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物語 · 論土氣

林語堂 《世相物語》
前幾天因為看了半天書,到傍晚的時候覺得疲倦,出來在街上閒步,那時天色正好,涼風徐來,越走越有趣,由是乎直走過東單牌樓,而東交民巷東口,而哈德門外,竟使我於此無意間得關於本國思想界的重大的發明,使我三數年來腦中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臨時得一最正當完滿的解決,如心上去了一個重負,其樂自非可言喻。固然,我這個發明之重要程度,一時甚難決定。凡一發明之重要非過多少時候,很不容易預先測料。 譬如哥倫布之發見美洲(哥氏實未嘗發見美洲,聽說只發見卡立比〔?〕海之某某荒島),他絕不想到他會與英國文學發生什麼關係,然而倘非有哥倫布發見美洲,決不會有西班牙及英國的海賊在美洲劫掠之行為,亦將無所謂「以利沙伯時代」「以利沙伯文學」,那麼莎士比亞之能否成莎士比亞尚屬疑問。我很久要找一個字來代表中國混沌思想的精神及混沌思想的人的心理特徵,來包括一切要以道德觀念壓死思想的人使他們歸成一類,而百求千思苦不能得,終於沒有法子想,只得暫將它擱在腦後。雖然有時也會罵人為「殺風景的非利士第恩」,而總覺得不明暢。「非利士第恩」一字為英文philistine之譯音,其實英文原亦未嘗有恰恰相合之字以代表這種人。 philistine及philistinism乃亞諾爾所特創的,因亞氏文字之勢力及成為今日通行之字,然而英國人實不大常用這個字,因為自己是「非利士第恩」的人沒有什麼用這名目的必要。這或者也是在土氣盛行的中國沒人講到土氣的緣故。在亞氏所謂「非利士第恩」就是一種凡與開化維新勢力相抵抗者,尤其是一些有家有產覺得這世上樣樣都是安全,社會是沒有毛病,不必改革的人。 大概他們的宗教是惟一的正教,含有天經地義,他們的種族是神明帝胄,他們的國家是惟一的禮義之邦。凡有人要改革此社會習慣,此傳統制度,此道德觀念,此腐敗政治者,他們必是不解,非笑,恐慌,嗔怒。非利士第恩原系亞氏由德文philister譯來的,德國大學學生稱城中平民為philister;即鄉頑之意。此外英文實無其字,如所用bourgeois亦系由法文借用。bourgeois即原市民有小產業者之通稱,因為平常社會之習慣及傳統觀念平常都是靠這些人維持(個人觀察在作者本鄉傳統觀念是靠無學問的婦人而尤其是寡婦維持,社會上之「非笑」都是由他們來的)。 實在英文既可借用bourgeois,我們也可借用bourgeois,只是讀音上很不便當。亞氏於論海吶論文又說,法文中有epicier這個字表示同樣意思,實在也是好。epicier意就是「開雜貨鋪的」,大概開雜貨鋪的人是很老實很守已,人家不解新的觀念,他也跟人家不解,倘是有人要攻擊他的宗教,他也一定可拚命為道而爭,甚至於為道而死。我覺得在中文真是無法滿意的表示此種人之心理與精神,前天在哈德門外想到的就是「土氣」兩字,雖然這兩字也不十分的妥洽,然自有他的好處。 「土氣」二字在吾鄉本是表明鄉頑之動作與神氣,略與philistine之義不同,未知在他方言之用法如何。但是大概在北京的人都能夠感覺得此「土」字之親切意味,古人以「土」與「金木水火」並列為五行,或者也是中國文化發源於黃河流域之故,沒有到過黃河流域這些北省的人實不足與語「土」之為何物。他們絕不明白「土」與人生之重要,關係之密切,他們不知道我們是生於斯,長於斯,食於斯,寢於斯,呼吸於斯,思想感慨盡系焉,誠有不可與須臾離之情景。 所以小時讀書翻字典,「霾」字解為「風而雨土」,完全想像不起來如何「雨土」法子,直至北上才知道古人之言可信,然而因此我也覺得中國古代情形必略與今日北京相同,故有用此「霾」字之必要,又有五行哲學。記得西洋哲學史中,希臘哲學家謂此物質世界之原質或以為水,或以為火,然總沒有以「土」包括在內(關於此點很希望哲學史家更正,我的哲學史智識不大靠得住)。 希伯來思想就不同。希伯來教以為人是上帝由「土」搏造的,然希伯來之文化發源於米蘇波大米平原,即由弗麗底河流域,所以不足怪的,你看今日亞拉伯沙漠的沙就明白。耶穌教信為人「土」造的並且是「死後歸土」,這就是希伯來思想之影響,——北京人,尤其是住哈德門外的人,應該很容易相信這個道理。記得小時在禮拜堂聽道,有一位教士給我們極妙的「人是土造的,死後返土」的憑據,他說你不信,到你家裡你睡的涼蓆下翻開看看,是不是都是灰土(大概由人氣變成的)? 以上說「土氣」這名詞在北京之異常切當,複次說我那天在哈德門外的感想,及所以發明「土氣」二字之原因。這是很小的故事,但是也是值得說的。我覺得凡留美留歐新回國的人,特別那些有高尚的理想者,不可不到哈德門外走一走,領略領略此土氣之意味及其勢力之雄大,使他對於他在外國時想到的一切理想計劃稍有戒心,不要把在中國做事看得太容易。人家常說留美學生每每受北京惡空氣之軟化,為惡社會所漸次吸收,卒使一切原有的理想如朝霧見日之化歸烏有,最後為「他們之一個」。 然此所謂「舊社會之惡勢力」所謂「老大帝國沈晦陰森之氣象」是不大方便證明的,還不如講北京的「土氣」好。這個土氣是很容易領略的。我那天未過哈德門之先還走過東交民巷之一段,也在法國麵包房外頭站了一些時候,一過了哈德門,覺得立刻退化一千年,甚麼法國麵包房的點心,東交民巷潔亮的街道,精緻的樓房都如與我隔萬里之遙。環顧左右,也有做煤球的人,也有賣大缸的,也有剃頭擔(這是今日南方不易見的東西,但是在堂堂的首善都邑,在民國十三年,竟還是一件常事,不禁使我感覺舊勢力之雄厚可怕)。 再往前路旁左右兩個坡上擺攤的甚麼都有,相命,占卦,賣曲本的,賣舊鞋,破爛古董,鐵貨,鐵圈的(與天橋所賣的略同),也有賣牛筋的(兩個子就買得一塊很大的牛筋)。同時羊肉鋪的羊肉味,燒餅的味,加以街中灰土所帶之驢屎馬尿之味,夾雜的撲我鼻孔使我感覺一種特別可愛的真正北京土味。在這個時候我已昏昏的覺得與此環境完全同化,若用玄學的名詞,也可以說是與宇宙和諧,與目然合一。 正在那個時候,忽來了一陣微風,將一切賣牛筋,破鞋,古董,曲本及路上行人卷在一團灰土中,其土中所夾帶驢屎馬尿之氣味布滿空中,猛烈的襲人鼻孔。於是乎我頓生一種的覺悟,所謂老大帝國陰森沈晦之氣,實不過此土氣而已。我想無論是何國的博士回來卷在這土氣之中決不會再做什麼理想,尤其是我們一些坐白晃晃亮晶晶包車的中等階級以上的人遇見此種土氣,決沒有再想做什麼革命事業的夢想。 這一點覺悟就是從那陣微風及被卷在那香氣襲人的灰土中得來。(因此我可證明凡人類之覺悟一種道理都是因為一種小事,由一種直接經驗,非由學理得來的。保羅之歸依耶穌教是由於他在大馬色路上中暑got a sunstroke,盧騷對於社會起源之覺悟亦在某某路上一樹陰底下,倘非中暑便是傷寒,陰陽失和,寒熱不調所致。所謂保羅盧騷看見「異像」visions是騙人的話。但這與本題無關。) 本篇並不是要討論此土氣與中國思想界之關係,不過要敘述我所感覺此土氣在思想界之重要及其不可輕忽而已。一來因為本篇不是要講道理的;而二來,這土氣與思想界關係之範圍太大,若是一定要講他,恐怕是永遠講不完。故不如就此告個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