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物語 · 廣田和孩子

林語堂 《世相物語》
一個孩童的中日外交指南: 孩子:爸爸,今天下午誰來喝茶? 廣田:王寵惠。 孩子:王寵惠是誰? 廣田:他是一個中國人。 孩子:爸爸,你跟中國人做朋友嗎?你對我說過中國人跟日本人一半也跟不上。每天我的先生都對我們說了各種關於中國人的壞事情。 廣田:你不要多嘴好嗎? 孩子:我也可以參加嗎?我想看看這個王寵惠。 廣田:好孩子,如果你沒有這種喜歡問人的壞習慣,我會讓你參加的。可是今天,我們要談中日關係問題。你不會明白的。 孩子:中日關係是很難明白的嗎? 廣田:很難。 孩子:為什麼很難? 廣田:我們想跟中國人做朋友,可是他們不肯跟我們做朋友。 孩子:為什麼呢?他們恨我們嗎? 廣田:是的。他們恨我們比較恨歐洲人更厲害。 孩子:為什麼會那樣?我們對他們比較歐洲人更壞嗎? 廣田:你不要再把那條繩子在指頭上儘管纏吧! 孩子:可是如果我們是他們的好朋友,為什麼他們要恨我們? 廣田:「滿洲國」呀。 孩子:「滿洲國」是他們的國家還是我們的? 廣田:你又把那條繩子玩了。你把碎屑落在地毯上了。 孩子:你要怎樣跟中國人做朋友? 廣田:我們要借錢給他們,給他們一些顧問。 孩子:他們不是已經有了歐洲人的顧問嗎?歐洲人也想跟中國人做朋友嗎?他們要借錢給中國人嗎? 廣田:他們要借的,可是我們不許。孩子,你須明白:他們借錢給中國,便要控制中國了。 孩子:我們借錢給他們又怎樣呢? 廣田:我們借錢給他們是要跟他們做朋友,幫助他們。 孩子:那麼中國人寧願借我們的錢而不願借歐洲人的了。 廣田:不,他們不肯呢。除非我們強迫他們接受我們的幫助。 孩子:那太好笑了。如果他們不願意要,我們為什麼要強迫他們接受我們的幫助? 廣田:不要把指頭塞到嘴裡。你還沒有到牙科醫生那裡去呢? 孩子:好的。可是,爸爸,如果你是一個中國人,你會相信日本人嗎? 廣田:好孩子,你要曉得,我們以前並不真是他們的朋友。可是,現在,我們要跟他們做朋友了。我們要借錢給他們,我們要派顧問到他們那裡,我們要在他們的國內執行警權,替他們恢復國內秩序。我們要使他們見到我國的「真」意向。 孩子:我國的「真」意向是什麼? 廣田:你這傻子!我已經對你說過了。今天下午我要使王寵惠明白我們真是要幫助他們。 孩子:王寵惠是一個傻子嗎? 廣田:你好大膽!他是一個很偉大的法學家,而且是一個很博學的人。 孩子:我,長大起來會做一個王寵惠嗎? 廣田:你可以試試,如果你用功讀書。 孩子:假使我是王寵惠,你要怎樣把我國的「真」意向告訴我? 廣田:那我會告訴你,我們要怎樣借錢給你,給你一些軍事顧問,並且在你的國內執行警權,使它恢復秩序。 孩子:爸爸,告訴我吧,你真的為什麼要這樣子?你不能讓中國安安靜靜嗎? 廣田:你要曉得我們要想獲得中國貿易的全部,把一切歐洲人從中國驅逐出去。我們可以出售許多東西給他們,他們可以向我們買許多東西。那是好的,因為這種大亞洲主義是很好的。我們必須獲得中國在我們這一邊跟俄國作戰。我們沒有鐵,我們沒有棉花,我們沒有橡皮,如果我們不能把中國拉到我們這一面,要是戰事發生,我們的糧食供給還不夠支持十二個月。我們必須在中國地方跟俄國作戰。 孩子:你不把這一切對王寵惠說吧? 廣田:你是一個外交家的兒子,我想現在你應該曉得這點。我們外交家從來不把我們的真意說出來,可是我們都得學會準確地看出別人的謊話。王寵惠是不必告訴他的。 孩子,真巧妙啊!可是你稱它做什麼呢? 廣田:我們要稱它做以維持亞洲和世界的和平、「共存共榮」為基礎,實現中日合作的一個新紀元。 孩子:呵,真有趣啊!多麼好聽啊!你從哪裡學來的?他們在學校里也教我們把壞的事情說得這樣美好嗎? 廣田:學校里每天的作文課便是教你這些東西。可是外交家是天生的,不是教成的。 孩子:啊,爸爸,你真了不起!可是,如果王寵惠和他的國人,都明白你的真意,拒絕我們的幫助,你怎樣能把中國人的貿易奪過來呢?你要怎樣呢? 廣田:皇軍自有辦法。 孩子:可是這樣子豈不是跟中國不友好嗎?他們便要更加恨我們了。你喜歡皇軍的辦法嗎? 廣田:(很快的)噓!噓!不要給人聽見。我想你還是到牙科醫生那裡去吧……不要盡把你的鉛筆頭和繩子拋在地板上! (孩子從地上拾起他的繩子和鉛筆頭,把它們塞進衣袋裡,走到室外去了。廣田放心地吁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