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洲詩話 · ●卷六
(漁洋評杜調記)
曩輯漁洋《杜詩話》一卷,不盡評騭語也。而外間所傳漁洋評本,又多雜以偽作。今就海鹽張氏刻本摘記。《贈李白》:「此詩語意,原不甚楚楚。」
方綱竊按:此評固謬,不待辨說矣。然愚所見評杜本,則此條是王西樵之筆,張刻誤為漁洋也。漁洋幼學詩於西樵,或有傳錄踵訛者,尚不止此。今姑就張刻記出。其西樵評本,直抹杜詩處極多,不能悉舉正矣。學者勿惑焉。《陪李北海宴歷下亭》:「此首頗近《選》。」
按此評亦非漁洋之筆。《同李太守登歷下古城員外新亭》:「以上二首並暫如臨邑詩,與公他詩不類,當是有意仿北海耳。」
按此亦西樵評。《冬日有懷李白》:「『更尋嘉樹傳』二語,畢竟難通。」
按此亦西樵評也。愚所見漁洋評本,則獨圈此聯,信知偽本之不足信矣。○以此二句為難通,是乃真未通人之語。豈有漁洋作此評者乎?自此以下,皆依愚所舊鈔次序,不依張刻。《送孔巢父歸江東》:「結句有深意。」
按此西樵評。《飲中八仙歌》:「無首無尾,章法突兀,然非杜之至者。」
按此亦西樵評也。又有「無意味,於鱗誤選」云云。又抹「左相」句,皆謬之甚者。而張氏刻本錄之,貽誤匪細。《高都護驄馬行》:「此子美少壯時作,無一句不精悍。」
按此條是漁洋評。《同諸公登慈恩寺塔》:「西樵云:此作不為完美之篇,五句『方知』二字與『曠士』二句不相葉,末八句四截不相續,中間一段,則誠奇語耳。『秦山』五字,是憑高奇句。」
按此評愚所見本是西樵筆也,上無「西樵雲」三字;今以張刻屬漁洋,而有「西樵雲」三字。即此一條推之,則外間所傳西樵評本,名漁洋,不為無因耳。蓋漁洋早年學詩於其兄,有手錄西樵語,後遂誤傳為漁洋評耶?第張刻此卷自識,謂未睹其全,則又非外間所傳以西樵評溷入之本矣。足見藝林多傳新城王氏評本,真贗雜淆久矣。愚此卷附記之,裨益良非淺也。○愚所見漁洋評本,此篇評云:「與高、薛據三篇,氣魄真勁敵。」此評勝此遠矣,其偽妄何待辨?此詩但以高、薛相擬,尚未為極至也,已勝西樵之評遠矣。西樵語本不必與辨,然海鹽張氏既刻入《帶經堂詩話》卷中,誠恐有誤信者,豈可嘿而息乎!其謂此篇非完美之作,而但賞中段之奇,若果通篇非完美,而結處八句又四截不相屬,則豈可專賞其中間奇句?此非以目皮相者乎!第五句「方知」二字提起,正與「仰穿」、「始出」一氣銜接,其上句「自非」二字,先用反說,亦正與此第五句以下相應也。乃謂之「不相葉」,可乎?末八句筆筆正鋒,何以謂之「不相續」,豈欲於八句內用虛活字連繫,方謂之相續乎?此是三家村習八股者語耳。《醉時歌》:「『相如』二句應刪。結似律,不甚健。」
按此卻是漁洋評,而實謬誤。「相如」、「子□」一聯,在「高歌」一聯下,以伸其氣,乃覺「高歌」二句倍有力也。此猶之謝玄暉《新亭渚別范□》詩「廣平」、「茂陵」一聯,必借用古事,以見兩人心事之實跡也。漁洋乃於玄暉詩亦欲刪去「廣平」一聯,以為超逸,正與評杜詩此二句之應刪,其謬同也。愚嘗謂空同、滄溟以格調論詩,而漁洋變其說曰神韻,神韻者,格調之別名耳。漁洋意中,蓋純以脫化超逸為主,而不知古作者各有實際,豈容一概相量乎?至此篇末「生前相遇且銜杯」一句,必如此乃健,而何以反雲「似律不健」耶?且此句並不似律,試合上一句讀之,若上句第二字仄起,而此收句「生前」「前」字平聲,則似乎與律相近也。今上句「不須」「須」字亦是平聲,而此收句第二字又用平聲,則正與律不相似矣。何以雲「似律」乎?況即使上句第二字用仄起,此收句第二字用平,亦必古詩內有音節逼到不得不然,而後以似律之句結之,亦必不可雲「結似律」也。況又上下句第二字皆平耶?先生獨不讀杜公《人日寄高常侍》之七言古詩乎:「鼓瑟至今悲帝子,曳裾何處覓王門。文章曹植波瀾闊,服食劉安德業尊。長笛誰能亂愁思,昭州詞翰與招魂。」此結段一連六句,平仄粘連,竟與律詩無別,而更覺其古也。漁洋先生乃必篇篇結句皆以下三字純用平聲為正調乎?○此篇結六句,「先生早賦歸去來」一句,既以第六字用仄矣,「儒術於我何有哉」句,又於第六字用仄,所以此下相間以二句之下三字皆平也。此二句下三字皆平,所以不能即結住者,一連二句之平仄平,與一連二句之平平平,正相齊押住,則其勢必不可即作結句矣。而此下結句,若又用三平之調,則又是直縱不收之音節矣。所以必用二四六相諧之調作一句結,乃可以結住也。此乃音節正變相乘一定之理,而漁洋轉以為「似律」,此誠何說哉?《麗人行》:「意在言外,《三百篇》之致也。」
按此評不謬。然是西樵評。《陂行》:「末本漢武《秋風辭》,妙在絕不相似,古人之善學如此。」
按此是漁洋評。《陂西南台》:「『錯磨終南翠』二句,刻畫。」
按此漁洋評。《示從孫濟》:「『所來為宗族』二句,笑柄。」
按此是漁洋評。其意以超逸語為古雅,故見此等句若近質率者,輒笑之。其實論詩不應如此。《沙苑行》:「結未喻。」
按此亦漁洋評。不知其意欲如何收束?此結句正不當深求也。《戲簡鄭廣文兼呈蘇司業》:「偶爾妙謔,便成故實。」
按此漁洋評。《天育驃騎歌》:「畫出神駿。」結處云:「無限感慨,一句盡之。」
按此西樵評。《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賞其生造。」結處云:「忽然生色。」
按此西樵評,亦皆不知詩者之語。《哀王孫》:「此等自是老杜獨絕,他人一字不能道矣。」
按此西樵評。《哀江頭》:「亂離事只敘得兩句,『清渭』以下以唱嘆出之,筆力高不可攀。樂天《長恨歌》,便覺相去萬里。即兩句亦是唱嘆,不是實敘。」
按此西樵評,所說皆合,但不必以《長恨歌》相較量耳。《大□寺贊公房四首》:「其一『開懷無愧辭』,語似陶。其三『玉繩迥斷絕』,言殿宇之高,玉繩亦為虧蔽而斷絕也。」
按此皆西樵評。然予見漁洋評本,其一「撞鐘齋及茲」,評雲「拙句」,此則亦猶西樵評。其二「文義難通」云云。其三「夜深殿突兀」二句,評雲「三四果是名句。」然則漁洋之讀杜,如此等亦皆未造其至者。《喜晴》:「『久旱雨亦好,既雨晴亦佳』,皆是人胸臆語,公先探而出之耳。」
按此西樵評。《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漢中判官》:「『柱史晨征憩』,趁韻。『後漢更列帝』,唐雖遭亂,然非滅而更興,不得以後漢為比。」
按此二條漁洋、西樵評本皆無。《送韋十六評事充同谷郡防禦判官》:「結弱。」
按此西樵評。《晦日尋崔戢李封》:「『上古葛天民』四句,得此一段生色。」
按此西樵評。《徒步歸行》:「平正通達,尚嫌淺易。」
按此西樵評。真八股先生語。《玉華宮》:「後亦弩末,竟刪四句更警。」
按西樵評。其謬至此!《前出塞》:「九首是一首。」
按西樵評。此亦時文先生語。《奉贈鮮于京兆二十韻》:「『計疏疑翰墨』一聯,西樵嗟賞此二語,每三復之。」
按此在予所見本,是西樵評。而張刻有「西樵云云」,是則漁洋評本,實有述西樵語者,無怪二本之偶有同異也。蓋漁洋每喜舉兄說耳,苟非大乖謬者,並存何害。《鄭附馬宅宴洞中》:「此詩過苦,無甚趣味。『秦樓』句,謔語也。」
按此西樵謬評。《李監宅》:「意頗諷之。三四句俗。」
按此亦西樵評。《假山》:「無味。」
按漁洋評雲「可刪。」《暫如臨邑至昔山湖亭懷李員外》:「語亦不佳。」
按此西樵評。《已上人茅齋》:「『岱宗夫如何』『夫』字,及此詩『可以』字,皆是少陵句法。」
按此是西樵謬評,然亦即錄漁洋評者誤入之。正恐新城詩學,於「岱宗」句竟未之解耳。「岱宗夫如何」五字,是杜公出神之筆,「如何」二字虛,「夫」字實,從來皆誤解也。此一「夫」字,實指岱宗言之,即下七句全在此一「夫」字內。蓋少陵縱目遍齊、魯二大邦,而其「青未了」,所以不得不仰嘆之。此夫」字,猶言「不圖為樂之至於斯」,「斯」字神理,乃將「造化神秀」、「盪胸層□」諸句,皆攝入此一「夫」字內,神光直叩真宰矣。豈得以虛活字妄擬之乎?《房兵曹胡馬》:「落筆有一瞬千里之勢。『批』、『峻』字,今人以為怪矣。」
按此亦西樵語。夫誰以為怪哉?蓋先生自以為怪乎?《畫鷹》:「西樵云:命意精警,句句不脫『畫』字。」
按此西樵語。而張刻有「西樵雲」三字,則是漁洋述之也。爾日未嘗聞新城王氏專以制舉義得名也,何以八股氣味深入至此。《臨邑舍弟書至苦雨》:「『利涉』句太遠無涉。」
按此亦西樵語。《過宋員外舊莊》:「五六句感慨跌宕,無所不包。」
按此亦西樵語。《夜宴左氏莊》:「起甚有風趣,結遠。」
按此西樵語。《送裴二虬尉永嘉》:「平。」
按此評未見。《游何將軍山林十首》:「『紅綻雨肥梅』,俗句。」
按此則是漁洋評也。漁洋以超逸立格,故應戒人看白香山詩也。《得家書》:「此等事作一排律,自不能盡意。」
按此西樵謬說。《行次昭陵》:「『玉衣』一聯,言神靈如在也。」
按此西樵評。《端午日賜衣》:「何大復極贊此,吾所不知。」
按此評未見。《送李校書》:「『老雁』句比也。」
此亦西樵。《洗兵馬》:「此杜集七古中極整麗可法者。」
亦西樵。《病後過王倚飲贈歌》:「又一體。」
亦西樵。《貽阮隱居》:「結說盡。」
亦西樵。《遣興五首》:「達。」
亦西樵。《鳳凰台》:「似孟郊。」
亦西樵。《劍門》:「高視見霸王」句抹「王」字:「王,平聲。」
按此亦西樵謬語。試問「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字,亦是平聲乎?《戲為雙松圖歌》:「起處便老放。『葉里松子』句,看此老筆底畫意。」
亦皆西樵。《光祿坂行》:「『暝色』句不如『暝色帶遠客。』」
亦西樵。《陳拾遺故宅》:「『聖賢』、『日月』,太過。」
此亦西樵誤也。「所貴者聖賢」,「聖賢」二字,正用陳拾遺詩也。陳伯玉《懷古》詩:「賢聖幾凋枯。」此類慨慕古聖賢語,拾遺每多有之。若以「聖賢」指陳拾遺,則誤也。至於「日月」二字,承上句「揚馬」言之,亦豈可泥耶?《謁文公上方》:「『庭前猛虎』,謂石也。」
亦西樵。《山寺》:「老杜頻用『樹羽』字,皆未妥。」
亦西樵。《桃竹杖引》:「酷似太白。」
亦西樵誤也。蓋以間用長句,遂妄謂似太白,不特不識杜,亦不識李矣。《冬狩行》:「『有鳥名瞿鵒』三句比也。」
亦西樵謬語。不知何比?《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起處全是樂府意。」
亦西樵。《八哀詩》:「《八哀詩》本非集中高作,世多稱之不敢議者,皆揣骨聽聲者耳。其中累句,須痛刊之方善。石林葉氏之言,其識勝崔德符多矣。余《居易錄》中詳之。」
按此則漁洋評也。今以漁洋諸條,詳列於此。
《漁洋詩話》云:「杜《八哀詩》,最冗雜不成章,亦多囈語,而古今稱之,不可解也。」
《居易錄》一條云:「杜《八哀詩》,鈍滯冗長,絕少剪裁。而前輩多推之,崔至謂『可表里《雅》、《頌》』,過矣!試摘其累句,如《汝陽王》云:『愛其謹潔極』,『上又回翠麟』,『天笑不為新』,『手自與金銀』,『匪惟帝老大,皆是王忠勤』。《李邕》云:『眄睞皆已虛,跋涉曾不泥』,『眾歸給美,擺落多藏穢』,『是非張相國,相扼一危脆』。《蘇源明》云:『秘書茂松色』,『溟漲本末淺』。《文苑英華》本異,亦不可曉。《鄭虔》云:『地崇士大夫,況乃氣精爽』,『方朔諧太枉』,『寡鶴誤一響』。《張九齡》云:『骨驚畏曩哲,в變負人境』,『諷詠在務屏』,『用才文章境』,『散帙起翠螭』,『未闕隻字警』云云,率不可曉。披沙揀金,在慧眼自能辨之。未可為群瞽語白黑也。」
又一條云:「予嘗議子美《八哀詩》,《後村詩話》先已言之,曰:『如《鄭虔》之類,每篇多蕪詞累句,或為韻拘,殊欠條暢。不如《飲中八仙》之警策。蓋《八仙歌》每人止三兩句,《八哀詩》或累押二三十韻,以此知繁不如簡,大手筆亦然。』又云:『《八哀詩》,崔德符以為表里《雅》、《頌》,中古作者莫及。韓子蒼謂其筆力變化,與太史公諸贊方駕。惟葉石林謂長篇最難,魏、晉已前,不過十韻,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敘事傾倒為工。此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稱,不敢議其病。蓋傷於多,如《李北海》、《蘇源明》篇中多累句,颳去其半方善。石林之論累句之病,並為長篇者,不可不知。』右皆確論,與予意吻合。」
並錄予舊抄漁洋評本於後:
「《八哀詩》自是鉅篇,顧多鈍拙不可曉。何也?」
《贈司空王公思禮》:「物不隔」三字抹,「九曲」四句密圈,「自有」三字抹,「爽氣」句密圈。
《故司徒李公光弼》:「零落」句密圈。
《贈左僕射鄭國公岩公武》:「不知萬乘出」四句密圈,「終相併」三字抹:「多冗長之句。」
《贈太子太師汝陽郡王》:「虬髯」二句密圈,「愛其謹潔極」句抹,「上又回」句抹,「不為新」三字抹,「聖聰」句抹,「匪惟帝」二句抹。
《贈秘書監江夏李公邕》:起二句密圈,「森然」句密圈,「多藏穢」三字抹,「竟掩」句卻未抹。張刻此句全抹,評雲「不倫」。以予所見,此是西樵評。此所云「不倫」者,又與漁洋所摘累句之說不同。「危脆」二字抹。
《故秘書少監武功蘇公源明》:「氣精爽」三字抹,「太枉」二字抹,「寡鶴」句抹,「百年」二句密圈。
《故右僕射相國曲江張公九齡》:「詩罷地有餘」二句密圈,「用才」句抹,「翠螭」二字抹,「未闕」句抹。
按漁洋以此八詩為鉅篇,原自與前人讚賞略同。其所摘累句,則漁洋於詩,以妙悟超逸為至,與杜之陰陽帥、利鈍並用者,本不可同語也。愚於《八哀詩附記》卷中,偶亦及此。今舉其一條云:「《汝陽王》篇中,專敘射雁一事,史遷法也。『上又回翠麟』,乃插入之筆,若無此句,則『扣馬』、『諫獵』諸句,皆無根矣。此種健筆,豈得以漁洋之評議之?其餘漁洋所摘累句,又或以為囈難曉,若然,則《三百篇》變雅中亦頗多似後人不可曉之句矣。善論詩者,豈可如此!且如『金銀』二字,以今日俗眼視之,似是俗字乎?然而『不貪夜識金銀氣』,又何嘗非『金銀』二字連用?亦將以為累句乎?如以漁洋所抹累句,若『紅綻雨肥梅』,與上句『綠垂風折筍』等耳。『綠』不聞其俗,而『紅』獨俗乎?『筍』不聞其俗,而『梅』獨俗乎?『垂』不聞其俗,而『綻』獨俗乎?『折』不聞其俗,而『肥』獨俗乎?蓋漁洋為詩,多擇樂府中清雋之字;不則年號、地名亦選其清雋悅目之字。如是則詩人止當用清揚、婉孌之字,而不當用『』、『戚施』之字矣。說詩正不當如此也。」
約而言之,葉石林可謂「以意逆志」,上溯魏、晉者,此原是漁洋論五言詩之大旨,其所鈔《三昧》、《十選》,皆此職志也。然漁洋於六朝則鈔及庾子山廿韻之作,而於唐則轉不取十韻外者,何也?故其於初唐亦止取短章以為近古,而長篇則以為近靡,又何論元、白諸篇矣。若杜公五言古詩,長篇如《北征》諸作,正復何減《雅》、《頌》,而可以長短較量乎?所以就學杜言之,人皆知其高古雄渾,而其用鈍筆處,不如其用利筆之於諷誦也。即如「苗滿空山」一聯,更無人理會矣。觀古人墨跡,遇禿毫處,則嗤為敗筆者,人皆如是耳!然而杜詩初不以鈍筆見長,即漁洋之每摘杜公累句,固於學杜之理,非其至論,而亦於評杜之妙,初不相妨也。杜詩固不因漁洋之摘累句而稍有損,即漁洋之論詩,亦豈以其摘杜累句而有損乎?況愚所見漁洋評杜之真本,其所圈識,尤關精微之詣。愚方欲摘取漁洋圈識之句,以醒學者之目,又恐其近似時文八股之習,是以聯因張氏此刻內《八哀詩》評,而略具其概於此。愚豈敢以漁洋心眼,印定讀杜之指歸哉?
又張刻此內「事絕萬手搴」句、「正始」句、「不要懸黃金」二句,皆全抹,評雲「多不可解」。此則漁洋本所未抹。蓋西樵亦多摘其累句,又不盡出漁洋也。又「百年見存沒」二句,評雲「十字悲甚」,亦非漁洋語。此皆無足詳辨者。《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見贈》:「卓氏近新寡」以下,西樵云:「忽入此一段,不倫不理,無端之甚。」「空中右白虎」二句抹:「如囈語。」「襄王薄行跡」以下:「此段又不倫。」
按此有「西樵雲」三字,則亦漁洋述其兄語也。讀杜詩何苦於此等處尋鬧。《醉歌行贈公安顏少府》:「『君不見』句,朴。」
亦西樵。《上水遣懷》:「『窮迫』二句,真。」「回斡」以下:「『回斡』五字已足,不必下四句。鄭繼之謂『此等為杜公滯處』,良是。」
按此亦西樵評也。「回斡明受授」一句,必得伸長以下四句,其氣乃足,何為轉欲省下四句乎?《早行》:「『前王』二句,亦是警語。『碧藻非不茂』,此句語勢不亮,下句覺接不倫。」
此亦西樵語,直不知詩理者!此詩圓至深厚,乃是以中鋒之筆出之,為此評者,自不解耳。《歲晏行》:「『歲雲暮矣多北風』四句,喜其氣老,只在參錯中。」
亦西樵。《題鄭縣亭子》:「『巢邊』句,比也。」
亦西樵。《望岳》:「無一句與前人登華同。」
亦西樵。《得舍弟消息二首》其一:「此等皆杜之可存者,不得以其平而忽之。『憐』、『存』語更淒。」
亦西樵也。誰言「平而忽之」哉?時文習氣,至於如此!《憶弟》:「『兵在見何由』,朴。」
亦西樵。《秦州雜詩二十首》其十七:「『檐雨亂淋幔』下三字,不成句。」
亦西樵謬語。《蒹葭》:「句句太切。」
亦西樵。可笑!《有客》:「作聲價,卻有致。」
亦西樵。《野老》:「『片□』,比也。」
亦西樵。《少年行》:「直書所見,不求語工,但覺格老。」
亦西樵。《贈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韻》:「此詩自敘處大多,覺氣格亦散緩。」
亦西樵謬說。《船下夔州郭宿雨濕不得上岸別王十二判官》:「末句『汝』俱指鷗,非也。余謂指王判官。」
亦西樵。此末句「汝」字,豈有指鷗之理?何須辨說!《謁先主廟》:「包舉得大。」
亦西樵。《偶題》:「此篇前半氣勢甚雄,惜後半多滯語。」
此評予所未見,不知是西樵,抑是漁洋?要是不知詩者語耳。不特所云「後半多滯」是謬語也,即所云「起處甚雄」亦是謬讚。《偶題》一篇,讀者或目為前後二截,固謬矣;即以起二句,似是統挈全篇,而實非文家空冒之起句也。愚嘗與即墨張肖蘇論之,又與欽州馮魚山論之,詳具於《杜詩附記》卷內。《秋日夔府詠懷寄鄭監李賓客一百韻》:「未免鋪敘,難此整贍。『霧雨』句自己,『馨香』句鄭、李。」
此評亦未見,不知是西樵,是漁洋?其以「霧雨」句為杜自謂,亦未然。《洞房》:「《洞房》、《宿昔》諸篇,俯仰盛衰,自是子美絕作。」
此漁洋評。《酬韋昭州見寄》:「起老。」
亦西樵。《千秋節有感》:「此等則李滄溟之濫觴也。」
亦西樵。《舟中夜雪有懷盧十四侍御弟》:「『舟重』句遂為詠雪粉本。」
亦西樵。《對雪》:「『囊罄』不宜有『銀壺』。」
此評卻是西樵。然漁洋亦抹「銀壺」二字。
方綱自束髮誦詩,所見杜詩古今注本,已三十餘種。手錄前人諸家之評,及自附評語,丹黃塗乙,亦三十三遍矣。大約注家於事實或有資以備考,於詩理則概未之有聞。評家本不易言,在杜公地分,既非後來學者所能仰窺,其謬誤擅筆者,固不必言矣。即或出於詩家,偶有所見,而就其稍近者,亦有二端:一則或出於初誦讀時,偶有未定之論;一則或為學徒指點,有所為而借發。此皆不足以言評杜也。即以近日王漁洋標舉神韻,於古作家,實有會心。然詩至於杜,則微之系說,尚不滿於遺山,後人更何從而措語乎?況漁洋於三唐雖通徹妙悟,而其精詣,實專在右丞、龍標間,若於杜則尚未敢以瓣香妄擬也。惟是詩理,古今無二,既知詩,豈有不知杜者?是以漁洋評杜之本,於詩理確亦得所津逮,非他家輕易下筆者比矣。愚幼而游吾里黃昆圃之門,得遍識漁洋手定之說,既而於朋輩借閱,所稱漁洋評本者,大約非西樵之評本,則漁洋早年述西樵之評本。其後於同里趙香祖齋得漁洋評本,嘗以漁洋平日論杜語,逐條細較,實是其親筆無疑。昔在山東學使廨,刻拙作《小石帆亭著錄》六卷,已載此本於《王氏遺書》目矣。海鹽張氏刻有《帶經堂詩話》一編,於漁洋論次古今詩,具得其概,學者頗皆問詩學於此書。而其末附有《評杜》一卷,細審之,則真贗混淆,有不得不辨析者。故因張刻此卷為略記如右。若夫讀杜之法,愚自有《附記》二十卷,非可以評語盡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