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物語 · 運氣是什麼
道家不信幸運和否運的這種思想,對中國人好悠閒的性格的形成,有著很重要的關係。道家的重要思想是戒過度性格勝於事業,靜勝於動。一個人能不受禍福的擾動,才能獲得內心的寧靜。道教哲學家淮南子曾寫過一篇很有名的譬喻,名叫塞翁失馬。
塞上翁失馬,人皆吊之;叟曰:「此何詎不為福?」數日,馬將胡駿馬而至,人皆賀之。曰:「此何詎不為禍?」家富馬良其子好騎,墮而折髀,人皆吊之,父曰:「此何詎不為福?」一年,胡夷大入,丁壯者戰死十九,予獨以跛故,父子相保。
顯而易見,這種哲學,使人能夠忍受一些磨折而不煩惱,他相信禍福是相連的,正如古錢必有正反面一樣。這種哲學使人得到寧靜,不喜忙勞,淡於名利。這種哲學似乎是說:「你以為不要緊,便什麼都不要緊了。」成功的欲望和失敗的恐懼,兩者是差不多的東西,有了這個聰明的意念,成功的欲望就不會太熱切了。一個人的事業越是成功也越怕失敗。不可捉摸的功名報酬及不上隱晦所得的利益。在道家看來,有識之士在成功時是不以為自己成功的,在失敗時也不以為自己是失敗。只有一知半解的人才把外表的成功和失敗當做絕對真實的事情。
佛道二家的區別在於佛家的意念是要一個人無求於世,道家的意念卻相反,要一個人不被世人所求。世上最快樂的人,也就是不被世人所求的無憂無慮的人。道家最有名最有才智的哲學家莊子,他時常告誡我們,不要太著名,也不可太有用。大肥的豬要被人殺死,去供神;羽毛太美麗的飛禽,易遭獵戶的注意。他又說了一個譬喻:說兩個人協同去掘墳,偷竊死人所穿戴的衣物,為了要得到死人口中所含著的珍珠,竟連死人的頭顱,連同頰骨和下顎都用鐵錘把它敲碎了。
為什麼不去過悠閒的生活呢?這是這些哲學理論的必然結論。
苦矣!左拉!
據說五十三期「閒話」「大報」的貢獻第一是不「黨同伐異」。而且據說這是「在中國評論界裡開一新例」,自從東吉祥胡同諸「君子」隆世,公平亦同時誕生。依「閒話大家」的意思,大報出現,可以把十八世紀的中國人(黨同伐異的)一變為二十世紀的近代人(講公理的)。然而據我觀察,「十八世紀的中國人」之不肯為私人做侍衛還遠在同代的學者之上。不一定二十世紀留學生這種的氣節與德性,便進步得那麼快,真要使我們替中國歡欣讚嘆不勝啊!
大報的第二點貢獻據說是:「所有的批評都本於學理和事實」,可惜於第二期已把他所謂根據的「學理與事實」的性質完全暴露,什麼叫做暴露呢?就是根據女大學生會的一張宣言說:女師大學生二百人有一百八十人改入女大,只剩了二十人在女師大。這麼一個片面宣傳話,就是常人也要加以懷疑,更不必說是注意「中國輿論是怎麼樣東西」的閒話家。不想這回卻被正人君子奉為典要,認為事實,於是乃「根據」這「事實」卻加上他的很多漏洞的批評。原來大報所根據的「事實」亦不過如此,「學理」更不必過問了。未知正人君子果是太忠厚呢,還是故意願受其欺愚呢?於是「正人」「君子」「學者」「紳士」「學理」「事實」「公評」「公論」「招牌」「架子」的真情便一齊暴露了。
於第五十六期,我們似乎也得了許多新理及開了不少眼界,據說:「中國人無公道,但是英國人卻有,法國的學者也有,你只須看法國德雷夫案做為證,反對德雷夫黨雖是多數,然而我們所最傾倒幾個近代法國文人如zola,anatole france,ronain rolland卻都在被人唾棄的二十數人中,為了一個毫不相干的猶太人卻費了許多光陰,拋棄了自己的事業,……冒了身家性命不保的危險,去奔走呼號,主持公道的當然只有傻子才肯干,然而法國居然還有不少這樣的傻子」。這文真有味道呵!
按上下文看,閒話家是愛管閒事,但是左拉佛蘭西等也愛管閒事,而且「批評家」站在少數方面,左拉佛蘭西也站在少數方面,所以這個結論,也就有點玄妙。我們於驚愕失措之餘,亦頗覺其滑稽。計得以下五比例:(1)德雷夫=孤桐先生,(2)小卒=教育總長,(3)左拉=我(批評家),(4)佛蘭西=我(批評家),(5)羅蘭=又是我(批評家)。原來使左拉,佛蘭西生於今日中國,便應替壓迫人的鳥總長說話,應為率領老媽的劉百昭宣傳。
苦矣左拉!辱矣佛蘭西!原來捧教育總長,可以與替一陷冤獄的無名的猶太青年伸冤相比擬,原來左拉是勤王的,佛蘭西是蛋白質章士釗解散北大,又怕張鬍子、李鬍子解散北大的!原來左拉,傾吐蘭西就是住在東吉祥胡同!苦矣!辱矣!左拉!佛蘭西!總而言之二十世紀的中國留學生雖然已替我們發明「中國評論界的一條新例」,但是我們於歡欣鼓舞拱手相賀之餘,仍不免要替左拉佛蘭西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