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者 · 四 徒步前往拉美西斯
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卡爾來到一家小旅店,那其實只是紐約貨運交通的終點小站,平常很少有人在此過夜,卡爾要了最便宜的床位,因為他自認為必須馬上開始節省。按照他的要求,客店老闆把手一揮,仿佛當他是名員工,示意他上樓去,一個蓬頭亂髮的老婦人在樓上迎接他,因為睡眠受到打擾而生氣,幾乎沒聽他說話,就不斷提醒他走路要小聲,領著他到一個房間,輕輕向他噓了一聲,隨即關上房門。房間裡一片漆黑,卡爾起初不確定這是因為窗簾放下來了,還是房間裡根本沒有窗戶,最後他發現一扇被布簾遮住的小窗,便把布簾拉開,些許光線透了進來。房間裡有兩張床,但是床上都有人。卡爾看見兩個年輕人在床上沉睡,他們的樣子不怎麼令人信賴,主要是因為他們不知為何竟穿著衣服睡覺,其中一個還穿著靴子。
當卡爾拉開那扇小窗的布簾,那睡著的兩人中的一個把雙臂和雙腿稍稍抬起,那副模樣讓卡爾暗自發笑,儘管他心中憂慮。
他隨即看出他沒辦法睡覺了,因為他不能讓剛剛失而復得的皮箱和身上的錢遭受失竊的危險,姑且不提房間裡沒有其他地方讓他睡覺——既沒有沙發,也沒有長椅。但是他也不打算離開,因為他不敢從老婦人和老闆身邊經過,馬上離開這家店。畢竟這裡也不見得比公路上更不安全。引人注目之處只在於,在那一點光線下所能看清的範圍內,整個房間裡竟看不見一件行李。這兩個年輕人說不定是這家店裡的服務員,因為要招呼客人,不久之後就得起床,所以才穿著衣服睡覺,這種可能性極高。當然,若是這樣,和他們睡在同一個房間裡可不怎麼體面,但卻沒有危險。只不過在疑慮尚未完全消除之前,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躺下來睡覺。
一張床前的地上擺著一支蠟燭和火柴,卡爾躡手躡腳地拿了過來。對於點亮燭光他沒有顧慮,因為按照客店老闆的安排,這個房間既屬於那兩個人也屬於他,再說那兩人已經享受了半個夜晚的睡眠,還占用了那兩張床,相對於他而言已經占了很大的便宜。此外,出於謹慎,他在四處走動和忙著弄這弄那時當然儘量不把他們吵醒。
首先他想檢查一下他的皮箱,看看他都有什麼東西,他對這些東西的記憶已經有點模糊,而其中最貴重的東西大概已經遺失了。因為凡是舒巴爾碰過的東西,就很難指望能完好無損地拿回來。當然,舒巴爾可以指望從舅舅那裡拿到一大筆小費。再說,皮箱裡若是少了幾樣東西,他也可以賴在原先看顧皮箱的布特鮑姆先生身上。
皮箱一打開,卡爾對眼前所見感到震驚。在漂洋過海時他花了多少時間來一再重新整理這個皮箱,現在所有的東西全都亂七八糟地塞在裡面,一開了鎖,箱蓋就自動高高彈起。但卡爾隨即高興地看出,箱裡混亂的原因只在於後來有人把他在船上所穿的那套西裝也塞了進去,而皮箱裡當然沒有放這套西裝的位置。皮箱裡的東西一件也沒少。那件外套的秘密口袋裡不僅裝著卡爾的護照,也裝著從故鄉帶來的錢,因此,如果加上卡爾此時身上所帶的錢,目前他的錢相當充裕。他抵達美國時所穿的內衣也在箱子裡,洗乾淨了且熨過了。他立刻把錢和表放進這個可靠的秘密口袋裡。唯一令人遺憾的是,那截產自維洛納的義大利臘腸也還在,使所有的東西都沾上了臘腸味。如果找不到辦法來消除這種氣味,接下來這幾個月卡爾走到哪裡就都得帶著這股氣味。
在找出壓在箱底的幾件東西時——包括袖珍本《聖經》、信紙和他父母親的照片——他頭上的便帽掉進了皮箱裡。在它這個環境中,他立刻認出了它,這是他的便帽,是母親給他在旅途中戴的。然而他出於謹慎,在船上並沒有戴,因為他知道在美國大家一般都戴便帽,而非正式的帽子,因此他不想在抵達美國之前就把這頂便帽戴舊了。只不過格林先生利用了這頂便帽來取笑卡爾。難道這也是出於舅舅的委託?在不經意的生氣動作中,他抓住皮箱的蓋子,箱蓋砰的一聲關上了。
這下子沒救了,那兩個睡著的人被吵醒了。其中一人先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另外一人也馬上照做。這時,皮箱裡的東西幾乎全攤在桌上,如果這兩人是小偷,他們就只需要走過來挑選。為了防止這種可能,同時也為了馬上把事情澄清,卡爾拿著蠟燭走到那兩張床邊,說明他有權待在這裡。他們似乎根本沒期望聽到這番說明,因為他們還困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不帶一絲驚訝地看著他。他們兩個都還很年輕,但是艱苦的工作或是貧困使得臉上的顴骨提早凸顯出來,下巴上的鬍子亂糟糟的,很久沒剪的頭髮壓扁在頭上,此時他們因為睏倦而用指節揉著凹陷的眼睛。
卡爾想利用他們此時的虛弱狀態,便說道:「我叫卡爾·羅斯曼,是德國人。既然我們同住在一個房間裡,請你們也告訴我你們的姓名和國籍。我還要說明,我不會要求使用床鋪,因為我來得太晚,而且根本沒打算睡覺。另外,你們不必對我的漂亮衣服起反感,我窮得很,而且沒有前途。」
兩人當中個子較小的那一個——就是還穿著靴子的那一個——用雙臂、雙腿和臉上的表情表明他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現在根本不是說這些客套話的時候,他躺下來立刻又睡著了。另一個人,一個黑皮膚的男子,也躺下來,但是在入睡前還懶洋洋地伸出手說:「那邊那個人叫魯濱孫,是愛爾蘭人,我叫德拉馬歇,是法國人,現在請你安靜點兒。」話才說完,他就用力一口氣吹熄了卡爾的蠟燭,倒回枕頭上。
「所以說,危險暫時避開了。」卡爾心想,回到桌旁。如果他們的睏倦不是託詞,那就一切都沒有問題。討厭之處只在於其中一人是愛爾蘭人。卡爾不太記得他曾在家裡讀過的是一本什麼樣的書,書里說在美國要提防愛爾蘭人。住在舅舅家的時候,他本來大有機會追根究底,把愛爾蘭人究竟哪裡危險這個問題弄個清楚,但是因為他自以為將永遠受到很好的照顧,就完全忘記了。此時他想用他再度點燃的蠟燭把這個愛爾蘭人看清楚一點,而他偏偏覺得這個愛爾蘭人的模樣比那個法國人討喜。隔著一點距離,踮著腳尖站立的卡爾能看出那個愛爾蘭人還殘留有一絲圓臉頰的痕跡,在睡夢中露出十分友善的微笑。
無論如何,卡爾下定決心不睡覺,在房間裡僅有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暫時把打包皮箱這件事延後,反正他有一整夜的時間來做這件事,他翻了翻《聖經》,卻沒有去讀。接著他把父母親的照片拿在手裡,照片上,矮小的父親站得又挺又高,母親則微微下陷地坐在他前面的安樂椅上。父親一隻手扶著椅背,另一隻手握拳,放在一本畫冊上,那本翻開的畫冊放在他身側一張單薄的裝飾小桌上。家裡還有一張卡爾和他父母親的照片,照片上的父親和母親用銳利的目光看著他,他則在攝影師的要求下看著相機。不過,他上路時這張照片沒有讓他帶走。
因此他更加仔細地看著面前這張照片,試著從各個不同的角度攔截父親的目光。但是不管他如何移動蠟燭的位置來改變眼前所見,父親就是不願意變得更逼真,他唇上那撇水平的濃密鬍鬚也根本不像真的,這張照片他拍得並不好。母親則拍得比較好,她撇著嘴,仿佛承受著一份痛苦卻強顏歡笑。卡爾覺得每個看到這張照片的人一定會注意到這一點,以至於在下一瞬又覺得這一印象過於清晰,幾近荒謬。一個人怎麼可能從一張照片看出照片中的人隱藏的感受,並且對之深信不疑?他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一會兒。等他把目光再移回來,他注意到母親的手垂在安樂椅的扶手前,近得可以去親吻。他想著是否還是該給父母寫信,他們倆的確都要他寫信,父親最後在漢堡還十分嚴肅地要求過他。當初,在一個可怕的夜晚,當母親在窗邊告知他將送他去美國時,他曾堅定地發誓永遠不寫信回家,不過,一個無知少年立下的這種誓言在現在的新情況下又算得了什麼?當初他也同樣可以發誓他到美國兩個月後就要當上美國民兵組織的將軍,而事實上他卻和兩個流浪漢一起待在一間閣樓里,在紐約市郊的一家旅店,而且還必須承認他在這裡適得其所。於是他微笑著審視父母的臉龐,仿佛能從他們臉上看出他們是否仍渴望得到兒子的消息。
在這樣的凝視中,他察覺到他的確很疲倦了,幾乎不可能整夜不睡。照片從他手中落下,接著他把臉擱在照片上,那份涼意讓他感到舒適,他懷著一份愉快的心情睡著了。
一早有人在他腋下撓癢,把他弄醒了。這樣放肆亂來的是那個法國人。不過那個愛爾蘭人也已經站在卡爾的桌前,兩人興致勃勃地看著他,不亞於卡爾在夜裡對他們流露出的興趣。卡爾並不意外他們起床的聲音沒有把他吵醒,他們不見得是因為居心不良才特意放輕動作,而是因為他睡得很沉,此外他們不需要花工夫穿衣服,梳洗顯然也沒有費什麼工夫。
現在他們帶著一點客套正式地互相打過招呼,卡爾得知這兩人是冶金工人,在紐約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找到工作,因此變得非常潦倒。為了證明自己的潦倒,魯濱孫解開外套,看得出裡面沒穿襯衫,不過,這一點從松松垮垮地固定在外套後面的假領片就能看得出來。他們打算徒步前往距離紐約兩天路程的巴特佛鎮,據說那裡有工作。他們不介意卡爾與他們同行,並答應他兩件事,首先是他們偶爾會幫他提一下皮箱,其次是如果他們自己找到了工作,就會設法替他找到學徒的職位,只要有工作,要找到學徒的職位就輕而易舉。卡爾還沒有答應,他們就已經和氣地勸他脫掉這身漂亮衣服,說這身衣服只會妨礙他去應徵工作。在這家旅店裡正好有賣掉這套衣服的好機會,因為那個老婦人也經營服裝買賣。卡爾尚未決定怎麼處理這套衣服,他們就已經協助他把衣服脫掉拿走了。卡爾被獨自撇下時,還睡眼惺忪,慢慢穿上他那套舊的旅行服,他責怪自己賣掉了那套衣服,那套衣服也許不利於應徵學徒的職位,但若要應徵較好的職位卻只會有好處。於是他打開門,想把那兩個人叫回來,就已經和他們迎面相遇,他們把賣衣服所得的半美元放在桌上,可是那副高興的表情讓人無法相信他們在賣衣服時沒有賺上一筆,而且是狠撈了一大筆。
此外他也無暇說出他對此事的看法,因為老婦人走進來,就跟夜裡一樣睡眼惺忪,把他們三個都趕到走廊上,說她必須替新來的住客把房間收拾好。當然沒這回事,她這樣做只是出於惡意。卡爾正打算整理皮箱,卻不得不眼睜睜看著那婦人抓起他的東西,用力扔進皮箱,仿佛那是些必須加以馴服的動物。那兩個冶金工人雖然在她身邊忙東忙西,扯她的裙子,拍她的背,可是他們若是想藉此來幫助卡爾,那完全沒有達到目的。等老婦人用力合上箱子,她把箱子的提手塞進卡爾手中,甩開那兩個冶金工人,把他們三個通通趕出房間,並威脅說,他們若不聽話就沒有咖啡喝。那婦人想必完全忘了卡爾並非從一開始就跟那兩個冶金工人在一起,因為她把他們當成同夥來對待。不過,那兩個冶金工人把卡爾的衣服賣給了她,從而證明了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夥的。
他們不得不在走廊上長時間來回踱步,尤其是挽著卡爾的那個法國人一直罵個不停,威脅著要把旅店老闆揍垮,如果他敢出來的話,並且摩拳擦掌,像是在做準備。終於來了一個無辜的小男孩,他必須踮起腳尖才能把咖啡壺遞給那個法國人。可惜就只有一個壺,他們無法讓男孩明白還需要杯子。因此總是只有一個人能喝,另外兩個人就站在他面前等待。卡爾並不想喝,但是又不想得罪另外兩人,於是輪到他的時候,他只把壺湊到唇邊做做樣子。
臨走時,愛爾蘭人把壺扔在石磚地上,他們走出屋子,走進清晨淡黃色的濃霧中,沒有被任何人看見。他們靜靜地並排走在馬路上,卡爾必須提著他的皮箱,大概要他開口請求,另外兩人才會替他提,偶爾有一輛汽車從霧中衝出來,他們三個便轉頭去看那些十分龐大的車輛,它們的構造引人注目,出現的時間十分短暫,讓人來不及看清車上是否坐了人。後來運送民生物資前往紐約的一列列車隊出動了,成五排前進,占滿了整個路面,絡繹不絕,以至於誰也無法穿越馬路。有時候馬路逐漸變寬成一片廣場,一名警察在廣場中央一個塔般的土丘上走來走去,俯瞰全局,並且用一根小棍子指揮交通,包括主要街道上以及從橫向街道上駛入的車輛。到下一個廣場和下一名警察之間的路段上就無人指揮交通,而由那些沉默而專注的馬車夫及司機自覺維持必要的秩序。最令卡爾感到驚訝的是此時的平靜。要不是那些無憂無慮、供屠宰用的牲口在叫喊,說不定就只聽得見嗒嗒的馬蹄聲和防滑輪胎的轟鳴聲。它們行駛的速度當然不盡相同。在各個廣場上,如果從四面八方湧進的車輛太多,必須做大幅調整,整列車隊就會停滯,只能一步步行駛,但有時又會出現所有的車輛都疾馳而過的情形,直到它們仿佛在同一個剎車控制下再度放慢速度。同時路上沒有揚起絲毫塵土,一切都在極其清澈的空氣中移動。沒有行人,這裡不像卡爾的故鄉,並沒有市場女販一個個走路進城,但偶爾會出現大型的低矮車輛,上面站著二十來個背著簍子的婦人,說不定就是市場女販,她們伸長了脖子,想看清交通狀況,希望車子能行駛得更快一點兒。然後他又看見類似的汽車,幾名男子雙手插在褲兜里在車上走來走去。這些汽車上寫著不同的字樣,卡爾在其中一輛上看到「雅各布運輸公司招募碼頭工人」,輕聲驚叫了一聲。這輛車正好行駛得很慢,一個矮小活潑的男子彎著腰站在車身踏板上,邀請他們三個徒步者上車。卡爾溜到那兩個冶金工人背後,仿佛他舅舅可能會在車上,會看見他。他很高興他們兩個拒絕了這個邀請,雖然他們拒絕時的高傲表情讓卡爾心裡不太舒服。他們大可不必認為在舅舅手下工作配不上他們。他也馬上向他們表明這一點,就算當然並未特彆強調。德拉馬歇聽了,請他最好別插手他不懂的事,又說以這種方式來招募人員是種無恥的欺騙,雅各布公司在全美國都惡名昭彰。卡爾沒有回答,但是從此就跟愛爾蘭人走得更近,也請他幫忙提一下皮箱,在卡爾多次請求之後,對方也照做了,只不過不斷抱怨皮箱太重,後來卡爾才知道他只想拿出皮箱裡那截義大利臘腸來減輕重量,想來在旅店時他就已經垂涎這截臘腸了。卡爾只好取出臘腸,法國人接過去,用一把像短劍的小刀切起來,幾乎一個人把臘腸吃光了。魯濱孫只偶爾拿到一片,卡爾卻一點兒也沒拿到,就像他已經預先把自己那一份吃掉了。他不得不再度提起皮箱,如果他不想把皮箱留在公路上。他覺得若要去乞討一小塊臘腸未免太小氣,但是他怒火中燒。
霧全散了,一座高山在遠處閃閃發亮,隨著波浪形的山脊伸向更遠處的霧氣中。路旁是耕作粗陋的田地,圍著大型工廠延伸出去,那些工廠坐落在空曠的土地上,冒著黑煙。在那一棟棟隨便建造的出租房屋裡,一扇扇窗戶在各種動作和照明中顫動。在每一座並不堅固的小陽台上都有婦人和小孩在忙著,他們周圍,晾掛起來的布巾與衣物在晨風中飄動,被吹得鼓鼓的,忽隱忽現。如果把目光從這些房屋上移開,就會看見雲雀在高空飛翔,燕子則飛在下方,在搭車之人頭上不遠的地方。
許多東西都令卡爾想起故鄉,而他不知道自己離開紐約往內陸走是否做對了。紐約臨著大海,隨時都有返鄉的可能。於是他停下來,向他的兩個同伴說他還是想留在紐約。德拉馬歇想推著他繼續往前走,他不讓他推,說他總該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去向。愛爾蘭人出來調解,說巴特佛鎮要比紐約美麗得多,在他們倆一再央求之下,卡爾才繼續往前走。而他本來也不會走,若非他心想到一個返鄉不易的地方對他來說或許比較好。在那裡他肯定會更努力地工作,有所成就,因為不會有無益的念頭來妨礙他。
這下子換成他拖著那兩個人走,而他們對他的衝勁非常高興,不待卡爾請求,就輪流去拿皮箱,卡爾實在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讓他們兩個這麼開心。他們來到一個地勢較高的地方,當他們偶爾停下來向後回望時,能看見紐約及其港口的全景越來越開闊地展現出來。連接紐約和波士頓的橋樑輕巧地懸在哈得孫河上方,如果眯起眼睛去看,就會看見它在顫動。橋上似乎完全沒有人車往來,冷冷清清的河水平滑如帶,在橋下延伸。這兩座巨大城市裡的一切似乎都空蕩蕩地被閒置著。房屋幾乎沒有大小的差別。在街道看不見的深處,生活很可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繼續進行,但是在街道上空什麼也看不見,除了一層薄霧,那霧氣雖然動也不動,卻好像無須費力就能驅散。就連在港口,這座全世界最大的港口,也恢復了平靜,只偶爾你會自以為看見一艘船往前推進了一小段,這也許是受到以前從近處看見港口的記憶的影響。但是你也無法用目光長久地追隨它,它逃離了視線,再也找不到了。
不過,德拉馬歇和魯濱孫看到的顯然多得多,他們指來指去,用雙手畫出弧線,指出廣場和花園的位置,說出那些地方的名稱。他們無法理解,卡爾在紐約待了兩個多月,卻除了一條馬路之外,幾乎沒見過城裡其他地方。他們答應他,等他們在巴特佛鎮賺夠了錢,就帶他去紐約參觀所有的名勝,尤其是那些讓人銷魂的娛樂場所。接著魯濱孫唱起歌來,他嘴裡還塞滿了東西,德拉馬歇拍手為他伴奏,卡爾聽出那是一段來自他故鄉的輕歌劇旋律,他覺得配上英文歌詞後更加動聽。於是就有了一場在戶外的小小表演,大家都參與了,只不過下方那座據說以這段旋律自娛的城市渾然不知。
有一次卡爾問雅各布運輸公司位於哪裡,他馬上看見德拉馬歇和魯濱孫伸出食指,也許指向同一個點,也許指向相距數里的兩個點。等他們繼續前行,卡爾問,他們最快在何時能賺到足夠的錢回紐約。德拉馬歇說,有可能在一個月後就能辦到,因為巴特佛鎮缺工人,所以工資很高。他說他們當然會把錢放在一起,這樣就能平衡夥伴之間收入上的差異。卡爾不喜歡這個主意,雖然他身為學徒能賺到的錢比不上已經出師的工人。此外魯濱孫還提到,如果他們在巴特佛鎮找不到工作,就得繼續前行,要麼就是去某地當農工,要麼就去加州淘金,從魯濱孫詳盡的敘述聽來,後者是他最喜歡的計劃。「如果你現在想去淘金,那當初為什麼成了冶金工人?」卡爾問,他不願意聽見他們還有必要做這些更沒把握的旅行。「我為什麼成為冶金工人?」魯濱孫說,「肯定不是為了讓我媽的兒子挨餓。在淘金場可以賺大錢。」「那是從前。」德拉馬歇說。「現在還是。」魯濱孫說,接著說起許多他認識的人靠淘金致富,他們還在淘金場,當然不必再動一根手指頭,但是基於老交情,他們將會協助他,而且理所當然也會協助他的夥伴致富。「我們在巴特佛鎮就非找到工作不可。」德拉馬歇說,這句話道出了卡爾的心聲,但是這一表達方式也並非信心十足。
白天裡,他們只在一家旅店歇過一次,在旅店外一張看來像是鐵制的桌子上吃著幾乎還是生的肉,那塊肉他們無法用刀叉切成小塊,只能撕碎。麵包的形狀像個圓柱,每一條麵包上都插著一把長刀。吃這頓飯時配的是一種黑色飲料,喝下去熱辣辣的。但德拉馬歇和魯濱孫覺得很好喝,經常為了互祝種種願望能夠實現而舉杯。鄰桌坐著襯衫沾著石灰的工人,大家都喝著同一種飲料。從旁駛過的大批汽車掀起的一團團灰塵灑向桌面。大張的報紙被遞來遞去,大家激動地談論建築工人的罷工,馬克的名字常被提起,卡爾去打聽有關馬克的事,得知這個馬克是他認識的那個馬克的父親,是紐約最大的建築商。這場罷工讓他損失好幾百萬,說不定會危及他在業界的地位。這些不了解情況而且居心不良的工人所說的閒話,卡爾一句也不相信。
除此之外,另一件事也敗壞了卡爾吃飯的興致,即這頓飯要怎麼付賬。最理所當然的做法是各付各的,可是德拉馬歇和魯濱孫都湊巧說過,他們僅剩的一點錢已經用在昨晚過夜的地方。也看不見他們兩人身上有表、戒指或其他可以變賣的東西。而卡爾總不能指出他們在賣掉他的衣服時賺了一點兒錢,這種指責會是種侮辱,也意味著絕交。可是令人驚訝之處在於德拉馬歇和魯濱孫都絲毫不擔心付賬的事,反倒是情緒很好,一再試圖和女服務員攀上關係,她昂首闊步地在桌子之間走來走去,頭髮在兩邊垂到額頭和臉頰上,她一再用雙手把頭髮撥回去。最後,當他們正期待她說出第一句友善的話時,她走到桌旁,雙手往桌上一擱問道:「誰付賬?」這時德拉馬歇和魯濱孫飛快地舉起手來,指著卡爾,還從不曾有哪只手舉得比他們更快。卡爾並沒有被嚇到,因為他早就料到了,而且他認為替同伴出點小錢也沒那麼糟,畢竟他也期望從他們那裡得到好處,雖然比較正派的做法應該是提前把誰要付賬這件事講清楚。尷尬之處只在於他必須先把錢從秘密口袋裡掏出來。他原本打算留著這筆錢以備不時之需,在某種程度上暫時和他的同伴處於同等地位。因為這筆錢,尤其是因為對這筆財產的隱瞞,相對於這兩個同伴他略具優勢,但這一優勢被幾件事實大大抵消了,即他們兩個從小在美國長大,具有掙錢的知識和經驗,而且他們過慣了目前的生活,並不習慣更好的生活情況。卡爾迄今針對他的錢所做的打算,本來未必會因為付這筆飯錢而受到妨礙,因為四分之一英鎊他畢竟還能割捨,他可以把一個四分之一英鎊的硬幣放在桌上,聲稱這是他所有的財產,並表明他為了前往巴特佛鎮願意奉獻這筆錢。對於徒步旅行而言,這筆錢也綽綽有餘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夠的零錢,再說這些零錢也跟折好的紙鈔一起放在秘密口袋的深處,如果想要找到,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口袋裡全部的東西都倒在桌上。再說,實在沒有必要讓他的同伴得知有這麼一個秘密口袋。幸好他的同伴對那名女服務員更感興趣,而不在乎卡爾要怎麼籌錢付賬。德拉馬歇借著要求女服務員算賬,把她誘到自己和魯濱孫之間,她必須用整隻手按住德拉馬歇或魯濱孫的臉,把他們推開,才能避開他們的糾纏。其間,卡爾吃力地在桌子下湊錢,用一隻手在秘密口袋裡搜尋一個個硬幣,再拿出來放在另一隻手裡。終於,儘管他還不熟悉美國的貨幣,但他自認為掏出了足夠的金額,至少從硬幣的數量來判斷是如此,隨即把那些硬幣放在桌上。叮叮咚咚的聲響立刻打斷了那番嬉鬧。結果發現桌上的錢足足將近一英鎊,這令卡爾氣惱,也令大家驚訝。雖然誰也沒問卡爾為什麼沒早說他有這筆錢,這錢能讓他們舒舒服服地搭乘火車前往巴特佛鎮了,但卡爾還是覺得很難為情。付過飯錢之後,他把剩下的錢再慢慢收起來。德拉馬歇還從他手裡拿走了一個硬幣,要用這錢給那女服務員小費,他抱住她,摟緊她,再從另一側把錢遞給她。
卡爾也感謝他們在繼續步行前進時沒有再提起那筆錢,有一陣子他甚至想著要向他們承認他全部的財產,但終究沒這麼做,因為沒有適當的機會。傍晚時分他們來到一個鄉下的肥沃地區。周圍所見都是整片的田野,帶著初露的綠意鋪在平緩的山丘上,富裕的莊園臨著公路,接連幾小時他們都走在鍍金的庭院柵欄之間,數度穿越同一條緩緩流動的河流,多次聽見火車在上方的高架橋上隆隆駛過。
太陽剛從遠方樹林平直的邊緣落下,他們在一座小山丘上一小片樹林的中央往草地上一倒,想在一路辛苦之後好好休息。德拉馬歇和魯濱孫躺在那兒,儘量舒展四肢,卡爾則直挺挺地坐著,看著幾公尺下方的公路,公路上一直有汽車疾馳而過,靈活地互相競逐,一整天都是如此,仿佛它們是以固定的數量一再從遠方派出,而另一端的遠方也有人等待它們以同樣的數量抵達。從大清早直到現在,一整天卡爾都沒有見過一輛汽車停下,也沒有見過一個乘客下車。
魯濱孫提議在這裡過夜,因為大家都累了,明天他們可以早一點出發,再說在天色全黑之前他們也不可能找到更便宜、位置更好的地方過夜。德拉馬歇同意了,只有卡爾自認為有義務表示他有足夠的錢可以讓他們三個都在旅館過夜。德拉馬歇說他們還會需要這筆錢,要他把錢收好,毫不隱瞞他已經指望著卡爾這筆錢。因為他的第一個建議被接受了,魯濱孫接著說,在睡覺前他們還得好好吃一頓,明天才有力氣,得有一個人替大家去飯店買吃的,那飯店就在附近的公路旁,發亮的招牌上寫著「西方飯店」。卡爾在他們當中年紀最小,再加上也沒有別人出面,便毫不猶豫地自願去做這趟採買,接到了購買燻肉、麵包和啤酒的指示之後,他就朝那家飯店走去。
附近想必有座大城市,因為在飯店裡卡爾走進的第一座大廳就鬧哄哄都是人,餐檯沿著縱向一面牆及旁邊兩面牆擺放,胸前繫著白圍裙的多名服務員不停地在餐檯旁邊來回奔走,卻仍然無法令那群沒耐心的客人滿意,因為咒罵聲及握拳敲桌的聲音一直從各個位置傳來。沒有人理會卡爾,大廳本身也沒有服務員,客人想吃什麼,就自己去餐檯上拿,他們坐在一張張小桌旁,一桌坐三個人就看不見桌面了。每張小桌上都擺著一個大瓶子,裝著油、醋之類的東西,凡是從餐檯拿來的菜餚,在食用前都會再淋上這個瓶子裡的東西。如果卡爾想走到餐檯邊,到了那裡真正的困難大概才剛剛開始,尤其是他要買這麼多東西。而要走到餐檯邊,他必須從許多桌子之間擠過去,這樣做當然不可能不打擾到那些客人,不管他再怎麼小心,然而那些客人仿佛毫無感覺地忍受一切打擾,就連有一次卡爾被一名客人推得差點撞翻一張小桌時也一樣。他雖然道了歉,但對方顯然沒有聽懂,而別人大聲對他說的話他也完全聽不懂。
他費了點工夫,在餐檯前面找到一個小小的空位,在那裡,他的視線有好一會兒都被旁人撐起的手肘遮住。這裡人似乎習慣撐起手肘,把拳頭壓在太陽穴上。卡爾不禁想起教拉丁文的克魯帕博士最討厭這種姿勢,總是冷不防地偷偷走近,驀地抽出一把直尺使勁兒一揮,把這些手肘從桌面上掃下去。
卡爾被擠得緊貼著餐檯站立,他才站定,身後就擺起了一張桌子,坐在那桌的一個客人只要在說話時稍微向後仰,他的大帽子就會碰到卡爾的背。同時,幾乎沒法指望從服務員那兒拿到什麼,就算旁邊的兩個胖子心滿意足地走開了。有幾次,卡爾伸手越過桌子抓住一名服務員的圍裙,但對方總是拉長了臉掙脫開。一個也攔不住,他們就只是來回奔走。假如卡爾附近有些合適的食物和飲料就好了,那他就會拿了,問清價錢,把錢擱下,高興地走開。可是在他面前偏偏只有一碗碗鯡魚之類的魚,黑色鱗片的邊緣閃著金光。這些魚可能很貴,而且誰吃了大概也不會飽。此外在他拿得到的地方還擺著一小桶一小桶的朗姆酒,但他不想帶朗姆酒給他的同伴,看來他們是一有機會就只想喝最烈的酒,他可不想鼓勵他們這樣做。
於是卡爾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去找另一個位置,從頭再找起。時間已經很晚了。大廳另一頭掛著時鐘,如果穿過煙霧定睛看過去,勉強還能看出指針,這時可看出已經過了九點。然而在餐檯邊的其他地方,比先前那個稍微偏僻一點的位置還要擁擠。此外,時間越晚,大廳里的人就越多。一再有新來的客人大聲打著招呼穿過大門走進來。在有些地方,客人自作主張地把餐檯騰空,坐在台子上,舉杯對飲,那是可以俯視整座大廳的最佳位置。
卡爾雖然還繼續向前擠,但其實已經對拿到食物不抱希望了。他怪自己不了解這裡的情況就自告奮勇來買吃的。他的同伴大有權利責罵他,甚至還會以為他只是為了省錢才兩手空空地回來。此刻他所站的地方,周圍那幾桌的人甚至吃著熱騰騰的肉食配上黃澄澄的馬鈴薯,他實在不明白那些人是怎麼弄到這些食物的。
這時他看見幾步之外有個顯然屬於飯店員工的中年婦人,她正在和一位客人談笑,同時一直用一根發針整理頭髮。卡爾立刻決定去告訴這個婦人他要買的東西,因為身為大廳里唯一的女性,他覺得她置身於那片吵鬧奔忙之外,而他這樣做也基於一個簡單的原因,因為她是他唯一能接觸到的飯店員工,當然,前提是她不會一聽到他開口說話就跑去忙別的事。不過,情形正好相反。卡爾還沒對她說話,只是稍微窺伺了一下,她就瞥向卡爾,就像人在談話中偶爾會往旁邊看,她隨即中斷談話,和氣地用十分清楚的英文問他是否在找什麼。「的確是的,」卡爾說,「我在這裡什麼也拿不到。」「那就跟我來吧,小伙子。」她說,隨即向她的熟人道別,對方摘下了帽子,這一舉動在此處顯得出奇地有禮。她牽起卡爾的手,走向餐檯,把一位客人推開,掀起台子上的活動門板,帶著卡爾穿過台子後面的走廊,在那裡必須當心那些不停奔忙的服務員,她又打開兩重與牆壁糊成同樣花色的門,他們就來到一間涼爽的大儲藏室。「一個人必須要熟悉這整個機制才行。」卡爾心想。
「所以,你想要些什麼呢?」她問,殷勤地朝他彎下身子。她很胖,身體在晃動,但臉部五官卻顯得嬌柔,這當然是相對而言。看見那許多食物被細心堆放在架上和桌上,卡爾很想趕緊想出一頓更精緻的晚餐,尤其是他可以指望這個有權勢的婦人會算他便宜一點,可是因為他想不出什麼合適的餐點,最後還是只說出了燻肉、麵包和啤酒。「不要其他東西嗎?」婦人說。「不用了,謝謝。」卡爾說,「但是要三人份的。」在婦人的詢問下,卡爾用三言兩語說起他的同伴,他很高興別人這樣詳細詢問他。
「可是這是囚犯吃的東西呀。」婦人說,顯然在等待卡爾說出進一步的要求。卡爾卻擔心她會把東西送他而不收錢,因此沉默不語。「這些東西我們馬上就能湊齊。」婦人說,靈活地走向一張桌子,以她的肥胖來說,那份靈活令人讚嘆。她用一把有鋸齒的細長刀子切下一大塊帶有許多瘦肉的燻肉,從架子上拿下一條麵包,從地板上拎起三瓶啤酒,把所有這些東西都放進一個輕巧的籃子裡,遞給卡爾。她一邊做這些事,一邊向卡爾解釋,她之所以把他帶到這兒來,是因為餐檯上的食物在煙霧和那許多蒸騰的氣味中總是很快就不新鮮了,即使消耗得很快也一樣。她又說,不過那些食物對外面那群人來說已經夠好了。這下子卡爾什麼也不說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憑什麼受到這番特別待遇。他想起他的同伴,縱使他們對美國如此熟悉,也未必能夠進到這間儲藏室,而必須將就著吃餐檯上那些不新鮮的食物。在這裡聽不見一點大廳里的聲響,牆壁想必很厚,才足以讓這個有拱頂的房間維持涼爽。卡爾把籃子拿在手裡已經有一會兒了,卻沒想到付錢,也沒有移動。直到當婦人還想再把一個類似擺在外面桌上的那種瓶子放進籃子裡,他才戰戰兢兢地道謝。
「你們還要走很遠的路嗎?」婦人問。「要走到巴特佛鎮。」卡爾回答。「那還很遠呢。」婦人說。「還要走上一天。」卡爾說。「不是更遠嗎?」婦人問。「哦,不。」卡爾說。
婦人把桌上的幾樣東西擺放整齊,一名服務員走進來,東張西望地在找什麼,婦人把一個大碗指給他看,裡面裝著一堆撒著香菜的沙丁魚,他便捧著這個大碗朝大廳走去。
「你為什麼要在戶外過夜呢?」婦人問,「我們這兒地方夠大。到飯店來睡吧。」這對卡爾是個很大的誘惑,尤其是因為他昨夜沒能好好休息。「我的行李在外面。」他猶豫地說,也帶著一絲自負。「你儘管把行李帶過來,」婦人說,「這並不礙事。」「可是我的同伴呢?」卡爾說,立刻發現他們的確會礙事。「他們當然也可以在這裡過夜,」婦人說,「你就來吧!別讓我這樣再三邀請。」「我的同伴是規規矩矩的人,」卡爾說,「可是他們並不乾淨。」「你難道沒看見那大廳里有多髒嗎?」婦人皺著臉問。「我們這兒真的是再髒的人也能來。那我就馬上請人準備好三張床。不過只能睡在閣樓上,因為飯店客滿了,我也搬到了閣樓上,但是不管怎麼說也勝過在戶外過夜。」「我不能帶我的同伴過來。」卡爾說。他想像得到那兩個人會在這家高級飯店的走廊上吵吵鬧鬧,魯濱孫會把所有的東西都弄髒,就連這個婦人都毫無疑問會受到德拉馬歇的騷擾。「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行,」婦人說,「可是如果這是你的意思,那你就把同伴留在外面,一個人到我們這兒來吧。」「不行,不行。」卡爾說,「他們是我的同伴,我必須留在他們身邊。」「你很固執,」婦人說,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我是一片好意,想要幫助你,而你卻一個勁兒地拒絕。」這一切卡爾也看得出來,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就只說:「我非常感謝您的好意。」接著想起他尚未付賬,便問她該付多少錢。「等你把籃子拿來還我時再付錢吧,」婦人說,「最晚明天一早得還給我。」「好的。」卡爾說。她打開一扇直接通往戶外的門,他鞠了個躬走出去,她又說:「晚安。可是你這樣做不對。」他已經走了幾步,她又在他背後喊道,「明天見!」
他一出去,就又聽見絲毫未減弱的喧鬧聲從大廳傳來,現在還多了一支管樂隊的演奏。他慶幸自己不必穿過大廳出去。這時這家飯店六層樓全亮了燈,照亮了前面的馬路。外面仍舊有汽車行駛,不過已經是斷斷續續的,自遠方駛近的速度比白天更快,用車燈的白色光束探測路面,燈光在通過飯店照亮的範圍時變得蒼白,接著又變亮,匆匆駛進前方的黑暗中。
卡爾發現同伴已睡熟,他的確去了太久。他發現籃子裡放了紙,正打算把帶回來的食物引人垂涎地鋪在紙上,等到一切就緒,再把同伴喚醒,這時他赫然看見他的皮箱被整個打開了,裡面的東西有一半散落在周圍的草地上,而他先前把皮箱上了鎖,把鑰匙放在口袋裡。「起來!」他喊道,「你們睡覺的時候有小偷來過。」「少了什麼東西嗎?」德拉馬歇問。魯濱孫尚未完全清醒,就伸手去拿啤酒。「我不知道,」卡爾大聲說,「可是皮箱被打開了。你們任由皮箱放在這裡無人看管,就躺下來睡覺,實在是太大意了。」德拉馬歇和魯濱孫笑了,德拉馬歇說:「下一次你就不該在外面逗留這麼久。那家飯店離這裡只有幾步路,而你來回一趟卻花了三小時。先前我們餓了,心想你皮箱裡說不定有東西可吃,我們在鎖孔里鑽了好久,才把鎖打開。再說裡面根本沒有吃的,你大可以把所有的東西再裝進去。」「原來如此。」卡爾說,呆望著那個沒兩下就漸漸空了的籃子,聽著魯濱孫喝飲料時發出的獨特聲響,他先把飲料灌進喉頭,再以類似吹口哨的方式彈回,最後再大口咽下。「你們吃夠了嗎?」他問,當那兩人暫時喘了口氣。「你不是已經在飯店吃過了嗎?」德拉馬歇問,他以為卡爾想要自己的那一份。「如果你們還想吃,那就動作快一點。」卡爾說,朝他的皮箱走去。「看來他在鬧情緒。」德拉馬歇向魯濱孫說。「我沒有鬧情緒,」卡爾說,「可是趁我不在的時候撬開我的皮箱,把我的東西扔出來,這樣做難道是對的嗎?我知道同伴之間得要互相容忍,而我對此也有心理準備,可是這件事太過分了。我要去飯店過夜,不去巴特佛鎮了。你們趕快吃完,我還得把籃子還回去。」「魯濱孫,你看看,別人是怎麼說話的。」德拉馬歇說,「這話說得多漂亮。德國人就是這樣。你先前要我當心他,但我是個好心的傻瓜,還是帶著他一起走。我們信賴他,拖著他這個累贅跟我們走了一整天,因此至少損失了半天的時間,而現在——因為飯店那兒有人引誘他——他就要告別了,就這樣告別了。可是因為他是個虛偽的德國人,他沒有光明正大地這麼做,而是拿皮箱當藉口,又因為他是個粗魯的德國人,他走之前還要侮辱我們,稱我們是小偷,就因為我們拿他的皮箱開了個小玩笑。」卡爾一邊收拾東西,頭也不回地說:「你儘管說下去,讓我能更輕鬆地離開。我很清楚什麼是同伴情誼。我在歐洲也有過朋友,沒有人能指責我對他們做出過虛偽或卑鄙的行為。現在我們當然失去了聯絡,可是如果我再回到歐洲,他們全都會好好接納我,立刻承認我是他們的朋友。難道我卻會背叛你德拉馬歇,還有你魯濱孫嗎?既然你們——這一點我絕不會否認——這麼親切地關心我,答應替我在巴特佛鎮找個學徒的職位。可是我不能忍受的是另一件事。你們一無所有,在我眼中這絲毫不會貶低你們,但是你們嫉妒我擁有的這一點財產,因此想要侮辱我,這讓我無法忍受。而你們在撬開我的皮箱之後,一句道歉的話也沒說,反而還罵我,又罵我的同胞——你們這樣做卻也使得我不可能再留在你們身邊。此外,魯濱孫,我這些話並不是針對你而說的。對於你的性格,我只有一點意見,就是你太依賴德拉馬歇了。」「這下子我們看出來了,」德拉馬歇說,一邊朝卡爾走過去,輕輕推了他一把,像是想提醒他注意,「這下子我們看見你露出真面目了。一整天你都跟著我,抓著我的外套,模仿我的一舉一動,除此之外安靜得像只小老鼠。而現在呢,因為你自覺在飯店有了靠山,就開始高談闊論。你是個小滑頭,而我還根本不知道我們咽不咽得下這口氣。不知道我們該不該要求你為你在這一天裡從我們身上偷偷學到的東西繳學費。魯濱孫啊,他說我們羨慕他的財產。只要在巴特佛鎮工作一天——根本不用提加州——我們賺到的錢就比你讓我們看見的財產多上十倍,不管你外套襯裡還藏了多少。所以你講話最好小心一點!」卡爾從皮箱旁站起來,看見魯濱孫也走近了,他睡眼惺忪,但是喝了啤酒之後稍微有了精神。「假如我再待久一點,」卡爾說,「說不定還會碰到更多意想不到的事。你們似乎想揍我一頓。」「一切忍耐都是有限度的。」魯濱孫說。「你最好別說話,魯濱孫,」卡爾說,並未把目光從德拉馬歇身上移開,「你心裡明明認為我是對的,可是表面上你必須站在德拉馬歇那一邊。」「莫非你想收買他嗎?」德拉馬歇問。「我沒打算這麼做,」卡爾說,「我很高興我要走了,而我不想跟你們再有任何瓜葛。只有一件事我還想要講,你責怪我有錢而且藏著不讓你們知道。假定這是事實,在我才認識了幾個鐘頭的人面前,這樣做有什麼不對嗎?而且你此刻的行為不也證明了我這種做法是正確的嗎?」「冷靜點。」德拉馬歇向魯濱孫說,雖然魯濱孫動也沒動。接著他問卡爾:「既然你這麼誠實,那你就乾脆再誠實一點,坦白承認你究竟為什麼想到飯店去。」德拉馬歇朝他逼近,卡爾不得不跨過皮箱後退一步,但德拉馬歇並未因此打住,把皮箱推到一邊,又向前走了一步,一腳踩上一件攤在草地上的白色襯衫前襟,又把他的問題重複了一次。
仿佛作為回答,一個男子從馬路上朝他們走過來,拿著一支發出強光的手電筒。那是飯店的一名服務員。他一看見卡爾就說:「我找你已經找了半小時了。馬路兩邊的斜坡我都找過了。主廚太太要我告訴你,她急著要用她借給你的那個籃子。」「籃子在這兒。」卡爾說,聲音因為激動而不穩。德拉馬歇和魯濱孫看似謙虛地站到一旁,每次碰到境況好的陌生人,他們就會這麼做。那名服務員拿起籃子說:「主廚太太還想問你是否考慮過了,想不想在飯店過夜。如果你想帶另外這兩位先生一起來,也一併歡迎。床鋪已經準備好了。今天夜裡算是溫暖,但是睡在這山坡上並非沒有危險,這裡經常有蛇出沒。」「既然主廚太太有這番好意,那我就接受她的邀請。」卡爾說,說完等待著他的同伴表示意見。可是魯濱孫愣愣地站在那裡,德拉馬歇則把雙手插進褲袋,抬頭看星星。兩人顯然料定卡爾會二話不說帶他們一起走。「既然這樣,」服務員說,「我的任務是帶你們到飯店去,並且替你們提行李。」「那就麻煩你稍等一會兒。」卡爾說,彎腰去把幾件還四下散落的東西放進皮箱。
忽然他直起腰來。那張照片不見了,它原本放在皮箱的最上面,卻到處都找不到。所有的東西都還在,就只少了那張照片。「我找不到那張照片。」他用央求的語氣對德拉馬歇說。「什麼照片?」此人問。「我父母的照片。」卡爾說。「我們沒看見什麼照片。」德拉馬歇說。「皮箱裡沒有照片,羅斯曼先生。」魯濱孫也出言證實。「可是這根本不可能呀。」卡爾說,他求助的目光吸引了那名服務員走近。「它原本放在最上面,現在卻不見了。要是你們不要拿我的皮箱開玩笑就好了。」「絕對不會錯,」德拉馬歇說,「皮箱裡沒有照片。」「對我來說,它比這皮箱裡所有其他東西都重要。」卡爾向服務員說,那人在草地上走來走去地找,當他放棄了這毫無希望的搜尋時,卡爾又說:「因為它是無法取代的,我拿不到第二張了。我就只有這一張我父母的照片。」聽見這話,服務員毫不婉轉地大聲說:「也許我們還可以檢查一下這兩位先生的口袋。」「對,」卡爾馬上說,「我必須找到這張照片。不過,在我檢查你們的口袋之前,我還要說,誰要是自願把照片交給我,就可以得到這整個皮箱。」一片寂靜,過了一會兒,卡爾向服務員說:「我的同伴顯然想要別人檢查他們的口袋。但就算是現在,不管在誰的口袋裡找到那張照片,我還是答應會把整個皮箱給他。我只能做到這樣了。」服務員立刻動手檢查他認為較難對付的德拉馬歇,而把魯濱孫留給卡爾檢查。他也提醒卡爾,這兩人必須同時接受檢查,否則其中一人可能會趁無人注意時把照片弄走。卡爾第一次把手伸到魯濱孫的口袋裡,就找到了一條他的領帶,但是他沒有把領帶拿回來,而對服務員喊道:「不管你在德拉馬歇身上找到了什麼,請你都留給他。除了那張照片,我什麼也不要,就只要那張照片。」在搜索魯濱孫的胸前口袋時,卡爾的手碰到了魯濱孫熱烘烘、油膩膩的胸膛,這時他意識到他這樣對待同伴也許極不公平,於是儘可能加快動作。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照片既不在魯濱孫身上,也不在德拉馬歇身上。
「沒有用。」服務員說。「他們大概把照片撕碎扔掉了。」卡爾說,「我原本以為他們是我朋友,但是在暗中他們只想傷害我。我倒不是指魯濱孫,他根本想不到那張照片對我來說這麼寶貴,我是指德拉馬歇。」卡爾只看著面前的服務員,那人的手電筒照亮了一小塊圓形,其餘的一切則在深沉的黑暗中,包括德拉馬歇和魯濱孫。
當然無人再提起可以帶這兩個人一起回飯店。服務員把皮箱扛上肩,卡爾拿起籃子,他們就走了。卡爾已經走到馬路上,這時他若有所思地停下腳步,朝著黑暗的山坡喊道:「你們聽著!如果照片的確還是在你們其中一人手上,而且願意拿到飯店來給我,他還是可以得到我的皮箱,而且我發誓不會告發他。」並沒有真正的回答傳來,只聽見戛然而止的一句話,是魯濱孫一聲叫喊的開頭,但德拉馬歇顯然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卡爾又等了好一會兒,看看山坡上那兩人是否會改變主意。隔了一會兒他喊道:「我還在這裡。」再隔了一會兒又喊了一次。但是一聲回答也沒有,只有一次一塊兒石頭從斜坡上滾下來,也許是湊巧,也許是沒有扔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