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夜之夢 · 長谷川君和我
長谷川君(1)和我彼此只知道名字,此外不曾有過任何接觸。我記得我入社(2)的時候也不知道長谷川君已是我社的社員。是什麼機會才知道他的名字,現在早就忘了個一乾二淨。反正我入社之後的短時期內還沒有和他見過面。然而長谷川君的家在西片町,我當時住在阿部老宅里,從住所來說,簡直就在眼皮底下一般。所以,認真地說,我拿張名片去拜訪一下,在當時的社會是極普遍的禮節,但是,對於這點小事我卻怠慢疏忽了,連打聽也沒有打聽過長谷川君的家在哪裡,一直懶了下去不聞不問。不久烏居君從大阪來,主筆池邊君邀請我們十幾個人到有樂町俱樂部吃飯。我作為新來的社員,這是頭一次和本社重要人物同桌共餐。其中就有長谷川君。當有人給我介紹「這就是長谷川君」的時候,我覺得和我以前想像中的本人相距甚遠,吃驚的同時互相寒暄。開始,我看到長谷川君進來之後就和其他熟識的人說話,那時,我根本就沒有想到他就是長谷川,只是以為肯定是一位重要社員而已。我從年輕時候就有愛作各種想像的毛病,但是,對於未知的人的容貌態度等等,並不在頭腦中描繪。所以,對於長谷川君並沒有別的什麼鮮明的預想。儘管如此,但是我的頭腦卻默默之中有一個長谷川形象,所以一聽到長谷川這個名字就會「啊」地一聲。本來,如果解剖這個吃驚,不用說,那還是消極方面的。第一,我根本沒想到他個子那麼高,一副那麼結實的骨骼,沒想到他是一位膀大腰圓的人,也沒有想到有那麼寬闊的下頜。他的風貌不論哪一方面都可用「四角」兩字作為特徵。連腦袋都是四角的,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好笑。那時候我還沒有讀過他的小說《面影》,可是寫出那樣文採風流的小說的人,和現實的自然人是無法聯繫在一起的。說他魁偉,未免有些誇大,不過總是和魁偉二字近似的。總而言之,畢竟不是一個手拿一枝細管筆,坐在桌前搞無病呻吟的人物,所以讓我吃了一驚。不過,更讓我吃驚的是他的音調。老實說,我以為浮了一些。但是,發呂字音的部分非常沉著、穩重,音調寬裕,一點也不急躁,使語言沉穩有力。而且,介紹給我的時候,他只說了一兩句話。他說的話現在自然全忘了,不過有一點我記得很清楚,他決沒有使用言之無物的空虛辭令。倒是雙方都板著面孔,都低著頭,自己如何不清楚,反正對於雙方的樣子卻感到吃驚。因為是文學家,一說起奉承話就覺得對不住其他諸位了。老實說,長谷川君和我的致詞並沒打算說得那麼極其簡單了事,這都是大家預想之外的。
這個席上我沒有得到和長谷川君交談的機會,只是默默地聽他的發言。當時我的感受是:這是一位頗有品位的紳士,既不是文學家,也不是報社社員,更不是政客或軍人,而是儼然處於一切職業以外的一位高品位紳士,能讓人得到社交上的清新感。而且我終於悟到,這個品位並非來自門第階級所產生的貴族們才有的東西,而是一半來自性格,一半來自修養。
有一天,因為有事我去了報社,走上髒兮兮的樓梯,走進編輯部,只見五六個人圍著靠北窗的一張洋式台子談話。除一個人之外其餘的全是熟人,只是那個人背對著我,而且坐的是一把高靠背的椅子,穿一身灰色西裝,此人是誰一時無法判斷。我轉到旁邊一看,原來是長谷川君。我立刻就對他說:「有個事想問一下呢。」我剛把話說完,他就說:「啊,低氣壓期間,謝絕來客!」低氣壓何所指,不了解他生平的我當然是莫名其妙的,但謝絕來客四個字我聽得明明白白,所以也就沒有反問個為什麼。我只是不假思索地以為,心情不暢便瀟灑地說成氣壓低罷了,後來一打聽才明白,他說的卻是名實一致的低氣壓,如果自然氣候的低氣壓不退,他的頭腦就始終煩惱異常,難以自持。當時我也跟著他對著幹,掛出來客謝絕的牌子。儘管這是由於創作上的低氣壓所至,但謝絕來客卻是名實一致雙方相同的,所以,足以把這塊牌子卸下來的原因,是因為沒有什麼友誼的兩個人此後好久沒有面談的機會。
有一天下午我去澡堂洗澡。脫了衣服想進浴槽的時候,看到前面一個人正在洗,從那半邊臉認出那是長谷川君。我喊了一聲長谷川兄!他好像一直沒有發現有人,等他抬起頭來一看是我,不由得「啊」了一聲。在水裡我們並沒有交談。我記得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熱。我擦過身體,坐在鋪著草墊的走廊上搖著團扇納涼。過了一陣長谷川出了澡堂過來了。他首先是戴上眼鏡,看到我在這裡便和我攀談起來。我仍然記得,我們兩個人等於全光著身子。不過長谷川君風采依舊,和同我初次見面就談俄羅斯政黨那時的情況毫無變化,依舊是慢慢地說話。這情況和赤著身子的現實很不相稱。他根本不把這當回事,喋喋不休地談他的頭如何糟糕。因為去年有一次猝然摔倒,在稻田邊上歇了好半天。他說,現在好些了。「好,還得實行謝絕來客吧?」他聽了只是「啊……」了一聲。「那就暫時先別去澡堂了!」我這樣和他告了別。
當年秋天我從西片町搬到早稻田。由於遷居,我和長谷川君更不容易見面了。他的小說《面影》出版時,我便及時買來讀了,我很感動。(從某種意義上說,直到今天我仍舊感動。只是我不能說明這裡所說的某種意義,是非常遺憾的。不過,主要不是以評論該作品為主而寫的,所以只好不說吧。)於是我寫了信,從早稻田寄到西片町,表達了我的讚美之詞。實際上他的腦病令人不勝同情之至,所以我只好乾乾這多此一舉的事。他從來沒有以文學家自居過,這是我做夢也沒想到的,所以,作為他的同行、同事,我的話對他一定有所慰藉,是否有此效果,反正我是如此自我陶醉的。從他一向恥於當個文人的觀點來看,這封信也許確實多此一舉。回信是一張明信片。寫的話很簡單:謝謝,待有機會面談,……那時如何如何,等等。令人吃驚的是,《面影》那樣細緻的文筆,此處絲毫不見了。這個時候我才開始知道長谷川文筆的風韻,但是《面影》並沒有成為一種文體。
從這以後我們又斷了來往,再次相逢的機會是大致內定他去俄羅斯之後不久。大阪的烏居君請長谷川君和我吃午飯。地點在神田川。我記得,我們在旅館碰頭時,商量在這裡吃吧在那裡吃吧,在這個過程中他總是提出吃什麼的問題。他還問我,中華亭這幾個字怎麼寫。在神田川吃飯的時候他談到去滿洲旅行的事,當時他被俄羅斯人抓住關進班房。接著又談了現今俄羅斯文壇不斷的變化以及它的趨勢,知名度高的文學家姓名(他談到很多人,但是我一個也不知道),此外還談了日本的小說銷路很差,到了俄國之後譯一些日本短篇小說的希望等等,總之,談了很多。最後,他說想設宴招待來日的丹欽柯(3),請我們務必作陪。最後,他說他不在的時候,請我替他照顧一下物集的女兒。這樣,飯後就分手了。
和他見最後一面是出發之前的幾天他來辭行的時候。長谷川君到我家來,這是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走進客廳,看了看屋子,然後說,我覺得好像進了廟一般。只是專為辭行前來,似乎也沒有別的什麼話可說,只是再次提出請我費心當作入室弟子一般照顧好物集的姑娘,以及對於此刻仍在北國的某人給以關心等等便回去了。
隔了一天我去答禮的時候,他不在家,沒有見到。動身的那天我沒有去送行。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他。他在莫斯科的時候只寄過一張明信片來。那上面也訴了一通苦,說那裡的冷實在受不了。我看看那張明信片,不勝同情之中也覺得有些可笑。因為我覺得不管怎麼說也不會冷到把人凍死的程度吧?但是他把它看成足以凍死人的程度。長谷君終於死了。長谷川君不了解我,我呢,還沒等到了解他,他就去世了。他在世的時候,我和他交往也許僅僅止於那個程度,或者說不定我們之間一定會有相處得更加親密的機會。我只能把以上所說的長谷川君當作我記憶中的長谷川君,當作遙遠的朋友,除此之外別無辦法。他託付我照顧的物集的女兒我常常看到她,至於那位北國之人卻從來沒有聯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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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長谷川辰之助,他的筆名為「二葉亭四迷」。代表作有《面影》、《浮雲》、《平凡》等。1904年入大阪每日新聞。1908年去俄,任該報駐俄特派員。翌年因病回國,不幸死於返國的船上。
(2) 指入朝日新聞社任記者。
(3) 涅米羅維奇·丹欽柯(1858—1936),俄羅斯劇作家、導演。代表作有《最後的意志》等13部。後來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創立莫斯科藝術劇院,功績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