著飯店走,其實最不會引起別人的疑心。果然,卡爾終於走到一個地方,那排汽車雖然還在,但卻從那裡轉上馬路,車流舒緩了一些。他正想要溜進馬路上的人流之中,馬路上有比他看起來更為可疑的人正自由地四處走動,這時他聽見不遠處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轉過身,看見兩個他熟識的電梯服務員正吃力地把一個擔架從一扇小門裡拖出來,那門看起來宛如墓穴入口,這時卡爾也看出擔架上躺著的正是魯濱孫,他的頭、臉和手臂都被層層包紮。那一幕令人不忍卒睹,看他把手臂舉到眼睛旁邊,用繃帶擦掉眼淚,他之所以流淚或許是因為疼痛,或是因為別的傷心事,甚至是出於再見到卡爾的喜悅。「羅斯曼,」他用責備的口氣大聲說,「你為什麼讓我等這麼久?我花了一小時來反抗,免得他們在你來之前就把我運走。這些傢伙,」他勾起手指在一個電梯服務員頭上敲了一記,仿佛他身上纏了繃帶就能免於挨揍,「是真正的魔鬼。唉,羅斯曼,這次來拜訪你讓我吃夠了苦頭。」「他們把你怎麼了?」卡爾說,走到擔架旁邊,那兩個電梯服務員笑著放下擔架休息一會兒。「你還問呢,」魯濱孫唉聲嘆氣,「你看看我這副樣子。你想想看!我很可能被揍得這輩子都成了殘廢。我全身從這裡到這裡都在疼,」他先指指自己的頭,再指指自己的腳趾,「我真希望你看見了我流鼻血流成了什麼樣子。我的背心全毀了,我乾脆就把它留在那兒了,我的長褲被扯破了,現在我只穿著內褲,」他把毯子稍微掀開,要卡爾看看毯子底下,「我會落到什麼下場!我至少要躺上幾個月,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除了你沒有別人能夠照顧我,因為德拉馬歇太沒有耐性。羅斯曼啊,小羅斯曼!」魯濱孫向稍微往後退的卡爾伸出手,想藉由撫摸來爭取卡爾的支持。「為什麼我偏要來拜訪你!」他把這句話說了好幾次,讓卡爾不要忘記自己對他的不幸也有責任。卡爾立刻看出魯濱孫的抱怨並非源於他的傷口,而是源於他此時嚴重宿醉,因為他先前醉得太厲害,幾乎還沒入睡就被叫醒,出乎意料地被揍得流血,根本無法適應清醒的世界。他的傷口沒有大礙,從那些奇形怪狀、由破布做成的繃帶就能看得出來,那些電梯服務員顯然是為了好玩而用這些繃帶把他整個人包紮起來。站在擔架末端的那兩個電梯服務員也不時撲哧笑出聲來。可是此處並非讓魯濱孫清醒過來的合適地點,因為蜂擁而來的行人從旁邊匆匆走過,一點也不理會擔架旁這一小群人,常常有人以標準的體操身手從魯濱孫身上跳過去,用卡爾的錢雇來的司機喊著「往前,往前」,那兩個電梯服務員用起最後的力氣抬起擔架,魯濱孫抓住卡爾的手,撒嬌地說:「來吧,來吧。」以卡爾此刻這身打扮,待在黑漆漆的汽車裡豈不是最好的辦法?於是他坐在魯濱孫旁邊,魯濱孫把頭靠在他身上,留下來的那兩個電梯服務員還把手伸進車窗,誠懇地與他們曾經的同事的卡爾握手。汽車猛地掉頭駛向馬路,看那樣子像是非發生車禍不可,但那容納一切的交通隨即也平靜地接納了這輛汽車的筆直前行。 那想必是條偏僻的…… 汽車停了下來,那想必是條偏僻的郊區街道,因為四周一片安靜,孩童蹲在人行道邊緣玩耍,一個男子肩上扛著一大堆舊衣服,一邊觀察動靜,一邊朝著房屋的窗戶喊,當卡爾下了車踏上柏油馬路,上午的陽光溫暖明亮地照在路上,他因為疲憊而感到不太舒服。「你真的住在這裡嗎?」他對著車裡喊。魯濱孫在整個行程里都安詳地睡著,這時含混地咕噥了一聲,給了肯定的答覆,似乎在等著卡爾把他抱下車。「那麼,這裡就沒有我的事了。再見。」卡爾說,打算沿著那條緩緩的下坡往下走。「可是卡爾,你想幹嗎?」魯濱孫喊道,因為擔心,他已經在車裡站了起來,還站得直挺,只不過膝蓋還有點兒不穩。「我得走了。」卡爾說,他親眼看見魯濱孫迅速康復。「只穿著襯衫就要走?」魯濱孫問。「我會再賺到錢買件外套的。」卡爾回答,信心滿滿地向魯濱孫點點頭,舉起手來道別。本來他真的就要走了,如果不是司機喊道:「先生,請再稍等一下。」事情很尷尬,司機還要求補付一筆車資,因為在飯店前等待的時間也要計費。「對,」魯濱孫從車裡喊道,證實這個要求合理,「我不得不在那裡等你等了那麼久。你還得再付點錢給他。」「沒錯。」司機說。「哦,假如我還有錢給你就好了。」卡爾說,把手伸進長褲口袋,雖然明知道這無濟於事。「我只能向您要,」司機說,叉開兩腿站在那裡,「我不能向那個病人要。」一個有著爛鼻子的小伙子從房屋大門走近,在幾步之遙的地方豎耳傾聽。一個警察正好在街上巡邏,低頭注意到這個只穿著襯衫沒穿外套的人,停下了腳步。魯濱孫也看到了這個警察,愚蠢地從另一扇車窗對著他喊「沒事,沒事」,仿佛可以像趕走蒼蠅一樣把警察趕走。那些孩童一直觀察著這名警察,見他停下腳步,便也注意到了卡爾和司機,一路小跑步地過來。對面房屋的大門前站著一名老婦人,呆呆地朝這邊望。 「羅斯曼。」這時一個聲音從高處喊道。是德拉馬歇在頂樓的陽台上喊。在泛白的藍天下,他的身影很模糊,顯然穿著一件睡袍,用一副看歌劇用的望遠鏡觀察著街道。一把紅色遮陽傘撐在他身旁,傘下似乎坐著一個女子。「哈囉,」他使勁地喊,想讓別人聽見他說話,「魯濱孫也在那兒嗎?」「在。」卡爾回答,魯濱孫從車裡更響亮地喊了一聲「在」,來強力支持卡爾的回答。「哈囉,」德拉馬歇回喊,「我馬上來。」魯濱孫從車裡探出身來,說道:「他是個男子漢。」這句對德拉馬歇的稱讚是說給卡爾、司機、警察和每個想聽的人聽的。雖然德拉馬歇已經離開了陽台,大家仍然心不在焉地盯著樓上的陽台看,這時那把紅陽傘下果然有個身穿紅洋裝的壯碩女子站了起來,從陽台護欄上拿起那副望遠鏡,透過望遠鏡看著下面那群人,他們過了一會兒才漸漸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卡爾等待著德拉馬歇出現,先看著房屋大門,又看進院子,一列幾乎絡繹不絕的搬運工人正穿過這個院子,每個人肩上都扛著一個體積雖小但明顯很重的箱子。司機走到他的車旁,為了利用時間而用一塊破布擦拭車燈。魯濱孫輕按自己的四肢,似乎驚訝於即使全神貫注也只稍微感到疼痛,於是埋頭動手小心地解開腿上厚厚的繃帶。警察把黑色警棍橫在胸前,靜靜地等待,懷著警察不管是在執行一般勤務還是在暗中埋伏時都必須具備的極大耐心。爛鼻子的小伙子在大門石墩上坐下,伸長了腿。孩童踩著小小的步伐逐漸接近卡爾,因為他們覺得身穿藍襯衫的卡爾似乎是那群人當中最重要的,雖然卡爾並沒去注意他們。 從德拉馬歇下樓所需的漫長時間可以判斷出這棟房屋有多高。而德拉馬歇來得十分匆忙,只穿著草草束起的睡袍。「哦,你們來了!」他喊道,既欣喜又嚴厲。他邁開大步時,五彩的內衣不時顯現。卡爾不太明白德拉馬歇為何以如此輕鬆的裝束在這城市裡,在這棟高大的出租公寓裡,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就像他是待在他的私人別墅里。跟魯濱孫一樣,德拉馬歇也變了很多。那張黑臉上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十分整潔,臉部肌肉經過鍛煉,神情自豪而令人尊敬。他的眼睛現在總是稍微眯起來,發出令人驚訝的耀眼光芒。他的紫色睡袍雖然又舊又髒,而且對他來說太大了,可是在這件醜陋的衣服上卻鼓出一條又大又厚的深色絲綢領帶。「怎麼樣?」他問所有在場的人。警察稍微走近,倚著汽車的引擎蓋。卡爾簡短地說明了情況。「魯濱孫有點兒虛弱,可是只要他費點勁兒,就能爬樓梯上去。車資我已經付過,而這位司機還想要再追討一筆。現在我要走了。日安。」「你不能走。」德拉馬歇說。「我也已經這樣告訴過他了。」魯濱孫在車裡發言。「我還是要走。」卡爾說,也走了幾步。但是德拉馬歇已經追上來,用蠻力把他推回去。「我說你要留下。」德拉馬歇大聲說。「讓我走。」卡爾說,打算在必要時用拳頭來爭取自由,雖然面對像德拉馬歇這樣的男子,他成功的希望很小。可是警察就站在那裡,還有那個司機,街道固然平靜,但偶爾也有一群群工人走過,難道大家會容許德拉馬歇欺負他嗎?他不會想和德拉馬歇在一個房間裡獨處,可是在這裡呢?此刻德拉馬歇氣定神閒地付錢給司機,那人連連鞠躬,把這筆數目不小的意外之財塞進口袋,出於感謝而走向魯濱孫,顯然在和他商量怎麼把他從車裡弄出來最好。卡爾發現沒人注意自己,也許德拉馬歇寧可容忍他悄悄走開,如果能避免爭吵自然最好,於是卡爾徑自走上車道,以求儘快離開。那些孩童湧向德拉馬歇,提醒他卡爾溜走了,但他根本不需要親自出手干預,因為警察把警棍一伸說:「站住!」 「你叫什麼名字?」警察問道,把警棍塞進脅下,緩緩掏出一個本子來。此刻卡爾第一次仔細地打量他,他是個壯漢,但頭髮幾乎已經全白。「卡爾·羅斯曼。」他說。「羅斯曼。」警察複述著,他之所以這樣做,無疑只是因為他是個冷靜而仔細的人,可是卡爾是第一次和美國官府打交道,認為對方複述自己的名字就已經表達出某種程度的懷疑。而他的事情可能真的不妙,因為原本自顧不暇的魯濱孫從車裡探出身來,用無聲的生動手勢請求德拉馬歇幫幫卡爾。但是德拉馬歇猛搖頭表示拒絕,袖手旁觀,一雙手插在過大的口袋裡。坐在門口石墩上的小伙子向一個剛走出大門的婦人說明整件事的始末。孩童在卡爾身後圍成半圓形,靜靜地仰望那名警察。 「出示你的身份證件。」警察說。這個問題想來只是形式上的,因為一個人若是沒穿外套,身上也不會有什麼證件。因此卡爾也就沉默不語,寧可詳盡地回答下一個問題,來遮掩自己沒有身份證件一事。然而下一個問題是:「所以說,你沒有身份證件?」而卡爾不得不回答:「我沒有帶在身上。」「這就糟了,」警察說,思索著環顧四周,用兩根手指敲著手裡那個本子的封面,最後問道,「你可有工資收入?」「我之前是電梯服務員。」卡爾說。「你之前是電梯服務員,也就是說現在不是了,那你現在靠什麼過活?」「現在我要去找一份新的工作。」「莫非你剛被解僱嗎?」「對,在一小時之前。」「忽然被解僱?」「對。」卡爾說,抬起手來像在表示歉意。他無法在這裡說出整件事的始末,就算可能說出來,要藉由述說一樁已經蒙受的冤枉來防止一樁眼看就要發生的冤枉,實在顯得毫無希望。如果女主廚的仁慈和領班的明智都沒能讓他受到公正的對待,對於街上這群人他肯定也不必指望。 「而你被解僱時沒穿外套?」警察問。「是啊。」卡爾說,所以說,美國的官府也一樣會把明擺在眼前的事實再問一次。(他父親去辦理旅行護照時為了官府那些無用的詰問而生了多大的氣。)卡爾很想跑走,找個地方躲起來,不再聽到任何提問。這會兒那警察甚至提出了卡爾最擔心的問題:「你先前是在哪家飯店擔任電梯服務員?」因為他對這個問題已有不安的預感,他的舉止很可能比在平常狀況下更不小心。他垂下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回答。他絕不能在一名警察的押送下回到西方飯店,絕不能讓審訊在那裡進行,讓他的朋友和敵人都被請來出席,讓女主廚完全放棄她對卡爾的正面看法,這個看法原本就已經大為動搖,如今她原以為他在布雷納膳宿公寓,卻將看見他被一名警察抓住,只穿著襯衫,丟了她的名片,又回到飯店,領班也許只會完全理解地點點頭,至於門房長則會說這是上帝的旨意,終於找到了這個無賴。 「他原本受僱於西方飯店。」德拉馬歇說,走到警察身旁。「不,」卡爾大喊,跺著腳,「那不是真的。」德拉馬歇譏嘲地噘嘴看著他,仿佛他還能泄露更多事情。卡爾出人意料的激動在那群孩童當中引起了騷動,他們跑到德拉馬歇身邊,想從那裡仔細看著卡爾。魯濱孫把整個頭都探出車外,緊張得一聲不吭,唯一的動作是偶爾眨眨眼睛。大門口那個小伙子樂得拍手,他旁邊的婦人用手肘戳了他一下,要他安靜。那些搬運工人正在休息吃早餐,一個個捧著大杯黑咖啡走出來,用棍子麵包在咖啡里攪拌。其中有幾個在人行道邊上坐下,全都大聲地喝著咖啡。 「看來您認識這個小伙子。」警察問德拉馬歇。「我寧可跟他不熟,」德拉馬歇說,「我曾經對他很好,替他做了許多事,他卻恩將仇報,這一點兒您想必很容易理解,即使您只是簡短地詢問過他。」「是啊,」警察說,「看來他是個倔強不聽話的小伙子。」「沒錯,」德拉馬歇說,「不過這還不是他個性中最糟的部分。」「哦?」警察說。「是的,」德拉馬歇說,他打開了話匣子,用插在口袋裡的一雙手揮動著整件睡袍,「這小子可伶俐了。我和我那邊車裡那個朋友湊巧在他潦倒的時候拉了他一把,當時他對美國的情況毫無概念,剛從歐洲來,在歐洲也沒人要他,而我們帶著他一起走,讓他跟我們一起生活,向他說明各種事情,想替他找份工作,總想著還能讓他成為一個有用的人,雖然種種跡象都顯示這不可能。然後一天夜裡他不見了,就這樣一走了之,還連帶發生了一些我不願提的情況。」最後德拉馬歇扯著卡爾的襯衫問道,「事情是不是這樣?」「你們這些孩子退回去。」警察喊道,因為那些孩童擠向前,其中一個讓德拉馬歇差點絆了一跤。這時,那些搬運工人也聚精會神起來,先前他們低估了這番盤問的趣味性,現在他們聚集在卡爾身後,密密麻麻地圍了一圈,卡爾就算想後退一步也不可能,此外這些搬運工人鬧哄哄的聲音不停地傳進他的耳中,他們說著一種可能夾雜著斯拉夫語的英語,與其說是在講話,不如說是在嚷嚷,卡爾完全聽不懂。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警察說,向德拉馬歇行了個禮。「總之我會把他帶走,讓人把他交回西方飯店。」可是德拉馬歇說:「我能否請您暫時把這個小伙子交給我,我還有些事要和他了結一下。我保證會再把他送回飯店。」「我不能這麼做。」警察說。德拉馬歇遞給他一張小卡片說:「這是我的名片。」警察讚許地看了看名片,但有禮貌地微笑著說:「不,這也沒有用。」 卡爾雖然一直提防著德拉馬歇,此時卻視他為唯一的救星。德拉馬歇想讓警察把他交給他的方式固然可疑,但要說動德拉馬歇別帶他回飯店至少會比說動那名警察來得容易。而就算他被德拉馬歇帶回了飯店,也遠比被警察押送回去好得多。不過,眼前卡爾當然不能讓人看出他的確想留在德拉馬歇這兒,否則一切就都完了。他不安地看著警察的手,那隻手隨時可能舉起來抓住他。 最後那警察說:「最起碼我得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被解僱。」德拉馬歇則沉著臉看向旁邊,用指尖把名片捏皺。「可是他根本沒有被解僱。」魯濱孫出人意料地喊道,他被司機扶著,儘可能把身子從車裡探出來。「正好相反,他在那裡有個好職位。在寢室里他地位最高,想帶誰進去都行。只是他忙得要命,如果想要他做些什麼,就得要等很久。他老是在領班或是女主廚身邊,是他們的親信。他絕對沒有被解僱。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他怎麼可能被解僱?我在飯店裡受了重傷,所以他打算送我回家,而因為當時他剛好沒穿外套,所以就這樣跟我一起搭車回來。我當時沒法再等他去拿外套。」「看吧。」德拉馬歇張開雙臂說道,語氣像是在責備警察缺少識人之明,而他說的這兩個字似乎讓魯濱孫這番不確定的話變得清清楚楚,無可反駁。 「這話是真的嗎?」警察問,語氣已經緩和了些。「如果這是真的,這個小伙子為什麼佯稱自己被解僱了?」「你應該要回答。」德拉馬歇說。卡爾看著警察,在這群只顧自己的陌生人當中,警察必須要維持秩序,而他那份對大眾秩序的擔憂也感染了卡爾。卡爾不想說謊,把雙手緊緊交纏在背後。 一個監工出現在大門口,雙手一拍,示意那些搬運工人該工作了。他們甩掉咖啡杯里的殘渣,不發一言,搖搖擺擺地走進屋裡。「這樣下去沒完沒了。」警察說,想抓住卡爾的手臂。卡爾不由自主地向後退,感覺到背後因為那些搬運工人走開而開闊起來,便轉過身,邁開大步拔腿就跑。那群孩童異口同聲地大叫,張開小手臂跟著跑了幾步。「攔住他!」警察對著幾乎空蕩蕩的長街喊,一邊規律地喊出這句話,一邊以顯示出體力和訓練的無聲腳步追在卡爾後面跑。對卡爾來說,幸好這番追逐發生在一個勞工住宅區。勞工不站在官府那一邊。卡爾跑在車道中央,因為那裡的障礙最少,他偶爾看見有工人在人行道旁停下腳步靜靜觀察著他,警察對著他們喊「攔住他」。警察聰明地跑在平坦的人行道上,一邊跑一邊不停把警棍朝卡爾伸過來。卡爾不抱什麼希望,當他們接近那些肯定也有警察在巡邏的橫向街道時,那警察吹起震耳欲聾的哨聲,卡爾就完全喪失了希望。卡爾的優勢只在於他衣著輕便,在下坡越來越陡的街道上飛奔而下,或者說是往下跳更為貼切,只是他因為昏昏欲睡而精神渙散,往往跳得太高,既花時間又沒有用處。此外,那警察無須思考,他的目標一直都在他眼前,而對卡爾來說,奔跑只是次要的事,他必須思考,在各種可能性中做出選擇,一再重新做出決定。他那略顯走投無路的計劃是暫時避開那些橫向街道,因為他無法知道那些街道上藏著什麼,說不定他會正好跑進一間警衛室。他打算留在這條一目了然地延伸到遠方的街道上,能留多久算多久,這條路直到很遠的地方才接上一座橋,那座橋只依稀露出前端,便消失在水汽和霧氣之中。做了這個決定之後,他正想努力跑得更快一點,以求儘快穿越第一條橫街,這時他看見不遠處有個警察埋伏著,身子貼在一棟位於陰影中的房屋的陰暗牆邊,準備好等時機一到就朝卡爾撲過來。這下子除了轉入橫街沒別的辦法,而此時從這條橫街上竟然有人不帶絲毫惡意地喊他的名字——雖然他起初覺得這是個錯覺,因為在這段時間裡他一直覺得耳畔颼颼作響——於是他不再猶豫,用一隻腳轉動身體,向右拐了個直角,跑進那條橫街,儘可能讓那些警察措手不及。 他才跑了兩大步——他已經忘了剛才有人喊他的名字,這時第二名警察也吹起了哨子,聽得出他精力充沛,橫街上遠處的行人似乎加快了腳步——這時有人從一扇小門裡伸出一隻手抓住卡爾,一邊說「別出聲」,一邊把他拉進了陰暗的門廊。那人是德拉馬歇,他上氣不接下氣,雙頰發燙,頭髮粘在頭上。他把睡袍夾在手臂下,身上只穿著內衣褲。那扇門並非房屋大門,而只是個不起眼的側門,他隨即把門閂上。「稍等一下。」他說,把頭高高抬起,靠在牆上,重重地呼吸。卡爾幾乎靠在他懷裡,半昏迷地把臉貼在他胸膛上。「那兩位先生跑過去了。」德拉馬歇說,一邊傾聽,一邊用手指著門。果然,那兩名警察正跑過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響起,宛如鋼鐵敲在石頭上。「你可真是元氣大傷。」德拉馬歇對卡爾說,卡爾還沒喘過氣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德拉馬歇小心地把他放在地上,在他旁邊跪下,多次撫摸他的額頭,端詳著他。「現在沒事了。」卡爾終於說道,吃力地站起來。「那就走吧。」德拉馬歇說,他又穿上睡袍,推著因為虛弱而低著頭的卡爾向前走。他不時搖搖卡爾,讓他清醒一些。「你累個什麼勁兒?」他說,「你可以在戶外像匹馬一樣奔跑,我卻得偷偷穿過這些該死的走廊和院子。幸好我也很能跑。」他自豪地朝卡爾背上重重一拍。「偶爾和警察來這樣一趟賽跑是種很好的訓練。」「我開始跑的時候就已經累了。」卡爾說。「跑得不好不必找藉口。」德拉馬歇說。「要不是有我,他們早就抓住你了。」「我也這麼認為,」卡爾說,「我應該好好感謝你。」「這毫無疑問。」德拉馬歇說。 他們穿過一道狹長的門廊,地上鋪著深色的光滑石塊兒。左右兩邊偶爾會出現一道樓梯,或是能看進另一條較大的門廊。幾乎看不見成年人,只有孩童在空蕩蕩的樓梯上玩耍。一個小女孩站在欄杆旁哭泣,整張臉都閃著淚光。她一看見德拉馬歇,就張著嘴吸氣,跑上樓梯,頻頻轉頭確認無人跟蹤她而且也無人想跟蹤她,一直跑到高處才鎮定下來。「剛才我跑過來時把她撞倒了。」德拉馬歇笑著說,伸出拳頭作勢威脅她,她尖叫著繼續往上跑。 他們一路經過的院子裡也十分冷清。只偶爾有個僕人推著二輪推車走過來,一個婦人在井邊汲水裝進罐子,一名郵差踩著平靜的步伐穿過整座院子,一個蓄著白色大鬍子的老人雙腿交叉坐在一扇玻璃門前抽著菸斗,一家貨運公司門口正在卸貨,閒散的馬兒悠悠轉動頭部,一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手裡拿著一張紙,監督著卸貨的工作,一間辦公室的窗戶打開了,坐在寫字檯旁的一名職員轉過身,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卡爾和德拉馬歇正好從窗外經過。 「再也找不到比這裡更安靜的地方了,」德拉馬歇說,「晚上有幾小時很吵,但是白天這裡十全十美。」卡爾點點頭,他覺得這裡太安靜了。「我也根本不能住在別的地方,」德拉馬歇說,「因為布魯內妲受不了一點兒吵鬧。你認識布魯內妲嗎?哦,你將會見到她的。總之,我建議你儘量別出聲。」 當他們來到通往德拉馬歇住處的樓梯,那輛汽車已經駛離,爛鼻子的小伙子來通報,說他把魯濱孫抬上樓去了,他對卡爾的再度出現絲毫不感到驚訝。德拉馬歇只向他點點頭,仿佛他是個盡了分內責任的用人,便拉著卡爾上了樓梯,卡爾有點猶豫地望向陽光燦爛的街道。「我們馬上就到樓上了。」德拉馬歇在爬樓梯時說了好幾次,但是他的預告並未成真,在一段樓梯之後總是又接著另一段樓梯,只是方向略有改變。有一次卡爾甚至停下腳步,倒不是因為疲倦,而是對這道樓梯的長度感到無能為力。「公寓在很高的樓上,」他們繼續走時德拉馬歇說,「不過這也有好處。我們很少出門,整天都穿著睡袍,日子過得很舒服。當然也不會有訪客到這麼高的樓上來。」「哪兒來的訪客呢?」卡爾心想。 終於,魯濱孫出現在樓梯平台上,在一扇關著的房門前,他們終於到了。那道樓梯仍未到盡頭,而是在昏暗中繼續向上延伸,看不出有即將結束的跡象。「我就是這麼想的,」魯濱孫小聲說,仿佛仍舊疼痛難當,「德拉馬歇會把他帶來的!羅斯曼,假如沒有德拉馬歇你該怎麼辦!」魯濱孫穿著內衣褲站在那裡,儘可能用西方飯店的人給他的那條小毯子把自己裹住,看不出他為何不進公寓去,而要站在這裡,在可能經過的人面前丟人現眼。「她在睡嗎?」德拉馬歇問。「我想沒有,」魯濱孫說,「但我還是寧願等你回來。」「我們得先看看她是否在睡。」德拉馬歇說,彎身湊向鑰匙孔。他把頭轉來轉去,透過鑰匙孔向裡面望了許久,然後站直了說:「看不清楚,捲簾放下來了。她坐在沙發上,也許在睡覺。」「她生病了嗎?」卡爾問,因為德拉馬歇站在那兒,像是在請人替他出主意。但他卻厲聲反問:「生病?」「他又不認識她。」魯濱孫替卡爾辯解。 走廊上再過去幾扇門處,有兩個婦人走出來,用圍裙把手擦乾淨,向德拉馬歇和魯濱孫望過來,似乎在談論他們。從一扇門裡還蹦出了一個少女,她一頭閃亮的金髮,依偎在那兩個婦人之間,挽著她們的手臂。 「這是些討厭的女人,」德拉馬歇低聲說,但顯然只是顧慮到布魯內妲在睡覺才放低音量,「過些時候我要去向警方檢舉她們,到時候我就能清靜好幾年。別往那邊看。」他生氣地噓了卡爾一聲,卡爾覺得既然他們得在走廊上等布魯內妲醒來,看向那些婦人也沒什麼壞處。因此他生氣地搖搖頭,仿佛他沒必要聽從德拉馬歇的告誡,為了更明白地表達出這一點,他想朝那些婦人走過去,這時魯濱孫拉住他的衣袖,說道:「羅斯曼,你要小心。」德拉馬歇已經被卡爾給惹惱了,那少女的放聲大笑使她更加惱火,他揮動手臂邁開大步朝那些女子衝過去,她們各自一溜煙地消失在自家門後。「我常常得像這樣清理走廊。」德拉馬歇說,他踩著緩慢的步伐走回來。這時他記起卡爾先前的反抗,說:「至於你,我希望你好好改改你的態度,否則我就會讓你吃苦頭。」 這時,從房間裡傳出一個詢問的聲音,語氣溫柔疲倦:「德拉馬歇?」「是的,」德拉馬歇回答,和氣地看著門,「我們可以進去嗎?」「哦,可以啊。」對方說,德拉馬歇朝在他背後等待的兩人瞄了一眼,然後緩緩打開門。房間裡一片黑暗,沒有窗戶,陽台門的門帘一直垂到地板上,而且不太透光,此外房間裡堆滿了家具,到處掛著衣服,讓房間變得昏暗。空氣很悶,幾乎能聞到灰塵味,那灰塵累積在角落裡,顯然誰也夠不到。卡爾走進去時首先注意到的是排成一列的三個柜子。 沙發上躺著先前從陽台向下望的那個女子。她身上那件紅洋裝的下擺有點歪斜,一個裙角直垂到地板上,兩條腿的膝蓋以下都露了出來,她穿著白色毛襪子,沒穿鞋子。「真熱呀,德拉馬歇。」她說,把臉從牆邊轉開,慵懶地朝德拉馬歇伸出手,把手懸在半空中,他握住她的手親吻。卡爾只看著她的雙下巴,在她轉頭時,那下巴也跟著轉動。「要我叫人把門帘拉上去嗎?」德拉馬歇問。「千萬不要。」她閉著眼睛說,仿佛感到絕望,「拉上去會更熱。」卡爾走到沙發末端,想把那女子看仔細一點兒,他對她的抱怨感到納悶,因為根本不算特別熱。「等一下,我來讓你舒服一點兒。」德拉馬歇怯怯地說,解開她脖子上幾顆紐扣,把洋裝拉開一些,使得脖子和胸部上方敞開來,露出襯衣淡黃色的柔軟蕾絲花邊。「那是誰,」女子驀地指著卡爾說,「他為什麼這樣盯著我看?」「你馬上動手做點有用的事,」德拉馬歇說,把卡爾推到一旁,一邊安撫那個女子,「那只是我帶來服侍你的少年。」「可是我誰也不要,」她喊道,「你為什麼把陌生人帶回公寓?」「可是你不是一直想要有人服侍嗎?」德拉馬歇說,跪了下來。那張沙發雖然很寬,但布魯內妲身旁卻沒有一點兒空位。「唉,德拉馬歇,」她說,「你不了解我,就是不了解我。」「那我還真是不了解你。」德拉馬歇說,用雙手捧著她的臉。「不過沒有關係,只要你這麼希望,他馬上就走。」「既然他已經在這兒了,就留下來吧。」她又說。因為疲憊,卡爾十分感激這句也許根本並非出於善意的話,他隱約想起那道長得沒有盡頭的樓梯,想到他說不定又得跨過在毯子裡安詳睡著的魯濱孫馬上再下樓去,於是不顧德拉馬歇生氣地揮手,說道:「無論如何,我感激您願意讓我在這裡多待一會兒。我大概已經有二十四小時沒睡了,還做了很多工作,經歷了種種刺激。我很累,根本弄不清楚自己在哪裡。只要讓我睡幾小時,之後您儘管趕我走,不必有任何顧慮,而我也會樂於離開。」「你大可以留下來。」女子說,又嘲諷地加了一句,「你也看得出來,我們這裡位置多的是。」「所以你得離開,」德拉馬歇說,「我們用不上你。」「不,他該留下。」女子說,又恢復了嚴肅。於是德拉馬歇對卡爾說:「那你就找個地方躺下吧。」仿佛在實現她的願望。「他可以睡在那些窗簾上,但是得先把靴子脫掉,才不會扯破什麼。」德拉馬歇把她所說的位置指給卡爾看。在門和三個柜子之間堆著各式各樣的窗簾。假如把這些窗簾全都整整齊齊地折好,把重的放在最下面,再把比較輕的疊上去,最後再把塞在這堆窗簾里的木板和木環抽出來,那麼還可以作為一個差強人意的床鋪,但目前它卻只是搖來晃去、滑溜溜的一堆東西。儘管如此,卡爾還是立刻在那上面躺下,因為他太累了,沒精神去做睡前的準備,再說他也得考慮到主人,不要太費事張羅。 他幾乎就快要酣然入睡時,聽見一聲大叫,他爬起來,看見布魯內妲直挺挺地坐在沙發上,雙臂張開,緊緊抱著跪在她面前的德拉馬歇。這一幕令卡爾感到尷尬,他又躺回去,陷入那堆窗簾里,打算繼續睡覺。他覺得事情很明白,在這裡就連待上兩天他都受不了,因此他更需要先好好睡個夠,之後才能在神志清醒的情況下迅速做出正確的決定。 可是布魯內妲已經看見了卡爾因為疲憊而睜大的眼睛,這雙眼睛先前已經嚇到過她一次,她喊道:「德拉馬歇,我受不了這種熱,我身上太熱了,我得脫掉衣服,我得洗澡,把這兩個人趕出房間,隨便你把他們趕去哪裡,去走廊上,去陽台上,只要別讓我再看見他們。我是在自家公寓裡,卻老是受到打擾。假如我能夠單獨和你在一起就好了,德拉馬歇。唉,天哪,他們還在那裡!這個不要臉的魯濱孫在女士面前居然只穿著內衣褲。這個陌生少年剛才還瘋狂地盯著我,現在又躺下,想要矇騙我。把他們趕走吧,德拉馬歇,他們是累贅,壓在我胸口,如果我現在死掉,都是因為他們。」 「他們馬上就會出去,你儘管脫掉衣服。」德拉馬歇說,走到魯濱孫身邊,一腳踩在他胸膛上,用腳搖他。同時他對著卡爾喊道:「羅斯曼,起來!你們兩個都得到陽台上去!沒有叫你們之前不准進來,否則你們就試試看!現在動作快,魯濱孫,」他把魯濱孫搖得更厲害了,「還有你,羅斯曼,當心點兒,別讓我也過去找你。」說著他大聲拍手。「怎麼這麼慢!」布魯內妲在沙發上喊,她坐著時把兩腿大大叉開,讓她過度肥胖的身體能有更多空間,她費了極大的力氣,氣喘吁吁,經常停下休息,才能彎腰夠到襪子的上端,把襪子脫下一點兒,但她沒法把襪子整個脫掉,這得由德拉馬歇來做,而她此刻正不耐煩地等著他。 卡爾在疲憊中麻木地從那堆窗簾上爬下來,慢慢走向通往陽台的門,有塊兒窗簾布纏在他腳上,他滿不在乎地拖著走。當他從布魯內妲身旁走過,在精神渙散中他甚至還說了聲「祝您晚安」,再經過把陽台門稍微拉開的德拉馬歇身旁,走到陽台上。魯濱孫緊跟在卡爾後面,瞌睡的程度大概不亞於他,因為他喃喃地說:「老是這樣虐待人!除非布魯內妲一起來,否則我不會到陽台上去。」但儘管他信誓旦旦,但還是乖乖地走了出去,因為卡爾已經躺在那張扶手椅上,他立刻就躺在石板地上。 等卡爾醒來,已經是晚上了,星星高掛空中,月亮從街道對面那排高樓背後升起。卡爾先四下看看這個陌生的地方,呼吸了幾口令人神清氣爽的清涼空氣,然後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他先前是多麼大意啊,不顧女主廚的所有建議、德蕾莎的所有告誡、自己的所有擔憂,居然四平八穩地坐在德拉馬歇的陽台上,甚至睡掉了大半天,仿佛他最大的敵人德拉馬歇不在那門帘後面。懶惰的魯濱孫在地板上翻過身來,拉著卡爾的腳,似乎是用這個法子弄醒了卡爾,因為他說:「羅斯曼,你真能睡!這就是無憂無慮的年輕人。你到底還想睡多久?我本來還想讓你繼續睡,可是一來我躺在地板上太過無聊,二來我餓得要命。麻煩你站起來,我在那張椅子下面放了一點吃的,我很想把它拉出來。我也會分你一點兒。」卡爾站起來,看著魯濱孫沒有站起來而匍匐著接近,伸出手從椅子下拖出一個鍍銀的盤子,就像用來放名片的那一種。可是在這個盤子上擺著的是半截全黑的香腸、幾根細細的香菸、一個沙丁魚罐頭和一堆糖果。沙丁魚罐頭已經打開,但是還有七八分滿,浸在油里,那些糖果多半被壓扁成了一大塊兒。接著又出現了一大塊兒麵包和一個像香水瓶的東西,不過裡面裝的似乎不是香水,因為魯濱孫格外心滿意足地指著它,抬起頭來對著卡爾咂嘴。「羅斯曼,你看。」魯濱孫說,他狼吞虎咽地吞下一條又一條的沙丁魚,偶爾用一條羊毛披巾擦掉手上的油,那披巾顯然是布魯內妲落在陽台上的。「羅斯曼,你看,如果不想挨餓,就得像這樣保存食物。唉,我完全被晾在一邊。如果你老是被人當成狗來對待,到最後你就真的成了一條狗。幸好你在這裡,羅斯曼,至少我能有個人說說話。這棟房子裡沒人跟我說話。大家都討厭我們。而且全都是因為布魯內妲。她當然是個很棒的女人。嘿——」他示意卡爾彎下身子,為了在他耳邊低語——「我曾經見過她光著身子。哦!」——憶及這件樂事,他開始在卡爾的腿上又捏又拍,直到卡爾喊道:「魯濱孫,你瘋了。」抓住他的手推回去。 「你就還只是個孩子,羅斯曼。」魯濱孫說,從襯衣下掏出他用繩子掛在脖子上的一把短刀,拿下刀鞘,切開那截硬香腸。「你要學的還有很多。不過,在我們這兒你就來對地方了。坐下吧。你不要吃一點嗎?嗯,如果你看著我,說不定就會有了胃口。你不要喝點什麼嗎?你根本什麼都不要。而且你也不怎麼愛說話。可是我不管跟誰待在陽台上都無所謂,只要還有個人在這兒就好。因為我經常待在陽台上。這給布魯內妲帶來很大的樂趣。她只需要想出個主意,一會兒她覺得冷,一會兒覺得熱,一會兒她要睡覺,一會兒要梳頭,一會兒要解開緊身胸衣,一會兒要穿上,然後我就每次都被趕到陽台上。偶爾她真的會做她說了要做的事,但是通常她都只是跟先前一樣躺在沙發上,動也不動。之前我常常把門帘稍微拉開一點兒往裡面看,可是自從有一次被德拉馬歇發現了,用鞭子在我臉上打了好幾下——我很清楚他並不想這麼做,只是在布魯內妲的請求下才做的——你看見這幾道鞭痕了嗎?——我就不敢再往裡面看了。於是我就躺在這陽台上,除了吃東西沒別的消遣。前天晚上我又獨自躺在這裡,當時我還穿著我的漂亮衣服,只可惜那衣服丟在你的飯店裡了——這些壞蛋!把那些昂貴的衣服從我身上扯下來!——言歸正傳,當我又獨自躺在這裡,透過欄杆向下望,我不禁悲從中來,開始號啕大哭。這時候布魯內妲剛好走出來到我身邊,我原先並沒有注意到,她穿著那件紅洋裝——這件衣服在所有的衣服當中最適合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道:『魯濱孫,你為什麼哭?』接著她拉起洋裝,用裙邊擦拭我的眼睛。要不是德拉馬歇喊她,她不得不馬上再進房間去,誰曉得她還會做什麼。我當然以為這會兒該輪到我了,就隔著門帘問我是否可以進去。你猜布魯內妲怎麼說?『不!』她說,又說,『你在想什麼?』」 「如果他們這樣對你,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卡爾問。 「抱歉,羅斯曼,你這個問題不怎麼聰明,」魯濱孫回答,「你也一樣會留在這裡,哪怕他們會對你更糟。再說他們對我也並沒有沒那麼糟。」 「不,」卡爾說,「我一定要離開,也許就在今天晚上。我不會留在你們這兒。」 「你要怎麼辦到?比如說,今天晚上你要怎麼離開?」魯濱孫問,他把麵包柔軟的部分切下來,仔細地浸在沙丁魚罐頭的油里。「你要怎麼離開,如果你連房間都不准進去。」 「為什麼我們不准進去?」 「這個嘛,在沒有搖鈴之前,我們不准進去,」魯濱孫說,他儘可能張大嘴巴,津津有味地吃掉那油膩膩的麵包,同時用一隻手接住從麵包上滴下的油,不時把剩下的麵包浸在這個充當容器的掌心。「這裡的一切都變得更嚴格了。起初那裡只有一條薄薄的門帘,雖然看不見裡面,但在晚上還是看得出影子。這讓布魯內妲感到不自在,所以我只好把她的一件大衣改成門帘,取代原來的門帘掛在這門上。如今什麼也看不到了。另外,之前我隨時可以問我是否能進去了,而他們會看情況回答『可以』或『不行』,可是後來我大概是問得太頻繁了,布魯內妲受不了——她雖然很胖,但體質很弱,常常頭痛,一雙腿幾乎總是關節痛——所以他們就決定不准我再問,我可以進去的時候,他們就會按桌上的鈴。那鈴聲之大,就算我在睡覺也會被吵醒——我曾經為了解悶在這裡養過一隻貓,它被這鈴聲嚇了一跳,就跑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嗯,鈴聲今天還沒響過——因為如果鈴響了,我不僅是可以進去,而且是非進去不可——而鈴聲若是這麼久都沒有響,就可能還要很久以後才會響。」 「哦,」卡爾說,「可是適用於你的,不見得也適用於我。這種規定根本就只適用於願意逆來順受的人。」 「可是,」魯濱孫大聲說,「為什麼這規定不該也適用於你?這理所當然也適用於你。你只管跟我一起在這裡等,直到鈴聲響起。到時候你再試試看你走不走得了。」 「你為什麼不離開這裡呢?就只是因為德拉馬歇是你朋友嗎?還是因為他比你強?這算什麼生活呢?去巴特佛鎮不會更好嗎?你們原本不是想去那兒嗎?還是乾脆去加州,你不是有朋友在那兒?」 「哦,」魯濱孫說,「這種事是無法預料的。」他先從那個香水瓶里喝了一大口,說道,「敬你,親愛的羅斯曼,」才又繼續敘述,「當初你那樣過分地扔下我們,那時候我們的情況很糟。在頭幾天裡我們沒找到工作,再說德拉馬歇也不想工作,他本來可以找得到的,但他總是只派我去找,而我運氣不好。他只會到處閒晃,那時已經接近傍晚了,而他只帶回了一個女用錢包,錢包雖然很漂亮,是珍珠做的,但是裡面幾乎空空如也,現在他把這錢包送給布魯內妲了。後來他說我們該去挨家挨戶乞討,當然也能趁機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為了讓場面好看一點兒,我就在別人家門口唱歌。德拉馬歇一向運氣好,我們才站在第二戶人家門口,那是間位於一樓的豪華寓所,我們在門口對著廚娘和用人唱了首歌,這時寓所的女主人走上門前的台階,正是布魯內妲。也許是衣服束得太緊,她根本爬不上台階。可是她的模樣多美啊,羅斯曼!她穿著一件純白的衣裳,拿著一把紅色遮陽傘,讓人想把她舔了、喝了。哦,天哪,她真美。這麼個女人!你倒是說說,怎麼會有這種女人?男女用人當然馬上跑去迎接她,幾乎是把她抬了上來。我們兩個一左一右站在門口,向她敬禮,這是這裡的習俗。她站了一會兒,因為還沒有完全喘過氣來,而我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那時候我餓得有點兒神志不清了,而近處的她還要更美,豐腴健壯,而且因為穿著一件特別的緊身胸衣全身都繃得緊緊的——改天我可以讓你看看柜子里的這件胸衣——總之,我從後面稍微摸了她一下,但是摸得很輕,你知道的,就那樣輕輕碰了一下。當然不會有人容忍一個乞丐去碰一個貴婦。那幾乎不算是碰,但畢竟還是碰了。誰曉得事情的結果還會有多糟,要不是德拉馬歇馬上賞了我一巴掌,而且打得我馬上得用兩隻手捧住臉頰。」 「看你們做的好事。」卡爾說,完全被這個故事迷住了,在地板上坐下。「所以那就是布魯內妲?」 「是啊,」魯濱孫說,「那就是布魯內妲。」 「你不是說過她是個歌手嗎?」卡爾問。 「她的確是個歌手,而且是個了不起的歌手。」魯濱孫回答,他把一大塊兒糖果放在舌頭上滾來滾去,偶爾用手指把擠出來的再塞回去。「不過,那時候我們當然還不知道,我們只看出她是個有錢的貴婦。她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也可能她什麼也沒感覺到,因為我真的只用指尖碰了她一下。但是她一直看著德拉馬歇,而他也——他已經料到了——盯著她的眼睛。於是她對他說:「你進來一下。」用遮陽傘指著寓所裡面,要德拉馬歇走在她前面。接著他們兩個就走了進去,用人把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他們把我忘在門外,當時我想那不會花太久的時間,就坐在台階上等德拉馬歇。可是德拉馬歇沒出來,反而是那個用人走出來,給了我一碗湯。「德拉馬歇真周到!」我心想。我喝湯的時候那用人還在我旁邊站了一會兒,跟我說了一些布魯內妲的事,那時我看出這次來布魯內妲家對我們可能意義非凡。因為布魯內妲是個離了婚的女人,擁有一大筆財產,而且完全獨立。她的前夫擁有一座生產可可粉的工廠,雖然一直還愛著她,她卻根本不想理他。他常常到這間寓所來,總是穿戴得很高雅,像是要去參加一場婚禮——這些話句句屬實,我也見過他——但是不管他用再多錢賄賂這個用人,這用人還是不敢去問布魯內妲要不要接見他,因為他曾經問過幾次,而布魯內妲總是拿剛好在她手邊的東西扔向他的臉。有一次甚至扔了一個裝滿水的大熱水袋,砸斷了他一顆門牙。唉,羅斯曼,你看看!」 「你怎麼會見過她的前夫?」卡爾問。 「他有時候也會上來。」魯濱孫說。 「上來?」卡爾驚訝地在地板上輕輕一拍。 「你大可以感到驚訝,」魯濱孫繼續說,「那用人告訴我的時候,我也感到驚訝。你想想看,布魯內妲不在家的時候,她前夫就叫用人帶他到她房間去,每次都拿走一件小東西當作紀念,每次都留下一點貴重的東西給布魯內妲,並且嚴格禁止用人告訴她那是誰送的。可是有一次,當他帶來了——如同那用人所說,而我也相信——簡直是無價的瓷器,布魯內妲想必是不知怎的認了出來,立刻把它扔在地上,亂踩一通,在上面吐口水,還做了點別的,使得用人噁心得幾乎沒法把它弄出去。」 「她前夫究竟對她做了什麼?」卡爾問。 「這我也不知道,」魯濱孫說,「但我想他沒做什麼特別的事,至少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時候我也會跟他談起這件事。他每天都在街角等我,如果我去了,就得把最新消息告訴他,如果我沒去,他會等個半小時再離開。這對我來說是筆很好的外快,因為他對這些消息付錢很大方,可是自從德拉馬歇知道了這件事,我就得把所有的錢都交給他,所以我就不常去了。」 「可是她前夫想要什麼呢?」卡爾問,「他究竟想要什麼呢?他明明聽見了她不想要他。」 「是啊。」魯濱孫嘆了口氣,點燃了一根香菸,大幅揮動手臂,把煙吹向高處。然後他似乎改變了心意說:「這關我什麼事?我只知道,假如他能夠像我們這樣躺在這陽台上,他會願意付一大筆錢。」 卡爾站起來,倚著欄杆,看著下面的馬路。月亮已經露出臉來,但月光尚未照進街道深處。白天空蕩蕩的街道此時擠滿了人,尤其是在各房屋的大門前,大家都慢吞吞地移動,男性的襯衫和女性的鮮艷洋裝在黑夜的襯托下隱約可見,沒有人戴帽子。周圍的許多陽台上全是人,在電燈的光線中,或大或小的陽台上,一家人或圍著一張小桌而坐,或坐在一排椅子上,或把頭從房間裡伸出來。男人叉開兩腿坐著,把腳從欄杆之間伸出去,讀著幾乎垂到地面的報紙,或是玩著紙牌,看似一言不發,卻會重重拍桌子。女人腿上擺滿了針線活,只偶爾會抽空朝四周或馬路上瞄一眼,隔壁陽台上一個虛弱的金髮婦人頻頻打呵欠,翻白眼,總是把她正在縫補的衣物拿起來掩住嘴巴,孩童就連在最小的陽台上也有辦法互相追逐,讓父母不勝其擾。許多房間裡都有留聲機,播放著歌曲或管弦樂曲,大家並未特別留意這些音樂,但一家之主偶爾會使個眼色,接著就有人急忙跑進房間裡再放上一張新唱片。在幾扇窗邊可以看見一動不動的情侶,在卡爾對面的一扇窗前就站著這樣一對情侶,年輕男子摟著那女孩,把手按在她胸脯上。 「你認識隔壁的人嗎?」卡爾問魯濱孫,魯濱孫此時也站了起來,因為他冷得發抖,除了自己那條被子,還把布魯內妲的毯子也裹在身上。 「幾乎誰也不認識。這就是我這個職位糟糕的地方。」魯濱孫說,把卡爾拉近自己,以便在他耳邊低語,「否則我目前其實沒什麼好抱怨的。布魯內妲為了德拉馬歇變賣了一切,帶著她的全部財產搬進這間郊區公寓,為的是全心全意獻身給他,不受任何人打擾,而這也是德拉馬歇的願望。」 「她把用人都辭退了嗎?」卡爾問。 「沒錯,」魯濱孫說,「這裡哪有地方安頓那些用人?這些用人都是些挑剔的大爺。有一次德拉馬歇在布魯內妲那兒乾脆用耳光把一個用人趕出房間,他扇了一個又一個的耳光,直到那人出去。其他的用人當然就聯合起來在門前吵吵鬧鬧,這時候德拉馬歇走出來(當時我不是用人,而是長住的客人,但我還是跟那些用人在一起),問道:『你們想要怎麼樣?』年紀最長、名叫伊希多爾的用人便說:『你沒資格跟我們說話,夫人才是我們的主人。』你大概已經聽出來他們非常尊敬布魯內妲。可是布魯內妲沒理會他們,朝德拉馬歇跑過去,當時她還不像現在這麼笨重,在所有人面前擁抱他、親吻他,叫他『最親愛的德拉馬歇』。最後她說:『快把這些猴子都趕走。』猴子——她指的是那些用人,你可以想像他們當時的表情。接著布魯內妲把德拉馬歇的手拉向她系在腰帶上的錢包,德拉馬歇把手伸進去,開始付錢給那些用人,對於付錢這件事,布魯內妲的唯一參與就是敞開腰帶上的錢包站在那裡。德拉馬歇必須一再去掏錢,因為他付錢時數都沒數,也沒有審核對方的要求。最後他說,既然你們不想跟我說話,我就只以布魯內妲的名義告訴你們『馬上打包離開』。他們就這樣被解僱了,後來還有幾樁官司,有一次德拉馬歇甚至得上法庭去,但是詳細的情形我不清楚。只是那些用人一走,德拉馬歇就對布魯內妲說:『現在你不就沒有用人了?』而她說:『有魯濱孫呀。』於是德拉馬歇就在我肩膀上一拍說:『好吧,你就當我們的用人。』而布魯內妲拍拍我的臉頰,如果有機會的話,羅斯曼,也讓她拍拍你的臉頰,那種感覺有多美妙,你會驚訝的。」 「所以說,你成了德拉馬歇的用人?」卡爾總結道。 魯濱孫從這話中聽出惋惜之意,答道:「我是用人,但只有少數人看得出來。你看,你自己本來也不知道,雖然你已經在我們這兒待了一會兒。你也看見了,昨天夜裡我去你們飯店的時候穿著什麼樣的衣服。我穿的是精品中的精品,用人會穿這種衣服出門嗎?只不過他們不常准我出門,我得要隨時聽候差遣,畢竟家裡總是有家務要做。要做那麼多工作,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你也許已經注意到了,我們房間裡有許多東西到處亂放,我們把那次大搬家時沒能賣掉的東西都帶來了。當然本來可以把這些東西送人,但是布魯內妲什麼也不送。你想想看,把這些東西抬上樓要費多大的工夫。」 「魯濱孫,這些東西全都是你抬上來的啊?」卡爾喊道。 「不然是誰?」魯濱孫說,「還有一個工人幫忙,一個懶鬼,大部分的工作我都得一個人做。布魯內妲在樓下站在車子旁邊,德拉馬歇在樓上發號施令,哪些東西該放在哪裡,而我一直上上下下跑來跑去。足足花了兩天,很長的時間,對吧?你根本不知道這房間裡有多少東西,所有的柜子全是滿的,而在柜子後面也都塞滿了東西,一直堆到了天花板。如果雇幾個人來搬運,所有的事很快就能做完,可是除了我,布魯內妲不想把這件事託付給別人。那是很令人感動,但是卻毀了我一輩子的健康,而我除了自己的健康之外還有什麼?現在我若是稍微用力,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就會刺痛。如果我是健康的,你以為飯店裡那些小子,那些青蛙——不然他們還會是什麼?——能夠打贏我嗎?可是不管我哪裡不舒服,我一句話也沒對德拉馬歇和布魯內妲說,我將會繼續工作,能做多久就做多久,直到做不下去了,我就躺下來等死,等到為時已晚的時候,他們才會看出我早就病了,卻還是不斷地工作,替他們效勞,一直做到累死。唉,羅斯曼。」最後他說,用卡爾的衣袖擦乾眼淚。一會兒之後他說:「你不冷嗎?你只穿著襯衫站在那兒。」 「唉,魯濱孫,」卡爾說,「你一直哭個不停。我不相信你生病了。你看起來健康得很,可是因為你一直躺在陽台上,才會這樣胡思亂想。也許你偶爾胸前會感到刺痛,這種情形我也有,人人都有。如果每個人為了每一件小事都要像你這樣哭,那麼所有這些陽台上的人都得哭。」 「我比你更清楚。」魯濱孫說,這會兒用被子的一角擦眼睛。「隔壁租房子住的那個大學生,他的房東太太也替我們做飯,最近我把餐具拿去還的時候,他對我說:『魯濱孫哪,你生病了嗎?』我被禁止和那些人交談,所以我放下餐具就想走。這時候他朝我走過來說:『喂,聽我說,別做得太過火了,你病了。』『好吧,那你說我該怎麼辦?』我問他。『這是你的事。』他說完就轉過身去。坐在桌旁的其他人都笑了,這裡到處都是跟我們作對的人,所以我寧可走開。」 「也就是說,你相信那些把你當傻瓜的人,卻不相信那些對你懷著好意的人。」 「可是我總該知道自己身體情況如何。」魯濱孫發起火來,但隨即又繼續哭泣。 「你並不知道你哪裡不舒服,你應該去找份像樣的工作,別在這裡當德拉馬歇的用人。因為根據你的敘述和我的觀察,這不是當用人,而是當奴隸。我相信你說的,這種事誰也受不了。你卻認為你不能拋下德拉馬歇,因為他是你朋友。這個想法是錯的,如果他看不出你過著多麼悲慘的生活,那麼你對他也就沒有絲毫義務。」 「所以,羅斯曼,你真的認為只要我別在這裡當用人,我就會恢復健康?」 「沒錯。」卡爾說。 「沒錯?」魯濱孫又問了一次。 「肯定沒錯。」卡爾微笑著說。 「那我其實馬上就可以開始休養了。」魯濱孫看著卡爾說。 「怎麼說呢?」卡爾問。 「因為你要接替我在這裡的工作呀。」魯濱孫回答。 「這是誰告訴你的?」卡爾問。 「這是早就計劃好的,已經談了好幾天。一開始是因為布魯內妲責罵我,怪我沒把公寓打掃乾淨。我當然答應了要馬上把一切整理好。可是這實在很難。舉例來說吧,以我目前的狀況,我沒法到處爬來爬去地把灰塵擦掉,在房間正中央就已經動彈不得了,更別提要去那些家具和雜物之間了。而且如果想要徹底清掃,就得把家具挪開,而這些事全都要我一個人做。再說做這些家事時要很小聲,因為布魯內妲幾乎不出門,又不准別人吵到她。所以我雖然答應了要把整個房間打掃乾淨,事實上卻沒有做到。當布魯內妲發現了,她對德拉馬歇說這樣下去不行,說他們還得再雇個人來幫忙。『德拉馬歇,』她說,『我不希望有一天你會責怪我沒把家務料理好。我自己沒辦法太勞累,這你也看得出來,而魯濱孫又不夠用,剛開始的時候他精神很好,處處都會打點,可是現在他總是很累,大多時候都坐在角落裡。可是我們房間裡東西這麼多,不可能自動維持整潔。』於是德拉馬歇就再三考慮該怎麼做,因為像這樣的家裡當然不能隨便雇個人來,就算只是試用也不行,因為大家都在注意我們。而因為我是你的好朋友,又從雷納那裡聽說你在飯店裡必須辛苦工作,我就提出你作為人選。德拉馬歇馬上就同意了,即使當時你對他那麼莽撞,而我當然很高興我能幫上你的忙。這個職位簡直就是為你量身打造的,你年輕力壯又靈活,我卻不再有什麼用處。不過我要告訴你,你還不算是被雇用了,如果布魯內妲不喜歡你,我們就不能用你。所以你要努力讓她對你有好感,其他的事就交給我來辦。」 「如果我成了這裡的用人,那你要做什麼呢?」卡爾問,他鬆了一口氣,魯濱孫剛告訴他這個消息時所造成的驚嚇已經消散。所以說,德拉馬歇只是想要他當用人,對他並沒有更壞的企圖——假如他有更壞的企圖,多嘴的魯濱孫肯定會泄露出來——而事情若是這樣,那麼卡爾今夜就敢離開。誰也不能強迫別人接受一個職位。先前卡爾很擔心自己被飯店解僱之後能否及時找到工作以免挨餓,能否找到一個合適而不至於太不體面的職位,而此刻,相較於他們想要給他的這個令人厭惡的職位,他覺得其他任何職位都夠好了,就連失業的窮困都勝過這個職位。但他根本沒想讓魯濱孫了解這一點,尤其是因為魯濱孫此刻正希望卡爾能減輕他的工作負擔,所做的任何判斷都完全不客觀。 「所以,」魯濱孫說,一邊把手肘撐在欄杆上做出愜意的手勢,「首先我會向你說明一切,讓你看看這裡存放的東西。你受過教育,肯定寫得一手漂亮的字,可以馬上替我們把所有的東西列張清單。布魯內妲早就想要這麼做了。如果明天上午天氣好,我們就請布魯內妲坐到陽台上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在房間裡好好工作,不會打擾到她。羅斯曼,這是你最需要注意的,千萬別打擾布魯內妲。她什麼都聽得見,大概因為她是歌手,所以耳朵特別敏銳。比如說,你把放在那些柜子後面的酒桶滾出來,那會發出噪聲,因為桶很重,而且到處都放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沒法一下子把桶滾出來。布魯內妲也許正靜靜地躺在沙發上抓蒼蠅,那些蒼蠅把她煩死了。所以你會以為她不會理你,就繼續滾你的酒桶。可是在你根本料想不到的瞬間,在你根本沒弄出什麼噪聲的時候,她會忽然坐起來,把雙手在沙發上一拍,拍得塵土飛揚,讓人都看不見她了——自從我們住到這裡,我還沒有撣過那張沙發上的灰塵,我沒辦法去撣呀,因為她老是躺在上面——然後她開始嚇人地大叫,像個男人,而且會這樣叫上幾個鐘頭。鄰居禁止她唱歌,但是誰也不能禁止她大叫,她非叫不可,不過這種情況現在很少發生了,我和德拉馬歇都變得非常小心。這對她的身體也很不好。有一次她暈過去了,而我——德拉馬歇剛好不在——不得不去把隔壁那個大學生找來,他用裝在一個大瓶子裡的液體噴她,倒也有效,可是那種液體有股難聞的氣味,直到現在,如果把鼻子湊近沙發,都還聞得到。那個大學生肯定是我們的敵人,就跟這裡所有的人一樣,你也必須要提防所有的人,不要跟任何人來往。」 「喂,魯濱孫,」卡爾說,「這可是份辛苦的差事。你還真是替我介紹了個好職位。」 「你別擔心,」魯濱孫說,閉著眼睛搖頭,以排除卡爾所有可能的擔憂,「這個職位也有其他職位沒法給你的好處。你一直待在像布魯內妲這樣的女士身邊,有時候跟她睡在同一個房間裡,你可以想得到,這已經帶來了種種愉快。你會得到豐厚的酬勞,錢多的是,我是德拉馬歇的朋友,所以沒拿半點酬勞,不過當我出門時,布魯內妲總是會給我一點兒錢,可是你當然會拿到酬勞,就跟其他的用人一樣。畢竟你也只是個用人。不過最重要的一點是,我會讓你這個職位變得很輕鬆。一開始我當然什麼也不會做,這樣我才能休養,可是只要我稍微恢復了一些,我就可以幫忙。至於服侍布魯內妲的工作,像是梳頭、穿衣,如果德拉馬歇沒做的話,就還是由我來做。你只需要整理房間、採買東西和料理比較沉重的家務。」 「不,魯濱孫,」卡爾說,「這一切對我都沒有吸引力。」 「別做蠢事,羅斯曼,」魯濱孫湊近卡爾的臉說,「別錯失了這個好機會。你在哪裡能馬上找到一個職位?誰認識你?你又認識誰?我們這兩個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的男人到處奔波了幾個星期都沒找到工作。這不容易,甚至難得要命。」 卡爾點點頭,驚訝於魯濱孫居然也能說出有道理的話。然而這些建議對他都不適用,他不能留在這裡,在這座大城市裡總該找得到一小塊兒地方讓他棲身,他知道所有的飯店整夜都高朋滿座,需要有人來服務客人,而他已經受過服務客人的訓練,很快就能悄悄在哪家店裡安頓下來。就在對面那棟房子的樓下就有一家小飯店,轟隆隆的音樂從裡面傳出來。大門只用一大片黃色門帘遮著,偶爾被風吹起,向著街道上大幅翻飛。相比之下街道上安靜多了。大多數的陽台已經一片漆黑,只在遠處還有零零散散的燈火,那燈火才剛進入視線,那裡的人就站了起來,你推我擠地走回屋裡,同時一個男子伸手在燈泡上一扭,關了燈,作為最後一個離開陽台上的人,還朝街道上瞥了一眼。 「已經入夜了,」卡爾心想,「如果我還待在這裡,就等於成了他們的一分子。」他轉過身,想拉開陽台那扇門的門帘。「你要幹嗎?」魯濱孫說,擋在卡爾和門帘之間。「我要走,」卡爾說,「讓我走,讓我走!」「你可別打擾了她,」魯濱孫喊道,「你腦袋裡究竟在想什麼!」他用雙臂勒住卡爾的脖子,把全身重量都掛在他身上,兩條腿緊緊夾住卡爾的腿,轉眼就把他拉倒在地上。不過卡爾在那些電梯服務員當中學到了一點兒打架的技巧,於是他朝魯濱孫的下巴打了一拳,但是手下留情,沒怎麼使力。魯濱孫還毫不留情地迅速用膝蓋狠狠頂了一下卡爾的肚子,接著卻用雙手捧住下巴,放聲大哭,使得隔壁陽台上的一個男子拚命拍手讓他安靜。卡爾靜靜地躺了一會兒,以熬過魯濱孫膝蓋那一頂造成的疼痛。他把臉轉向門帘,它沉甸甸地靜靜掛在那顯然黑漆漆的房間前面。房間裡似乎沒有人,也許德拉馬歇和布魯內妲出門了,而卡爾已經擁有完全的自由。舉止像極了看門狗的魯濱孫已經被徹底甩開。 此時遠處的街上傳來斷斷續續的鼓號聲。許多人零星的呼喊很快匯集成一片呼喊。卡爾轉過頭去,看見所有的陽台上又重新熱鬧起來。他慢慢站起來,無法完全站直,不得不把身體重重壓在欄杆上。年輕小伙子在下方的人行道上大步前進,他們伸出雙臂,便帽拿在高舉的手中,臉向後轉。車道上仍舊無車。幾個人把燈籠舉在高高的棍子上揮動,燈籠籠罩在一陣淡黃色的煙霧裡。鼓手和號手排成寬闊的隊列走進光線中,卡爾驚訝於他們的人數眾多,這時他聽見身後有人聲,轉過身去,看見德拉馬歇掀起了沉重的門帘,接著布魯內妲從黑暗的房間裡走出來,穿著紅色洋裝,披著蕾絲披肩,戴著一頂小帽,頭髮大概沒有梳理而只是盤了起來,有幾處地方露出了發梢。她手裡拿著一把打開的小扇子,但沒有搖它,而是緊緊壓在身上。 卡爾沿著欄杆退到一旁,替他們兩個騰出位置。肯定不會有人強迫他留下來,就算德拉馬歇試圖留他,布魯內妲會在他的請求下立刻讓他走。她根本受不了他,他的眼睛嚇著了她。可是當他朝著門走了一步,她還是察覺了,說道:「去哪裡呀,小傢伙?」卡爾在德拉馬歇嚴厲的目光下說不出話來,而布魯內妲把他拉到身邊。「你不想看看下面的遊行嗎?」她說,把他推到欄杆旁。「你知道這是什麼遊行嗎?」卡爾聽見她在自己背後說,不禁動了一下,想擺脫她的壓迫,卻沒有成功。他悲傷地望向下面的街道,仿佛他悲傷的理由就在那裡。 德拉馬歇起初雙臂交叉站在布魯內妲身後,然後他跑進房間,替布魯內妲拿來了看歌劇用的望遠鏡。下方在那些樂手後面出現了遊行的主要隊伍。一位先生坐在一名巨人般的壯漢肩上,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只能看見他微微發亮的光頭,他不時把頭上的大禮帽高高舉起向眾人致意。他周圍顯然有人扛著木頭廣告牌,從陽台上看下去,那些廣告牌顯得很白,可說是從四面八方向那位先生聚攏,他在它們中央高高聳立。因為整個行列都在前進,這堵由廣告牌築成的牆一再散開,又一再重新排好。這位先生的擁護者聚集在他四周,占據了整條街的寬度,不過以黑暗中所能做的判斷來看,其長度不足為道,他們全都在鼓掌,以莊嚴的吟唱喊出一個名字,大概是那位先生的名字,名字很短,但是聽不清楚。巧妙地分散在人群中的幾個人使用光線特彆強烈的車燈,讓燈光緩緩上下移動,照向街道兩旁的房屋。在卡爾所站的高度,這燈光已經不刺眼了,但是在較低樓層陽台上的人被那光線掃過時急忙伸手遮住眼睛。 在布魯內妲的請求下,德拉馬歇向隔壁陽台上的人打聽這場集會的意義。卡爾有點兒好奇,不知道別人是否會回答他。果然,德拉馬歇問了三次也沒人回答。他趴在欄杆上,身體已經危險地探了出去,布魯內妲因為生這些鄰居的氣而輕輕跺腳,卡爾感覺得到她的膝蓋。最後總算有了個回答,可是在那個擠滿了人的陽台上,眾人同時放聲大笑。接著德拉馬歇朝那邊吼了句什麼,聲音之大,若非此時整條街都十分喧譁,想來周圍所有的人都會吃驚地豎起耳朵。總之,那一吼產生了效果,那陣笑聲隨即不自然地平息了。 「我們這個行政區明天要選出一名法官,下面他們抬著的是個候選人。」德拉馬歇說,十分冷靜地走回布魯內妲身邊。接著他喊了聲:「不!」一邊憐愛地拍著布魯內妲的背,「我們已經完全不知道世上發生的事了。」 「德拉馬歇,」布魯內妲說,又想起鄰居的態度,「要不是搬家這麼累人,我真想搬走。只可惜我不能不自量力。」她大聲嘆氣,心神不寧地撫弄著卡爾的襯衫,他儘可能悄悄地一再嘗試把這雙肥肥的小手推開,也輕易地做到了,因為布魯內妲的心思不在他身上,而惦記著全然不同的事。 不過,卡爾也很快就忘了布魯內妲,容忍她把手臂擱在他肩上,因為街上發生的事深深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小群男子打著手勢,緊挨著那名候選人前面行進,他們的交談想必具有特殊的意義,因為四面八方的人把臉轉向他們豎耳傾聽,在那一小群男子的指揮下,遊行隊伍出人意料地停在那家飯店門口。那幾個具有權威的男子中的一個舉起手來做了個信號,既是向群眾示意,也是向候選人示意。群眾不再作聲,候選人幾次嘗試想在扛著他的那人肩上站起來,又數度坐回去,做了一番短短的演說,同時急速地揮動那頂大禮帽。這一幕看得很清楚,因為在他演說時,所有的車燈都對準了他,使他成了一顆位於中央的明星。 而這時也可看出整條街對這件事的興趣。在由候選人黨內人士占據的陽台上,大家跟著吟唱他的名字,把手遠遠伸出欄杆外,機械般地鼓掌。在其餘的陽台上,這樣的陽台占了多數,響起了一陣強烈的對抗歌聲,只不過沒有統一的效果,因為那些人是多位不同候選人的支持者。除此之外,在場的這名候選人的所有反對者還聯合起來喝倒彩,甚至有好幾處再次播放起留聲機。在陽台與陽台之間進行著政治上的爭論,人們因為是在夜晚而更加激動。大多數人身穿睡衣,只披著一件外套,婦人用深色大披巾裹住身體,沒人理會的孩童在陽台圍欄上爬來爬去,令人心驚,越來越多原本已經在房裡睡覺的孩童從黑漆漆的房間裡出來。偶爾會有人特別激動,把看不清是什麼的東西向對手扔過去,有時候它們抵達了目的地,但大多掉在馬路上,引起一陣陣怒吼。如果下面那些帶頭的男子覺得這番吵鬧太過分了,那些鼓手和號手就受命干預,全力吹奏出無休止的響亮信號,蓋過所有人的聲音,一直傳到屋頂上。而他們總是驀地停止奏樂,簡直令人不敢相信,接著馬路上對這種情況顯然訓練有素的群眾就在瞬間出現的寂靜中高聲吼出他們的黨歌——在車燈的光線中可以看見每個人都張大了嘴巴——直到對手回過神來,從各陽台和窗戶里用比先前大十倍的聲音大喊大叫,使下面那群人在短暫的勝利之後完全沉默無聲,至少在這個高度聽來是如此。 「小傢伙,你喜歡嗎?」布魯內妲問,她緊貼在卡爾身後轉動著身體,以求儘可能用望遠鏡把一切都收在眼底。卡爾只以點頭作為回答。他還順帶著注意到魯濱孫熱心地向德拉馬歇報告有關卡爾舉止的種種消息,但德拉馬歇似乎認為那並不重要,因為他右手摟著布魯內妲,左手一直試著把魯濱孫推開。「你不想用望遠鏡看一看嗎?」布魯內妲問,敲了敲卡爾的胸膛,好讓他知道她指的是他。 「我看得夠了。」卡爾說。 「試試看嘛,」她說,「你會看得更清楚。」 「我眼睛很好,」卡爾回答,「我全都看得見。」當她把望遠鏡湊近他眼睛,他覺得那不是好意,而是干擾,事實上她此時什麼也沒說,只唱歌般地說出「你」這個字,但語帶威脅。那副望遠鏡也已經貼在卡爾眼前,這下子他真的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什麼也看不見,」他說,想擺脫那副望遠鏡,但她緊緊抓著望遠鏡,把頭埋在他胸口,他既無法把她的頭向後推,也無法向旁邊推。 「現在你可以看見了。」她說,轉動著望遠鏡上的旋鈕。 「不,我還是什麼也看不見。」卡爾說,心想這下子他無意之間果然減輕了魯濱孫的負擔,因為布魯內妲令人難以忍受的脾氣如今發泄在了他身上。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看見?」她說,一邊繼續轉動旋鈕,這會兒卡爾的整張臉都能感覺到她沉重的呼吸。「現在呢?」她問。 「不行,不行,不行!」卡爾大喊,雖然此刻他能夠辨識出一切,只是很不清楚。不過,布魯內妲正和德拉馬歇在忙些什麼,只把望遠鏡鬆鬆地拿在卡爾臉前,卡爾得以趁她不注意時從望遠鏡下面朝馬路上看。之後她也不再堅持要他順從她的意思,把望遠鏡拿去自己用。 一名服務員從下方那家飯店裡走出來,在門口急急走進走出,聽取領頭那些男子的交代。看得見他伸長了身子向店內張望,儘可能把更多服務人員叫來。他們顯然是在為一場大規模的招待喝酒做準備,這時那名候選人並未停止演說。只替他一人效勞的壯漢扛著他,在他說了幾句話之後總是會稍微轉動方向,讓各處的群眾都能聽見他演說。那候選人通常蜷縮著身子,試圖以揮動那隻空著的手和拿著大禮帽的另一隻手來加強他的說服力。可是每隔一段幾近規律的時間,他會忽然張開雙臂站起來,不再對著一群人,而是對著所有人,對著各房屋裡包括最頂樓的居民說話。然而事情再清楚不過,在最底下的樓層就已經沒人聽得見他在說什麼,而且就算聽得見,也不會有人想聽他說話,因為每一扇窗前和每一個陽台上都至少有一名聲嘶力竭的演講者。與此同時,幾名服務員從飯店裡抬出一塊兒檯球桌大小的木板,擺著閃閃發亮的玻璃杯,裡面盛了酒。領頭的男子安排人分發,他們排隊在飯店門口一一領取。可是儘管木板上的酒杯一再被重新斟滿,還是不夠那群人喝,兩排酒保不得不在那塊木板左右兩邊來回穿梭,繼續替那群人斟酒。候選人停止了演說,利用這個休息時間養精蓄銳。扛著他的人遠離了群眾和刺眼的燈光,緩緩走來走去,只有幾個最親近的支持者在那裡陪他,仰著頭跟他說話。 「看看這個小傢伙,」布魯內妲說,「他只顧著看,都忘了他在哪兒了。」她嚇了卡爾一跳,用雙手把他的臉扳向她,讓她能正視他的眼睛。但這隻持續了短短一瞬,因為卡爾立刻甩開了她的手,因別人不讓他有片刻安寧而生氣,同時一心想上街就近觀看這一切,他使出全力想掙脫布魯內妲的施壓,說道:「請讓我走。」 「你要留在我們這兒。」德拉馬歇說,目光並未從馬路上移開,只伸出了一隻手來阻止卡爾走開。 「放開他,」布魯內妲說,一邊擋住了德拉馬歇的手,「他會留下來的。」她把卡爾壓在欄杆上壓得更緊了,他若想掙脫就得跟她扭打。而就算他能掙脫,又有什麼用。德拉馬歇站在他左邊,魯濱孫走過來站在他右邊,他的的確確被俘虜了。 「你應該高興沒人趕你出去。」魯濱孫說,把手從布魯內妲的手臂下穿過去,拍了拍卡爾。 「趕出去?」德拉馬歇說,「你不會把一個逃跑的小偷趕出去,你會把他交給警方。如果他不安分點兒,這事兒明天一早就會發生在他身上。」 從這一刻起,卡爾對下面那場戲就失去了興趣。只因為布魯內妲壓著他使他無法站直,他不得不趴在欄杆上。他憂心忡忡,目光渙散地看著下面那些人,他們大約二十人為一組走到飯店門口,拿起酒杯,轉過身,朝著此刻自顧自忙著的候選人舉杯致意,高呼一句政黨口號,幹了杯,再把酒杯放回木板上,把位置讓給不耐煩地吵吵鬧鬧的下一組人,放回酒杯的聲音肯定很大,在這個高度卻聽不見。在領頭男子的委託下,原本在飯店裡演奏的小樂隊走到街上,大型管樂器在黑壓壓的人群中閃閃發亮,但他們的演奏幾乎被那片喧譁聲淹沒。這會兒馬路上到處都擠滿了人,至少在飯店所在的那一側是如此。人潮從地勢較高處蜂擁而下,卡爾早上就是搭著汽車從那兒來的,人潮也從地勢較低的那座橋跑上來,就連屋裡的人也抗拒不了誘惑,想親身參與這件事,陽台上和窗邊幾乎只剩下婦人和孩童,男人則從下面的大門擠出去。但此刻奏樂和款待已經達到了目的,集會的人數夠多了,一名站在兩盞車燈之間的領頭男子揮手示意停止奏樂,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這時可以看見那個扛著候選人稍微走偏了的壯漢穿過一條由支持者讓開的路急急走來。他才走到飯店門口,候選人就在此刻環繞著他的車燈光圈裡展開新的演說。可是現在一切都比先前更困難,人潮過於擁擠,扛著他的人不再有絲毫移動的餘地。最親近的支持者先前想盡辦法來加強候選人演說的效果,但此刻要留在他身邊都很吃力,大約二十個人費盡力氣守在扛著候選人的那人身邊。就算這樣壯漢也無法再任意踏出一步,根本無法再藉由刻意轉動身體或適時前進後退來影響群眾。群眾沒有章法地如潮水般湧來,前仆後繼,誰也無法再站直,因為新加入的觀眾,對手的人數似乎也大為增加,扛著候選人的壯漢在飯店門口附近逗留了很久,但此刻他似乎不加反抗地任由人潮推著他在街上走來走去,候選人還在說話,但是已經分不清他是在闡述政見還是在呼救,如果沒有看錯的話,另一位參選人也到場了,甚至來了好幾位,因為不時會看見一名男子在驟然亮起的光線里從人群中被高高抬起,他臉色蒼白、緊握雙拳地發表演說,受到眾聲喧譁的歡迎。 「那裡發生了什麼事?」卡爾問道,在緊張的困惑中向看守他的人求教。 「這個小傢伙多激動呀。」布魯內妲向德拉馬歇說,抓住卡爾的下巴,把他的頭拉向她。可是卡爾不想,他用力搖動身體,因為街上發生的事而變得更加無所顧忌,力道之大使布魯內妲不僅鬆了手,而且向後退,完全放開了他。「現在你看夠了,」她說,顯然被卡爾的舉止惹惱了,「進房間去,把床鋪好,做好就寢前的所有準備。」她伸手指向房間。那是卡爾從幾個鐘頭前就想去的方向,他一句反駁的話也沒說。這時從街上傳來許多玻璃碎裂的聲音。卡爾忍不住又趕緊跳回欄杆前,匆匆向下看一眼。對手的一擊成功了,而且可能是關鍵性的一擊,支持者的車燈被同時完全擊碎,先前這些車燈的強光至少讓活動的主要過程發生在全體大眾面前,因此把一切維持在某種界線之內,此刻那名候選人和扛著他的壯漢被朦朧的公共燈光籠罩,那光線驟然擴散,一時之間全然黑暗。現在就連大致說出那候選人所在的位置也不可能了,一陣剛剛響起的歌聲從下面那座橋漸漸接近,那歌聲悠緩一致,更增添了黑暗帶來的迷惑。「我不是告訴過你現在該做什麼了嗎?」布魯內妲說,「動作快一點兒。我累了。」她又加了一句,接著高舉雙臂,使她的胸脯比平常更加隆起。德拉馬歇仍然用一隻手摟著她,把她拉到陽台一角。魯濱孫跟在他們後面,把他吃剩的東西推到一旁,那些東西還擺在那裡。 卡爾必須好好利用這個大好的機會,這會兒不是向下看的時候,街上發生的事等他到了下面還可以看個夠,而且比從樓上能看到更多。他急忙跨出兩大步,穿過有淡紅色燈光的房間,可是門被鎖住了,鑰匙也被拔走。現在得要找到鑰匙,可是誰會想在這片混亂中找鑰匙,還得在卡爾僅有的這段短暫而寶貴的時間裡。此刻他本來應該已經在樓梯上了,應該要跑了又跑。結果現在他在找鑰匙!在所有打得開的抽屜里找,在桌上翻找,桌面上散放著各種餐具、餐巾和某件剛動工的刺繡,一張扶手椅吸引了他,椅子上亂七八糟地堆著舊衣服,鑰匙說不定就在那裡面,卻永遠不可能找到,最後他撲向那張氣味果然難聞的沙發,在每個角落和褶皺里摸索尋找那把鑰匙。卡爾心想:「布魯內妲一定是把鑰匙系在她的腰帶上了,她腰帶上掛了那麼多東西,這番尋找全是枉然。」 於是卡爾隨手抓起兩把刀,插進門縫,一把在上,一把在下,以求得到兩個相隔一些距離的著力點。他才一使力,刀刃自然就斷成了兩截。這正合他的意,刀子末端的殘餘更耐用,也能插得更牢。現在他用盡力氣去撬,雙臂大大張開,雙腿大大叉開撐住,一邊呻吟一邊仔細注意那扇門。從門鎖清晰可聞的鬆動中,他高興地看出這門不可能抵抗太久。不過,此事進行得越慢越好,不能讓門鎖彈開,否則會引起陽台上三人的注意,最好讓門鎖緩緩鬆開,卡爾極其小心地朝這個方向努力,眼睛越來越接近門鎖。 「看哪。」這時他聽見德拉馬歇的聲音。他們三個全都站在房間裡,門帘已經在他們身後拉上,卡爾想必是沒聽見他們進來,看見他們,他的雙手鬆開那兩把刀子,垂下來。但他根本沒有時間解釋或道歉,因為德拉馬歇大發雷霆地朝卡爾衝過來,這番發作遠遠超出眼前這件事,他身上睡袍的腰帶鬆開了,在半空中畫出一個大大的圖形。卡爾在最後一瞬躲開了這一攻擊,他本來可以把刀子從門上抽出來,用來自衛,但他沒這麼做,而是縱身一躍去抓德拉馬歇那件睡袍的寬大衣領,把那衣領往上提,再往上拉得更高——那件睡袍對德拉馬歇來說實在太大了——此刻幸運地蒙住了德拉馬歇的頭,德拉馬歇過於驚訝,先是盲目地揮動雙手,過了一會兒才用拳頭往卡爾背上打,但尚未發揮完全的效果,卡爾為了保護自己的臉而撲向德拉馬歇的胸膛。卡爾忍受了拳頭的擊打,就算他痛得扭動身體,就算那些擊打越來越重,而他又怎會承受不了呢,畢竟他覺得勝利在望。他用雙手壓住德拉馬歇的頭,拇指按在他眼睛上方,把他推向那亂七八糟的家具,還試著用腳尖把那件睡袍的腰帶纏在德拉馬歇腳上,把他絆倒。 因為他必須全心全意對付德拉馬歇,再加上他感覺到對方的抵抗越來越強,這具充滿敵意的身體越來越結實地朝他頂過來,他的確忘了他並非和德拉馬歇單獨在一起。但他馬上就受到提醒,因為他的雙腳忽然不聽使喚了,魯濱孫在他身後撲倒在地,大聲尖叫著掰開他的雙腳。卡爾嘆了口氣,鬆開德拉馬歇,對方向後倒退了一步。布魯內妲叉開雙腿、膝蓋略彎雄踞在房間中央,兩眼發亮地注視事情的發展。她深深呼吸,用目光瞄準,緩緩伸出一雙拳頭,仿佛她親自參與了這番打鬥。德拉馬歇把衣領翻下來,又能看清楚了,這下子當然不再有打鬥,而只有懲罰。他從前面抓住卡爾的襯衫,幾乎把他從地面上拎起來,出於輕蔑根本不正眼看他,用力把他甩向幾步之外的一個櫥櫃,力道之大,使卡爾在最初一瞬以為撞上櫥櫃時在他背部和頭部造成的刺痛乃是直接由德拉馬歇的手造成。他顫抖得眼前頓時一黑,在這片黑暗中他還聽見德拉馬歇大聲喊道:「你這個臭小子。」當他筋疲力盡地暈倒在那櫥櫃前面,「你等著瞧」這句話還隱隱在他耳中迴響。 等他恢復意識,四周一片漆黑,大概還是深夜,淡淡的月光從陽台上穿過門帘底下鑽進房間。聽得見那三個睡著的人平靜的呼吸,其中布魯內妲的聲音最大,她睡覺時重重喘氣,就像她在說話時偶爾也會喘氣。但是要確定這三個睡著的人各自的位置卻並不容易,整個房間都充滿了他們的呼吸聲。卡爾先稍微審視了周遭環境,才想到了自己,而他大受驚嚇,因為他雖然疼得縮成一團而且全身僵硬,卻沒想到自己可能受傷到嚴重出血。然而此時他覺得頭上有件重物,整張臉、脖子、襯衫下的胸部都濕濕的像在流血。他必須去有光亮的地方仔細檢查自己的傷勢,說不定他們把他揍成了殘廢,這樣一來德拉馬歇大概會很樂意讓他離開,可是他該怎麼辦?這樣一來他真的是毫無指望了。他想起大門口那個爛鼻子的小伙子,一時不禁把臉埋在手上。 他不由自主地轉身面向房門,手腳並用地摸索著爬過去。不久他的指尖就摸到了一隻靴子,接著又摸到一條腿。那是魯濱孫,除了他還有誰會穿著靴子睡覺?他被命令橫躺在門前,以阻止卡爾逃脫。可是他們難道不知道卡爾的情況嗎?目前他根本不想逃走,只想到有光線的地方去。如果他沒法到門外,就只好到陽台上去了。 他發現餐桌擺放的位置顯然跟晚上不同,沙發居然空著,令人驚訝,卡爾接近那沙發時十分小心,房間正中央則堆著一層層的衣物、被子、窗簾、墊子和地毯,雖然壓得很緊實,但仍然堆得很高。起初他以為那只是一小堆,就像他晚上在沙發上看見的那一堆,也許是滾落到地上,但他繼續爬行時驚訝地發現那堆東西足足有一卡車的量,大概是為了夜裡睡覺而從柜子里取出來的,白天時這些東西則放在柜子里。他繞著這堆東西爬,不久便看出這類似一種床鋪,他極其小心地摸了摸,確信德拉馬歇和布魯內妲就高臥在那上頭。 現在他知道大家都睡在哪裡了,便急忙到陽台上去。在門帘外他迅速站起來,那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夜裡清新的空氣中,在整片月光下,他在陽台上來來回回走了幾趟。他看向街道,街上一片寂靜,雖然還有音樂從那家飯店裡傳出來,但樂聲微弱,門前有個男子在清掃人行道,晚上在眾聲喧譁中,無法區別一名候選人的呼叫和其他千百人的聲音,此刻卻能清楚地聽見掃帚刮過石板路面的沙沙聲。 隔壁陽台上挪動桌子的聲音引起了卡爾的注意,有個人坐在那兒讀書。那是個蓄著山羊鬍的年輕男子,他一邊閱讀一邊快速動著嘴唇,同時不停地捻著鬍鬚。他面向卡爾坐在一張擺滿書籍的小桌前,他先前把燈泡從牆上取下,夾在兩本大書之間,整個人被那刺眼的光線照得過亮。 「晚安。」卡爾說,因為他自以為看見了那個年輕人朝他這邊望過來。 但他想必是弄錯了,因為那個年輕人先前似乎根本沒注意到他,這時把手舉在眼睛上方,以擋住光線,並且弄清楚是誰忽然打起了招呼,因為那人還是什麼也看不見,便把燈泡高高舉起,把隔壁的陽台也稍微照亮。 接著那人也說了聲「晚安」,用銳利的目光朝這邊看了一眼,又說:「還有事嗎?」 「我打擾你了嗎?」卡爾問。 「當然,當然。」那人說,把燈泡放回原來的位置。 他這樣說自然是拒絕了任何攀談,但儘管如此,卡爾並未離開陽台上最靠近此人的角落。他默默地看著那人讀書,翻動書頁,偶爾迅如閃電地抓起另一本書查閱,不時在一本本子裡記筆記,這時他總是埋首貼近那本子,頭低得令人驚訝。 也許此人是個大學生?看起來他的確是在學習。想當年——如今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卡爾在家裡坐在父母的桌旁寫作業的情景與此時沒有太大的不同,父親看著報紙或是為某個協會記賬和處理文書,母親則縫著衣物,把線從布料中高高地拉出。為了不打擾父親,卡爾只把本子和文具放在桌上,必要的書籍則放在自己左右兩邊的椅子上。那裡是多麼安靜哪!陌生人多麼難得到那房間來!卡爾還小的時候,就一向喜歡看著母親在傍晚用鑰匙把公寓門鎖上。她無法預見卡爾如今已經淪落到試圖用刀子撬開別人家的門。 而他的整個學業有什麼用!他把學過的全都忘了。假如要在這裡繼續他的學業,他會覺得很困難。他憶起在家時他曾生過一個月的病——之後重新適應中斷的學習費了他多少工夫。而如今,除了那本英文商業書信教科書之外,他已經好久沒讀書了。 「喂,年輕人,」卡爾忽然聽見有人對自己說話,「你能不能站到別處去?你這樣盯著這邊看,嚴重打擾了我。在凌晨兩點總該可以指望在陽台上不受打擾地做點事吧。難道你有事找我嗎?」 「你在學習嗎?」卡爾問。 「是啊,是啊。」那人說,利用這無法用於學習的一點兒時間把書本重新整理一下。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卡爾說,「反正我要回房間去了。晚安。」 那人甚至沒有回答,在排除了這一干擾之後,他馬上下定決心繼續學習,用右手撐著額頭。 到了門帘前,卡爾才想起自己為何到陽台上來,他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傷勢如何。究竟是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在他頭上?他抬起手去摸,驚訝地發現那並非流血的傷口,如同他在黑漆漆的房間裡所擔憂的,那只是一條頭巾般的繃帶,還濕漉漉的。蕾絲花邊的殘餘零星垂下,由此看來,那是從布魯內妲的一件舊內衣上撕下來的,大概是魯濱孫在倉促之間把它裹在卡爾頭上的。只是他忘了把繃帶擰乾,因此在卡爾失去知覺時有許多水從他臉上流下來,流到襯衫底下,讓卡爾大受驚嚇。 「你還在這兒?」那人問,眨著眼睛望過來。 「現在我真的要走了,」卡爾說,「我只是想在這裡看個東西,房間裡黑漆漆的。」 「你究竟是誰?」那人說,把鋼筆放在攤開在面前的書本上,走到欄杆旁。「你叫什麼名字?你怎麼會和這些人在一起?你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嗎?你想看什麼東西?把你那邊那個燈泡打開吧,讓我可以看見你。」 卡爾照做了,但是在回答之前先把門帘再拉緊一點,免得裡面的人察覺到。然後他低聲說:「請原諒我講話這麼小聲。如果裡面的人聽見我說話,我又會惹出一場亂子。」 「又會?」那人問。 「對,」卡爾說,「晚上我才和他們大吵了一架。我這裡一定還腫得厲害。」他伸手去摸他的後腦勺。 「你們在吵些什麼呢?」那人問,因為卡爾沒有馬上回答,於是他又加了一句,「你對這些人有什麼不滿都可以向我透露。因為他們三個我都討厭,尤其是那位夫人。再說,如果他們還沒有挑撥你來討厭我,那我倒是會感到驚訝。我叫約瑟夫·曼德,是個大學生。」 「哦,」卡爾說,「他們是向我提起過你,但沒說什麼壞話。你大概曾經替布魯內妲太太治療過一次,對吧?」「沒錯,」大學生笑著說,「沙發上還有那股氣味嗎?」 「哦,是啊。」卡爾說。 「這倒是令我高興。」大學生說,伸手順了一下頭髮。「還有,他們為什麼把你的頭弄腫了?」 「我們打了一架。」卡爾說,一邊思索該如何向這個大學生解釋。但他卻沒有往下說,而問道:「我沒有打擾你嗎?」 「首先,」大學生說,「你已經打擾我了,可惜我又很神經質,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再進入狀態。自從你開始在陽台上散步,我讀書就毫無進展。其次,我在凌晨三點一向會休息一下。所以你儘管說吧,而且我也有興趣聽。」 「事情很簡單,」卡爾說,「德拉馬歇想要我當他的用人,但我不想。我巴不得在晚上就離開。他不想讓我走,鎖上了門,我想把門撬開,結果我們就打了起來。我很難過我還在這裡。」 「莫非你另外有一份工作嗎?」大學生問。 「沒有,」卡爾說,「但是我不在乎,只要我能離開這裡。」 「聽我說,」大學生說,「你不在乎?」說完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你不想留在這些人身邊?」大學生接著問道。 「德拉馬歇是個壞人。」卡爾說,「我以前就認識他了。我曾經跟他一起徒步跋涉了一整天,而我很高興不必再跟他在一起。現在卻要我成為他的用人?」 「如果所有的用人在選擇主人的時候都像你這麼挑剔!」大學生說,似乎在微笑,「你瞧,我白天是售貨員,最低級的售貨員,其實算是蒙特利百貨公司里負責跑腿的。這個蒙特利毫無疑問是個壞東西,但我無所謂,我只氣我的工資太少。你可以拿我當榜樣。」 「什麼?」卡爾說,「你白天裡當售貨員,在夜裡讀書?」 「是啊,」大學生說,「沒別的辦法。我什麼辦法都試過了,而這種生活方式還是最好的。幾年前我就只是大學生,白天夜裡都是,只不過我差點兒餓死,睡在一個又髒又舊的破房子裡,我不敢穿著那時的西裝走進大學教室。不過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可是你什麼時候睡覺呢?」卡爾問,納悶地看著那個大學生。 「哦,睡覺!」大學生說,「等我完成了學業我就會睡覺。現在我喝黑咖啡。」他轉過身,從書桌下拖出一個大瓶子,從瓶子裡把黑咖啡倒進一個小杯子裡,一飲而盡,就像別人急急吞下藥物一樣,以免嘗到藥味。 「黑咖啡是個好東西,」大學生說,「可惜你離得太遠,我沒辦法遞給你。」 「我不喜歡喝黑咖啡。」卡爾說。 「我也不喜歡,」大學生笑道,「可是沒有它我該怎麼辦。要不是有黑咖啡,蒙特利一刻也不會留用我。我老是說蒙特利,雖然他不知道世上有我這個人。我還從來不敢停止喝咖啡,我不知道如果沒有總是在櫃檯準備一個和這一樣大的瓶子,我在店裡會有什麼舉動,你大可以相信,我很快就會在櫃檯後面躺下來睡覺。可惜別人也注意到了,店裡的人叫我『黑咖啡』,那是個愚蠢的玩笑,肯定已經妨礙了我晉升。」 「那你什麼時候會完成學業呢?」卡爾問。 「進度很慢。」大學生垂頭喪氣地說。他離開了欄杆,又坐在桌前,把手肘撐在打開的書本上,用雙手順了順頭髮,然後說:「還要一兩年。」 「我本來也想上大學。」卡爾說,仿佛這一點讓他有權利贏得更大的信賴,大過此刻沉默不語的大學生已經對他表現出的信賴。 「哦,」大學生說,看不出來他是否已經又在讀書,還是只是心不在焉地盯著書看,「你該高興你放棄了讀大學。我自己這些年來其實只是為了堅持到底而讀大學。我從中沒得到什麼滿足感,前途更是渺茫。我能有什麼前途呢!美國到處都是冒牌博士。」 「我本來想成為工程師。」卡爾還急忙向注意力看來已經完全渙散的大學生說。 「現在卻要你成為這些人的用人,」大學生說,抬頭看了他一眼,「這當然令你難受。」 大學生的這一結論當然是個誤會,但這個誤會也許能對卡爾有點用處。因此他問:「我有沒有可能也在百貨公司找到一個職位?」 這一問讓那大學生完全拋開了他的書,他根本沒想到他能在卡爾求職一事上提供幫助。「你可以試試看,」他說,「也許最好別試。我在蒙特利那兒得到這個職位是我一生中到目前為止最大的成功。假如我必須在學業和職位之間選擇,我當然會選擇我的職位。我只是努力不讓自己有做出這種選擇的必要。」 「原來要在那裡得到一個職位是這麼困難。」卡爾說,這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不然你以為呢?」大學生說,「在這裡,要成為行政區法官還比成為蒙特利的門童來得容易。」 卡爾沉默不語。這個大學生閱歷比他豐富得多,基於某種卡爾還不清楚的原因討厭德拉馬歇,對卡爾則肯定不懷惡意,卻想不出什麼話來鼓勵卡爾離開德拉馬歇。何況他還不知道卡爾有被警方抓去的危險,只有在德拉馬歇這兒才勉強受到保護。 「你晚上不是看見了下面的遊行嗎?對不對?假如不了解情況,你會以為這個名叫羅伯特的候選人應該有希望當選,或者至少在考慮之列,對吧?」 「我不懂政治。」卡爾說。 「這是個錯誤,」大學生說,「可是撇開這個不提,你總有眼睛和耳朵吧。此人毫無疑問有朋友也有敵人,這一點你一定也注意到了。現在你想一想,依我的看法,此人毫無當選的希望。他的事我湊巧全知道,住在我們這兒的一個人認識他。他不是沒有能力,而從他的政治觀點和從政經歷來看,他正好是適合這個行政區的法官。可是沒有人認為他會當選,他將會漂亮地落選,將會為了競選花掉他那幾個錢,如此而已。」 卡爾和大學生沉默地互看了一會兒。大學生微笑著點點頭,用手揉著疲累的眼睛。 然後他問:「嗯,你還不去睡嗎?我真的得再學習了。你看,我還有很多東西要讀。」他很快地把半本書翻了一遍,讓卡爾對他還得做的功課有點兒概念。 「那麼,晚安了。」卡爾說,鞠了個躬。 「找時間到我們這兒來坐坐吧,」大學生說,他已經坐回桌前,「當然,要你有興趣才行。我們這兒總是有一大群人。晚上九點到十點我也有空陪你。」 「所以你建議我留在德拉馬歇這兒?」卡爾問。 「務必留下。」大學生說,已經埋首於他的書本。仿佛這句話根本不是他說的,而是來自另一個聲音,比那大學生的嗓音更低沉,餘音還在卡爾耳中迴蕩。他緩緩走向門帘,還朝大學生看了一眼,此刻那人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一圈光亮之中,被大片黑暗包圍,然後卡爾就溜進了房間。那三個睡著的人協調一致的呼吸聲迎接著他。他沿著牆壁尋找那張沙發,等他找到了,他平靜地伸展四肢躺在上面,仿佛這是他熟悉的床鋪。那個大學生清楚地了解德拉馬歇和這裡的情況,也是個受過教育的人,既然他勸卡爾留在這裡,卡爾就暫時沒有顧慮了。他不像大學生有那麼高的目標,就算在家鄉也不能確定他能否順利完成學業,如果連在家鄉都顯得幾乎不可能,那就無人能夠要求他在這個陌生的國家這麼做。不過,要找到一個職位,做出點兒成績,並且因為這點成績而受到讚賞,這個希望肯定大得多,如果他暫時接受德拉馬歇這兒的用人職位,在這份保障中等待有利的機會。看來在這條街上有許多中、低級的公司,如果他們需要用人,在挑選員工時也許不會太挑剔。如果不得不選,他也樂意在公司里當個職工,但他也可能被雇用為單純的辦事員,畢竟這個可能性也不能被排除,而身為辦公室職員,將來可以坐在辦公桌旁,無憂無慮地望向敞開的窗外,就像今天早上他在穿過院子時看見的那個職員。當他閉上眼睛,他心安地想到他畢竟還年輕,德拉馬歇總有一天會放了他,這個家看起來也實在不像是做了永久定居的打算。不過,假如有朝一日卡爾在一間辦公室里有了這樣一個職位,那麼除了辦公室的工作之外他什麼也不想做,他不要像那個大學生一樣分散精力。如果有必要,他願意把夜晚也用來辦公,以他在商務上微不足道的職前訓練,一開始時別人肯定也會要求他這麼做。他願意一心只考慮公司的利益,接受所有的工作,包括其他職員不屑去做的工作。他滿腦子都是這些好志向,仿佛他未來的老闆正站在沙發前,從他臉上讀出這些志向。 卡爾懷著這些念頭入睡,只在起初半睡半醒之際還被布魯內妲一聲大大的嘆息所驚擾,她似乎被沉重的夢境折磨,在床上翻來覆去。 「起來!起來!」魯濱孫喊道…… 「起來!起來!」早上卡爾才睜開眼,魯濱孫就喊道。門帘尚未拉開,但是從縫隙間照進來的穩定陽光可以看出上午已經過了多久。魯濱孫急急忙忙地跑來跑去,帶著擔憂的目光,一會兒拿著毛巾,一會兒提著水桶,一會兒拿著幾件內衣和外衣,而每次他從卡爾身邊經過,就試圖用點頭來鼓勵卡爾起床,高高舉起他手中正好拿著的東西,來表示他今天為卡爾再操勞最後一次,在上工的第一天,卡爾當然還無法了解工作的細節。 但卡爾隨即看出魯濱孫其實是在替誰服務。房間裡有塊兒地方用兩個柜子與其餘空間隔開,那地方卡爾先前沒有看見,而此刻在那裡正進行著一次大清洗。看得見布魯內妲的頭、裸著的脖子——頭髮披散在臉上——和後頸下端從柜子上方伸出來,還有德拉馬歇不時舉起的手,手裡拿著一塊洗澡用的海綿,在替布魯內妲清洗和擦拭。聽得見德拉馬歇向魯濱孫下達的簡短命令,原本進入那個空間的入口此刻被堵住了,魯濱孫要遞東西進去時必須依賴一個柜子和一具屏風之間的窄縫,而他每次要遞東西進去都得把臉側向一邊,把手臂遠遠地伸進去。「毛巾!毛巾!」德拉馬歇喊道。魯濱孫正在桌子底下找別的東西,聽到這件任務吃了一驚,而他剛把腦袋從桌子底下抽出來,就又聽見:「該死的,水在哪裡?」同時德拉馬歇發怒的面孔從柜子上冒出來。凡是按照卡爾的看法在洗澡更衣時只需要用到一次的東西,在此處以各種可能的順序被多次要求送來。在一具小電爐上一直有一桶水在加熱,魯濱孫一再把這沉重的水桶提在叉開的兩腿之間,提到洗澡間去。因為他的工作內容繁多,也難怪他不總是一板一眼地聽命行事。有一次,當德拉馬歇又要他拿毛巾,他乾脆從房間正中央那座大床鋪上抓起一件襯衫,揉成一團從柜子上扔過去。 不過德拉馬歇的工作也不輕鬆,說不定他之所以對魯濱孫沒好氣——他在慍怒中對卡爾根本視而不見——只是因為他自己無法令布魯內妲滿意。「哎喲,」她喊出聲來,就連事不關己的卡爾也為之戰慄,「你弄痛我了!走開!我寧可自己來洗,也不要受這種罪!現在我的手臂又抬不起來了。你這樣壓著我弄得我很不舒服。我背上一定到處是瘀青。你當然不會告訴我這些。等一等,我要讓魯濱孫或是那個小傢伙來看一看。不,我不會這麼做,但是你要溫柔一點,要體貼一點,德拉馬歇。可是這句話我每天早上重複地說,而你就是不體貼。」接著她忽然喊道,「魯濱孫,」把一條蕾絲內褲舉在頭上揮動,「過來幫我,看看我受的罪,這個德拉馬歇把這種折磨叫作清洗。魯濱孫,魯濱孫,你在哪裡,難道你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卡爾默默伸出手指,向魯濱孫示意他應該過去,可是魯濱孫垂下目光不以為然地搖頭,他更了解情況。「你在想什麼?」魯濱孫俯身湊在卡爾耳畔說道,「她不是這個意思。我只進去過一次就再也不進去了。當時他們兩個抓住了我,把我浸在水盆里,害我差點淹死。而且好幾天布魯內妲都指責我不要臉,一再地說『你倒是很久沒來跟我一起洗澡了』或是『你什麼時候再來看我洗澡呀』,直到我好幾次跪下來向她道歉,她才罷休。這件事我不會忘記。」魯濱孫述說這件事時,布魯內妲還一再喊著:「魯濱孫!魯濱孫!這個魯濱孫到底在哪裡!」 儘管沒有人去幫她,甚至連一聲回答也沒有——魯濱孫在卡爾身旁坐下,兩人默默看向那兩個柜子,布魯內妲或是德拉馬歇的頭不時出現在柜子上方——儘管如此,布魯內妲並未停止大聲抱怨德拉馬歇。「可是德拉馬歇,」她喊道,「現在我又根本感覺不出你在替我洗澡了。你的海綿到哪兒去了?那就去拿呀!要是我能夠彎腰,要是我能夠動彈就好了!我就會示範給你看該怎麼洗。想當初在我的少女時代,我每天早晨都在科羅拉多州父母家的莊園裡游泳,是我那些女孩朋友當中最靈活的。而現在呢!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學會替我洗澡,德拉馬歇,你把海綿揮來揮去,這麼賣力,我卻什麼也感覺不到。當我說你不該把我壓傷,我的意思並不是我想站在這裡著涼。我會跳出浴盆就這樣跑走。」 但她並沒有把這個威脅付諸行動——事實上,她自己一個人也根本辦不到——德拉馬歇似乎因為擔心她會著涼,抓住了她把她按回浴盆里,水花四濺的聲音啪地響起。 「你就會這樣,德拉馬歇,」布魯內妲稍微放低了聲量說,「甜言蜜語,每次你做了什麼壞事就會甜言蜜語。」接著安靜了一會兒。「現在他在吻她。」魯濱孫揚起了眉毛說。 「接下來要做什麼工作?」卡爾問。既然決定要留下來,他也就想馬上盡到職責。魯濱孫沒有回答,卡爾留他獨自坐在沙發上,自己動手把漫漫長夜裡被睡覺者的重量壓得緊實的大床位拆掉,把每一件東西整整齊齊地疊好,大概已經好幾個星期沒人這麼做過了。 「你去看看,德拉馬歇,」這時布魯內妲說,「我想他們是在拆我們的床鋪。每一件事情我都得考慮到,沒有片刻安寧。你對他們兩個要嚴格一點,否則他們就會為所欲為。」「這肯定是那個討厭的小傢伙勤勞過度。」德拉馬歇喊道,可能想從洗澡間裡衝出來,卡爾已經扔掉手裡的所有的東西,幸好布魯內妲說:「別走開,德拉馬歇,別走開。唉,這水真熱,弄得人好疲倦。留在我身邊,德拉馬歇。」這時候卡爾才注意到水蒸氣從那兩個柜子後面不斷升起。 魯濱孫吃了一驚,把手放在臉頰上,仿佛卡爾闖了什麼禍。「把一切都保持原狀,」德拉馬歇的聲音響起,「你們難道不知道,布魯內妲洗過澡後一向還要再休息一小時嗎?你們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等著我來教訓你們。魯濱孫,你大概又在做白日夢了吧。你,所有發生的事我都要你一個人負責。你得要管好這個小伙子,這裡的家務事不是按照他的意思來料理。叫你們拿什麼來,你們不拿來,不叫你們做什麼的時候,你們倒勤快起來。滾一邊去等著,等用得到你們的時候再出來。」 但是這一切隨即被拋到腦後,因為布魯內妲慵懶地低語,仿佛她被熱水給淹沒了:「香水!把香水拿來!」「香水!」德拉馬歇大叫,「你們快去拿!」好啊,可是香水在哪兒?卡爾看著魯濱孫,魯濱孫看著卡爾。卡爾察覺在這件事上他得要獨自想辦法,魯濱孫根本不知道香水在哪兒,就只會趴在地上,把兩條手臂伸到沙發底下到處摸,可是弄出來的就只有一團團灰塵和女人的頭髮。卡爾先是急忙跑到就在門邊的洗臉台去,可是洗臉台的抽屜里只有舊的英文小說、雜誌和樂譜,而且塞得太滿,一旦把抽屜打開,就無法再關上。與此同時,布魯內妲唉聲嘆氣地說:「香水,怎麼這麼慢哪!我今天到底還拿不拿得到我的香水!」布魯內妲如此不耐煩,卡爾自然無法徹底搜查任何地方,必須依靠表面的第一印象。香水瓶不在放盥洗用具的盒子裡,盒裡就只有又舊又小、裝著藥物和軟膏的瓶子,其他的東西反正都已經被送進洗澡間了。也許香水瓶是在餐桌抽屜里。可是在前往餐桌的途中——卡爾一心只想著那香水,其餘什麼也沒想——他和魯濱孫猛然相撞,魯濱孫剛才終於放棄了在沙發下尋找,依稀意識到香水的位置,盲目地對著卡爾跑過來。兩人腦袋相撞的聲音清晰可聞,卡爾沒有吭聲,魯濱孫雖然沒有停下腳步,為了減輕疼痛卻不停地大喊大叫。 「他們沒有去找香水,反而打起架來。」布魯內妲說,「這種料理家務的方式會弄得我生病,德拉馬歇,我肯定會死在你懷裡。」接著她打起精神大聲說,「我必須拿到那瓶香水,非拿到不可。沒有拿來之前我不會離開這浴盆,哪怕我得在浴盆里待到晚上。」她用拳頭往水裡一敲,響起水花四濺的聲音。 可是那瓶香水也不在餐桌抽屜里,雖然那裡放的全都是布魯內妲的化妝用品,像舊粉撲、胭脂罐、發刷、小束鬈髮和許多亂七八糟粘在一起的小東西,但是香水不在那裡。魯濱孫還一直大呼小叫地在堆著上百個盒子和匣子的角落裡找,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打開來亂翻,裡面總有一半的東西掉在地板上並且留在那裡,大多數是縫紉用品和書信,有時他向卡爾搖頭聳肩,表示他什麼也沒找到。 這時德拉馬歇穿著內衣褲從洗澡間裡衝出來,同時聽見布魯內妲在陣陣抽泣。卡爾和魯濱孫停止尋找,看著德拉馬歇,他全身都濕透了,臉和頭髮也在滴水,大喊道:「現在你們快去找!」「這裡!」他先命令卡爾去找,接著再命令魯濱孫「那裡!」卡爾真的去找,而且還檢查了魯濱孫被命令去找的地方,但是他也沒找到香水,就跟魯濱孫一樣,魯濱孫找得沒那麼賣力,卻更賣力地歪著臉注意德拉馬歇的行蹤,德拉馬歇在有空地的地方跺著腳走來走去,肯定恨不得把卡爾和魯濱孫都痛揍一頓。 「德拉馬歇,」布魯內妲喊,「來替我擦乾吧。反正他們兩個找不到香水,只會把所有的東西都弄亂。叫他們別再找了。馬上!把手上所有的東西都放下!什麼都別再去碰!他們大概是想把這間公寓變成豬窩。如果他們不住手,你就揪住他們的領子,德拉馬歇!他們還在弄,剛剛又有一個盒子掉在地上。叫他們別撿了,把所有的東西都擱著,離開房間!等他們出去後把門閂上,到我這兒來。我已經在水裡躺太久了,腿都冷了。」 「馬上來,布魯內妲,我馬上來。」德拉馬歇喊道,趕著卡爾和魯濱孫到門口。不過他在放他們出去之前,交代他們去取早餐,並且想辦法去借瓶好香水來給布魯內妲。「你們這兒實在又髒又亂,」卡爾在門外的走廊上說,「等我們拿了早餐回來,我們就得開始整理。」 「要是我沒病得這麼厲害就好了。」魯濱孫說,「而且這算什麼對待!」布魯內妲在他和卡爾之間不做絲毫區分,這肯定令魯濱孫傷心,畢竟他已經伺候了她好幾個月,而卡爾昨天才來。但這也是他自己活該。卡爾說:「你得要振作一點兒。」不過,為了不讓他完全陷入絕望,卡爾又加了一句,「這只會是一次性的工作。我會替你在那些柜子後面鋪個床位,等到一切稍微整理就緒,你就可以整天躺在那裡,什麼事都不必再管,很快就會恢復健康。」 「所以說,現在你也看出我的情況了。」魯濱孫說,別開了臉,以求和他的痛苦獨處。「可是他們會讓我安穩地躺著嗎?」 「如果你這麼希望,我會親自去跟德拉馬歇和布魯內妲談這件事。」 「布魯內妲哪裡會體諒人?」魯濱孫喊道,並未事先告知卡爾就用拳頭推開了他們剛剛走到的一扇門。 他們走進一間廚房,看來需要修理的爐子上正冒出一團團黑煙。一個卡爾昨天在走廊上見過的婦人正跪在爐門前,徒手把大大的煤塊放進火中,從各個方向審視著那團火,同時一邊嘆氣,因為那跪姿對老婦人來說很不舒服。 看見魯濱孫時她說:「當然囉,這個討厭鬼也還要來湊熱鬧。」她吃力地站起來,把手擱在煤箱上,用圍裙裹住爐門把手,關上了爐門。「現在都下午四點了,」卡爾吃驚地看著廚房的時鐘,「你們還要吃早餐?你們這些傢伙!」 「坐下吧,」接著她說,「等我有空再來招呼你們。」 魯濱孫拉著卡爾在門旁一張小凳子上坐下,向他低語:「我們必須聽她的。因為我們全靠她。我們的房間是向她租的,而她隨時可以跟我們解約。可是我們實在沒辦法換地方住,我們要怎麼把所有那些東西再搬走?布魯內妲尤其無法搬運。」 「在這條走廊上難道沒有其他房間可租嗎?」卡爾問。 「沒有人接納我們,」魯濱孫回答,「整棟房子裡都沒有人接納我們。」 於是他們靜靜地坐在小凳子上等待。婦人一直在兩張桌子、一個洗滌用的大圓桶和爐灶之間來回奔忙。從她的叫嚷中可以得知她女兒身體不舒服,因此她得一個人做所有的工作,即替三十個房客服務並提供伙食。再加上爐子也有毛病,食物怎麼也煮不好,兩個大鍋子裡正煮著濃湯,不管婦人用湯勺去檢查了多少次,讓湯從高處流下來,那湯就是煮不好,這想必得歸咎於爐火欠佳,於是她幾乎坐在爐門前的地上,用撥火鉤在燒紅的煤炭里撥弄。廚房裡瀰漫的煙霧嗆得她咳嗽,有時咳得厲害,她能抓住椅子咳上好幾分鐘,別的事都不能做。她多次表示今天她將根本無法提供早餐,因為她既沒有時間,也沒興致去弄。因為卡爾和魯濱孫一方面奉命來取早餐,另一方面又無法強行取得早餐,聽到這番表示便並不回答,而是跟先前一樣繼續靜靜坐著。 椅子上、腳凳上、桌上桌下都還擺著房客吃早餐後尚未清洗的餐具,就連地上一角都塞著一些。有些小壺裡可能還有一些咖啡或牛奶,幾個小碟子上還有剩下的奶油,從一個打翻的大鐵罐里有餅乾滾出來。是有可能用這些東西湊出一份早餐,如果布魯內妲不知道這早餐是怎麼來的,就完全無從挑剔。卡爾正在這樣盤算,看了一眼時鐘,他們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小時,說不定布魯內妲已經在發脾氣,並且教唆德拉馬歇對付這兩個用人。這時婦人盯著卡爾,一邊咳嗽一邊喊道:「你們儘管坐在這裡,但是不會拿到早餐。不過,再過兩個鐘頭你們就能拿到晚餐了。」 「來,魯濱孫,」卡爾說,「我們自己來弄早餐。」「什麼?」婦人歪著頭喊道。「您總要講道理,」卡爾說,「您為什麼不肯給我們早餐?我們已經等了半小時,夠久了。我們該付的錢明明都付了,而且付的價錢肯定比其他人都好。我們這麼晚才吃早餐對您來說肯定很麻煩,但我們是您的房客,習慣晚吃早餐,而您也得要稍微配合我們一下。今天因為令愛生病,情況對您來說當然特別困難,但是我們願意用這些剩餘的食物弄份早餐,若不是沒有別的辦法,而您又不肯給我們新鮮的食物。」 但是這婦人無意跟任何人好好商量,她似乎認為大家吃剩的早餐對這幾個房客來說太好了,但另一方面她也受夠了這兩個用人的糾纏不休,因此抓起一個托盤,朝魯濱孫的腹部推過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愁眉苦臉地明白她是要他端住這個托盤,以接住這婦人打算去張羅的食物。這會兒她雖然極其匆忙地擺了很多東西到托盤上,但是整體看起來比較像是一堆骯髒的餐具,而不是一份準備端上桌的早餐。接著婦人趕他們走,他們彎著腰急忙朝門外走去,仿佛害怕挨罵或挨打,在這當中卡爾就把托盤從魯濱孫手中接過去,因為他覺得托盤在魯濱孫手裡不夠安全。 在走廊上,等他們離房東太太的房門夠遠了,卡爾把托盤放在地上,坐下來,以便把托盤弄乾淨,把該放在一起的東西放在一起,也就是把牛奶倒在一起,把各處剩下的奶油刮在一個盤子上,接著除去所有使用過的痕跡,也就是把刀子和湯匙擦乾淨,把咬過的小麵包切平,讓整份早餐看起來像樣一些。魯濱孫認為這樣做是多餘的,聲稱他們的早餐看起來常常比這更糟,但是卡爾沒有因此停手,還慶幸手指骯髒的魯濱孫不願參與這項工作。為了讓他安靜,卡爾隨即分給他幾片餅乾和一個原先裝著巧克力的小罐子,罐底還有厚厚一層殘餘,不過卡爾也告訴他只會給他這麼一次。 等他們來到他們的公寓門口,魯濱孫不假思索伸手就去按門把,卡爾攔住了他,因為畢竟還不確定他們是否可以進去。「哦,可以的,」魯濱孫說,「現在他只是在替她梳頭。」果然,在那尚未通風、被帘子遮著的房間裡,布魯內妲叉開雙腿坐在扶手椅上,德拉馬歇站在她身後,把臉彎得很低,梳著她那一頭凌亂的短髮。布魯內妲又穿著一件寬鬆的洋裝,但這一次是淡淡的玫瑰紅,可能比昨天那件稍微短一點兒,至少幾乎直到膝蓋都看得見那雙粗織的白襪。她對於梳頭要梳這麼久感到不耐煩,把厚厚的紅舌頭在嘴唇間舔來舔去,有時她甚至會喊著「哎呀,德拉馬歇!」完全掙脫開來,德拉馬歇則舉著梳子安靜地等她再把頭擺回原位。 「去了真久啊,」布魯內妲說,沒有特別針對誰,又特別對著卡爾說,「如果你希望別人對你滿意,你就得動作快一點兒。別拿好吃懶做的魯濱孫當榜樣。你們大概是已經在哪裡吃過早餐了吧,我告訴你們,下一次我不容許這樣。」 這話很不公平,魯濱孫也搖著頭並動著嘴唇,不過沒有出聲,然而卡爾卻看出要對主人產生影響,唯有拿出毋庸置疑的工作表現。因此他把一張低矮的日式小桌從一個角落拉出來,鋪上一塊布,把帶回來的東西擺上去。誰若是見過這份早餐的原貌,就會對這一切感到滿意,否則的話是有可挑剔之處,這一點卡爾不得不承認。 幸好布魯內妲餓了。在卡爾準備一切時,她滿意地向他點點頭,而且往往妨礙了他,操之過急地用她柔軟肥胖的手隨便拿起一口食物,那隻手可能馬上就會把所有的東西壓扁。「他做得很好。」她咂著嘴說,拉著德拉馬歇在她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他把梳子插在她頭髮上,準備待會兒再繼續梳。德拉馬歇看見那食物時也和氣起來,他們兩個都很餓了,伸手在那張小桌上急速地交叉來去。卡爾看出,只要儘量多帶點食物回來就能令他們滿意,想到廚房地板上還扔著各式各樣尚能吃的食品,他說:「第一次我還不知道要怎麼湊齊所有的東西,下一次我會做得更好。」可是還在說話時他就想起來自己是在對誰說話,他太過惦記事情本身了。布魯內妲心滿意足地向德拉馬歇點點頭,賞給卡爾一把餅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