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貫 · 第七章 周忱

還珠樓主 《十五貫》
江蘇巡撫部院周忱,年已六十,由科甲出身,外放州縣起家,連做了三十來年的官,一帆風順,升到蘇州巡撫。人很老練,講究「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事照「例行」,「無為而治」,不喜多生枝節,自找麻煩。年紀既大了些,後房姬妾又多,身胖體虛,不得不加以保養,對於子、午二覺看得最重,每日二更前定要安歇。 睡時,除非事涉軍機,或是朝廷下來急詔,便有天大的亊發生,誰也不敢去往上房回稟。負責守夜的官兵知道這般時候決不會有人來,多聚在轅門內三間號房裡,橫躺豎臥地睡覺。另外幾個好賭的圍在一張小桌上打紙牌,算是守夜。 正賭在興頭上,忽聽門外有人,當值門官手指縫裡的一疊紙牌都顧不得放下,便走了出來,見是蘇州府的簡房,好不耐煩。剛要發作,忽見簡房身後,還跟著蘇州府知府況鍾,知道這個老頭子一向認真,不大好惹,深夜到此,必有急事,忙又把話忍住。簡房便說:「煩勞通稟,蘇州府況大人有要事稟見。」 門官把帖接過,眉頭一皺道:「撫台向例夜晚不見屬官,何況此時已是深夜,就有急事,也不在這一晚上。請代向貴上回一聲,暫且請回,明天再辛苦一趟吧。」 況鍾在旁,聞言情急,不等簡房答話,搶上一步,正色道: 「如果等得到明天,本府今夜也不會來。你不去回,出了亂子,你敢擔嗎?」 門官見況鐘聲色俱厲,雖然不敢硬碰,仍恐周忱怪罪,萬分為難之下,才把況鍾讓到平常等候傳見的大官廳里暫坐,說:「內宅大門早已上鎖,小人實在不敢前往驚動。馬上就找徐中軍去回稟,好快一點,省得大人久等。」說罷,轉身就走。 況鍾知道中軍徐藩是撫台的親信,門官所說也是實情,看他走得那麼慌,以為人來必快。等了好一會,不見回信,心中不耐,忍不住走向門外探看,由大堂直到轅門,整座衙門都是靜悄悄的,轎廳上仍停著那頂裝潢極講究的綠呢大轎。那兩座約有一人來高的朱紅漆鼓架子,也照舊托著上面滿布灰塵,從來沒人動過的大鼓。此外,連個人影子都沒有。心方一動,忽聽身後冷笑道:「深更半夜的,貴知府大人也真不怕麻煩!」 回頭一看,正是撫台的心腹中軍徐藩,兩手分縮在袖子裡,腆著個大肚子慢吞吞由身後走來。人本矮胖,又怕風寒,裡面的衣服穿得再多,加上外罩的官衣,周身東一塊西一塊,緊繃繃地鼓起好些大小疙瘩,越顯得痴肥臃腫,形態很怪。況鍾見他還是平日媚上驕下,你急我不急的神氣,強忍氣憤,開口便道:「事關緊急,要見撫台,請中軍官費心,快代回稟一聲。」 徐藩嘻著一張大嘴道:「再有二鼓,天就快亮。您不會明天一大早兒來嗎?」道地的官腔京話,神情也很懈怠,說完,對況鍾連正眼都不再看,也不往官廳里讓。 況鍾看了徐藩這種神氣,先就厭惡,無奈事關重大,又強忍氣憤道:「本府若非此亊關係兩條人命,亊在紫急,必須今夜求見,也不會……」 徐藩接口冷笑道:「撫台這樣大的年紀,江蘇全省的事都得由他老人家操心,誰受得了?雖然您在外邊有點名望,蘇州府的百姓還為您罷過市,也在本省做了多年官,是老州縣了,幾時聽說撫台大人夜裡見過客?別說這麼黑天深夜,就是剛掌上燈,憑您這身份,來了也見不著。請您這位知府大人多包涵,別給我們伺候人的多找麻煩。乾脆,請回。天大的事,也是明兒早上見,否則,就算誰有那麼大的膽子敢給您回,也是准碰釘子,連您明兒的事都要耽誤。您回家還可睡個夠。像我們這樣好容易晚上睡個覺,還得讓人給攪了起來,這是怎麼說的?快請吧。」 方才那個門官,不知由何處掩將過來,也寒著一張臉隨聲附和,並說:「撫台睡後,照例不許驚動,就把內宅喊開,離上房還隔著三層院子呢,丫鬟們也不敢往上回呀。最好您請先回府去打個盹兒,到天亮吃完點心再來等候。小人準保第一個給您掛號投帖。」 況鍾始而越聽越有氣,想要發作。繼一想:「此案分明冤枉,至少男犯熊友蘭也與本案毫無牽連。我身為臨民之官,豈能不給良民做主!至多誤過監斬期限,丟官受處分,也非為此無辜人昭雪不可!今夜人決不殺,明朝再來也是一樣。」當時心裡一橫,膽力更壯,賭氣答了一聲「好」!轉身就往外走。 門官在後喚道:「知府大人走道留點神,今晚沒月亮,別看堂上燈籠大,照不到堂外面。大人見不到撫台不要緊,留神摔著。」徐藩接口:「什麼知府!到了這兒就成了豆腐啦。這樣的官』我真沒瞅見過。人家有這個癮,你管的著嗎?」 徐藩和門官站在官廳門口,一和一唱地說俏皮話。門官要送出,也被徐藩止住。況鍾耳聽身後冷言冷語,又不便和這班奴才去計較。正懷著滿腹怒火往大堂外走,瞥見從前曾經被人贊為專與百姓伸冤,陳述下情的兩面「登聞鼓」⑴,在東首暗影中閃動著鼓旁朱紅漆的微光。心念一動,三步兩步趕將過去,拿起鼓架上掛著的鼓槌,抬手便打。 官廳離大堂還有好幾丈遠。門官、徐藩,一老一胖,想要攔阻,已自無及。況鍾怒火頭上,那鼓打得又急又重,鼓聲冬冬,遠近皆聞,震撼了整座大堂。 況鍾拿定主意,不把撫台打出來,決不甘休!他這裡手還未停,好些輪班值夜和在前後巡邏的軍校,連那平日偷懶早已合衣而臥的全被驚動,都朝大堂這面趕來。 徐藩捧著個大肚子,喘吁吁趕到況鐘面前,賠著一臉苦笑說:「況知府!況大人!請您高抬貴手,我這就給您回去,行不行?」眾軍校手持燈籠火把,全身披掛而來。一見擊鼓的是蘇州首府況鍾,撫台的心腹中軍徐藩又在向他賠話,當然誰也不敢多事。 徐藩見眾軍校還呆在那裡,知道這場亂子不小,此鼓一擊,便是發生緊急之亊,撫台斷無不出之理。往上回話,稍不投機,這頓苦打先受不了,這臉也丟不起。念頭一轉,先朝眾軍校苦笑道:「丁點的事。這是況大人因為撫台半夜裡不見客,他老人家又有點性子急,我沒法攔他,才打的鼓。諸位請各歸原位,該幹什麼,幹什麼去罷。天大的事都有我呢。」 眾軍校諾諾連聲,各自散去。徐藩隨請況鍾到內花廳去等候回稟,一面低聲賠笑道:「不是準保能見的人決不往內花廳讓,您放心吧,我這就給您往上回,不過這亊情不能怨我,少時撫台出見,求大人千萬包涵,美言幾句,別說卑職不肯給您回,也別說您一到就擊鼓。只說您一聽撫台早睡,最好明天見,因覺亊情緊急,卑職攔勸不住,才擊的鼓,就感恩不盡了。」 二人邊說邊走,另外幾個小官差得信趕來已搶先奔往內花廳,把燈燭點起,準備茶水。 內花廳在「儀門」⑵以內,離大堂官廳還有一段路。況鍾恨不能一步趕到,偏生徐藩生得又蠢又胖,捧著個大肚子走不開步,不時還要湊向況鐘身前來說好話,絮聒不休,氣喘吁吁,口裡直噴著臭唾沫。況鍾見他前倨後恭,心中暗笑,隨口答道:「本府知道啦,你快點走吧。」說罷,忽聽衙內傳更之聲已近四鼓,由不得心又急了起來。 徐藩好容易喘吁吁把況鍾引往內花廳落座,才帶著滿頭大汗,一顛一顛,似跑不跑地往屏風後走去。 況鍾伸手想摸懷中揣的那兩本店簿,猛覺兩膀酸疼。料是方才打鼓用力太過,手急了些。顫著手把店簿掏出,重又仔細翻查年月,又看出陶復朱東伙是悅來店裡常客,有時他往,熊友蘭還守在店裡,偶然離開,往返也只三二日,即此已無暗往無錫與人勾結軎人的情理。何況尤葫蘆被殺的那一晚,照夜航船到達無錫的時間計算,熊友蘭本人還在船上,更是一個鐵證。 剛把店簿合好,揣向懷中,忽聽屏風後有了腳步之聲,以為周忱出見,正要起立,乃是下人送茶。來人去後,估計天離四鼓越近,斷定自己沒有看錯,心雖放定,仍顫著一隻酸手把店簿取出再看。看完側耳一聽,仍無動靜。方覺周忱就是天亮出來,此案也非重審不可。 忽然想起:「犯人臨刑呼冤,雖可重審,如今已成具文,並且『釘封』到得太晚,行刑是在五鼓,就算『過府』時可以停刑請示,時間也來不及,何況這樣深夜!倘若周忱耗到天明才出來,此人一向圓滑,不肯輕擔責任,無錫縣令過於執又是撫、藩、臬三大憲最賞識的能吏幹員,此案一翻,這些大小官員都有處分。他們官官相護,串通包庇,已屬難免。在撫台專講大事化小,小亊化無,『成事不說,既往不咎』的想法下,只有保全官,不肯保全民。他只要拿越職逾限的罪名先把我革職查辦,這兩條無辜的人命也必糊裡糊塗就此斷送。」 想到這裡,由不得兩手心也急出了汗,忍不住站起,想尋一人打聽。又聽屏後腳步之聲甚急,以為這次才是周忱出來,連忙歸座,把氣略沉,等候禮見,哪知屏風後轉出來的是四個俊俏丫鬟:一個在正面太師椅前放下一個面盆般大,剛燒好炭基的雲白銅雕花腳爐;一個忙著用帶來的鹿皮褥子把椅子鋪好;另兩個各將手捧的細瓷茶碗和銀水菸袋連同三根紙捻,放在椅旁紫檀茶几上,便急匆匆往屏後走去。 呆了一會,又無動靜,耳聽傳更之聲已交四鼓,心中又急又氣,忽又聽屏風後有男子咳嗽之聲甚濁,步履也頗遲鈍,認定周忱出來無疑。忙把袖子抖直,站了起來,準備迎接。哪知來人竟是胖中軍徐藩,板著一張臉便往外走。忙趕上去,剛要開口,哪知徐藩重又改恭為倨,抱著沉重的腳步,大搖大擺而出,絲毫也未理睬。況鍾氣在心裡,不便發作,正在暗中怨恨,見兩個俊童由屏風後隨出,笑嘻嘻躬身說道:「請況大人稍等一等。撫台大人在穿衣服,這就出來。」況鍾聞言,心裡一塊石頭這才落地。又隔了一會,才由屏風後跑出一個當差,朝著況鍾喊了聲:「撫台大人到!」 況鍾忙又整了整衣冠,重行起立。跟著便見另二俊仆一邊一個攙著周忱緩步走出。況鍾照例行了見面禮,輕聲說道:「卑府三更半夜,驚擾老大人,還望寬恕。」 周忱生得身材魁悟,方面大耳,膚白如玉,鼻子高而豐滿,眉毛相當長,橫在這張天官賜福的臉上,再配上那不多不少的花白鬍須,分外顯得五官端正。除那一雙大眼睛看去暗淡無光而外,別無可以褒貶之處。臉上天然就帶著一副笑容,動作又極安詳,再穿著一身華美的公服,配上幾個俊仆和一堂擺設,完全一副貴官氣派和封疆大臣的風度。 周忱照例朝況鍾先還了個半禮,左手往前一伸,滿面春風地笑道:「貴府辛苦了。現在雖只秋末冬初,到底天氣已涼,半夜裡還是很冷。我們上了點年紀的人,身子要緊。請隨便坐,先用一杯熱茶吧。」邊說,邊往鋪著鹿皮褥子的紫檀太師椅上坐去。前二俊童,一個正端茶來,一個便要給他裝煙,周忱把手微擺,表示暫時不用。 二俊童一個放下茶碗,一個熄了紙捻,分立於側,周忱這才望著況鍾從容微笑道:「貴府深夜擊鼓,可是那兩名兇犯有什麼舉動,貴府惟恐發生變故,將他們提前處決了麼?」說時,辭色和善而又安詳,仿佛還帶有一點誇獎的意思。 況鍾聽出話裡面有骨頭,剛一開口,便暗示監斬官違背制度。再想起方才徐藩那樣狂傲神氣,知道周枕業已聽信左右讒言,胸有成見,暗中已示了一下威。忙把氣屏住,垂手起立道:「卑府奉命監斬,應按定時行刑,怎敢提前挪後?只是『過府』時,犯人臨刑呼冤,經卑府仔細審問,其中確有『失入』之處,因此來請老大人示下,是否可以暫時停刑,重新審問?」 周忱微笑道:「貴府真算是愛民如子的了。請問貴府問出此案哪些地方是『失入』的呢?」說時,臉上笑容一直未斂,口氣很和氣。 況鍾便把「過府」時問供經過和悅來店簿所載熊友蘭住店日期等等,根據自己的仔細推斷,將「蘇戌娟半夜出走,雖有可疑之點還未判明,熊友蘭已決非殺人兇手。男的既有冤枉,女犯也與本案關係重大,自應一同停刑。等本案真相大白,再行發落」等語,一一說了。 周忱聽活一點也沒有不耐煩。右側小童又點好紙捻,裝上水煙,把銀水菸袋嘴送將過去。周忱一邊呼嚕嚕抽著最上等的福建皮絲煙,—邊聽況鍾陳說經過。每遇小童往痰盂里吹菸灰換裝新煙之時,定要把頭微點,臉上始終帶著笑,神情很溫和,專心致志地在聽屬吏的稟告,很像一位能夠傾聽下情的好上司。況鍾見周忱始終含笑望著自已,從沒有打斷過一句話頭,自信所說非常有理,無可反駁,越往後說氣越壯,連屬官應有的禮節也幾乎忘卻。 等把停刑經過說完,接口又道:「據卑府詳閱卷宗和男犯熊友蘭所訴被冤情由與悅來店店簿所載熊友蘭住店日期,明是一樁冤獄。似過令(指過於執)這樣草菅人命,如不仔細徹査,殊不是以張國紀而肅官常……」 周忱很安詳地容況鍾把話說完,右手微揚,揮退裝水煙的俊童,然後笑對況鍾道:「好。貴府還有別的話麼?」 況鍾恭答:「此案疑竇十分明顯,過令不傳證人,不査證物,只憑臆斷,專用刑求,實屬咎有應得,不容寬縱。只是五更將盡,卑府監斬奉有時限,還望老大人速下手諭停刑待審,然後另派幹員査問此案,使卑府能盡其職責,含冤人感且弗朽。」 周忱忽然失驚道:「我真健忘。此案是貴府監斬的麼?此時相隔斬限已近,就算貴府深夜奔馳,不怕偏勞,恐怕也不大合適吧?」況鐘不料周忱會由滿面笑容中當頭潑來一盆冷水,不由氣往上撞!勉強忍住怒火,把聲音壓低,正色答道:「卑府奉命五更監站,例在三更前後『過府』,等核對完了店簿,問出冤情,趕來轅門稟告,三更已過。因中軍官不肯通報,方始撞擊堂鼓,以求下情上達。又恭候了個把更次,才得冒瀆鈞威,詳陳經過。時刻上既有礙難,而犯人臨刑呼冤又是律有明文。既已問出冤請,自無坐視之理。卑府雖然多事,責成所關,並未逾權越職。若因過了時限,致受處分,卑府所不敢辭。只是此案仍非請老大人做主不可!」 周忱目注況鍾,見他執禮雖恭,神態頗為激昂,反駁的話不是無理,口氣尤為堅決,心中暗笑,從容答道:「老兄請稍安勿躁,貴府雖非『正途出身』⑶,也曾作了多年州縣。不要為了一件『不相干』的案子,生這麼大的火氣。你只知邀功好名,多此一舉,可知此案已經三審,部里『釘封』已到,鐵案如山!果如貴府所說,此案真箇『失入』,熊、蘇二犯固可無事,老兄又可得到一次傳旨嘉獎,本院至多得罪一些朝官僚屬,也不相干。藩、臬以下所受處分已極重大,常州府、無錫縣更是凶多吉少,豈不又是兩條人命,還要帶累好些同僚?彼此都是官場中人,一行作吏,實非容易,貴府當有同感!依本院之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你驗明正身,親自監斬,就可交差。即便過了限期,仍照五更處決呈報,本院也決不查究。不問過令對於此案有無冤枉,請老兄念在同官之誼,就箅了吧!」 況鍾聞言,氣不打一處來,當時起立,亢聲答道:「國家以人命為重!此案重在是否冤枉,似乎不應該專顧僚屬的考成。此案不冤,卑府責無旁貸;此案若冤,便應按律而斷。原審官不應逃其刑責,何謂牽連?望老大人主張公道才好!」 周忱見他反唇相稽,話更激烈,心中老大不快,由不得面色微微一沉道:「貴府可是仗有那封御賜詔旨,說了就算,非要本院照你所說行事不可麼?」 況鍾看出周忱已然有些發怒,念頭一轉,重又把氣沉穩,聽完,躬身答道:「卑府全是本著良心二字,為民請命,雖蒙聖恩『簡放』⑷,並賜以親筆詔旨』許卑府遇到本省有了不公不法之事,可以專折上奏。但是卑府此來是向老大人請示,並未提到詔旨二字。不過事關兩條人命,卑府實不敢有負國恩和老大人委託之重而已。」 周忱微笑點頭,也不答話,卻把蓋碗茶微微一端,花廳門帘外伺候著的中軍立喊:「送客⑸!」「備轎!」跟著便聽眾官差一遞一聲吆喝著往大堂外傳呼出去。 況鍾見周忱連話都不容人往下說,便端杯逐客,暗中把牙一咬,從容說道:「卑府還有要緊的話不曾稟完,還望老大人格外寬容,容卑府稍停片刻。」 周忱雖恨況鐘不知進退,但是屬官這等說法,又是本省首府,照例不能加以拒絕。何況對方為人性情剛直,一個想不開,就許真箇專折上奏,鬧出事來。想了想,強笑答道:「本院因貴府話說較多,無意中請先用茶,下人無知,以致驚動。幸勿見怪,請坐再談吧。」 況鍾拿定主意,不把事情解決決不回去,聞言肅立,說了句「多謝老大人」,從容退歸原位坐定,欠身說道:「亊關民命,若有『失入』,三審原官固有應得之罪,老大人不為作主,恐也有些關係。卑府不奉命監斬,知道有此冤獄,也必申詳上來。現又奉命監斬,更是責有攸歸,義無坐視,縱冒斧鉞之誅,也實不敢逃死。求老大人仍以『民命』為重,卑府感恩不盡。」說時,並站起身朝周忱行了個半跪禮。 周忱聽出言中之意,知道此人說得出辦得到,再不答應他的請求,這一回去,必定連夜照著他的御賜詔旨行事,專折上奏,連想設法托人挽救都來不及,不禁吃了一驚,暗忖:「我原想多—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此案部里沒有駁,斬就斬吧,何苦鬧出事來,多結冤家?沒想到會遇見這個渾人,咬定牙關非辦不可。我若答應,他查不到真兇,本省藉此去掉一個討厭鬼,倒也不錯。如真查明冤獄,緝獲真兇,就壞上幾個官,於我也沒有多大關係。索性由他鬧去,免得另生枝節,於自己也有未便。」 念頭一轉,微笑道:「老兄真不愧民之父母,這樣絲毫不苟。既然得饒人處『不』饒人,那也不便再勉強了。不過,本院話要說到,此案雖關係兩條人命,翻將過來,卻也關係著兩條『官』命和許多同審官的考成,非同兒戲!萬一翻不過來,老兄作何交代?」 況鍾慨然答道:「卑府本意是請老大人另派幹員查辦此案,既蒙明示,就請老大人札委卑府查辦,如其不能水落石出,甘願反坐就是。」 周枕雖恨況鍾多事討厭,見他這樣辭色慷慨,正氣凜然,也由不得有些感動,隨口答道:「老兄太言重了。就是偶然看錯,也是『慎刑太過』所致,不會叫你反坐以抵的。這個放心。你要多少天限期才將此案弄清楚呢?」 況鍾道:「此雖無頭命案,尚有線索可得,卑府擬討三個月期限,請老大人示下。」 周忱微笑道:「三個月的期限,未免多一點吧?本院的意思有半月就可以……」 況鍾知他還想刁難,轉眼就是五鼓,實在忍耐不住。不等話完,忙道:「回老大人的話,證人陶復朱不知何往。熊友蘭平日往來之地尚須査對。女犯蘇戌娟因何恰在半夜出走,更是疑點,既不能聽她一面之詞,也不能沒有找出真兇,據為判刑論斷。蘇、錫兩地直到熊友蘭原籍淮安,都要妥派干差,仔細査訪。真正的兇手必已乘機逃亡,緝拿到案也非容易。這半個月的期限,任何幹員也難奉命。還望老大人多多寬限,使真相得以大明,實為萬幸。」 周忱不願再聽他絮聒下去,一賭氣,脫口便道:「好,就給貴府兩個月期限。」隨喚中軍取來令箭,命況鐘停刑重審,等當日奉到手札,即往無錫縣査辦此案,不得延誤,二次又把茶杯一舉,況鍾連忙依禮拜辭,抱了令箭匆匆趕出,連轎子都顧不得坐,騎了簡房那匹馬,要過所持小燈籠,冒著天明前的寒風,朝王廢基刑場趕去。—到便傳令升座,命將男女二斬犯停刑,男犯勿須再上刑具,女犯「當官釘鐐」還押。一切依例吩咐停當,後面的官轎簡房等才行趕到。況鐘上轎,天正五更。 周忱老於宦場,人本精明細心,等況鍾一走,立命中軍把幕賓請來,說了前事,命其速將委派蘇州府查辦此案的札子擬好,並限辰刻以前就要籤押,謄淸,發出。這一來,整座撫衙都被驚動,到處紛紛議論,消息也就傳播出去。天已亮透。 周忱坐在籤押房裡,一面喝著上房端來的參茸稀飯,剛把委令況鍾査辦冤案的文稿看過,命掌印官蓋了「關防」⑹火速發出,忽報無錫縣知縣過於執稟見。周忱雖然感覺疲倦,無奈現任州縣官有事稟見,例無不見之理。過於執又是平日最賞識的幹員,本心不願他因此一案丟官出事,想問一個明白。當時傳見,隨往花廳走去。 過於執一見周忱,便把官帽摘下,叩頭亢聲道:「況知府聽信兇犯一面之詞,竟敢越權多事,任意而行,這分明是拿卑職⑺的腦袋當兒戲嘛。現在就請老大人開恩,將卑職革職査辦。就是熊友蘭、蘇戌娟合謀殺人一案問得不冤,卑職天膽也不敢任這七品知縣了。」 周忱見他氣極敗壞的神氣,覺著事情難怪,忙命人扶起,再三用好言安慰。 過於執一口咬定熊、蘇二犯情真罪當,案經三審,奉省部文,鐵案如山,不容反悔。並請周忱即日派員署理無錫縣,容他在省里待罪,等事情弄清楚,即日辭官歸田等語。 周忱無奈,又答應再下一道札子交與過於執,暫時仍由況鍾辦理此案。滿了兩個月的期限,不問有無冤枉,只要況鐘不曾交代,便由過於執拿了這道札子先摘況鐘的印,代理蘇州府,然後從嚴査辦,以儆效尤。 過於執世故很深,當時收風轉舵,連稱:「不是老大人賢明,體念下情,恩徳如山,江蘇全省的州縣官定必人人自危……」同時又磕了幾個響頭,方始稟謝辭退。就這樣還不放心,又到外官廳等札子發出,領到手裡,然後放下省里要辦的事,當天趕回無錫,等候況鍾到來,相機行亊。 註: ⑴其制起於南唐。唐時東西兩都都設有「登聞鼓」。宋代並專設「登聞鼓院」。明以後,鼓設於「通政院」,業已近於名存實亡。後來的擊鼓鳴冤多由小說傳奇引用。地方官衙雖然有鼓二面並列於大堂之東,因舊例沿襲,一經擊動,便有緊急大事發生,或是人民冤枉太甚,冒險擊鼓申訴。地方官聞鼓當時仍要趕出坐堂,全衙騷動,故平日最忌有人擊鼓。清代中葉以後,好些州縣官的鼓多用木板釘上,不令發聲。撫院的鼓,專為節日典禮之用,老向不敢摸它一下,更是形同虛設,成了裝飾。 ⑵在大堂後,官廳在「儀門」外。 ⑶況鍾以寒士出身,在佐雜中雖稱「正途」,但官場中慣例以科甲出身的州縣官才算真正「正途」。中進士面以「榜下即用」,外任州縣的,又叫「老虎班子」,最受官場重視。 ⑷知縣由藩司(布政使)委任,名為「掛牌」。知府四品黃堂,例由朝廷「簡放」。 ⑸彼時官場慣例,上司見下屬話不投機,或嫌坐久,不便明言逐客,例將茶杯向對方微微一舉,口說請茶,簾外伺候的員役立即傳呼「備轎」,「送客」。來客一見主人端杯,十九搶光告辭。個別有風骨的屬官因話未說完,仍請主人稍帶的也有,但不多見。 ⑹舊制,正印官(實缺)用方形的印,非正印官均用長方形的關防。總督、巡撫是差使,同樣用關防,所用印色是胭脂。 ⑺官場中有一定的稱呼和語言,見上司知縣稱「卑職」,知府稱「卑府」,道台稱「職道」,藩、臬兩司對督、撫稱「司里」。會客和進客,都有一定的慣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