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一
南方盛夏的一個中午,白白的太陽高掛空中,散發出可怕的光熱,把天空溶成淡藍色。狗躺在陰涼里懶得動彈,水牛埋在河裡不肯出來,連飛鳥也躲進了林蔭深處。這時候,在江西湖南交界處的大山上,有支隊伍在行進。戰士們頭戴竹笠,腳蹬草鞋,踏著高低不平的山徑,一個緊跟一個,慢慢地然而固執地向南走去。他們的一邊是陡立的山壁,好像一道無窮無盡的爐牆,發出窒悶的熱氣,竭力想把身邊的隊伍烤化。他們的另一邊是萬丈深澗,張開黑洞洞的大口,隨時等待著掉下來的獵物。
師長丁力勝手拿竹杖,雜在隊伍里。他的個子瘦高,臉上黑里泛紅,一對清亮的大眼睛在竹笠下閃光。戰士中流傳著這種說法:師長的眼睛能夠看透一切,因此看起來特別大。傳說歸傳說,事實上,丁力勝此刻正在責備自己的預見不夠。他沒有料到這座山這麼大,這麼難走,居然走了兩天還沒有走完。有的人走著走著,突然中了暑,一頭栽倒;好幾匹牲口跌進了深澗,有一匹上面還帶著個病號。要是事先對困難做了充分的估計,採取了足夠的預防措施,情況或許會好一些。他素來喜歡準確,可是在強大的自然阻力面前,他所嚴格要求的準確性不得不打了折扣:行軍的速度太低。聽著背後單調的馬蹄聲,他感到有點心煩。
飼養員孫永年倒蠻高興,他緊跟在師長身後,眯起眼睛,含笑盯著面前挺直的脊背。他的高興是有道理的。從東北到平津,從河北平原到長江邊上,師首長老是坐著吉普車行軍,這個嗚嗚叫的傢伙硬生生地把他跟師首長分隔開來。一過長江,師首長可又離不開他餵的馬了,他們之間恢復了親密的關係。他是在紅軍長征路途上參加革命的,參軍後始終沒離開過丁力勝,眼看著丁力勝從連長到師長,因此對師長的情意格外深厚,無話不談。
「這座山倒有意思,一層接一層,比峨眉山還高。」
丁力勝一則心裡有事,再則知道孫永年有自言自語的習慣,沒有答話。
「師長!南下以來,盡走盡走,怎麼老碰不到敵人?」
「老孫同志,你走得不耐煩啦?」
孫永年參軍那年已經三十一歲,丁力勝一直稱呼他「老孫同志」。
「我有什麼不耐煩?過了河南進湖北,出了江西到湖南,多走些地方也不錯,倒像又來一次長征。反正這回是我們找敵人打,不是敵人找我們打。嘖嘖,火龍,別往下看!」
丁力勝轉過頭來,見孫永年拉著韁繩往山壁方向牽,他的絡腮鬍子長了寸把長,挎包、米袋子、竹筒子水壺、茶缸子掛了一身。敞開著軍衣,襯衣扣子也解開好幾個。汗水從方臉上流下來,漏過鬍子縫,順著脖子淌進曬紅的胸膛。
「老孫同志,怎麼還背著米袋子?快擱到馬背上去。當心把大米蒸熟了。」
南方的太陽蒸得熟大米,原是南方籍戰士對東北籍戰士說的玩笑話,孫永年自己就對好些東北籍戰士說過,沒想到師長這忽兒[1]倒用這句話來調侃他了。他一聽,樂得眼睛成了兩條線。
「少背點東西少出些汗。別讓汗珠子把你漂走。」
孫永年撫了撫濕淋淋的馬鬃,用憐惜的口氣說:「牲口吃不消啊,它出的汗不比我少。唉,在這種山路上行軍,三天得換一副馬蹄鐵。瞧,火龍這兩天瘦下來啦。」
丁力勝可看不出那匹棗紅馬有什麼不同,它馱著蓋了油布的行李,貼緊山壁,抬起結實的蹄子,一步一步地走著。倒是孫永年自己這兩天瘦下來了,顴骨下面顯出兩個小坑。
迎面飄來一大團烏雲,迅速地擴大,接近,遮掩了山壁的上部。空氣中出現潮潤的氣息。孫永年嗅了嗅說:「啊呀,又要下雨!山上的天氣真怪,一天十八變。」
烏雲蓋嚴了半爿天。太陽好像要抵抗它的進襲,使出全身力量,撒出了更加強烈的光熱。熱氣從天上射下來,從山壁上蒸發出來,從深谷里躥上來,布成一道悶熱的密網。丁力勝的斗笠和草鞋仿佛燃燒起來,從頭頂到腳底心,感到一陣陣發燙。
太陽的掙扎沒有成功,終於被烏雲的前鋒吞沒。那烏雲越來越低,伸張著毛茸茸的觸鬚,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它裹住前面的隊伍,湧向山澗,像要把它填平。
粗壯的三團團長葉逢春從後面擠上來,擠到師長身邊,塞給他一頂張開的雨傘。
丁力勝推開雨傘說:「我的雨衣就在馱子上。」
「南方的雨水實在太多了。」葉逢春感慨地說,他的嗓門挺大,使山壁發出迴響。
「雨水不多,就會熱死人。」孫永年接口說。
「一物總有一物治。」葉逢春擎著傘柄,讓雨傘轉了個圈,「它可以擋雨、遮太陽,還能當拐棍使,一舉三得,比雨衣頂事。」
話音剛落,刮來一陣暴風,差點把葉逢春連人帶傘吹下山澗。沙石漫天旋飛,竹笠吹向一邊。看來,剛才的悶熱是它在積蓄力量,此刻時機一到,一下子顯出了它的威力。
葉逢春緊握住傘柄,扯開嗓門,迎風高喊:「往前傳,往後傳:注意照護牲口!」
應和著他的喊聲,傘頂上沙沙亂響,他連忙用傘遮住師長。一眨眼間,許多注雨水順著傘沿嘩嘩流下。
棗紅馬不安地踏著蹄子,打著響鼻。
「放老實些!」孫永年使勁挽住韁繩吆喝,隨即放緩了口氣,「不要緊,火龍!淋淋雨,涼快涼快。」
火龍好像聽懂了他的話,安靜下來。
瓢潑大雨漫天蓋地,沖洗著一切,湍急的水流瀑布似的衝下山壁,掃過崎嶇不平的山徑,又像瀑布似的衝下山澗,發出可怕的吼叫。隊伍並沒有停止,冒著急雨暴風,仍舊固執地向南行進。
丁力勝的草鞋打得透濕,走一步,重一步,增加了好幾斤重量。他的心卻不知道沉重多少倍,他向葉逢春團長說出自己的憂慮:「這一場雨下來,部隊又會減員。」
一聽人提到減員,葉逢春就感到心痛。一過長江,痢疾和瘧疾跟山嶺河流一樣,緊跟著部隊不放。到現在為止,有的連隊非戰鬥減員的人數已經達到四分之一,這是他帶兵以來第一次遇到的嚴重情況。他抿緊厚厚的嘴唇沒有答話,心裡卻在說:「今天一定要翻過這座山,不然,部隊拖也拖垮了。」
這場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久,雨停雲散,前面露出青色的天空。不過山壁上的「瀑布」沒有停止,繼續嘩嘩地往下流,倒進山澗。山澗里好像萬馬奔騰,嘩嘩直響。隊伍越走越慢,與其說在走,不如說在一寸寸地移動。
丁力勝前面的一個戰士抱怨起來:「老天爺!這麼走,哪天才能走到頭!」話剛說完,一頭撞在前一個戰士的身上,「怎麼停下來啦?」
前面那個戰士回過頭說:「誰知道。」
丁力勝踮起腳尖,從人們的頭頂上望過去,只見一長串斗笠靠在一起,靜止不動。丁力勝望了葉逢春一眼,好像在問:「怎麼搞的?」
葉逢春明白這眼光的意思,他本來比師長還焦急,急著想弄清楚停止的原因。這眼光鼓勵了他。他在滑溜的山石上蹭了蹭草鞋底,用傘柄拄著地面,側起身子向前擠去。
「慢一點走!」丁力勝在後面高聲囑咐。
直到望不見葉逢春,丁力勝鬆了口氣,轉過身來,見孫永年渾身透濕,責備地說:「怎麼不穿雨衣?」
「淋一淋痛快。」
「小心生病。」
「病不了。你看我哪天病過?在北方待了十多年,沒病沒痛。回到南方,好比蛟龍歸海,還會生病?」
「你年歲大了,不比早先。」
孫永年最怕別人說他老,不服氣地說:「離五十還有一大截子,算老?我爺爺活到八十多,臨終前幾天照樣下地勞動。我參加紅軍那年,我爹六十三啦,挑起百斤重擔走得飛飛兒的。我們孫家窮是窮,可一個個身板硬朗壽數大。師長,你信不信:我爹准沒有伸腿。」
丁力勝喜歡孫永年那股倔強勁,微微一笑。不過等他轉頭一望,心境又憂鬱起來。前面那串斗笠靜止不動,一點沒有移動的跡象。哪個部隊出了事,出了什麼事?他不知道。要停多久?他不知道。他咬著下唇,不安地望了望偏西的太陽。暴風雨過後的陽光更厲害了,曬在身上像爐火一樣。丁力勝站著都往下淌汗,他為了減輕煩躁,想再跟孫永年聊聊,扭頭剛說了聲「老孫同志」,孫永年叫喚起來:「師長,嘴唇出血啦!」
經孫永年一提,丁力勝果然覺得下唇有點痛,用舌頭一舐,舐到一股鹹味。
孫永年趕忙取下掛在身上的竹筒子,打開塞子,遞給師長。
丁力勝喝了幾口水,心裡的煩躁並沒有減低。怎麼還不走?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孫永年從師長手裡接過長竹筒子,塞上塞子,重新掛在身上。
「你怎麼不喝?」丁力勝問。
「我喝飽了雨水。」孫永年說罷咂了咂嘴巴,好像在品味雨水的甜味。
前面傳來一陣歡呼聲,隊伍移動了。孫永年喊了聲:「山神土地幫忙!」快樂地向火龍䀹了䀹眼睛,在它的頸上拍了一掌。
隊伍的行軍速度逐漸加快,仿佛要補上停頓中失掉的時間,丁力勝的臉上出現了笑容。
在山徑拐角處的大石頭上,用粉筆寫著一條標語——「英雄不怕行路難」,後面畫了三個巨大的感嘆號。山澗里,一團奶白色的雲霧浮了上來。
[1]這忽兒:猶「這會兒」。本書中「這忽」同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