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葉野聞 · ○圓明園修複議三則

許指嚴 《十葉野聞》
圓明園自雍正以迄於咸豐十年英法聯軍一炬之前,皆為每歲春秋駐蹕之所。蓋園中頤養適宜,且禮節稍疏闊,故歷葉帝王以為便也。惟承宣內閣諸臣奔走較勞。在專制時代,奉一姓之尊,分所宜爾,不敢言其不便;若為國事言,則勞精疲神於趨媚之地,其妨害孰有過於此者?園去城遠在四十里外,閣員奉事者夜半即起,乘騎達園,雞猶未鳴耳。閣臣省其事具奏,奉諭畢,閣員馳回城,日尚未午。每日如是,亦可謂不憚煩矣。 而在天子則以園居為逸樂,較宮中敻異,至咸豐朝而尤甚。蓋文宗聲色之好,本突過前朝,感宮中不便,乃益園居。故事:恆至三、四月始蒞園,八月往木蘭秋狩,即行回宮。文宗則甫過新年即詔園居,秋狩後尚須返園,至十月始還宮,或竟不往秋狩,其好園居若此。後乃知其用意,固別有在也。初,文宗厭宮禁之嚴守祖制,不得縱情聲色,乃託言因疾頤養,多延園居時日,遍征秀女之能漢語及知漢人俗尚衣飾者。得那拉後於桐陰深處,蓋後固能唱吳歈及習俗吳下衣飾者也。後父曾官廣東,又居蕪湖,以故知南中習尚。文宗寵之,旋生皇子。既而文宗意後終系滿人,不稱其意。某大臣陰察之,乃以重金購蘇浙妙麗女子數十人來京,欲致諸宮禁,大違祖制。時文宗適園居,大臣乃密奏其謀,託言天下多事,圓明園地在郊外,禁御間徹夜宜加嚴密,內侍既不敷用,且親近左右恐不能周至。今雇民間婦女入內,以備打更,巡邏寢室四周,更番為役。文宗旨允之,此數十女子始得入內。每夕以三人輪直寢宮外,人執梆鈴一,入夜則於宮側擊之。文宗因召入,隨意幸焉。其後選尤佳麗稱旨者,加以位號,即世所稱四春者是也。四春既專寵,那拉後方居一家春,妒恨無所不至。顧卒以文宗不喜後,且無權,不能有所作為。但日夜伺上間隙,欲藉以傾四春而已。文宗春秋方富,遽遘疾不起,良有由也。 那拉後久居園中,且無寵,因日習書畫以自娛。故後能草書,又能畫蘭竹,皆此失寵時之成績也。後所居有綠天深處,景最幽秀,後甚愛之,常言他日吾必久居於此,以娛暮年。左右侍眾莫不知後之意也。顧切齒於四春,因帝寵無如何,乃取其失寵者,魚肉之以泄憤。有吳中女子不得幸,退居某內侍房。 那拉後遊園,偶見之,斥為內侍匿小腳婦女,立命縛之,且命與內侍對縛。二人俱極口呼冤,言此皇上之命所許入者,今因退值,暫憩此房,二人並無感情,且不知女子姓名也。那拉後不允,強指為外間婦女闌入,有違禁令。時左右俱那拉後心腹,更無人傳達於帝處。那拉乃使其黨裸女子而撻之,醜辱萬狀,女子求死不得。既乃縛之於柱,以示大眾。復恐文宗駕至究問,旋命飲以冷水,遂絕,私掩埋之以滅跡焉。或有言於四春者,急使人救之,已無及矣。四春憾後甚,常短於文宗。文宗旋亦聞撻斃吳女事,因絕不過那拉處,以其有皇子故,未廢黜也。 然常思為防範,以限制其權力。倉卒有英法之變,蒙塵北去。 時方與四春行樂,驟聞變,體已羸憊不能興。某大臣強扶之入輿,一切未及籌備。那拉後知上幸熱河,追蹤而往。四春為其黨所扼,不及行也。文宗精神恍惚,加以驚恐,竟不能相顧,四春遂為亂兵所蹂躪矣。既至熱河,文宗已疾甚。那拉氏繼至,仍主內政,孝貞後但憂傷愁嘆而已。外則端華、肅順等相謀,無一大臣能持正者。文宗時省人事,則問四春。左右以在道對,微頷之。既而與肅順言:「西宮狡惡,實不可恃。子當力輔東宮,勉襄嗣皇帝。庶幾危可復安也。」左右或有竊聞者,以告那拉後。後得預為之備。及上大漸,手書密詔,付孝貞後曰:「西宮援母以子貴之義,不得不並尊為後。然其人絕非可倚信者,即有大事,汝當專決。彼果安分無過,自當始終曲全恩禮;若其失行彰著,汝即可召集廷臣,將朕此旨宣示,立即賜死,以杜後患。」孝貞泣受之,然為人巽懦,實不能踐行也。而那拉後已微聞之。故當文宗大行時,事事不肯稍讓。且穆宗甫即位,即慫恿孝貞後垂簾聽政。一日,召見廷臣,微示以意。諸大臣相顧齶眙,不敢發一言。惟軍機大臣侍郎杜翰侃侃正色,歷引祖制母后不得干預政事以折之。那拉氏語塞,姑令退朝。 肅順出,豎拇指語同列曰:「杜老三真是好漢,不愧文正之子。」蓋肅順意受之文宗,極不以垂簾為然也。於時廷論亦未嘗以垂簾為是,惜肅順輩不學無術,器小易盈,宮中方側目而視。 而彼曹益驕蹇縱恣,遂益授反對者以口實。實則肅順輩謀國極忠,且杜絕苞苴,門無私函,漢員之獲重用,曾、胡諸人之得握兵柄,皆肅順主之。肅死而曾、胡等憂懼異常,金陵平復後,亟謝兵柄,終身以謙退模稜為事,若真有憂讒畏譏之作用者。 實因肅順之奧援已去,而那拉後之不慊於漢人,其端早見也。 方肅順柄政,京朝官皆以宮鐙呼之,蓋以其名之象形為戲雲。 那拉後既以圓明園得幸致貴顯,且愛園景甚至,及垂簾後往視焦土,感傷無限,因即有修復之意。顧以洪楊之亂未平,有所顧忌,又懼為孝貞所誥責,隱忍未發。後歷捻兵之擾,河淮間騷然不寧,未敢語及行樂。及張洛行、賴汶光先後授命,天下復頌承平。那拉後因苦於宮禁束縛,日為行樂地計劃,惟不如恢復圓明園為便。燕閒之際,必從容風穆宗。穆宗亦不願居宮中,時出微行,苟得園居,自較散適。因借孝養之名,以便耽樂之私。於是圓明園修復之議大起矣。然是時交涉日棘,外患紛來,國庫無儲,其情勢實不可掩飾。恭親王方當國,毅然欲力爭之。一日叩宮門請見,穆宗知為園事也。問曰:「若來,亦為諫阻園事乎?朕志久決,何必拂太后意?且朕居彼,與爾等討論國是,亦甚善。宮禁拘束,殊悶煞人也。」恭王叩首言曰:「當今內患雖平,外難日亟,庫藏無存蓄。圓明園,純、憲兩廟所修,當時財力遠過今日。且純廟諭旨:後世子孫勿得踵事華飾。今建園簡陋,無以備翠華之臨幸;若復舊規,則國庫不足。以某之愚,不若稍緩。」穆宗默然良久,臥榻上,王更言祖制不可失,歷數所以訓儉者。時穆宗好著黑衣,謂曰:「爾熟諗祖訓,於朕事尚有說乎?」王曰:「帝此衣即非祖制也。」因誡穆宗勿微行,引白龍、余且事釋之。穆宗曰:「朕此衣與載澂同色,爾乃不誡澂而諫朕,何也?爾姑退,朕有後命。」旋召大學士文祥入,且坐正殿曰:「朕有旨,勿展視,下與軍機公閱,速行之。」文祥知其怒,拆視,則殺王詔也。 文祥碰頭者再三,請收回成命,穆宗終不懌。文祥退,乃叩太后宮,泣訴之,太后曰:「爾勿言,將詔與予。」殺王之事乃寢,而圓明園修複議,亦因之暫擱。時穆宗好冶遊,耽嬉戲,與成人異趣。凡蹴踘、蹶張諸戲,無不習之。清制:宮中內監有職業服役外,如弄舟、演劇,舁輿等,悉內監為之。穆宗喜舞劇,尤喜摜交。摜交須身體靈活,年稍長輒不能,載淳親教小內監為之。初習時用板凳,小內監橫臥其上。上以手按其腹,俾圓轉如連環,體若稍僵,則用手強按之,死者比比。其精者則摜交能至數十度,錚然有聲而弗息。一時風尚,自梨園供奉,訖各行省,無不喜演劇、摜交,實自穆宗宮中始也。與貝勒載澂尤善,二人皆好著黑衣。倡寮酒館,暨攤肆之有女子者,遍游之。後忽病發,實染梅毒,故死時頭髮盡落也。甲戌十二月初五夜,穆宗崩,召恭邸入內,時外間尚無知者,王入,侍衛及內監隨掩關,越十數重。更入,則見陳屍寢宮,那拉後手秉燭,謂恭邸曰:「大事至此,奈何?」旋與恭邸議定,下手詔迎載湉入宮,載湉尚幼,在輿中猶酣睡也。翌晨,始告帝崩。 相傳穆宗小殮時,侍者檢其懷紙中,尚有餘銀盈握,蓋微行時所零用未盡者。那拉後以穆宗疾事,遂久不注意圓明園事矣。 及載湉立,復風內大臣議其費,群臣率以國庫空虛為諫。那拉後憤然曰:「吾獨不能積貲自為之歟?民家老寡婦猶能贊積遺產,修復舊業,獨我為國母,而不能使祖宗行樂地留貽子孫耶?」自是遂蓄意積鏹,而賄賂之門大啟矣。二十年間,計其總數,約得二百兆兩。然皆囤積,不事外放,蓋將儲以修圓明園也。及海軍議起,籌款得千萬。那拉後心動,計「海軍何必如許鉅款?今日移作修園之用,而吾之藏鏹,仍可不用,寧不兩得?」因萬壽諷群臣,為頤養計,修園之意已決。某內臣獻計曰:「圓明園地廣費重,且偏東南,不如辟西山之麓,環昆明湖作園,引玉泉之水,枕萬壽之山,以此頤養,當得延年。」 那拉後大喜,因撥海軍費三百萬,又諸疆臣祝壽金若干作修園費。閎麗精巧,突過舊園。蓋名為不修復圓明園,實則較修復之費更鉅矣。而太后仍聚斂不已。後托滇中婦人繆素筠為左右手,發放各票莊銀行生息。繆素筠者,供奉如意館中,垂三十年,工繪事,常與太后談畫理,極寵幸親信者也。後復有郵部尚書盛氏為之鷹犬,存入外國銀行,聞亦不下百兆兩。及庚子之變,乃為洋行倒賬,止追得十成之三四雲。又庚子之變,日本軍拔幟先登,首據頤和園,以保護為名,蓋踵庚申英法聯軍故事;入據圓明園,園中寶藏悉為兩國所獲,約分三等:高等歸獻國主,次則各軍官軍士分得,最次乃左近無賴貧民劫得之。 庚子之頤和園亦然。當日本軍之撤回也,除寶藏勿計外,實裝馬蹄銀三輪船有半。各邦責難,僅斥一小軍官,而銀遂盡入東京之庫藏矣。又聞當時宮中金庫,在戊子歲已有八巨櫃,後三十年,不知又當何若,此在國庫以外者也。然他人入室,輦之而去,為誰辛苦?地下之那拉後亦應自憐自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