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載堂雜憶 · ◎晚清朝士風尚

劉成禺 《世載堂雜憶》
△桐城派的盛行 有清中葉以還,士大夫競趨訓詁、考訂之學,桐城派古文,蔚為文章泰斗。曾國藩服膺姚姬傳,臨文以桐城派為指歸。更擴姬傳之意,浸淫漢魏。據國藩日記所述,其生平作文用功處,以桐城派為體裁骨格,以漢魏以上文增益其聲調奧衍。 當時桐城師承籍盛,在京朝官,彼如桂林朱伯韓(琦),桂林龍翰臣(啟瑞),馬平王少鶴(拯)及山右馮魯山等。在外交通聲氣者,如魯通父(一同),吳子序等。奉為正宗大師者,為姚姬傳大弟子上元梅伯言(曾亮)。周旋其間者,為桐城嫡派漢陽葉名琛弟葉志詵之子葉潤臣(名澧)。名澧以虎坊橋西宅為集會之地,迎梅伯言入京瞻拜大師,在其《敦夙好齋集》中記載甚詳。後梅伯言身在金陵,京師古文家太息傷感之文詞甚伙。迨葉名琛事敗,潤臣亦出京,桐城古文家之幟遂倒。降及同光,張裕釗、吳汝綸之流,尚承道咸朝士遺風焉。 △詩人薈集都下 當時詩壇,以名高位重之祁寓藻、陶澍、張祥河等為領袖,薈集都下,仍以葉氏橋西邸宅為集會之所。時京中如宗滌樓(稷辰)、孔繡山、蔣通伯等數十名流,皆橋西座上客也。最推重者,為揚州潘四梅(德輔),亦如梅伯言之例,迎來京師。觀馮志沂「微尚齋」、葉名澧「敦夙好齋」及宗滌樓諸家集,本末具在。名琛獲譴,詩壇亦寂然。 △理學身體力行 當時倭仁(艮峰)提倡宋學於上,曾國藩滌生奉為表率,湘儒唐鏡海(鑒)為理學名宦,得其拔識,待以殊禮。其鄉人羅羅山等大講理學於湘中,後湘軍遂以治理學者為干城。國藩一生不能逃出理學窠臼。國藩於湖北漢陽劉傳瑩,推為理學正宗,傳瑩年少於國藩,國藩始終以師友禮之。常曰:「予交流中,傳瑩對於宋學,身體力行,光風霽月,毫無造作,真篤行君子也。惜天不予年,刻其遺書於集中。」同光以還,治宋學之風氣衰矣。 △輿地史學崛起 當時諸賢,承乾嘉學者訓詁、考訂、校勘之後,毅然別開門面,有志於遼、金、元三史及西北輿地之學。於是張石洲(穆)、何願船、徐星伯蔚然崛起,觀《朔方備乘》、《西北考略》、《和林金石考》、寧古塔諸志,皆足證注遼、金、元三史。李若農文田等,又研究西北金石,輔翼史料,私淑前人。後至同光,流風未墜,皆以研究西北輿地為最趨時之學。洪文卿出使大臣,譯元史遺聞證補,自命以俄人史料,足征蒙古朝之文獻,總理衙門頒行,成為官書。自茲以降,新化鄒代鈞、順德馬季立、宜都楊守敬,聯合日本史地學會坪井馬九三之流,創為《讀史輿圖》,紹道咸學風所尚而擴大之。山東王樹冉之《新元史》,沈曾植之西北著述,遠祖道咸,近開史派。王、沈雲亡,治西北輿地史學,於焉告終。 道咸間西北史地學盛時,魏默深源,別樹一幟,為東南海疆成《海國圖志》一書。故談遼、金、元史地者,京師以張穆等為濫觴;論東南西南海史地者,以魏默深等為先河。其後海禁大開,魏默深之從者日眾,觀《小方壺齋輿地叢鈔》,諸家著述俱在。蓋默深著書,名曰輿地,以其援引秦漢史籍,博引證明,實兼海國、輿地、歷史為一也,其體例頗合近代著史之法。 按:道咸朝官,尚講求學問文字,雖吏治窳敗,軍事廢弛,因循苟且,民怨沸騰,特士大夫尚鮮奔競卑鄙之風。故太平天國奄有東南,捻回起事西北,卒能削平大亂,自詡「中興」者,大半皆當時朝宮中篤行勵學之士有以啟之也。 △學業功名分兩派 自洪楊軍興以後,朝士出處,亦分為二派:一為出京從軍,有志立功名之朝士;一為在京談科名,負文學重望之朝士。而在京朝士之中,又分為兩派:其一為講求學問之朝官,其一為左右時政之朝官。前者演成同光間南北兩派清流之爭,後者又形成朋黨之禍。閱李蓴客《越縵堂日記》、《張之洞全書》,王壬秋所著書,及李鴻藻、潘伯寅等著作,以至各家記載,可知當時之風氣。 功業派之朝士,分為二類:在外者自咸同軍興,曾國藩以大官重望,設湘軍大營於石門,在籍翰林李鴻章等均出其幕府。後湘軍、淮軍中,朝官甚多,知名之士亦伙,人文薈萃,在外成一重鎮,後又成為北洋、南洋幕中人物。流衍所及,光緒中葉,號稱直督、鄂督幕府人物,可謂為朝士歸宿之所。 在內者則有肅順,主持軍機,重用漢人,輕視滿人;幕中如王運、李壽蓉、高心夔、黃錫燾等,號為「肅門五君子」。朝中大官,亦多依附。曾、左能成功於外,肅順實左右之。居間為肅邸置驛以通曾國藩諸人者,王壬秋之力也。時京師朝士風氣,以干與軍國大事者為人物,以明通用人行政者為賢達,縱橫捭闔,氣大如虹。如李蓴客之流,不過視為文學侍從之臣而已。未幾,咸豐死於熱河,肅、端治罪。黨於肅順之達官文士,或放或逃,朝中要人,以朋黨為厲禁,京師風氣,一變而為談詩文、講學業。故李蓴客、趙叔諸人,亦為滂喜老人所推重,造成詆毀相交,標榜相尚,舉朝皆文人墨客矣。 至於科名派之朝士,則在同治初葉。張之洞入都,以癸亥中式會試,旋得探花,六年充浙江副考官,簡放湖北學政。此數年間,京師朝士尚學之風,為之一變。雖以李蓴客之憤然自稱「額外郎中補缺五千年」,亦與張之洞為文字推重之交。當時潘伯寅位高望重,提創於上,張之洞等左右名流,接納於下。李蓴客等雖性情乖僻,亦為主持風雅者所拉攏。只有學問上之派別,而不相傾陷,亦因肅黨消除以後,人懷疑懼。東南、西北初定,人皆埋頭以取科名,朝士雍容進取之度,於此時見之。顧文人相輕,自古已然,及同光間,而南北清流,又各樹旗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