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疫解惑論 · 上卷
總論
兵凶之際，疫癘盛行，自古然矣，況茲值暑濕交蒸之夏月乎。人在暑濕交蒸之中，無隙可避，其不能淡泊滋味，屏逐聲色者，則交蒸之毒，逕由口鼻襲入，故長夏之季，為流行傳染最盛之時。蓋雨暘無常，寒暖易變，方其盛暑熱蒸，炎赫沸騰。俄而寒雰凝慘，雨淫濕郁，陰霾初散，烈日復臨，天之熱氣下，地之濕氣上，交結互蒸，釀成穢濁。兼值兵燹之際，積屍載道，血腥之氣，溷於塵沙。其腐臭穢惡，挾暑濕以蒸騰，上下相摩，氤氳鼓盪，如煙如瘴，如潮如霧，其來也無端，其出也無時。假風流行，分布四野，凡征途將士，田野耕夫，以及勞工苦力，奔走於氣交之中者，莫不吸此穢濁惡毒。毒入即病，因病致死，病氣屍氣，充塞一室，連床並榻，互相傳染，沿門闔境，相繼死亡。殆張平子所謂：「民病都死，死有滅戶，人人恐懼」者耶。抑陳思王所謂：「癘氣流行，闔門而殪，覆族而喪」者耶。孰意大疫，於今再見，鳴呼慘矣！
客有惑者而問於余曰：「歐美西醫，均稱凡病皆由細菌原蟲而成，可取其體以示人，洵為信而有徵者。今君尚論時疫，僅稱穢濁惡毒，囫圇其詞，將何以折服今日之所謂新醫乎？」（復）答曰：「中醫西醫，其揆一也。夫細菌之叢生，原蟲之繁殖，必先穢濁其氣，然後惡毒其化。有因斯有緣，有緣斯有果，穢濁其因，惡毒其果。細菌原蟲，惡毒之質也，究其穢濁，何以惡毒，則緣而已矣。」按《史記•秦紀正義》：「蠱者，熱毒惡氣，為傷害人。」此言蠱性惡毒，中人為害也。《左傳•昭公元年》：「晉侯有疾，求醫於秦，秦伯使醫和視之，曰疾不可為也，是謂近女室疾，如蠱。」此言晉侯乃晦淫惑疾，非中蠱也，故曰如蠱，固知疾病亦有不必因於蠱者也。又注云：「谷久積則變為飛蟲，名曰蠱。」此言谷腐化蠱，隨風飛散，舉谷所以例百物也。《素問•玉機真藏論》云：「少腹冤熱而痛，出白，一名曰蠱。」此言出白，為蠱之同類物所致之病，故曰「一名蠱也」。然則蠱當為今之所謂原蟲，蠱之同類物，當為今之所謂細菌，無疑矣。彼西醫嘗譏中醫嘗譏中醫不知細菌原蟲，不知西醫之知細菌原蟲，在近百餘年間，而中醫之知細菌原蟲，乃遠在三千年以上。當時歐美各國，尚在野蠻時代，中國醫學，發達之早，水準之高，於此可見矣。余同學楊君回菴言：「《神農本草》之藥味，不過三百餘名，就中言蠱毒鬼疰者，幾位百名之多。蠱即微生蟲，疰即病細菌，不過中西語別，名詞各異。又中國醫學歷漢晉後，盡失其傳。古人述語，多為後人誤解，至今遂莫識中語之蠱，即西語之微生蟲，西語之病菌，中國古代固名之為鬼疰也。」此言微生蟲即原蟲，蓋為譯異，非兩也。按蠱毒鬼疰二語，在《神農本草》中，聊文疊見者，凡數十處，如豬苓、犀角、代赭，皆其最著者也。知蠱毒既為原蟲之毒，則鬼疰亦必與原蟲同類，而為含有傳染性之致病物。菌必生於陰氣，故得謂之為鬼疰，鬼陰氣也，言其為群陰之氣，交感以生，具形體，有壽命者也。征之《神農本草》，凡稱為蠱毒為鬼疰者，則為蠱疰之常名，其或稱為惡、為精、為物、為殃、為魅者，則為蠱疰之奇恆之名。奇恆者，言奇蠱奇疰也，謂其異於常也，如木香者主「辟毒疫溫鬼」，徐長卿主「鬼物百精，蠱毒疫疾，邪惡氣」，升麻主「解百毒，殺百精老物殃鬼，辟瘟疫」，龍骨主「鬼疰精物老魅」，據此又可得三義焉。凡病之傳染者曰疫，言傳染瘟疫，必由於鬼疰蠱毒也。凡物之久壽者曰老，言老魅老物，必由於易生難死也。凡數字之多者曰百，言百毒百精，為類非一種，狀非一形也。夫如是則知一病有一病之鬼疰蠱毒，即一病有一病之細菌原蟲。考本草主治之例，凡病之屬邪氣者，則曰除，屬不足者，則曰補；屬癥堅積聚者，則曰破；屬動植諸物者，則曰殺。曰殺者，蓋凡動植諸物，皆具有壽命，可生死，必殺之而後毒除，如烏頭主「殺禽獸」，芫花主「殺蟲魚」，犀角主「殺鉤吻鴆羽蛇毒」，雄黃主「殺精物惡鬼百蟲毒」。則是本草凡於蠱毒鬼疰，皆曰殺者，正猶西說凡屬動物性者名原蟲，屬植物性者名原蟲，屬植物性者名細菌，而皆以殺之，為盡治療之能事也。
（復）撰本論，不以蠱毒鬼疰為言者，誠慮立論過古，非垂訓初學之道，姑舉疫毒二字，以為述語焉。嘗察疫毒侵入之路有二：口、鼻是也。由口入者歸於胃，由鼻入者歸於肺。歸胃則上吐下利，形消肉脫，歸肺則惡寒發熱，昏悶音啞。一髒一腑，同受疫毒，表證里證，各呈其狀。在胃則曰霍亂，霍亂轉筋者危，胃液內涸，風邪鶚張也；在肺則曰痧脹，痧脹閉郁者殆，肺氣壅塞，穢毒盤據也。然霍亂痧脹，往往並見。惟肺氣實則邪多歸併於胃，胃氣實則邪多歸併於肺耳。夫肺司呼吸，邪在肺者宣其氣；胃司飲食，邪在胃者利其水，宣氣利水，是治時疫兩大法門。當知時疫為病，雖有肺胃之殊，一皆熱毒為患，絕無溫散溫補之例。蓋暑即火也，火勝則風發，穢即毒也。毒郁則火熾，毒火燔灼，津液有立涸之勢，再服辛熱，如附、桂、姜、萸之溫中，羌、柴、芎、防之發表，是抱薪救火，死不終朝矣。故宣氣宜芳香，利水宜辛寒，氣宣則表證退，水利則吐瀉平。（復）千慮而得此義，不敢私秘，特將自信之理，撰為解惑之論，大法以庚申解疫飲為主方。方中推重石膏，蓋疫為火熱之毒，石膏具寒水之性，以寒勝熱，以水制火，故以之治時行瘟疫，全活者不勝屈指。今欲矯正醫誤而壽民生，敢辭饒舌乎，謹論。
庚申石膏解疫飲（自製）： 治霍亂吐利，心慌轉筋，肢厥肉脫，兩脈沉伏，音啞口渴，溺熱如沸湯，目赤舌絳，咽干喉痛。方：
生石膏（二兩五錢） 滑石 凝水石（各一兩，碎） 藊豆（生，八錢） 木瓜 茯苓 豬苓 澤瀉 蘭草（各三錢） 金銀花（四錢）
上十味，以水四大碗，煮取一碗半，去滓，不拘時服。若病重者，可日服至二三劑，並刺尺澤、委中、少商、厲兌四穴，以泄疫毒；若吐利初起，尚未化火動風者，可酌加桂或桂枝。
庚申白痧藥（自製）： 治吸受穢惡，釀成痧脹，昏迷跌倒，牙關緊閉，氣悶痰鳴，不省人事。方：
生半夏（去黃皮，四兩） 川貝母（去心） 白硼砂（各二兩） 麝香 大梅片（各四錢二分） 麻黃（去根、節） 牛黃（各二錢） 蟾酥（九錢）
上八味，生曬，各研細末，始稱准合勻，再研極細，瓷瓶收藏，蠟封口，勿泄氣，每用少許，吹入鼻內。重者再用二三分，陰陽水調服效。（受業孟金嵩謹按：此方療痧，頗有特效，備此則平安散行軍散諸藥，可勿備也。）
解疫飲辛寒利水，白痧藥芳香宣氣，不熱不燥極為對證。若不口渴心慌溺熱者，乃通常寒濕吐利之證，而非時行疫病也。輕者服余制送之痧藥水足矣，重者非四逆湯、吳茱萸湯不為功。苟認證不的，用藥一誤，生死反掌。《千金方》云：「治中熱霍亂暴利，心煩脈數，欲得冷水者，新汲井水，頓服一升，立愈。先患胃口冷者，勿服之。」服新汲井水，尚且如此，況大劑石膏乎。李東垣曰：「胃弱者，不可用。」誠歷煉之言也。市醫不知證有疑似，敢將治癒寒濕吐利之方，妄治時疫熱毒之病。竟有登諸報章，以表揚者，或刊印廣告以張貼者，時疫服之，無不弊命。噫！好仁不好學，其流弊可勝道哉！
庚申痧藥水（自製）： 治露臥貪涼，啖冰飲冷，上吐下利，腹痛胸悶，自汗膚涼，舌淡胎白，並暈船暈車，水土不服。方：
中國樟腦（二兩四錢） 真小土（一兩二錢） 生薑 藿香（各四錢） 桂枝 厚朴 肉桂（去粗皮） 公丁香 大茴香 廣木香（各一兩） 乾薑（一兩五錢） 陳皮 青皮（去瓤） 川芎 紅花 蘇木（各六錢）
上十六味，用原莊高粱酒十斤，浸透一月，每汁一斤，加百倍薄菏油二錢四分，每瓶裝藥水一錢，以火漆封口，每次半瓶，重者一瓶，開水沖服，小兒減半，孕婦不忌。（受業周福煦謹按：真小土即鴉片煙，大茴香即八角茴香，陳皮以川產者良。）另用食鹽一握，揉搓兩手腕兩脅兩足心，並心窩背心八處，揉出紫紅痧點斑痕，即漸覺鬆快而愈，若民間通行刮痧法，亦可並用。（受業孟金嵩謹按：此治通常寒痧之方，吾師之附於此者，固非徐靈胎所謂：「連類及之」，乃與章太炎「大疫行時，非遽無常病」之說，同一義理也。）
白痧藥主暑濕穢惡之熱痧，痧藥水主露臥飲冷之寒痧，勿以同名痧藥，同治痧證，而溷用無別。不然，則如水益深，如火益熱矣，可不慎哉！（受業周福煦謹按：痧藥水白痧藥兩方，皆非臨時所能驟制者，凡好善富家，存心藥鋪，預為合就，或施或售，亦方便之善舉也。）
庚申梔子滑石豉湯（自製）： 治時疫證狀未形，常覺心煩熱悶，溲溺短赤，是疫毒將發之兆，此方預治時疫，頗有殊功。方：
梔子（一錢，擘） 滑石（四錢） 香豉（二錢）
上三味，以水一碗，先煮梔子滑石得八分，內豉，煮取六分，分溫再服，食遠。
庚申礬鹽湯（自製）： 治夏秋之際，疫毒流行，但覺胃脘不和，即宜制服，平人亦宜如之，遠油膩，節飲食，此方預防時疫，頗有殊功。方：
食鹽（五分） 礬石（二分，不煆）
上二味，以水一碗，先煮礬石，得六分，內鹽烊化，晨起空心溫服，並用食鹽洗牙漱口。
梔子滑石豉湯，為預治已受時疫，在將發之前，礬鹽湯為預防未染時疫。在疑似之際，用者知所採擇，則上工治未病，實可當之而無愧。《素問••四氣調神大論》云：「夫病已成而後藥之，亂已成而後治之，譬猶渴而穿井，鬥而鑄兵，不亦晚乎。」（受業鄭肇干謹按，本卷有『論防疫』專篇，主戒色節慾，為第一要義，宜互參，受業鄭肇清謹按，服有定次者曰湯，服無定次者曰飲。）
論吐利
本年為少陽司天厥陰在泉之歲。《素問•五常政大論》云：「少陽司天，火氣下臨，風行於地，塵沙飛揚，鬲不通，其主暴速。」細繹經旨，適與大易風自火出之義同。蓋燔灼之威，動則風生，釀疫之由，抑既詳於總論矣。夫吐利之暴發也，緣暑濕交蒸之毒，亂於腸胃之間《靈樞•五亂篇》所謂：「亂於腸胃，則為霍亂」也。暑濕化火，火動風生，水液受火風之鼓盪，宛如海水之波濤澎湃。涌於上則吐，注於下則利，以致中鬲不通，三焦不用，水道失司，決瀆反常。故吐利一發，勢極暴速，常有滴藥未服，而即告斃者。治之之法，惟以沉靜之藥，制其迅烈之勢，俾火滅風熄，則吐利自止矣。
故治時疫吐利，首推石膏為主，以其具沉寒之性，能制炎上之火，而鎮風陽之動也。若妄用熱藥，則火益熾，風益煽矣。客有惑者而問於余曰：「方書皆謂吐利之證，內寒者十居八九，內熱者十難一二。寒涼之藥，不宜妄用，先哲格言，昭昭可考。而君治吐利之疫，獨重石膏，毋乃太偏乎。」（復）答曰：「子何不察之甚也？因寒致吐者，必澄清，時疫之吐，多酸濁，此吐雖同而酸濁獨異也。試觀夏月羹湯，過夜則酸，豈非酸味屬熱之明驗乎。」《素問•至真要大論》云：「澄澈清冷，皆屬於寒。」又云：「諸嘔吐酸，皆屬於熱。」此寒熱嘔吐之辨，最為明了。故吐有寒證，吐酸則必無寒證也。（復）凡診時疫之吐，無不酸者，甚則內熱衝上，胃中水液，不待蒸為酸濁，而暴涌直吐者。《至真要大論》所謂：「諸逆衝上，皆屬於火」也。再論泄利寒熱之辨法，其因寒致利者，必清谷；時疫之利，必臭穢。此泄利雖同，而臭穢獨異也。故《靈樞•師傳篇》云：「腸中熱，則出黃如糜，腸中寒，則腸鳴飧泄。」飱泄者，澄澈清冷，完谷不化之謂也。（復）凡診治時疫泄利，無不臭穢如黃糜，甚則火風鼓盪腸中水液，不待蒸為垢污，而暴注直泄者。《至真要大論》所謂：「暴注下迫，皆屬於熱」也。
由是觀之，吐利之發，因乎火風之動，苟非沉寒大劑，何能止其吐利耶。夫吐利不止，是門戶不要，津液不存，是倉廩不藏，其人未有不心慌撩亂，自焚而死者也。（復）制庚申解疫飲，重用石膏，是沉寒以制火風之動，但《神農本草》稱石膏「味辛微寒」，故又用凝水石以助之，此正東垣之師張潔古所謂：「體重則沉，降也，陰也。」更佐滑石以利小便，則火風熄，水道通，而吐利止矣。此方屢試屢驗，明者察之。若援引治澄澈清冷之熱藥，施於時行瘟疫之吐利，未有不殺人者也。昔劉跂《錢乙傳》云：「宗室子病嘔泄，醫用溫藥加喘，乙曰：『病本中熱，奈何以剛劑燥之，將不得前後溲，宜與石膏湯。』宗室與醫皆不信，後二日果來召，乙曰：『仍石膏湯證也。』竟如言而愈。」夫通常中熱之嘔泄，且不容剛劑燥之，況此時疫熱毒所發之吐利乎哉。
論轉筋
轉筋一證，昔人皆指為寒，惟劉河間獨知為熱，張子和獨知為風。按河間《原病式》云：「轉反戾也，熱氣燥爍於筋，則攣瘈而痛，火主燔灼躁動故也。或以為寒客於筋者誤也，蓋寒雖主於收引，然止為厥逆禁固，屈伸不便，安得為轉也。所謂轉者，動也。陽動陰靜，熱證明矣。夫轉筋者，多由熱甚霍亂吐瀉所致，以脾胃土衰，則肝木自甚，而熱爍於筋，故筋轉也。夫發渴則為熱，凡霍亂轉筋而不渴者，未之有也。」《儒門事親》云：「轉筋者，風主肝，肝主筋，風急甚，故筋轉也。〈內經〉謂：『風以動之』是也。」
子和主風，河間主火，深知卓識，先得我心之同。惟火動風生之理，尚引而未發，特續論之。夫胃者倉廩之官也，為氣血生化之原，凡臟腑筋骨，賴以潤養。故《素問•痿論》云：「陽明者，五藏六府之海，主閏宗筋，宗筋主束骨而利機關也。」陳無擇《三因方》云：「轉筋者，以陽明宗筋，屬胃與大腸，今暴下暴吐，津液頓亡，宗筋失養，必致攣急，甚則卵縮舌卷，為難治矣。」據此則知陽明津液，因吐利而內涸，宗筋失潤，亢陽化風。況肝主筋，為風木之髒，外風內風，互為煽動，火隨風轉，竄爍於筋。轉筋者，必起於足腓，《左傳》秦和曰：「陽淫熱疾，風淫末疾」也。甚則周身之筋，盡皆轉動。《素問•疏五過論》云：「四肢轉筋，死日有期。」洵危候也。知轉筋為火風竄爍之證，則必用清火熄風之藥，生津液則風熄，利小便則火清。惟（復）制庚申解疫飲有木瓜一品，《別錄》稱其善治「霍亂大吐下，轉筋不止。」陶宏景曰：「木瓜最療轉筋，如轉筋時，但呼其名，及書上作木瓜字，皆愈，此理亦不可解。」惟酸咸溫澀，不利小便。羅天益《寶鑑》云：「太保劉仲海，日食蜜煎木瓜三五枚，同伴數人皆病淋。」知此則雖有石膏沉寒，足以制火風之竄爍，若轉甚者，亦勿倍增。《靈樞•五味篇》云：「酸走筋，多食之令人癃。」誠恐木瓜酸溫，癃澀水道，有以妨礙本方利小便之大法，當佐以桑枝、通草、薏苡仁、大豆黃卷、藕汁、梨汁、蔗漿之屬，以救津液，甚者必加生地黃汁，乃足以當此絕筋血痹之大任。緣氣根於津，血化於液，《陰陽二十五人篇》云：「血氣皆少，則喜轉筋」是也。若寒霍亂之既吐且利，小便複利者，則木瓜酸溫，利筋緩痛，雖倍用之，亦無流弊，藥有專長，此其例也。客有惑者而問於余曰：「君治轉筋，以清火熄風為主，理固然矣。竊讀張景岳駁河間之論有云：『凡患轉筋者，必於大吐大利之後，乃有此證，若轉於吐利之前，而謂之火，猶可雲因火而病也。既轉於吐利之後，則上下皆已火去，豈因吐利而反生火耶？又何以吐利之前，火不轉耶？』君其何以解之？」（復）答曰：「吐利之前，津液充裕，宗筋不燥，則風火不能四竄，故筋不轉也。惟大吐大利之後，筋脈空虛，風火烈威，乘虛內襲。故轉筋多在吐利之後者，以其津液大傷也，亦有未吐利而先轉筋者，必其人酒色過度，陰精內損，風火逕入，逼迫轉痛，窮凶極厲，漫無休止。蓋內無充裕之津液，以御其暴也。若吐利之後，津竭液涸，正胃燥腸枯，風火獨勁之際，而曰上下皆已火去，豈《至真要大論》所謂：『諸轉反戾，皆屬於熱』之明文，竟未之讀耶。查《景岳全書•霍亂論治第四條》有云：『若吐利後轉筋者，理中加石膏一兩。』夫既曰吐利之後，皆已火去矣，何以反加石膏至一兩之多耶？然其能知取法於《千金》治中湯，用石膏以治轉筋，是又此老一線之明也。朱丹溪曰：『石膏固濟丹爐，苟非有膏，豈能為用。』是則石膏之所以清陽明，熄風火，充津液，治轉筋，正以其石而膏也歟。《金匱要略》於轉筋證，立雞屎白散一方，不過取其利脾伐肝之意。今年用之多不效者，以其不能濡潤津液也，然則附子、乾薑、肉桂、牛膝之屬，其可恣用無忌乎。」先哲於風淫於內之證，必以甘寒熄之，義原有在矣，今本此義以治轉筋，無不愈者。則知（復）之主用桑枝之屬，所以佐石膏之鎮動熄風也，尤必復入藕汁之屬，以其為甘寒濡潤之品也。或者病（復）用藥偏涼，此執迷不悟之人，其終身大惑，牢不可破，烏足與言死裡求生之治法哉。
論心慌
感熱則煩，極煩成慌，疫既曰毒，其為火也明矣。（復）制庚申解疫飲，用金銀花、蘭草，正為解熱毒辟不祥而設也。夫心慌為田舍間之俗名，實即經籍所謂煩躁耳。煩躁為熱極之徵，故時疫吐利，未有不煩躁者。苟不煩躁，則非時行瘟疫，而為寒濕傷陽之病也。《素問••調經論》云：「胃氣熱，熱氣薰胸中，故內熱。」《傷寒論•太陽中篇》云：「大熱入胃，胃中水竭躁煩。」是知心慌者，即此胃熱上薰之煩躁也。世之治疫者，妄投姜、桂，腐腸爍液，其人必慌極以死。蓋邪火內熾，陰精頃刻立盡耳。當死時情形之慘，筆難描畫，循衣摸床，撮空撩亂，此正《至真要大論》所謂：「諸躁狂越，皆屬於火」也。斯時神明蔽塞，勢極梟惡，宜解疫飲倍石膏凝水石，《別錄》固稱石膏止煩逆，凝水石除胃中熱也，若反覆顛倒，心中懊03，舌上胎者，加梔子、香豉，若煩躁不已，舌絳者，加犀角、紫雪。（受業王松南謹按，紫雪方，附下卷治例第十四條。）庶可冀其火退慌止，《外台秘要》引張文仲療霍亂煩躁方：「濃煎竹葉飲五升，令灼灼爾，以淋轉筋處。」據此則知熱氣燥爍於筋者，能煮竹葉飲，淋轉筋處，使熱散氣和，則煩躁亦可賴之以安。固知轉筋煩躁，同屬火熱，火隨風轉為轉筋，熱薰胸中為煩躁。凡霍亂轉筋而不煩躁者，未之有也。若霍亂吐利止後，猶自煩躁懊03，臥寐不安者，《聖濟總錄》所載枇杷葉飲、竹葉湯、桑葉飲、梔子湯、粱米飲等，奇方小劑，極為合用。以煩字從火，絕不因寒，故《傷寒論》於少陰中寒之白通證、通脈四逆證，一見心煩，即加豬膽也。
客有惑者而問於余曰：「傷寒白通、通脈加豬膽治煩固矣，乃又云：『少陰病吐利，手足厥冷，煩躁欲死者，吳茱萸湯主之。』夫煩躁而至於欲死，是不可謂不重，何以不於乾薑、附子方內，加入豬膽，乃改任吳茱萸湯？此則令人有不可索解者，君其何以為說耶？」（復）答曰：「此易明耳，觀四逆湯方後云：『強人可大附子一枚，乾薑三兩。』是白通、通脈之重用附子、乾薑，乃病之屬實者。若人參補五臟，大棗補少氣，少津液，身中不足，是吳茱萸湯之用人參、大棗，乃病之屬虛者。夫少陰主心腎，少陰實則心強，強則可勝附子之麻痹。故『利不止，厥逆無脈，乾嘔煩者』，則加豬膽以除煩，無他義也。少陰虛則心弱，弱則不勝附子之麻痹，故以吳茱萸代附子，生薑易乾薑，復用人參安精神，定魂魄，乃所以治煩躁欲死者也。《神農本草》稱甘草解毒，大棗和百藥，則四逆湯之用甘草，吳茱萸湯之用大棗，非《五常政大論》所謂：「能毒者，以厚藥，不勝毒者，以薄藥「之義歟，又吳茱萸證，屬少陰中風，白通、通脈，屬少陰傷寒，寒而兼煩，故附子、豬膽並用。唯風也，斯能致煩躁之欲死，故不用附子而改任吳茱萸，心強者用豬膽之苦寒，心弱者用人參之甘微寒。苦寒甘寒，寒雖不同，虛煩實煩，煩則一致，用寒治熱，煩因以清，是以知煩之無寒證也。」
嘗見市醫治吐利心慌，有引用灶心土赤石脂者，服之則邪不得越，心慌益甚，火風益熾，其斃更速也；又有引用酸棗仁、柏子仁者，是揠功助長之道也；又有明知心慌屬熱，屬用竹葉心、蓮子心等藥，以清心解慌，而遲遲不應者，此與揚湯止沸不殊也。嗟乎！石膏明潔晶瑩，富涵水分，實為今年時行疫毒之專藥，而世醫知者絕少，何石膏之蹇於遇乎！
論疫脈
疫證之顯者，市醫且眩而惑之，況疫脈之隱於皮里乎。夫疫證異於常證，疫脈亦必異於常脈，疫乃火毒，勢極迅速，故疫脈未有不數者。《傷寒論•辨脈法》云：「數為在府。」《靈樞•五亂篇》云：「清濁相干，亂於腸胃，則為霍亂。」良由腸胃屬腑，上吐下利，是風火據於腸胃，故脈數也。有浮而數者，有沉而數者，有半浮半沉而數者，浮為在表，疫毒淺也，沉為在里，疫毒深也，半浮半沉，疫毒由淺而深也。此以切脈之浮沉，察病機之淺深，固顯而易知者，然更有難測者焉。疫毒暴發，吐利狓猖，未及半時，而脈即隱匿不現，然非無脈也，特沉伏至骨，重按斯得耳。蓋疫毒深沉，脈伏若無，重清內熱，脈自外透，與寒濕霍亂之汗出而厥，脈微欲絕者，病理治法，大相懸殊。
市醫不學無術，見而惑之曰：「沉為陰脈，吐利脈沉，甚至於伏，陽將亡矣，急投參附薑桂，以回欲脫之陽。」並妄引傷寒論少陰篇各條，以為辨據，臨證如斯，喪心實甚，一誤再誤，不死不休，抑孰知脈象之變幼無常，非死於句下者，所能蠡測乎。《靈樞•經脈篇》云：「谷入於胃，脈道以通，血氣乃行。」《素問•五藏別論》云：「胃者水谷之海，六府之大源也。五味入口，藏於胃，以養五藏氣，氣口亦太陰也，是以五藏六府之氣味，皆出於胃，變見於氣口。」故經脈運行，皆稟氣於胃，胃虛則脈虛，胃實則脈實，脈氣之動，胃為之充。胃受疫毒，津液耗傷，營衛衰餒，脈動無力，於是乎不能鼓浮於外，而沉伏若無矣，非特此也。吐利太過，津竭液涸，壯火就燥，氣為之蝕，而脈之沉數者，更進為微細模糊之象矣。斯時也，正危急存亡之交，亟投大劑石膏，清其蝕氣之壯火，以存殘餘之津液，俾邪去正復，脈自漸起。苟猶豫不決，則毒火燎原，胃氣消亡，脈息且為之不動矣，方治云乎哉。《平人氣象論》云：「脈無胃氣者死。」旨哉言也！所以切脈之要，全在察胃，胃藏津液，化生氣血，內充外灌，脈息以行，病則脈變，亡則脈停。
胃中津液幾何，能供時疫上吐下利之交征哉。世之治時疫者，重則理中四逆，腐腸爛胃，輕則藿香香薷爍液刦津。（受業葉慧齡謹按，理中湯、四逆湯，俱出《傷寒論•霍亂篇》，藿香正氣散，香薷散，俱出《和劑局方•傷寒門》。）千投千死，百無一生，可謂慘矣。嘗見市醫治轉筋者，多以火灸，正犯《傷寒論•太陽中篇》：「微數之脈，慎不可灸」之戒侓。蓋火氣雖微，內攻有力，焦骨傷筋，血難復也。世人犯者甚多，特為揭出，以警將來。
論溲溺
疫病之吉凶，視乎溲溺之多少，溲多則吉，溲少則凶，此與寒濕霍亂通脈四逆證之既吐且利，小便複利者，大異。嘗見疫勢險惡者，溲出涓滴，熱如沸湯，其危殆者。即溲溺全無，然則溲溺之關係，豈不重哉。夫吐者水也，利者亦水也。《素問•靈蘭秘典論》云：「三焦者，決瀆之官，水道出焉。」疫既吐利，則水不由三焦決瀆以輸布，而反供吐利之橫流，三焦水道，早已廢而不用矣，尚何決瀆之可言也。考《傷寒•霍亂篇》以五苓散主治熱多欲飲水之霍亂，後劉河間復廣之以為甘露。今（復）複製之以為解疫。（受業陳壽柏謹按，五苓散用茯苓、豬苓、澤瀉、白朮、桂枝，共五味。劉河間，桂苓甘露飲，就五苓加滑石、寒水石、石膏、甘草，以肉桂易桂枝共九味。吾師制庚申石膏解疫飲，復於甘露方去肉桂甘草，加銀花、蘭草、木瓜，以藊豆易白朮，共十味。）蓋利三焦，則水道通，決瀆行，上焦如霧，中焦如漚，下焦如瀆，水液不復蓄於腸胃，以助疫瘧，而吐利斯止矣。古者洪水泛濫，禹疏九河，而後水土平成。醫治時疫，不利三焦水道，何以能治吐利之橫流哉。故（復）制庚申解疫飲也，除木瓜外凡九品，無不具有滲利水道之藥效者，正深懼夫溲溺之不及也。征之《神農本草》，則滑石、茯苓，主利小便也，豬苓、蘭草，主利水道也，澤瀉主消水也，惟石膏、凝水石、藊豆、金銀花，雖無明文可征，然《別錄》稱石膏主三焦大熱。《靈樞•本輸篇雲》：「三焦者，中瀆之府也，水道出焉，屬膀胱，是孤之府也。」按凝水石與石膏性近，是其利水功能，可以繹而知之也。《別錄》又稱藊豆主下氣，金銀花主身腫，則二品亦具有利水功能，是又可繹而知之者也。凡熱霍亂轉筋極者，此九品俱可增重，惟木瓜酸澀，不得倍用，誠恐溲溺由涓滴而癃閉耳。
夫察溲溺之有無，可以占腎氣之絕否。何則？蓋水入於胃，出走中焦，游溢精氣，布散上焦，上焦出氣，以溫分肉，養骨節，通腠理，氣血管衛，相貫運行，後經兩腎之濟泌血液，化為尿水。《素問•逆調論》云：「腎者，水藏。」《上古天真論》云：「腎者主水。」尿水既化，乃循下焦，別迴腸，注於膀胱，以為小便。此即《經脈別論》所謂：「通調水道，下輸膀胱」也。今腸胃水液，受疫毒之鼓盪，不俟中焦吸出，而已上涌為吐，下注為利，橫流泛濫，勢不可遏，火風消爍，刦盡陰精，使腎臟泌尿有權，三焦不失決瀆，則水液運行，疫無憑依。
雖日在瘟疫林中，疫亦不易病人也。惟菸酒聲色之徒，腎氣早已大傷，一病時疫，溲溺全無。《傷寒論•太陽篇》云：「陰虛，小便難。」「小便利者，其人可治。」「小便不利者，亡津液故也。」「得小便利，必自愈。」故（復）治時疫，善決死生之期者，全恃此訣耳。夫醫門經籍，人皆習誦者也，奈何入寶山而仍赤手以出，毫無所得耶。余方一出，環境皆謗，甘服熱藥死，不願涼藥生，刦運為之，謂之何哉。
論肢厥
《傷寒論》云：「厥者，手足逆冷是也。」考厥字從屰，故《傷寒》又云：「凡厥者，陰陽氣不想順接，便為厥。」夫四肢厥冷，兼見於吐利之際，固似中寒亡陽之危證也。然察《厥陰篇》有云：「厥深者熱亦深，厥微者熱亦微。」可見多有厥為假象，熱為真諦者。況時疫肢厥，必兼心慌口渴，咽干舌絳，溺熱如沸湯，固與下利清谷，汗出而厥之為里寒外熱者大異。要知時疫之厥冷與否，必視肺胃為轉移疫毒由鼻入者客於肺，由口入者客於胃。《靈樞•動樞篇》云：「胃為五藏六府之海，其清氣上注於肺，肺氣從太陰而行之。」此言谷入於胃，脈道以通，血氣乃行也，乃《本藏篇》稱：「胃者肉其應。」《痿論》稱：「肺主身之皮毛。」則又何也。《經脈別論》云：「肺朝百脈，輸精於皮毛。」《脈度篇》云：「經脈為里，支而橫者為絡，絡之別者為孫。」《經脈篇》云：「諸絡脈皆不能經大節之間，必行絕道而出入，複合於皮中，其會皆見於外。」據此則凡縈於皮毛肌肉者，皆為《皮部論》所謂：「浮絡」之脈。故《經脈篇》又云：「諸脈者，常不可見也，其虛實也，以氣口知之，脈之見者，皆絡脈也。」《陰陽應象大論》云：「壯火食氣。」「壯火散氣。」今肺胃津液，為火風疫毒，灼爍殆盡，脈中水分，復供吐利之抽汲。身中少火，化為壯火，沖和之氣，為之散蝕。《動輸篇》云：「氣之離藏也，卒然如弓弩之發。」則此時也，又何異於強弩之末耶。所以初僅浮絡之行絕，而四肢厥冷，則是病機尚淺也，繼乃大經之動微，而脈伏若無，則是病機已深也。故此四肢厥冷，為疫據肺胃之徵，不得以寒霍亂之心腎陽微者，相為揆度。蓋心陽微則汗出而厥，腎陽微則小便複利，固與流行傳染之熱霍亂，判如冰炭。所以診候時疫，勿疑為寒，重清內熱，外厥自退。此《靈樞•天年篇》所謂：「血脈和調，肌肉解利」也。若察其舌潤胎膩，胸膈悶滿，則宜循五苓、甘露之例，酌加桂或桂枝，蓋宗《至真要大論》：「反佐以取之」之義。王太僕註：「反其佐，以同其氣，令聲氣應合」也。須知桂性辛溫，少用則性微，微辛之味可以宣肺氣，引胃津，溫肉薰膚，充身澤毛。豈可指肢厥為陰寒之據，而敢純用附子、乾薑等，辛熱之藥，以助其亢烈之瘧乎，所以服大劑姜、桂、附子，而厥冷轉甚者，與爐治得鼓鑄之力不殊也。仲景論廣《湯液》，亦嘗及之矣，其《太陽上篇》云：「服桂枝湯大汗出後，大煩渴不解，脈洪大者，白虎加人參湯主之。」足知表寒未罷，里雖有熱，尚有先用桂枝法，使表寒外解，而後專清里熱也。又《厥陰篇》云：「傷寒脈滑而厥者，里有熱，白虎湯主之。」在傷寒發厥，一見脈滑，即知滑為里熱，厥不因寒，早已引用白虎，而借重石膏矣。又《太陽下篇》云：「傷寒無大熱，口燥渴，心煩，背微惡寒者，白虎加人參湯主之。」可見傷寒之病，雖無大熱，一見燥渴心煩之證，足征內熱已熾，不暇計及背尚惡寒，而白虎存津之法，勢所必投。傷寒且然，況疫毒乎。須知外厥而內熱者，為陽厥；外厥而內寒者，為陰厥。外證多假，以內為真。《陰陽應象大論》云：「治病必求於本」是也。陰厥清之必敗，陽厥溫之必亡。若疑似之際，溷而弗明，溫清之間，畏而弗敢，其為禍也，尚忍言哉。乃市醫無知，驟見四肢厥冷如冰，兩脈伏匿若無，不曰虛寒，便曰亡陽，於煩渴溺熱，毫不理會，信手寫方，純用熱藥。病者無知，虔誠煎服，南轅北轍，無一得生，寡人妻，孤人子，絕人嗣，覆人宗。鳴呼！庸醫慘毒，何以異於屠劊哉！
論肉脫
時疫之病，至於肉脫，其包羅百骸者，惟存一皮耳。眼腔深落，顴骨高懸，望之生畏，其勢蓋有甚於累卵者。《靈樞•壽夭剛柔篇》云：「病而形肉脫，氣勝形者死，形勝氣者危矣。」夫時疫吐利，何遽於肉脫哉。《本藏篇》云：「脾合胃，胃者肉其應。」胃受疫毒，鼓盪沸騰，內外津液，吐利殆盡，故肉應之而脫也。當此之時，肢冷如冰，音嘶如啞。《五禁篇》云：「形肉已奪」，是一奪也；《玉版篇》云：「四末清，脫形，泄甚」，是二奪也；《素問•脈要精微論》云：「言而微，終日乃復言者，此奪氣也」，是三奪也。病勢至此，人事全非，七月中，用白虎加人參湯，治癒夏至生劍佩，正以其形羸不能服藥，難勝酸苦辛咸諸厚味也。
學者若能深思隅反，庶足以悟此時疫瀕危之治理焉。客有惑者而問於余曰：「吐利脫肉固矣，何肉脫之速，不俟周日耶？」（復）答曰：「此正《五常政大論》所謂：『陰精所奉其人壽，陽精所降其人夭』也。蓋吐利太過，津竭液涸，以致在內之陰精，無以奉於外，而在外之陽精，反降於內，以供吐利之交征。是知肉脫迅速者，乃腸胃津液，瞬息涸竭，復自血脈，抽汲水分，此之謂陽精所降也。」市醫不達此理，驟見肢厥肉脫，必疑為大寒大虛之證，於是溫之愈力，四肢愈厥，補之愈猛，肌肉愈脫。曾不思疫為濕熱火風之病，何以反用溫補，妄求長肌肉之效乎。
考古今本草載長肌肉者多矣，茲專就《神農》言之，按甘草、玉泉、胡麻，味甘平也；薯蕷，味甘溫也；乾地黃、冬葵子味甘寒也；蒺藜子，味苦溫也；枳實，味苦寒也；白馬莖，味咸平也；又白芷、藁本，味皆辛溫，則皆主長肌膚者也，都十一品。其性溫性平者，姑置毋論，唯性之寒者，如乾地黃、冬葵子、枳實三品，並能長肌肉，何也？蓋地黃以逐血痹為長；冬葵子以利小便為長；枳實以除寒熱結為長，推陳致新，病去正復。即如《千金方》治諸虛勞百損之無比薯蕷丸，方後尚云：「若求大肥，加敦煌石膏二兩。」固知肉脫之證，原不重夫溫補也，況時疫吐利，暴不可遏，脈中水分，抽汲殆盡，血且結如枯衃。當此時也，亟於大劑石膏，方內加羚羊咸寒，以去惡血，乾地黃甘寒，以逐血痹，庶易轉危於安。惟羚羊角奇昂，貧者以丹皮、紅花、桃仁代之亦得。西人以鹽水注射脈中，正符《傷寒論•平脈法》：「水入於經，其血乃成」之說，故亦能起危急。然必在邪正兩衰，僥倖未死之際。若當邪勢方張，雖頻注之，亦奚以為。憶本年八十日，成都安樂寺側，馬君郁芬，病疫初起，但吐不利，胎濕不渴，四肢微厥，知非輕證，乞（復）治之。據其心慌溺熱，斷為染受時疫，並竭力表章石膏之長。渠本富翁，非補不服，見用石膏，深懷狐疑。余臨行囑之曰：「本方石膏，例用數兩，今減至五錢之少，可試服也。」乃勉服兩劑，吐勢漸平。渠欲廣徵醫究，更招某醫至，檢所服兩方，共用石膏一兩，遂為之駭然曰：「本年時證，純屬寒疫，應用溫補，見石膏如見閻王。」（數語系病者之三兄金門君，親為余述者。）逕用參、附、姜、桂之方。藥甫下咽，利遂暴發，肢厥肉脫，咽干目赤，應之蜂起。病家見勢不佳，改邀某醫診治。其議病與前醫同，謂是病非熱藥誤，乃石膏之所釀耳，宜於前方中，倍加大熱大補之藥，挽回陽氣，病斯退也。夫病正猖獗，不先驅邪，反投溫補，04寇以糧，而日退病，寧有是理乎。是方服後，慌極撩亂，顛倒床頭者，凡十四小時，始得斃命，當其將死未死之際，慘相不忍目睹。病家雖痛詆兩醫熱藥之非，然已遲矣，徒悔何益。是案也，（復）本擬竭力圖治，不意彼輩，嫁禍賣惡，李代桃僵。今則水落石出，情真事確，正孔子所謂：「御人口給。」孟子所云：「機辨之巧者也。」本論之附此案，非自誇已明，自示己是，而好與人爭以要譽，不過藉以啟來學之信，從而證石膏之不謬。誠恐世人之謗（復）者，並誣及治疫有功之石膏耳。
論妊娠染疫
余師愚曰：「母之於胎，一氣相連，蓋胎賴母血以養，母病熱疫，毒火蘊於血中，是母之血，即毒血也。苟不亟清其血中之毒，則胎獨能無恙乎？須知胎熱則動，胎涼則安，母病熱疫，胎自熱矣，竭力清解以涼血，使母病去，而胎可無虞。若不如此，而舍病以保胎，必至母子，兩不保也。」至於產後，以及病中，適逢經至，當以類推。若雲產後經期，禁用涼劑，則誤人性命，即在此言。
憶本年七月，虹橋亭側，沉如蘭室，妊娠染疫，吐利初發即乞余治。投以解疫飲倍石膏，一服吐利止，再服妊娠安，中秋產後，母子俱極壯焉。又其鄰婦，同時患疫，已逾十一小時，狂言妄聞，勢極險惡，自料不復起矣。察其舌色紫黯無胎，以解疫飲去茯苓、豬、澤，倍石膏、滑石、凝水石，加入犀、羚、桃仁、丹參、蘆菔汁、生地汁，三服而安，繼與甘涼善後而愈。此以舌色紫黯，知其脈中枯竭，血結如衃也。王洪發轎夫之女，年已及笄，經閉骨蒸，已逾四月，中秋染疫，無力延醫，自服六一散，及西瓜冷水之類，吐利漸平。余憐而診之，與解疫飲，三服隨愈，惟口渴不止，常覺氣逆面赤心煩，令服竹葉石膏湯五劑。（受業王松南謹按：竹葉石膏湯方附下卷治例第三十八條。）即渴止氣平，且骨蒸退而汎亦至矣。庹漢蹇大令，宰華陽有聲，其夫人妊娠病疫，目擊庸醫之誤，嚴守不藥之戒，惟服雪水，以解渴寧心而已雖得苟延三日，然氣出如火，咽喉若焚，飲即吐利，肢厥肉脫，音啞心慌，惡聞聲響，兩脈伏匿。（復）謂之曰：「令正妊娠，早已腐爛，不必懷安胎之意，而忌石膏等寒涼之藥，吾以妙劑，善為治之，或有望也。」疏方用石膏六斤，大令有難色，因曰：「毒火郁熾，耗氣煎血，胞胎何賴，古人原有懸鐘之喻，謂樑腐而鍾未有不落者。況舌青為子死之證，逐胎不恤，遑反安之哉。」果一劑甫畢，而各證大減矣，三劑而腐胎下，五劑而水谷安。至是計服石膏三十斤矣，遂增用兩益氣液之品於石膏方內，以善其後焉。時逾旬余，自以為病後體虛，恣食肉餅雞湯，熱因食復，又誤飲姜蘇紅糖，遂益猖獗，更惑某醫溫補之說，竟以不起。噫！《素問•熱論篇》云：「病熱少愈，食肉則復。」可不慎哉。（受業羅學培謹按：師治庹母一事，士林談及，至今為快，方甫撰就，報章競先發表，醫藥兩界，翕然景從。當時衙役配藥，以生石膏六斤，凝水石四斤，滑石三斤，並余藥等，分兩過重，竟用竹籃負歸，乃僕婦無知，於投藥入砂鍋時，砰然一響，鍋底立碎，火亦隨之以滅，豈其得而復失，早已預兆於此乎，然至今固已傳為佳語矣。）合江丁榕皋博士，宿患惡寒，常餌溫補，陡染時疫，自謂不起。延（復）診治，處方用石膏十八兩治之，一月凡三發三愈，今且寒亦不惡，而康強更倍於往年矣。余同學周君壽華之兄伯鸞，素吸鴉片，吸久癮深，骨瘦如豺，發枯如椶，秋初染疫。（復）即當機立斷，主用石膏方，而壽華以乃兄菸癮過深，不敢與服，次日火風交虐，勢成燎原。（復）遂不顧一切，以解疫飲四倍滑石、凝水石，而石膏則用至五斤，且一日兩劑，連服皆捷，吐平利止，厥退脈出。未及周日，即已安全出險矣，調理經旬，囑用蛻膏戒菸而健。（蛻膏方，附本論後。）城南關岳廟側，張慶雲君，素患臁瘡，在左脛內廉骨，潰爛臭惡，七月初，突發睪丸墜痛，終日呻吟，四日後，大吐大利，乞診於余。知其染疫，於庚申解疫飲原方，倍增石膏、茯苓，重加茴、楝、荔、橘而愈，後用礬黃油治臁瘡，數次即愈。（礬黃油方，附本論鴉片源流考後。）
據上各案觀之，則知凡胎前產後，經期病中，一經染疫，即當大劑涼解，縱兼雜證，但隨證佐藥。如此治驗者，不勝舉載，聊錄數案，以示信於來學。市醫昧昧，既眩舊疾，又惑新疫，究竟於舊疾新疫之間，不能摸索以求良治，冤乎生命，值此浩刦，舍用石膏涼解，更將何法以拯於火坑也哉！
客有惑者而問於余曰：「君治時行瘟疫，每劑石膏有用至五斤六斤之多者，驚世駭俗，於古有徵乎？」（復）答曰：「《傷寒論》新校正序：晉皇甫謐序〈甲乙針經〉雲，伊尹以元聖之才，撰用〈神農本草〉，以為〈湯液〉，漢張仲景論廣〈湯液〉，為十數卷，用之多驗。近世太醫令王叔和，撰次仲景遺論甚精，皆可施用，是仲景本伊尹之法，伊尹本神農之經。」據此則神農《本草》、伊尹《湯液》、仲景《傷寒》，為一貫之薪傳也。夫欲知《本草》所用之分兩，必當求之於《湯液》，但《湯液經》既為仲景所論廣，故又不得不求之於《傷寒》、《金匱》矣。按兩書所載用石膏者，為白虎湯、白虎加人參湯、白虎加桂枝湯、竹葉石膏湯、越婢湯、越婢加半夏湯、千金越婢加術湯、桂枝二越婢一湯、大青龍湯、小青龍加石膏湯、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麻黃升麻湯、厚朴麻黃湯、古今錄驗續命湯、風引湯、文蛤湯、木防已湯、竹皮大丸。檢舉所用分兩，如白虎三湯、竹葉石膏湯，皆用至一斤也；木防已湯用石膏「十二枚雞子大」；大青龍湯、厚朴麻黃湯，所用石膏亦皆「如雞子大碎」。揆諸石膏麻黃同用之越婢三湯，及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以為比例，則如雞子大者，當作半斤也，然則十二枚，非六斤之重歟。雖漢與近代，衡制不同，要亦可謂重矣。考《神農》稱石膏味辛微寒，乃後世本草，誤為大寒，豈味辛之藥而能大寒者哉，豈大寒之性，而能重用者哉。善夫繆希雍《本草經疏》云：「起死回生，功同金液，若用之尠少，則難表其功，世醫罔解，特表而出之。」是誠見道之言也。
蛻膏（家方）： 治吸氣成癮，吞膏成癮，有病成癮，無病成癮，服此戒菸，最為著效，戒時眠食自若，精神自若，於不知不覺間，略無所苦，煙戒癮斷。方：
甘草（一斤） 杜仲（生碎，半斤） 川貝母（四兩）
上三味，用水十二斤，煎至六斤，濾去滓，加紅糖三斤，收膏，即「蛻膏」也。每次三錢，沸湯化服，每日菸癮幾次，服藥亦幾次，初三日每蛻膏一兩，加清煙膏一錢，以後每三日減煙一分，至十八日後，每三日減煙五厘，二十七日後，每五日減煙五厘，至五十二日後，煙已減盡。單服藥膏，藥膏服畢，菸癮已絕，而人亦康復矣。若戒菸期內，發生別病，則每兩蛻膏，照期多加煙一分，不可過多，自然病癒無苦。家君國材公嘗言此為戒菸斷癮第一驗方，但分兩切勿擅自改易，否則不驗。國材公字惺甫，因光宣政窳，乃建築存心堂於城南文廟之東，近聖人居，課子孫讀，閉門深居，不復問世，摭拾驗方，博施濟眾。（受業孟金嵩謹按：甘草、杜仲、貝母、紅糖四味戒菸方，自前清光緒初，即已傳入吾蘇，用者甚眾，特無人能知此方原名之為「蛻膏」耳；又按昔有監犯詹啟綸者，欲吞土自盡，其未吞之初，先詐眾雲，明日我生辰，今夕令辦酒肴，與爾等一醉，何妨苦中作樂。宴罷，眾酷酊，綸獨醒，自傾燒酒一碗化鴉片半斤，一氣吞下，及眾知之，已逾二時許，神色大變，幸有同牢共食之老犯人，胸有秘方，命人急破舊旱菸桿數枝，取其煙油滿塗於肛門谷道上而上邊用糞清黎盧汁盡灌，約一時許，氣轉身活。此方上下兼治，從未有人用過，記之大可為吞煙自盡之續命湯也。）
鴉片源流考
鴉片世稱洋菸，謂其來自外洋也。煙或作煙，謂煙本西土，原非國產也，考吸菸惡習，濫觴於印度波斯土耳其而漸及於我國之台灣，在前清康熙十年，英人初輸鴉片來華，為數甚少，每箱稅銀三兩；至乾隆三十年後，每年輸入約二百箱；嘉慶元年，增至三四千箱，及道光十九年，遽增至二萬餘箱。時林則徐督粵，下令嚴禁輸入，所存煙土，悉數焚毀，數月之間，成效大著。其覆奏之語尤剴切，略言：「煙不禁絕，國日貧，民日弱，數十年後，豈惟無可籌之餉，抑且無可用之兵。」英人義律等，六犯海口，皆受懲創，乃改圖犯浙，陷定海，掠寧波，沿海騷動，勢莫能御，不得已而媾和，其結果割讓香港，復開放上海寧波福州廈門廣州五口，為通商口岸，實開不平等條約之惡例。時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即西曆一千八百四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日，所謂《南京條約》是也，從此鴉片輸入，日增一日，我國人之生命財產，與領土主權，損害剝削，日深一日；咸豐九年，不得已與英國另訂輸入條約，以洋藥為名，徵收關稅，由是人民吸菸之多，幾遍全國；至光緒十年，每年輸入額約二十萬箱；光緒二十年，每年輸入約三十萬箱，據此年關稅調查表，每年有三千七百五十九萬二千一百零八兩。若從康熙十年至今日計之，利源之外溢，雖有巧曆，不能知其數也。
至於國內本禁種植，迨經左宗棠、彭玉麟、李鴻章等，為抵制印土起見，建議自種罌粟，由是各處出產繁盛，人民反因價廉，而吸者愈多，而印土之輸入，仍不少減。凡吸食鴉片者，初覺有無限之快樂，於是甘之如飴，嗜之若命，不旋踵間，漸成癮癖，精神頹喪，軀體羸瘦，難於生育，禍及傳種。迨至光緒三十二年三月，始下禁令，限十年為禁絕之期，與英人訂《禁菸條約》，試辦三年，著有成效。宣統三年四月，外務部尚書鄒嘉來，與駐京英使續訂禁菸條約，英政府允許，如不到七年，土藥概行禁絕，則洋藥亦同時停止；民國初元，重申禁令，雷厲風行，各省雖未能一致努力，掃除煙害，而拒毒運動，繼續不息；及至袁氏當國，帝欲薰心，凱覦金錢，以資運動，使全國將絕之鴉片，為之復活，特派蔡乃煌為蘇、粵、贛三省禁菸督辦，藉禁菸之名，行賣煙之實，遂與上海土商訂約，包銷煙土六千箱，限於十八個月內銷清，即民國六年三月也，每箱報效袁氏三千五百元，遂悍然設局公賣，自由吸食，以毒三省之民。況禁菸之道，全在通國曆行，否則，一隅有賣，吸者自多，種者亦因有路可售，挺而走險，是開三省之煙禁，實害全國之大防也。袁氏雖明知鴉片流毒，足以亡國滅種，奈何倒行逆施，既禁而復弛耶。民國七年十二月，始將洋藥商行上海存土，銷毀淨盡，但始勤終怠，仍無澈底辦法，加以各地軍閥，營私圖利，陽奉陰違，包庇販運，勒令農民，播種煙土，威逼利誘，無所不至，曾被國際聊盟禁菸大會舉發。我國列席代表朱兆莘氏，飽受攻擊，國外煙土輸入，亦由軍閥包庇販運，從此銷耗金錢，靡有涯涘，戕害生命，難以數計，國弱民貧，實由於此。推想將來，伊於胡底，國藉淪為黑藉，國民永作廢民。（復）念及此，不禁痛哭流涕。（受業賈尚齡謹按：萬惡軍閥，包庇販煙，其最著者，以甲子年江浙齊盧開戰，爭奪上海販土權利之役，為首屈一指，慨自前清以迄於民國，政府雖屢倡禁菸之議，然或操之過急，或失之因循，今幸蔣委員長，秉承孫先總理禁菸拒毒之遺訓，在首都舉行全國禁大會，誓必肅清煙毒，拯人民於苦海，得國際之同情，既頒布禁菸拒毒實施辦法，復採用國民會議議決之六年禁菸方案，寬嚴並施，意者我國民族之復興，其端賴是舉乎。）
礬黃油（家方）： 治兩脛廉骨皮肉澆薄處，纏綿難愈之臁瘡方。
礬石（燒令汁枯） 雄黃（各四錢） 陳臘肉（四兩）
上三味，礬黃研細末，遍塗肉上，用黃紙裹成一條，火燒使滴油，即「礬黃油」也。先用花椒煎湯洗瘡，隨以礬黃油敷患處，愈後用荊芥、防風、白芷、荷葉、韭菜，煎湯常洗，凡患此者，慎房室，忌發物，否則難效。
論小兒染疫
吳又可曰：「凡小兒感風寒瘧痢等證，人皆易知，一染時疫，人所難窺，故擔誤良多。蓋由幼科專於痘、疹、吐、瀉、驚、疳諸證，在時疫則甚略之，一也；古稱幼科為啞科，蓋不能盡罄所苦以告師，師又安能悉乎問切之義，所以但知其不思乳食，心胸膨脹，疑其內傷乳食，安知其疫邪傳胃耶，但見嘔吐噁心，口渴下利，則以小兒吐瀉為常事，凡此總不暇致思為疫，二也。小兒神氣嬌怯，筋骨柔脆，一染時疫，延挨失治，即便兩目上吊，不時驚搐，肢體發痙，十指鉤曲，甚則角弓反張，及延幼科，正合其平日學習見聞之證，多誤認為慢驚風，隨投抱龍安神等丸，竭盡驚風之劑。轉治轉劇，因見不啼不語，又將神門眉心亂灸，艾火雖微，內攻甚急，兩陽相搏，如火加油，死者不可勝計，深可痛憫，要知疫毒流行，大人小兒，受邪則一，但因其氣血筋骨柔脆，故現證為異耳，務必逐邪清熱，以解疫毒。故用藥與大人彷佛，凡五六歲以上者，藥當減半，二三歲者，四分之一可也，又腸胃柔脆，稍有差誤，為禍更速，臨證尤宜審慎。」
按吳氏此論，曲盡幼科之弊。憶本年七月中，正小兒夭亡極盛之時，征其病狀，初則煩渴壯熱，暴吐注瀉，繼則昏沉搐搦，角弓反張。市醫不察致病之原，而混以驚風名之，竟曰：「大人死於疸疫，小兒死於驚風。」抑孰知所謂驚風者，即為小兒染疫耶，群醫貿貿，僉用驚風套藥，千投千死。嗟乎！小兒何辜，遭此荼毒。（復）於兒疫，亦以石膏為主，無不十全其九。有山陰陳澤庵者，客居城北之苦竹林，素艱嗣息，乃郎甫周歲，陡發煩熱吐利。幼科主用藿香正氣散，是夜即昏沉抽掣，改延某醫，知為暑熱，主用竹葉石膏湯，雞鳴後，即足冷麵赤，目竄頭搖，惡證畢具，望之生畏。於是廣集諸醫，徵求萬全之策，有謂變成驚風，當用抱龍丸者，有謂虛陽將脫，當用四逆湯者，而澤翁彷徨，莫知孰是，乃招（復）一決。察其指紋青紫，直透三關，氣口數亂，深按焮熱。《素問•平人氣象論》所謂：「脈躁尺熱」者，正此候也。前醫主用竹葉石膏湯，法原不謬，其誤在石膏火煆耳。意者豈世人因石膏有白虎之號，率皆畏之如猛虎耶，舉世駭然，不敢輕用，即偶一用之，亦不敢多，於是用之者，必以火煆藉以減其清涼之性。豈知石膏之為物也，明潔晶瑩，富涵水分，若火煆之，則水分枯槁，光澤盡失，清涼之性，轉為澀滯。朱丹溪曰：「石膏火煆，細研醋調，封丹灶，其固密甚於石脂，此蓋兼質與能而得名，正與石脂同意。」陳修園曰：「石膏見火則成石灰，今人畏其寒而煆用，則大失其本來之性矣。」所以服煆石膏者，無不肺胃閉阻，痰火凝結。李時珍曰：「今人以石膏收豆腐，乃昔人所不知。」然試觀坊間收豆腐者，所用石膏，必經火煆，可知其能凝豆漿而結成豆腐，與楊士瀛所謂：「石膏煆過，最能收瘡暈」同一藥效。然則煆石膏阻氣閉火，於此益可憬然悟矣。前醫正蹈此弊，釀成惡候，論者俱責石膏僨事，不知其誤在煆，而反謂石膏煆用，尚能誤人，其未煆者又當何如。嗟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既無自知之明，而妄議石膏之非，又不知煆用之謬，而反致生用之疑，陋習相沿，牢不可破，誰復登壇高呼，藉以發聾振瞶也哉！疏方用生石膏一兩，佐以滑石、銀花、桑枝、秦艽、膽草、膽星、通草、蘭草，煎湯頻飲，一劑甫盡，諸證霍然，續以甘涼善後，數日而瘳，囑制福兒散常服，頑壯甚於往日。（福兒散方附本論麻疹證治論略後。）追憶當日，群醫在座，（復）倡是議，半多腹誹，緣此病之轉變也，最易認為驚風，決不知為染疫；最易認為亡陽，決不知為熱熾；最易嫁禍於石膏，決不知為煆用之所誤。甚矣！格物致知，誠非寡識者，所可窺測也。
附：麻疹證治論略
小引 今春麻疹流行，夭殤甚眾，蓋亦小兒染疫也。《素問•遺編》云：「五疫之至，皆相染易，無問大小，病狀相似。」王叔和《傷寒例》云：：「一歲之中，長幼之病，多相似者，此則時行之氣也。」陳無擇《三因方》云：「一方相染，長幼同病，即當作疫治。」據此足知染疫之義矣，余師愚自題其書曰：《疫疹一得》，蓋亦本此。
形證 初起咳嗽噴嚏，兩胞浮腫，眼淚汪汪，鼻流清涕，大便溏瀉，身體漸熱，二三日，或四五日，始見點於皮膚之上，形如麻粒，色若桃花，間有類於痘大者，但有顆粒而無根暈，微起泛而不生漿為異耳。
治法 麻疹治法雖多，約之可分三類：一曰宣衛，即透發也；二曰清營，即化毒也；三曰培氣血，即調理善後也。明此三法，則麻疹證治，了無遺義矣。
宣衛 形點未見之前，或見而未透之際，皆以宣衛為主，宣衛即開發皮毛，使麻疹伏毒，得以盡行透發也。宣衛重劑，如麻黃、升麻、葛根、蛇蛻、芫荽之屬；宣衛輕劑，如荊芥、牛蒡、連翹、蟬蛻、蔥白之屬，再用杏仁、貝母、桔梗、冬桑葉、枇杷葉、絲瓜絡之屬，以理肺氣，肺合皮毛也。醫者對證撰用，審其緩急，而定方劑之輕重焉。
清營 麻毒原伏血中，自內出外，即是由營達衛，衛氣一宣，續清營血，俾熱毒清化，無復餘留也。清營重劑，如生地、玄參、犀角、紫草之屬；清營輕劑，如銀花、紅花、丹皮、芍藥之屬，而生石膏一品，尤擅兩清營衛之長，凡麻疹已透，而猶熱盛毒重者，舍此其誰屬哉。
培氣血 托毒外透者氣也，被毒所爍者血也，故麻疹收沒之後，亟宜培養氣血，但氣根於津，血化於液，只宜頻用甘寒之劑，以資津液之復，如沙參、石斛、麥門冬、花粉、薏苡仁、玉竹、竹茹之屬。若驟用溫補，則未有不僨乃事者也。
救逆 麻疹以透發為要，透發則毒化神清，設或誤治，麻毒內陷，疹點突然收沒者，切勿即服清營化毒之藥，必重用透發有力之麻黃，如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乃克有濟。蓋此時早已氣逆驚喘，口乾舌燥，固非石膏不足以當此重任者，若疹不鮮艷而紫黑，神不清醒而昏亂，毒灼營血，勢極險惡，當用紫雪神犀，庶有萬一之望焉。（受業王松南謹按：紫雪方附下卷治例第十四條，神犀丹方附治例第三十條。）
舉誤 宣衛，清營，培氣血，為治麻疹之三大法門，擇宜而用，千投千生，百無一失，固無救逆之可言矣。乃昧者以為麻疹不外升提，升而又升，竟至痰逆喉阻，因而致危者，此與揠苗助長不殊也。或有畏懼宣發，偏於退熱，竟至蘊毒不透，遏伏致斃者，此與關門捉賊不殊也；或畏重劑，但服輕藥，病重藥輕，坐誤時日，是何異於杯水車薪耶；或以下利誤為漏底，溫補雜投，輾轉生變，是何異於抱薪救火耶。以上諸誤，目擊實多，敢為列舉，冀覺誤者之悟。
福兒散（家方）： 治小兒諸般疳疾，日久不愈，漸至面色萎黃，肢體羸瘦，性情反常，發乾作穗，飲食不生肌肉，或項核，或腹大，或發熱口瘡，或便瀉無神，久服殺蟲消積，益脾胃，利臟腑，長肌肉，助發育方。
乾漆（炒至煙盡，八錢） 礬石（燒令汁枯，八錢） 雞內金（炙香勿焦，二十兩） 食鹽（微炒，十二兩） 麥芽（微炒，十六兩）
上五味，異研為細末，稱准，合勻，再研，瓷瓶收藏，即「福兒散」也。每用少許，拌入糕餅菜羹，使兒日日服之，勿輟，兒歲大小，以意加減。
論善後
疫毒流行，傳染最烈，辨證論治，慎之於始，而補益調養，尤必善之於後。夫善後之道，可易言哉，在《內經》中，一則《至真要大論》云：「有者求之，無者求之，盛者責之，虛者責之」；再則《陰陽應象大論》云：「因其衰而彰之」；三則《五常政大論》云：「無積者，求藏虛則補之」。所謂無積者，無邪積之謂也，蓋純虛無邪，方可議補，然則時疫初解，吐利雖止，而火風余邪，最慮復燃，是以仍當借重石膏，為善後之良藥。嘗讀仲景書，有治「傷寒解後，虛羸少氣，氣逆欲吐，竹葉石膏湯主之。」後世讀者，多草草混過，況於時疫之後，睹其形消骨立，未有不從事峻補者。徐靈胎曰：「凡大病之後，必有留熱，總宜清解，後人俱概用峻補，以留其邪，則元氣不能驟復，愈補愈虛矣。」張石頑曰：「凡霍亂新定，周時內，慎勿便與谷氣，多致殺人，必審其無邪者，方可與米湯凋養。」然則米湯如是，況補藥乎。（復）於時疫初解，每以石膏善後，如竹葉石膏湯、清燥救肺湯之類。（受業王松南謹按：竹葉石膏湯方，附下卷治例第三十八條，清燥救肺湯方，附下卷治例第三十七條。）功績殊懋，蓋疫毒侵入，瀰漫腸胃，充斥經絡，《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云：「六經為川，腸胃為海。」用石膏以治吐利，是治疫毒之蓄于海者也，而蓄於經絡者，如百川之錯綜，詎能驟除耶。夫欲啟胸中之清氣，靖經絡之蓄邪，通內外之道路，聊津液之灌輸，實無出石膏之右者，何則？石膏之為物也，潔白細文，密如束針，鬆軟易碎，隨擊即解，紛紛星散，絲絲縱列，無一縷橫陳。故陶宏景《別錄》，紀其解肌發汗之功能，而鄒潤庵《疏證》，則贊其善解橫溢之熱邪，若時疫之吐利既止，而經絡之蓄邪未靖者，舍加石膏於善後藥中，不足以澄清百川，滌除余邪也，所以染受時疫，自始至終，不特賴以戡亂，亦且重其奠安。或者病（復）偏信石膏，過事寒涼，若此與疑，人鬼關頭，尚有打破之一曰乎。客有惑者而問於余曰：「《素問•五常政大論》云：『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無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養盡之，無使過之，傷其正也。』君既重用石膏於疫勢方張之際，更續用作善後之藥，毋乃太背製毒之旨乎？」（復）答曰：「有是病則用是藥，病當之，非正氣當之也。果脈遲自汗，舌淨無胎，溲溺清長，神萎息微，此為臟腑經絡，俱無疫邪之診候，則補氣滋血，填精益髓，諸法具在，而石膏固可勿用矣。雖然，石膏亦主虛勞，可久服者也。」李時珍曰：「初虞氏《古今錄驗方》，治諸蒸病，有五蒸湯，亦是白虎加人參、茯苓、地黃、葛根，因病加減。」王燾《外台秘要》：「治骨蒸勞熱久嗽，用石膏文如束針者一斤，粉甘草一兩，細研如面，日以水調三四服，言其無毒，有大益，乃養命上藥，不可忽其賤而疑其寒。」
《名醫別錄》言：「睦州楊士丞女，病骨蒸，內熱外寒，眾醫不瘥，處州吳醫用此方而體遂涼，愚謂此皆少壯，肺胃火盛，能食而病者言也，若衰暮及氣虛血虛胃弱者，恐非所宜。」惟宜用石膏者，切勿顧忌。昔江筆花治一時疫發斑，前後服藥，共用石膏十四斤，而毒斑始透。吳鞠通治一手足拘攣，前後服藥，共用石膏六十斤，而步履始健。原書具在，不難覆按，可見藥貴對證，萬勿猜疑。《素問•六元正紀大論》云：「有故無殞亦無殞也。」諺云：「有病則病受。」其斯之謂矣。
論防疫
《素問•遺編刺法論》云：「正氣內存，邪不可干。」《上古天真論》云：「精神內守，病安從來。」《評熱病論》云：「邪之所湊，其氣必虛。」《靈樞•口問篇》云：「邪之所在，皆為不足。」夫醫家以邪喻病，以正喻人，必其人正氣不足，乃易招病邪之傳染，然則防疫之道，端在乎反求諸其身。
今之談防疫者多矣，如何衛生，如何消毒，如何注射，如何服藥，凡所為謀，不可謂非防疫之要。然而揆之實際，則防者自防，疫者仍疫，核其效果，實等於零。所謂有勤沐浴也，潔飲食也，慎寒溫也，通空氣也，尚運動也，固屬衛生之要，但皆身外之事也，物必自腐，然後蟲生，身必自虧，然後疾入。所以防疫之要，首重保身，而保身之要，端在節慾。古諺有云：「無欲則剛。」良有以也。
夫男女大欲，厥為交媾，交媾為生殖傳種之工作。女子經期，一月一至，所以男與女交，亦當定為一月一度，此為天然生理之暗示。順天以行，不可違逆，違天者病逆天者亡也。設不因生殖傳種，而濫行交媾，甚者卜晝卜夜，漫無節制，是謂故違天然生理之暗示，病邪未有不乘虛而憑依之者。試觀交媾之後，精竭神疲，氣消力乏，奄奄一息，昏昏入睡，諸凡作勞，更有甚於此焉者乎。我故曰：「欲防瘟疫，先禁交媾。」喻嘉言《尚論•四時篇》云：「高人蹚雪空山，而內藏愈固，漁父垂釣寒江，而外邪不侵，以藏精為禦寒，乃稱真禦寒。」然則以藏精為防疫，乃稱真防疫，義一而已矣。《素問•金匱真言論》云：「精者，身之本也，故藏於精者，春不病溫。」舉春所以例四時也。凡耳鬢撕磨，酥胸湊舞，聽香艷之歌曲，觀肉感之影戲，即不交媾，亦足以動其欲而搖其精，阻礙防疫，莫此為甚。若非柳下惠其人，總以遠避為上，即如夫婦居室，亦當發情止義，猶必分宿，以慎其獨。否則，撫摩不已，玩弄繼焉，更將何以杜漸防微耶。《褚氏遺書》云：「合男子多，則瀝枯虛人。」所以男女縱慾，未有不兩敗俱傷者。凡人無以為寶，惟精以為寶精之於人也，百日保之，不見其有餘，一旦損之，便感其不足。若遵守天然生理之暗示，男女交媾，一月一度，不但無傷，亦且有益。讀《上古天真論》：「腎者主水，受五藏六府之精而藏之，故五藏盛，乃能寫。」從可知矣。《六節藏象論》云：「腎者主蟄，封藏之本，精之處也。」若不動心縱慾，本可久藏而不瀉，能知精藏則強，精瀉則弱之至理。則好色者，貪圖片時之歡，不顧百骸之枯，是其早已置保身防疫於度外矣。世有鑽穴踰牆，視為韻事，宿娼挾妓，自詡風流，豈知欲不可縱，縱則成患，樂不可極，極則生悲。先哲有言：「傷身之事不一，而好色者必死。」況當此疫癘流行之時，而敢開門以揖盜乎。所以提倡藏精，為防疫之本，清潔運動，為防疫之標，標本並重，斯為美善。苟專以消毒注射服藥，為已盡防疫之能事，是誠不揣其本，而齊其末者矣。夫復何言。
補脂（家方）： 治男女歡愛，房勞過度，頭暈面黧，目暗耳鳴，腰痛腳酸，咳嗽氣短，爪枯發落，盜汗骨蒸，唇燥便秘，肌體羸瘦，不能支持。方：
胡桃（生，連皮研） 黑芝麻（各一斤，生研，素患便溏者，微炒） 黑穞豆（四兩，連皮炒研）
上三味，用立冬後豬膏三斤，不中水，煉去滓，入冰糖一斤，烊化，欲凝時，內諸藥，攪勻，置陰靜處凝定，即「補脂」也，每次用補脂一二匙，沸湯化服，或加雞子二三枚同煮，點飢亦佳。若回教清真，用牛骨髓代豬膏。有痔瘡者，加柿餅六兩；健忘驚悸怔忡，及婦人月經不調者，並加龍眼肉六兩；胸悶氣鬱者，加金橘餅四兩。（受業巢曼麟謹按：穞豆生田野，小科細粒，霜後乃熟，即黑豆之小而堅者，今人多種之，然以野生者為最佳。） 二胞兄吾鳴病勞二載，寢汗廢餐漸至不起自服「補脂」，三月而大治，且聲音復出，朗若洪鐘，爰自顏其居曰：「吾以吾鳴齊。」
牽轉白牛術（家法）： 治久患夢遺滑精，服藥不效者。
用細布一方，裁剪作一小囊，將外腎兜起，拴在腰後褲帶之上，夢滑自免，道家謂之「張果老倒騎驢。『
煉身術（家法）：華佗五禽戲，達摩八段錦，皆為導引之流亞，凡習之者，可以養生除疾，可以長壽耐老，此煉身術，兼內外壯，內壯主靜，外壯主動，且簡而易習，效極神速，至可寶也。
一 盤腳正坐。（初學隨意坐定亦可。）
二 閉目反觀丹田。（丹田在臍下一寸三分。）
三 舌抵天堂。（有精液時，吞入丹田。）
四 牙齒咬緊。（此法所以固齒也，若於小便時，亦能將牙齒咬緊，持之以恆，則雖年老，齒可不落。）
五 鳴天鼓，（用兩手緊緊按住兩耳，以兩指彈腦後，其聲如鼓，故曰鳴天鼓，萬籟皆不能入耳，所以去凡念也。）
六 取天然火，以運兩目。（兩手掌心，用手對搓，頃刻即熱，故謂天然火，速按住兩眼，輕輕摩運，熱退則重來，每次以七動為度，倘眼目有風火，或血筋穿眼，均能療愈，能有常功，則雖年老，眼可不瞀。）
七 乾洗臉。（天庭左右，兩耳前後，兩手用力摩擦，以擦熱為度，久則容顏光華，倘兩鬢不安，依法蒸擦，立刻全愈。）
八 運項筋。（先用兩手擦頸項，以熱為度，次用兩指捋項內之筋，以微痛為度，後將頭項前後左右，反覆轉動數次，人身之筋雖多，頭項之筋，實通上下，故此法可以通全身之筋也。）
九 用兩手摩運兩乳。（乳有氣眼，兩手摩運，可以通血氣，每次以三十六轉為度。）
十 用兩手摩擦兩脅。（左手擦右邊，右手擦左邊，從夾子下起，斜斜而下，過臍而止，以九次為度，此法可以消谷氣。）
十一 撒兩腿。（盤坐稍久，兩腳易於麻木，宜撤兩腿，以舒其氣血。）
十二 運手腳。（此法早則用於未起之先，晚則用於臥下之後，人體端直而臥，腳向上彎，手則捏拳，腳向直伸，手亦直伸，一收一放，均須用力，不過二十餘次，暑天則汗，冬天則熱，血脈未有不流通者也。）
十三 長呼吸。（此法用於每次飯後，務先運動一時，後用此法，或坐或臥均可，但先用二三四之法，長呼長吸，肝腹一鼓一收，飲食最易消化也，呼氣必送至丹田而止，但初次試驗此法，切勿過多，宜以九呼吸為度。）
按：抱朴子云：「明吐納之道者，則為行氣，足以延壽矣，知屈伸之法者，則為導引，可以難老矣。」家君國材公嘗言：「此煉身術，兼擅吐納屈伸之長，術式雖淺，造詣則深。」同邑馮蔭棠氏，以之授徒，皆得大益，學者宜力行之，勿怠。
結論
考隋大業中，太醫博士巢元方，所撰《諸病源候總論》，以為疫癘，「與時氣溫熱等病相類，皆由一歲之內，節氣不和寒暑乖候或有暴風疾雨，霧露不散，則民多疾疫，病無長少，率皆相似，如有鬼厲之氣，故云疫癘」；「欲辟卻眾邪百鬼，常存心為炎火如斗，煌煌光明，則百邪不敢幹之，可以入於溫疫之中」；「乘此以行於路，百物之惡精，疫氣之癘鬼，將長揖之焉。」夫曰眾邪百鬼，曰百物惡精，曰疫氣癘鬼，豈皆怪誕不經之名哉。按陳振孫《書錄解題》，稱王燾《外台秘要》諸論，多本此書，今勘之，信然。晁公武《讀書志》，稱宋朝舊制，用此書課試醫士。而太平與國中，集《聖惠方》，每門之首，亦必冠以此書。先哲論為《內》、《難》、《甲乙》而後之第一書，信矣。然則巢氏所謂百物惡精，疫氣癘鬼，據此可以必其非妄，蓋承先聖鬼疰蠱毒之遺義，淵源有自，固與巫祝之所謂鬼厲者不同。然則曰鬼厲也，曰癘鬼也，蓋有微義存乎其間，未可溷為一談也。按鬼疰即細菌，蠱毒即原蟲，第細菌原蟲，千種百類，莫不賴氣候變遷，以為生存繁殖。所以《素問•遺編》，歸納為木、火、金、水、土五疫，此五疫者實即風暑燥寒濕五氣鬱釀之穢毒。
醫者但絕其穢毒釀疫之因，則細菌原蟲未有不殲滅者也，既知疫毒有五氣之不同，則論治處方，判若冰炭。夫長夏之季雨淫日烈，吸受之者，濕從暑化，濕鬱火熾，火動風生，鼓盪肆橫，故茲所論為火風之熱疫，而非寒疫。王叔和《傷寒例》云：「從春分以後，至秋分節前，天有暴寒者，皆為時行寒疫也。」明吳又可論濕疫略兼火化之證，清余師愚論淫熱化燥之疫，是吳、余各論病疫之一隅，而（復）又論火風之疫，亦補論疫病之一隅也。道光年間，王孟英著《霍亂論》兩卷，及其《隨息居重訂霍亂論》四卷本，皆極精確詳明之能事，洵為霍亂常治之書。然今年遵守其方者，輕則可愈，重則罕效，或世運之變歟，抑未偏重火風之治歟。讀孟英之論，知霍亂之常法，究本論之議，知疫癘之變治，知常知變，始足以語醫。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昔蘇東坡謫居黃州，連歲大疫，治以聖散子方，所全活者，至不可數，並云：「用聖散子，一切不問，而陽毒發狂之類，入口即覺清涼，此殆不可以常理詰也。」陳無擇《三因方》云：「此藥似治寒疫，因東坡作序，天下通行，辛未年，永嘉瘟疫，被害者，不可勝數，大概往時寒疫流行，其藥偶中，抑或方土有所偏宜，未可妄用也。東坡便謂一切不問，似太不近人情夫，寒疫亦自能發狂，蓋陰能發躁，陽能發厥，物極則反，理之常然，不可不知。」據此益信寒疫之方，不能治熱疫，而濕疫燥疫之方，亦各有專治，斷斷不能溷用也。雖然，五疫之邪，無不相兼，但有多寡之不同，從化之各異耳。（復）制庚申石膏解疫飲，為疫因濕熱火風者設，亦不容用治清寒水濕諸疫也。世之治疫者，多循疫字之面，而溷淆謬誤，故謹就管窺所及，粗陳端緒，尚望海內明哲大雅，有以誨正為幸。
時疫解惑論上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