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葉野聞 · ○孝貞後五則
文宗正後鈕鈷祿氏,即世所稱東太后是也。性賢淑長厚,工文翰,嫻禮法,容色冠後宮。先為貴妃,穆揚阿之女早喪,後遂正位。顧文宗好聲色,後宮多以獻媚進,又嗜漢女,至私媾四春置圓明園中。西後那拉氏不謂然,時訴於後,欲激其怒,令助己。後獨從容閒雅,勸那拉氏忽悻悻。那拉氏內愧,而意甚恨之。孝貞以為那拉氏亦感化,不忍逆意之也,遇事仍與商榷。旋見文宗荒嬉廢政,婉諫之不聽,自知達心而懦,多言恐致禍,遂隱忍不言。及熱河之變,那拉氏以子貴,竟出其非常手筆,誅肅順、端華,排異己黨,而成垂簾之局,皆那拉氏為主謀,考貞實無意於此。故穆宗御世,東後並尊,位雖在上,而無實權,幾如畫諾太守。孝貞時稱慈安太后,那拉氏稱慈禧太后。慈安事事退讓,慈禧因漸縱恣。慈安服御簡樸,一若寒素;而慈禧則奢靡成性,且喜服戲裝,嗜聽戲成癖。因而太監安得海等乘機攫財,恣為奸利,遂慫恿慈禧建造戲園,土木雕繪,窮極工巧。又廣徵南北諸名伶,排日演試。近今生榮死哀之大名譚叫天,即誕生於是時者也。安既以奢侈中慈禧意,權力漸次增長,顧尚礙於慈安之守正,不敢公然縱慾,言官亦彈劾屢起。慈禧雖惡之,而為名譽計,不得不敷衍嘉納,以掩飾慈安耳目。慈安所信任者,為恭親王弈訁斤。一日,恭王聞安得海等有濫竊貢物,為慈禧裁量戲服之舉動,以為大背祖法,密奏於慈安。為先發制人之計,乃下諭曰:據御史賈鐸奏「風聞內務府有太監演戲,將庫存進貢緞匹裁作戲衣。每演一日,賞費幾至千金。請飭速行禁止,用以杜漸防微」等語。上年七月,因皇帝將次釋服,文宗顯皇帝梓宮尚未永遠奉安,曾特降諭旨,將一切應行慶典,酌議停止,所有昇平署歲時照例供奉,俟山陵奉安後,候旨遵行,並將咸豐十年所傳之民籍人等,永遠裁革。原以皇帝沖齡踐阼,必宜絕戲渝之漸,戒奢侈之萌。乃本日據賈鐸奏稱「風聞太監演戲,費至千金,並有用庫存緞匹裁作戲衣」之事。覽奏實堪駭異。
方今各省軍務未平,百姓瘡痍滿目,庫帑支絀,國用不充,先帝山陵未安,梓宮在殯,興言及此,隱痛實殷,又何至有該御史摺內所稱情事?況庫存銀緞,有數可稽,非奏准不能擅動。
茲事可斷其必無,惟深宮耳目,恐難周知;外間傳聞,必非無自,難保無不肖太監人等,假名在外招搖,亦不可不防其漸。
著總管內務府大臣等嚴密稽察。如果實有其事,即著從嚴究辦,毋得稍有瞻徇,致干咎戾。皇帝典學之餘,務當親近正人,講求治道。倘或左右近習,恣為娛耳悅目之事,冒貢非幾,所系實非淺鮮。並著該大臣等隨時查察,責成總管太監認真嚴禁所屬。嗣後各處太監,如有似此肆意妄行,在外倚勢招搖等事,並著步軍統領衙門一體拏辦。總管太監不能舉發,定將該總管太監革退,從重治罪;若總管內務府大臣不加查察,別經發覺,必將該大臣等嚴加懲處。其各懍遵毋忽。此旨並著敬事房、內務府各錄一通。敬謹存記。
慈安之下此諭頗有回護慈禧之處,一則體面攸關,一則權勢旁落。既存顧忌之意,便不得不吞吐其詞也,而不知慈禧之銜慈安,於此益甚。
宮中相傳慈禧之怨慈安,實不始於垂簾時代。當文宗初幸慈禧之日,頗有惑溺之象。《長恨歌》中所謂「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者,仿佛似之。清宮故事,凡皇上宿某處,御某妃嬪,備有冊籍,報知皇后。皇后有權稽考,其不合格者,予以杖斥。而內監之承伺某處者,亦有權屆時於寢門外誦祖訓,皇帝必披衣起,跪而聽受,至命駕出朝乃止。一日,文宗正宿慈禧所,數日不坐朝。慈安稔其狀,乃頂祖訓至宮門正跪,命內監請帝起,敬聽祖訓。文宗驚跣而出,亟止之曰:「勿復爾爾,予即視朝。」輦既駕,匆遽間不及顧慈禧處分矣。
及登殿,忽憶後有權杖斥事,乃頓足曰:「苟如是,蘭兒危矣。」蘭兒者,慈禧小名也。草草見諸臣已,即命駕還宮,亟問皇后所在。或對以坤寧宮,知事且變,蓋坤寧宮者,皇后行大賞罰之所也。文宗疾馳往,則慈安方正中坐,慈禧長跽於下。慈安正歷數其過,命杖將笞辱之。文宗大呼曰:「請皇后免責,蘭兒已有娠矣。」後聞之,瞿然下坐曰:「帝胡不早言?吾之杖伊,遵祖制也;受杖墮娠,失祖訓矣。皇上春秋雖盛,儲宮未備,吾安可守一訓而失列祖列宗萬世之遺意哉?」因涕泣久之,遂勿杖。自是慈禧嚴憚慈安,不復敢導上以縱慾,然銜恨實自此始。
同治八年,又有慈安與恭王協議懲辦安得海一事。初,安得海倚其勢焰,凌轢王公大臣,無所不至。朝臣皆側目,而恭王尤甚。會恭王請見慈禧,慈禧方與安得海談話,辭不見。恭王怒,退語所親,非殺安不足以對祖宗、振朝綱也。未幾,慈禧竟私命安往山東,將下江南,織辦龍衣錦段,沿途騷擾逼勒,有司不能禁。時山東巡撫丁寶楨頗骨鯁,以安冒太后名,侵官擾民,發憤欲誅之。知恭王與慈安能持正,乃密報恭王請訓。
方丁摺文到京時,慈禧正觀劇取樂。恭王乃立請見慈安,擬定諭旨,慈安畫諾已,馳諭下山東,許丁寶楨速即就地正法,不必解京審訊。臨發時,慈安私語恭王曰:「此舉必得罪西太后,將來或甘心謀我,亦未可知。雖然,為國事計,不得不爾。」
語次頗露懊喪之色,知平日之無可奈何於慈禧已久也。諭往,丁文誠即殺安。諭略謂:據丁寶楨奏太監在外招搖煽惑一摺,德州知州趙新稟稱「七月間有安姓太監,乘坐太平船二隻,聲勢炫赫,自稱奉旨差遣,織辦龍衣。船上有日形三足烏旗一面,船旁有龍鳳旗幟,帶有男女多人,並有女樂,品竹調絲,兩岸觀者如堵。又稱本月二十一日系該太監生辰,中設龍衣,男女羅拜。該州正在訪拏間,船已揚帆南下。該撫已飭東昌、濟寧各府州飭屬跟蹤追捕」等語。覽奏深堪駭異,該太監擅自遠出,並有各種不法情事者,不從嚴懲辦,何以肅宮禁而儆效尤?著馬新貽、張之萬、丁昌日、丁寶楨迅速遴派幹員,於所屬地方,將六品藍翎安姓太監嚴密查拏。令隨從人等指證確實,毋庸審訊,即行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飾。如該太監聞風折回直境,即著曾國藩一體嚴拏正法。倘有疏縱,惟該督撫是問。其隨從人等,有跡近匪類者,並著嚴拏,分別懲辦,毋庸再行請旨。將此由六百里各密諭知之。
此諭既出,慈禧方酣嬉於戲劇,未之知也。故丁文誠得行其志,慈禧不及援阻。安誅後十日,慈安復命恭王擬第二諭,曰:
本月初三日,丁寶楨奏:據德州知州趙新稟稱,有安姓太監乘坐大船,捏稱欽差,織辦龍衣,船旁插有龍鳳旗幟,攜帶男女多人,沿途招搖煽惑,居民驚駭等情。當經諭令直隸、山東、江蘇各督撫派員查拏,即行正法。茲據丁寶楨奏,已於泰安縣地方將該犯安得海拏獲,遵旨正當。其隨從人等,本日已諭令丁寶楨分別嚴行懲辦。我朝家法相承,整飭宦寺,有犯必懲,綱紀至嚴,每遇有在外招搖生事者,無不立治其罪,乃該太監安得海,竟敢如此膽大妄為,種種不法,實屬罪有應得。
經此次嚴懲後,各太監自當益知儆懼。仍著總管內務府大臣嚴飭總管太監等,嗣後務將所管太監嚴加約束,俾各勤慎當差。
如有不安本分,出外滋事者,除將本犯照例治罪外,定將該管太監一併懲辦。並通諭直省各督撫嚴飭所屬,遇有太監冒稱奉差等事,無論已未犯法,立即鎖拏,奏明懲治,毋稍寬縱。
西後既睹此諭,雖亦無可奈何,而慈安之不敢斥言慈禧之過,婉曲規避,煞費苦心。然可知其仁而不武、大權旁落之漸,可為寒心也。慈禧果老羞成怒,竟提出質問以向慈安,以為不與己商,未免輕視,大有悻悻之態。慈安非特不能侃侃與辨,且驚懼不勝,至謝以事系恭王所主持而後已。懦哉,慈安!然而小人之心,遇讓則奪,彼退則此進。昔日之待慈安謙而有禮者,今則攘臂摘權,絕不愧怍。以為彼既自開先例,我更無容多讓。自是厥後,慈安拱手就範,不敢與爭,且生命亦寄於彼人之手,恭王更惴惴,不復敢為慈安畫一策矣。未幾而有同治帝崩,慈禧專擅,立弈譞之子載湉為光緒帝事。
同治帝以遊冶致疾,遂夭其年。時皇后雖有孕,尚無他皇嗣。兩宮皇太后議立新帝於養心殿,王公大臣宗室等咸在。慈安本屬意恭王之子,欲於會議發表己意,然訥於口,期期未可也。慈禧即儳言曰:「皇后雖已有孕,不知何日誕生。皇位不能久懸,宜即議立嗣君。」恭王抗聲曰:「皇后誕生期當不久,應暫秘不發喪。如生皇子,自當嗣立;如生女,議立新帝未晚也。」眾似贊同此議,慈禧曰:「不可。今南方未靖,中朝無主,何以安鎮人心?國本動搖,良非細故。」軍機大臣皆稱是。
慈安至此,始不得不言,乃曰:「據我之意,恭王之子可以承襲大統。」恭王聞之,叩首言不敢。慈安簡單之詞氣,遂為所沮。在恭王謙退不敢,而慈安又久懾於慈禧,一語才發,其氣頓餒。慈禧目無全牛,知此事可以力取,方顧問宗室載淇。慈安乘勢又言曰:「依承襲之正序,應立溥倫為大行皇帝之嗣子。」溥倫者,載淇之子也,載淇亦叩首言不敢。慈禧正色曰:「姑舍是,爾為弈譓後,乃繼冢嗣者,於前史有此例乎?」恭王沈吟曰:「明之英宗為然。」慈禧本熟於史事,乃曰:「此例不祥。英宗之立,乃孫妃欺主之行為。且英宗在位時,國家不寧,曾為蒙古軍隊所執。其後回國,國中已立其弟。經歷八年,乃更奪之。」語次,轉謂慈安曰:「據我之意,當立弈譓之子載湉。宜速斷,不可延誤。」慈安默然,意似不可,而難於啟齒。恭王獨勃然作色曰:「立長一節,獨可岸然不顧耶?」慈禧曰:「苟不決,可以投名之法定之。」慈安亦頷之,絕無異言。於是各拈鬮入一小匭中,及揭曉,則醇王等投溥倫,有三人投恭王之子,其餘皆如慈禧意。蓋慈禧逆知其黨必占優勝,事前早有預備,臨時故示人以公允耳,慈安猶以為天意也。
慈禧既立光緒帝,權力浸熾,馴至公然與諸伶談,恬不為怪,惟尚不敢使慈安知。旋嬰疾不視朝,歷久未痊。慈安念其有決擇才,輒往就商,且藉存問以聯絡情誼。一日尚早,慈安駕忽至,侍御皆出不意,未及報知,慈安亦搖手,禁勿聲。
蓋體恤病者,恐其驚擾也。將履寢室,簾幕沉沉,似聞氣息如乳腥,亦不之辨。既入,慈禧橫臥榻上,一男子似伶人服裝者,為之撫膚捶腰,意甚狎褻。慈安本不易怒,至是目睹怪現狀,不覺氣憤填膺,勃不可遏,立斥內監曳伶人出,厲聲數慈禧之罪,且曰:「吾受先皇帝遺詔,本應翦除,顧念爾才堪臂助,且情如姊妹,何忍下此辣手?今爾乃不恤人言至此耶?不速改,吾終不能以私情廢公義。」語未畢,慈禧涕泗交頤,長跽乞命,慈安亦涕泣良久。慈禧矢言改悔,苟萌故態,願膏斧鉞。慈安以為懇摯,反勸慰之,立命賜伶人死。伶人者,金姓,後於慈禧沒後,其家人始敢泄其詳也。相傳慈禧久病,實系生育血崩,醫治均罔效,後得吉林省所貢人參數枝,鉅如嬰孩者,煎湯服之,始奏霍然。而金伶之案,實發於其將痊時也。自是慈安以為慈禧必感予之不殺,改過自新,且可熱心助予治理;而慈禧則以為彼乃發我之覆若此,我不先聲奪人,制其死命,後此尚有我自由地步耶,於是極惡至慘之劇出矣。先是,慈安喜小食,常以點心盒自隨,覺飢則任意取食,其間糕餅、餑餑、寒具之屬罔不備。慈禧窺之稔,乃乘間言有膳夫能制小食,頗極精緻,願獻薄物,求太后鑑賞。慈安以為愛己,喜而受之。既食,適值召見軍機之期,遂出坐朝。是時光緒辛亥春三月十日也,進見者為樞府王大臣恭親王弈訁斤、大學士左宗棠、尚書王文韶、協辦大學士李鴻藻等。俱言確見慈安御容和怡,無嬰疾色,但兩頰微赤,狀如半醺,亦不以為異也。軍機諸臣退,已午後四鍾,內廷忽傳孝貞太后崩,命樞府諸人速進議,諸大臣驚駭欲絕。故事:凡帝、後疾,傳御醫,先詔軍機悉其事,醫方藥劑,悉由軍機檢視。今突如其來,既未傳醫,更無方劑,自當疑怪。
諸臣入至慈安宮,見慈禧坐矮椅,目視慈安小殮,且從容自語曰:「東太后向無疾,日來未見動靜,何忽暴變至此?」語時,微作泣聲。諸臣皆頓首慰解,絕無一人敢詰問病狀者。恭王亦畏慈禧之焰,至是皆噤若寒蟬,草草成喪禮而已。凡后妃斃,必傳戚屬入內瞻視後,始小殮。此例行之已久,獨慈禧後不令人召鈕鈷祿氏椒房之族入宮,群臣亦無敢一言者。蓋懾於慈禧之威,或甘為死黨者甚伙也。噫!東宮太后之尊,而一旦為人致斃,如刲羊犬,無片紙隻字為訟冤者。於以覘慈禧之勢力,亦可卜清祚之將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