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載堂雜憶 · ◎宓知縣與西太后

劉成禺 《世載堂雜憶》
湖北漢陽宿儒宓昌墀,字丹階,中光緒己卯科舉人,後以即用,歷任陝西繁缺知縣,有政聲,大為部民悅服,呼為「宓青天」。大計卓異,陝撫特保送部引見。時戊戌政變,那拉氏臨朝,特旨召見。昌墀應召而入,只見西太后一人上坐,俟垂詢畢,即叩頭陳奏曰:「皇上為全國臣民之主,何以未御殿廷。」太后曰:「汝尚未知乎?皇帝病重,已遍召各省名醫矣。」昌墀更奏曰:「外間臣民,孺幕太后、皇上,皇上久未臨朝,奸人亂造蜚語,謂兩宮時有違言,臣敢冒死直陳,願皇上早日御朝,以慰天下之望。西太后聞言,拍案大怒曰:「汝言皆離間我母子,著速回陝西原任,不准留京。」盈廷王大臣得知此事,皆震恐,不知有何大禍。陝撫因特保,更汗流浹背,坐待譴責。後竟無下文,未加追究。 宓因西太后有「速回原任」之語,仍返陝西,管知縣篆。庚子兩宮出奔西安,道經宓昌墀所治地,昌墀以地方官照例覲見。太后一見大哭曰:「汝非前歲召見之宓令乎?」宓叩頭跪奏曰:「知縣恭迎聖駕。」太后曰:「汝前歲召見時,雲未見皇帝,今皇帝在此,盍往見之。」言時,以手指光緒。宓乃向光緒跪叩聖安。西太后曰:「我母子沿路受的苦,只可對你講。」於是一路哭,一路說,且曰:「我今日真四顧無人矣。」宓乃直奏,請辦善後之策。太后曰:「都是舉朝無人,使我母子受苦至此,你看朝中何人最好。」宓曰:「朝內無忠臣,使兩宮顛沛流離,即小臣亦在萬死。」西太后又曰:「你看外省督撫中,有那一個是忠臣?」宓奏曰:「湖北總督張之洞,是個忠臣。」太后曰:「長江上游也是重要之地,何能分身來此,但我以後事事必發電詢彼意見。你且暫時下去,我總不忘你當年召對之直言。」(以上大意,見宓昌墀行狀)宓其時大見重用,曾巡邏宮門內外,見岑春煊迎駕來此,與內監李蓮英私語,李在閾內,岑在閾外。昌墀即曰:「朝廷祖宗成法,內監外官,不得通聲氣,況在稠人廣眾中喁喁私語。地方官得繩之以法。」李、岑聞其語,大怒而去。又宮中太監責供應攘物,宓鞭棰之,積恨深矣。 未幾,岑春煊忽受護理陝西巡撫之命。時大同鎮總兵跋扈犯法,將派員前往察辦,如不奉令,即提解來省;岑力保宓能勝此任,蓋欲借某總兵手殺之也。詎意宓奉命而往,曉以大義,總兵自認罪,願帶印上省。春煊不得已,又委宓以極優渥之厘差,私唆其局員貪髒犯法,無所不至,而做成圈套,件件皆有宓親筆憑據,一朝舉發,罪無可赦,遂原品休職回籍。 宓歸漢口後,貧無立錐,藉教讀授徒為活。張之洞卒,宓為聯挽之云:「四顧更無人,昔也譁然今也笑;片言曾論相,釋之長者柬之才。」上聯引西太后語,下聯則指曾薦之洞為忠臣也。後光緒死,宓又電呈攝政王及軍機處,請殺袁世凱以謝天下。張之洞時掌軍機,即曰:「此陝西革職知縣宓昌墀,綽號宓瘋子,可不必理。」遂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