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余瀋 · ◎許邁孫之達
在伏廬,聞陳丈談吾鄉先輩許益齋增遺事,記如下:伏丈某年新歲,赴益老家賀年,重門洞開,門者告丈言:「主人正在題主。」丈甚異之,俄而肅客廳事,既而益老邀丈入其正寢,則靈堂赫然,素帷之上,懸一額曰「一代完人」。後肅還廳事而謂丈曰:「君知額詞之意乎?此非余自詡也,乃余家自我以後即完了也。」蓋丈知其子不足繼起,其第三子曰叔冶者尤劣,孫亦不甚肖也。叔冶一日白父曰:「伯仲兩兄弟皆做官,我亦欲做官。」益老曰:「你也要做官,甚好,吾為汝辦。」即為人貲得知縣,聽鼓於武昌。行之日,適丈往謁,益老告以故,丈更詫之。及叔冶將發,詣益老為別,益老出書數緘,與之,曰:「汝此去候補耳,未必有佳況,持此謁父執,可以得例差。」又戒之曰:「此去為官非在家作少爺比,汝但謹慎,弗鬧出聲名來,至資斧不足,余尚可濟汝也。」遂送登舟,舟即淆宅後河中也。及還廳事,謂丈曰:「君知此子往湖北否耶,彼欲往上海耳,余早知之矣。彼至上海,即留連煙花,必傾所攜資而不足,必以質所攜物繼之,必至不能進退而後止。余已潛托吾友,待其質物,則潛為贖而歸於余,君試驗之。」無幾何,丈復謁,益老謂之曰:「叔冶歸矣。」既而笑曰:「人則未歸,歸者兩隻箱子也。」其冬,益老生日,伯子自安徽歸祝父壽,過上海,挈叔同歸,然不敢即以見諸父也。伯肅衣冠上壽時,丈亦往壽,益老延之內室,見益老謂伯曰:「余正思令汝挈汝弟同歸,惜晚矣。」伯因曰:「弟亦歸矣。」益老曰:「然則何不來見我?」伯甚喜,即引叔至,叔冶既無衣冠,僅御一棉袍,狀甚窘,向父叩首。益老謂之曰:「汝何以不衣冠?速衣冠,可去款賓客。」叔愧且悚。益老曰:「我知道了。」即令侍從曰:「將三少爺衣箱來。」叔益悚且愧,衣冠之而出。益老復令侍從盡送所贖叔冶物,交叔冶妻,而謂丈曰:「叔冶從此不想做官矣。」叔冶無行,終於聚賭為士望所恥厭而損益老之譽。益老如夫人者九,然在者止二人,余或去或死。其第七妾本娶自上海勾闌中,旋復求去,還上海操故業,每歲益老生日時,猶來杭州上壽。家人仍呼七姨太太,益老亦待之如初。當其未下堂時,一日與第六妾爭寵,大吵,益老厭之。詣丈家,告丈之祖母,丈之祖母曰:「做君家姨太太,亦甚有福氣,尚何吵為?」益老曰:「此是他們吃醋耳,姨太太理當吃醋,不然,則是目中無我意外有人矣。」既而曰:「女人伎倆不過五字,吵、臥、餓、死、纏,先之以吵,吵而不已,則臥而不起,臥而不理,則以餓為乞憐,餓而不管,則以死為恐嚇,死而不問,則反而糾纏,忍此五字則無事矣。」然其第五妾則竟死,故益老嘗曰:「吾家諸事皆能辦,獨失之此人。」益老號邁孫,又號榆園,好藏書,亦善校書。又喜刻書,其所刻《榆園叢書》者,頗行於世,中多詩餘及校訂詞律,為言詞者所貴。其校《意林》一種,所謂三卷六軸本也。叢書中有目無書,蓋漢刻上卷之上下而未畢也。余於益老物故後,得之杭州上板兒巷一小書店中,所賣皆益老家書也。後行南北,欲再得一本,問之,人皆不知,雖博覽如徐森玉亦曰:「未嘗見。」而余此書收之篋衍二十餘年,卒以為兒子克強遊學比利時國,資斧之貶,以袁守和之介,售諸美利堅國某大學圖書館,不知天壤間尚有否耶。此書視《聚學軒叢書》中所刊互有詳略,而要以此本為詳,若不可更得,使國人不復得見此孤本,則大可惜也。余所得益老遺書,有其印章曰:「得之不易失之易,物無盡藏亦此理。但願得之自我輩,即非我得亦可喜。」其曠放多類此。
《冬暄草堂師友箋存》中有益老與止庵太世丈師一書,中言其泄病,有云:「弟心中本無絲髮掛戀,說去就去,此理自甲申至今日,早已認得清清楚楚。」則此老所以曠達者,正緣認得此理清清楚楚也。至其朱紫成圍,嗜賭如性,旁人少其無品,此老直不屑辨。箋存中又有樊樊山與止師一書,中謂「與許抑老暢敘數次,此老的是晉宋間人,對之使人意達」。抑老即榆園主人也,可見當時人於此老已有定評,而鄉人慾排諸衣冠之外者,固知習俗所貴在彼耳。此老聚書校書刻書亦復如性,蓋亦寄其生命之所在,或人為動物,動物固不能無一事以羈其心耶。益老有《春盡日湘春夜月》一詞云:
最無聊瞢騰過了殘春,向夜獨擁寒檠,寂寞對吟尊。只剩一絲愁影,和漫天飛絮,斷送黃昏。卻魚更乍轉,獸煙已歇,無可消魂。誓從今日,生生世世不種情根。天倘憐儂,願大地花花草草,都證前因。無端夢裡,偏尋著舊日巢痕。天風引聽釧聲低控,闌干那角,有個人人。
此老亦多情種子,然亦行雲流水,所過不留者與。止師方嚴端人也,而於此老交終身,且復為揚聲,豈非此老所謂「周顧人寰,知我惟兄」者耶。人生果得一知己,死而無憾;然所謂知己者,必盡知之,若知其一二者,不足當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