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貫 · 第五章 過於執
過於執長臉高身量,眉毛很淸秀,通關鼻子,嘴被一部相當長而好看的鬍子遮住,微露出一些稜角。五官搭配得很勻稱。除帶有皺紋的那雙老眼,睜合之間仿佛透著聰明能幹而外,都和常人差不多,神態也很安詳,看去並不覺得可怕。可是剛一出現,堂上空氣當時就緊張起來,大堂口候審的人們各有各的想法,心情都在動盪不安。
過於執坐定之後,把旁邊放的卷宗打開,略微翻了翻,先傳帶案的皂班頭張四,詢問追捕犯人經過和男女二犯被捕時的神情,跟著便傳婁阿鼠!
婁阿鼠雖把主意打好,時間一長,顧慮自多,本覺所說的話多少都有一點毛病。及見縣官向張四問答,先還暗幸方才所說那些煽惑的話張四一定照回,這事情大有指望,後來又想:「這位名的豆腐嘴、刀子心、慣於倚勢凌人、見風轉舵、面面俱到的皂班頭,是不是首先識破了我的馬腳?今晚賭場是不能去了,過天再賭,照樣翻本贏錢。只是昨晚贏了不走,偏用那兩粒斷命骰子想吃大魚,結果大魚沒吃成,連小魚也被人包了去,還當場『吃癟』⑴的笑話,被人傳揚開來,以後怎麼再充光棍?這事真糟!」心裡頭本就非常雜亂,忽聽堂上傳話:「帶婁阿鼠!」縣官先不審問正凶,卻傳這樣一個「急公好義」的眼線,大有把他當成兇手看待的嫌疑,當時轟的一下,心上又好似著了一下重錘!臨到這樣生死關頭,又不能不壯著膽子,硬著頭皮去聽審。口裡答了一個「有」字,聲音有點發抖,那顆心也似乎快要跳出胸腔外來。勉強鼓足勇氣,隨同差役往公案前走,仿佛魂都不是他自己的了。到了公案前跪倒,偷眼一看,縣太爺面容很和善,口邊仿佛還帶著一絲微笑。這一個極大的鼓勵,使得婁阿鼠念頭立轉,覺著縣官並不像是把他當成兇手,跟著就想到好的一面,脫口喊了聲:「青天大老爺!」這一有了生機,心跳得反更厲害了。
大堂口候審的人們,也聽不出雙方說些什麼。楊氏知道婁阿鼠決無好話,暗罵:「殺坯!只管嚼舌頭根,縣太爺不會相信你的。」她幾時見過老吏斷獄,主觀上是聲色不動,極力避免被人鑽空子的。她始終信任戌娟,以為縣太爺有名望,不會冤枉好人。
婁阿鼠照著預定,把意圖嫁禍於人的話說了。見過於執毫無表示,特別是自己捏造:「這個姓熊的有點『面熱陌生』⑵,前幾天好像還碰見他在尤葫蘆肉店門口走來走去。他和蘇戌娟是否在一起,卻沒有看見過。大家都說戌娟規矩,我不敢瞎說,冤枉好人。」神氣做得很老實,膽小而又慎重,話里卻有骨頭。縣太爺竟好似一點也不在意,也沒見他口邊再露出一絲笑容。正覺這亊情恐怕還是要槽!下堂時,偷看好些對眼睛都一起注視著他,楊氏更是怒目相向。仿佛人們已看到他的心裡頭去,不禁心又一震。他深知道平日所作所為不得人心,少時縣太爺挨個審問,他們決不會說自己的好話。再想起行兇時所遺失的兩粒骰子是個致命傷,由不得心裡直冒涼氣,背脊上也出了冷汗。其實,他所想到的,這位縣太爺絲毫沒有想到。
過於執問完婁阿鼠之後,立傳帶見證人秦古心,問得很詳細。
秦古心據實說了,只不肯說戌娟的壞話。他拿不準的亊情,決不亂說。
過於執根據平日斷案經驗,這類老朽昏庸的人都很世故,照例怕結冤家,既是近鄰,就難免有些包庇。好在「真相已明」,「成竹在胸」,用不著再往深處追求。「斷案如神」而不連累許多不相干的「愚民」,是上司的經常褒語,這榮譽還要永久保持下去,可是他只注意了可疑的一面,忽略了可靠的一面。他認為民間婦女,尤其是老太婆們最為愚蠢,極容易由她們身上找到線索。讓秦古心畫完押,退回原處,再傳鄭好婆問話,問得分外和氣而有笑容。
鄭好婆,這位吃齋念佛的好心人,先是怕官怕得厲害,後見官很客氣,心中一定,膽子漸壯,隨同縣太爺的細問,說出了她對事情的看法:「戌娟是個好女小囡,平日一見男人就臉紅,再規矩都沒有。說她與人通姦,謀害晚爺,阿要罪過?……不要說她是個黃花閨女,不會跟人軋姘頭。就照縣太爺的話,說她長得標緻,也許上了別人的當做了壞事吧,這也不能怪她。求求青天大老爺幫幫忙,看她年紀輕,可憐,快點放她出去,觀音菩薩一定保佑你老人家步步高升……」她始終沒忘記觀音菩薩,一片好心幫著戌娟,沒想到話裡頭有毛病。
過於執聽完,叫她:「少時取保候傳。」跟著傳訊倪阿根和楊氏,都是照例回答。
後傳這兩人都認定戌娟遭了冤枉,力言戌娟還是一個黃花少女,絕無與人通姦之事!
過於執居然點了點頭。
楊氏一直都在留神縣太爺的口氣神情,見他問得仔細,除對她婆婆訊問時比誰都和氣外,對誰都沒有過一點表示。忽然點頭,很代戌娟髙興。心裡一松,以為衙門雖然可怕,只要有理,見了官還是講得通。
過於執問完這一干人證,再傳:「帶兇犯蘇戌娟!」他初審犯人時,照例是不喊堂威的,上來先由側面査訊,再向本人騙供,最後才由用刑到用非刑。他有一套不怕犯人不招的方式方法,也極少拉扯多人,以免牽絲扳藤,使案情趨於複雜,因而影響他那能幹爽利的盛名。
戌娟先還是害怕,後見縣太爺輕言細語的神氣,比平日所見的人們還要和氣,並沒有拍桌子瞪眼,用那大竹板子打人。因為自己於心無愧,也就天真地沒有想到她與別的人證不同,她的稱號是兇犯。膽雖越來越壯,經過這兩夜一天的失眠,勞悴和所受的驚恐與侮辱,又站在淒風冷雨的大堂口廊檐下候了半夜審,穿得又單薄,先前只顧聽審,還不覺得怎樣,這一走動,那兩條不聽使喚的凍腿竟抖了個不停,上下三十二個牙齒也在打戰。
過於執從點名起就注意到她的行動神色,見戌娟這種神態,暗中點了點頭。等人走到公案前跪下,再仔細一看,心想:「這樣一個好看的姑娘,又是一個開肉店的女兒,平日當然要接觸到不少男子,不似大家閨秀還有防嫌,怎麼能不招蜂引蝶?看神氣倒像是個黃花閨女,這更容易被人垂涎而思染指。加上年幼無知,自然就要受人勾引了。」他一層比一層深入地豐富了他的邏輯。他主要的目的是以「斷案如神」去博取上司的寵信,百姓的疾苦,他從也未曾想過。
蘇戌娟從來沒打過官司,剛一跑下,便喊:「青天大老爺伸冤!」兩行痛淚,同時奪眶而出。這個天真純潔的少女,絲毫不懂官事,一著急,連照例的姓名籍貫還沒被問到,就恨不能把滿肚子的冤屈吐了出來。
過於執微笑道:「本縣決不冤枉你。我還沒有審,何必先喊冤呢?」說時,看了戌娟一眼,內隱藏著無限威稜。他雖然又有了笑容,心裡卻更起著反感,認為戌娟是想耍潑,想拿眼淚鼻涕來獲得他的憐惘,這在他面前是萬辦不到的事情。他雖讀了多年書,「一行作吏」,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的古人之言,都早忘了個乾淨。
戌娟滿肚皮想說的話,在他輕言笑語目光注視之下,都被堵了回去。
問案是有一套手續的,只管刑房書吏填得仔細,縣太爺照例還要細問一回,戌娟自然不能例外。過於執的問法也比別的縣官更精明,更仔細,有時還要重複上兩三次。他憑著多年問案經驗,和他那種「鑒貌辨色,聆音察理」的才幹,從一開口起,就注了意。因為他首先認定像這樣美秀女子,最容易受人勾引,再加上婁阿鼠那種好像出於義憤的煽惑,和左右鄰的供詞不一,更覺著自己所見不差。否則,這些人的話怎麼會不一樣呢?他的看法是:「婁阿鼠的話比較可靠。秦古心老於世故,恐受牽連。推詳所說,至少可以證明戌娟是個預謀者;否則,怎麼會說她可憐呢?倪阿根雖說熊友蘭這人從來沒見過,但是他每天出去挑菜賣菜,至少有多半天不在家,熊友蘭和蘇戌娟來往,他當然不會看見,鄭好婆的供詞更是可疑,如果沒有毛病,她為什麼要替戌娟求情?明是怕得罪人和受連累,更恐鬧出人命來傷陰騭罷了,楊氏始終偏向著戌娟,還說她是個黃花少女。憑我多年『斷案如神』的經驗,別說黃花,就是綠花也一望而知。明明是年輕婦女在一起說說笑笑,情分不差,當然要幫她說話。這個婦人很狡猾,還是一張硬口。所說萬不可聽。其實,這一干人所說不實不盡的話,都可以用刑訊叫他吐實。不過,我一向講究的是『快刀斬亂麻』,案子辦得乾淨而省亊,極少牽連,不能因小失大,耽誤了我的考成。既然婁阿鼠的話可靠,也對我的心思,下余這干人證所說就無須乎多追究了。江南文物之邦,老百姓比別處聰明而刁狡,如果去向鄰居見證逼供,只有多添麻煩,影響我的聲譽,何苦來?」他不願有酷吏名號,但不能不保持他那「能吏幹員」的聲望。否則,別人尚可,楊氏便非受刑不可。「像她那樣偏袒兇犯,就不預謀其事,同是少年婦女,又是近鄰,哪有毫無所知的道理?不過,人長得丑一些,粗腳粗手的,不會有人看中她。至於通姦殺人的事,戌娟也不會輕易對人說。婦女們偏向婦女是常情,無足為怪,和她計較則甚!」縣太爺這一系列的想法,竟便宜了一干人證沒受嚴刑威逼,楊氏更免去人命牽連的危險。
戌娟覺著縣太爺問話雖然時高時低,多少有點囉嗦,這都不怎麼可怕,最可怕是那雙眼睛,索性張開看人也好,奇怪的是這雙老眼並不常時張開,那由眼皮縫裡透出來的目光卻老盯著自己,躲都沒法躲。這和平日那些買肉的輕薄少年雖不一樣,偏更顯得怕人。她為這位「能吏幹員」的目光所懾,怕不知道衙門裡的規矩,答錯了話。否則,明明剛問過的話,怎麼還要問,問得那麼仔細?那一雙滿布皺紋並不淸明的眼睛,也必隨著張大開來。和他目光只一對視,心就發毛。頭又不敢低,剛一低,就叫抬頭。「萬一犯了官家規矩,過完夜堂還不能回去,不把阿姨急死了嗎?她老人家由遠隔十好幾里的皋橋,半夜三更來此接我,天氣這麼冷,還下著雨,阿要罪過?」她因問心無愧,絲毫沒有想到處境的危險,心緒相當亂,有時答話難免吞吐。這一來,更使過於執增加了好些自信心,把「鑒貌辨色」當作了「斷案如神」的惟一法寶。
過於執問道:「你到底是婦人,還是黃花少女?說真話!」
蘇戌娟忙答:「我從來沒嫁過人。」因為過於執末了三個宇加重了語氣,具有一種無形的恐怖力量,使她有點發慌。
過於執暗想:「從來沒有嫁過人,並不能認作從來沒有和人通過奸。」心裡點著頭,面色立往下沉,又問道:「被捕時,有人給你一塊大餅,你都捨不得吃,想轉送給你的姘頭,再想賴是辦不到的!本縣問你破過身嗎?」說著話,把老眼一睜,那眼角布滿紅絲隱蘊威稜的目光,忽然全部迸射出來。
戌娟見縣太爺突然發威,急切間又沒聽出這末一句話的意思,心更慌了,忙問:「太一太……」
過於執連老百姓對自己的寵稱——「太爺」都沒聽完,兩道眉毛往上一揚,劈口就問:「你當然不配是『太太』,我問你軋過幾個姘頭?」
戌娟這才聽淸縣太爺說出了本地方言,明白了他的意思。無端受到這樣大的侮辱,又羞又急,但又不能不回答,忙道:「我是個女小囡,從來不大跟男人說話,幾時軋過姘頭?阿要奇怪!」話未說完,兩行痛淚又掛將下來,聲音也急得發抖。她在突受刺激,萬分悲憤之下,不但不再害怕,也沒考慮到縣太爺的尊嚴,辭色多少帶點頂撞和氣忿。縣太爺威風逐漸加強,但反而減低了她對縣太爺的恐懼心。
過於執心裡有氣,「刁婦」兩字沒出口,忽然想起:「可疑之點雖有不同,一干人證所供,都說她是『黃花閨女』,連婁阿鼠也有『我和尤葫蘆是老鄉鄰,平日看戌娟好像滿規矩』的話。今天雖要使她逃不出我的法網,還要叫每一個人口服心服,才顯得我的『精明強幹』。就算是『黃花閨女』,照樣也會私訂終身,受人引誘,因而謀財害命。手續還是做完的好,否則,犯人太刁,手續如不完備,她一上控,豈不又添麻煩?」便對左右道:「傳穩婆!」
—個濃眉大眼的矮胖婦人,立由差人後面走出跪下,答一聲「有。」
過於執道:「驗!」
穩婆又應了個「是」,轉朝戌娟低聲說道:「走!」她根據多年經驗,明明看出戌娟是個少女,但她早於察言觀色中,體會出縣太爺的意思。再說乾的就是這行,不能不照辦。另外還得擺出一點威風。因為她大小是屬於官家所用。
戌娟見這個滿臉橫肉的胖婦人瞪眼要帶她走,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也不知去幹什麼,心裡一害怕,眼淚正斷續著往下流,一隻手臂已被穩婆拉緊,身不由己地跟了出去。
過於執跟著便說:「帶主犯熊友蘭!」
熊友蘭正恨戌娟害人害己,見被婦人帶下堂去,心還在想「這回該輪到我了。官問得真慢。」他認定自己全無干係,以為一問就了,早點放出去,還可連夜趕到常州去給東家販貨,不要砸掉飯碗。忽見一個如狼似虎的差役已搶著走了過來,口中低喝了一聲「走」!便抓著鎖鏈連拉帶推往堂上帶,神氣顯得很兇。他想:「閻王好見,小鬼難搪,這樣厲害作啥?」
過於執照例問完姓名年籍之後,開口便道:「你要實話實說!幾時跟蘇戌娟通的奸,什麼時候起意拐逃?什麼時候圖財害命,下手殺人?怎麼殺的?你那姘頭蘇戌娟幫你下手沒有?什麼時候逃走的?打算逃到哪裡去?快說!」這一連串「什麼」是要為被害人找—個人來抵命,情緒很暴躁,也沒有容當亊人答辯。
熊友蘭急道:「縣太爺明鑑!小人冤枉……」
過於執冷笑道:「在本縣面前還敢喊冤?你帶的錢不多不少,正是尤葫蘆被盜的那十五貫。事情沒有這麼巧。如今人贓俱獲,被害人的鄉鄰看到過你。你比那女犯還要刁狡!她方才業已供出和你通姦合謀,圖財害命了。從實招供,還可從寬,再若狡展抵賴,白受許多活罪,一樣是死!你要放明白些。」
熊友蘭當時轟的一下,眼前一黑!氣得周身亂抖,接口罵道:「這個『小害人精』,真是血口噴人!」他不知道縣太爺有心詐供,把所有怨毒卻集中在戌娟身上,急怒交加之中,毫沒想到這種說法大有毛病。
過於執微笑道:「你這話說得不錯。要不是因為蘇戌娟這個『害人的狐狸精』把你迷住,你也許不致圖財害命吧?」平日講究從個別詞句和現象上發現和解決問題的過於執,把熊友蘭的話當作兇手後悔的口吻來體會。跟著又問:「這十五貫錢,怎會到你手的呢?」
一句話把熊友蘭的膽子壯了起來,忙答:「小人家住淮安……」
過於執把眼一瞪道:「這還用說!本縣早知道了。莫非你家住淮安,就是好人?我問的是那十五貫。說!」同時把驚堂木一拍。
熊友蘭忙答:「這是我東家陶復朱叫我去到常州買木梳的貨款。」
過於執笑道:「真巧,也是十五貫?你東家現在哪裡?」
熊友蘭答道:「陶復朱現在蘇州觀前街悅來店,一傳就到。」他認為最有力的證明是他東家,蘇、錫相隔不遠,一傳就到。
過於執回顧刑房書吏馮承道:「陶復朱有無此人?傳來沒有?為什麼案由單上沒有?」
馮承是個世襲的老刑房,伺候的縣官最多,也最有經驗,更善於窺伺縣官的詞色動靜。過於執到任不幾天,他就看出「曹營」之亊難辦,這位太爺不好伺候,於是施展了世代相傳對付長官的一套所謂家學。首先用小忠小信謀取信任;再用「杯酒聯歡」等相當高明的拉攏方法,和過於執隨帶來的官親寵仆俊童們打成一片。過於執是老州縣,深知三班六房沒有好人,但又不能不依靠他們。他一面抱著懷疑態度,一面卻深信自己善於駕馭吏役,認為能幹的人十九狡猾,但絕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去。開頭還只賞識馮承辦事熟練,有條不紊,事情雖交他辦,但不怎麼放心,日子一久,聽他的耳目親信人等都說,馮承非但勤能,而且忠心實意,一絲不苟。
馮承逐漸獲得了過於執的寵信,此後馮承膽子越來越大,和縣官耳目們的勾結也更緊。不但使這班人對他只能說好不能說壞,同時還要把雙方的交情,通過共同的利益加以鞏固。這是他家傳的聰明本領。昨日,因過於執由省里回來,連著調卷問話,伺候坐堂,忙了個馬不停蹄,好容易伺候著淸理完了積案,還要到刑房去整卷歸檔,實在比官還累。好容易在天明前把應辦的手續辦完,喘吁吁癱在床上,想睡個足。
剛沾枕頭不久,就聽說出了人命重案。這正是他顯示能幹的時候,忙又喘吁吁穿衣爬起,坐在椅上打著盹,喝釅茶。又好容易盼到縣官相驗回來,忙向長隨摸了摸底,探出縣太爺不動聲色的偵察和此時業已吃飽午睡,忙把這班耳目親信都託付好了,打算二次上床,做夢也沒想到當天就會人贓俱獲。睡夢中二次匆匆爬起,趕去點名,錄案由,上號簿。本來就一肚子沒好氣,頭腦也暈惚惚的,偏偏這兩個年輕的當亊人全不識相,喊冤的喊冤,訴苦的訴苦,恨不得把他也當成了過於執。
心裡一火,又因人贓俱獲,張四說起犯人被捕時情形可疑,婁阿鼠又在一旁說些冷言冷語,過度疲勞和紛亂之下,競忘了記證人。等向刑名師爺交代完了公事,回房再睡,仗著有官的耳目照應,睡到傳呼坐堂才起來,又喝足了一氣釅茶,候到第二次傳呼,才抱了卷宗和那十五貫錢去伺候過堂。
睡了這些時,神志自比日裡淸醒好些。當差多年的刑房,經歷甚多,只管巴結本官,心裡並不糊塗。這時,站在公案旁邊一聽,雖然沒疑心到婁阿鼠,卻看出這兩個犯人未必是真兇。再—細聽眾鄰居的供詞,倪阿根竟說有一證人尚在蘇州,可以傳詢,這才想起料前事,當時嚇了一大跳。先還想這位縣太爺只要心有成見,跟著就是一套嚴刑拷打,決不容犯人開口,倪阿根所說,好像沒有聽淸。這一正凶是從未見過官的年輕人,也許就被嚇唬回去。只要他不供出陶復朱,過完這堂,連夜派差役到蘇州去傳人,一面和師父商量打主意再把它圓上,也並不是沒法可想。最可怕是當時要人!這位馭下最嚴的太爺,只一翻臉,就受不了。
正暗罵:「瘟官,你如體諒下情,辦公事有準時候,我們便不會忙得人仰馬翻,覺都沒法睡,哪有此亊?」不料犯人膽大,說有證人未傳,官馬上就問傳了沒有!心裡雖急得發抖,仗著一向老練和本官信任,表面上仍很鎮靜,很巧妙地答道:「錄案由時,犯人並沒提陶復朱,連問他兩次,都說十五貫錢是他自己的。張四還在旁聽著。」他把自己的證人當時舉了出來。
張四是馮承的爪牙,再想起熊友蘭屢次向他打聽陶復朱傳來沒有,自己以為馮承業已錄過案由,就沒有再過問這亊。既要推卸自己的責任,又要討馮承的好,連忙上前跪稟道:「回太爺的話,下役並沒聽犯人說過陶復朱。」
熊友蘭抗聲急叫道:「我說過,他……」
過於執接口怒道:「胡說!本縣這裡決不容你們這些『刁民』支吾抵賴!我用的人從來不敢耽誤公事。你既說出證人,他們斷無不傳之理。本縣業已看得淸淸楚楚,明明白白。今天偏不為你費亊。你招不招吧?」
熊友蘭慌道:「請太爺給我……」
過於執把驚堂木一拍,喝道:「真相已明,還給你什麼?先拖下去打他三百大板!」
當時就有兩個差役搶了出來,把熊友蘭按倒在地。行刑的差役,便強扒下犯人的褲子,用三尺多長的大毛竹板,一五一十的吆喝著打了起來。熊友蘭連冤枉二字都沒喊淸楚,就被打了個皮開肉綻,幾乎暈死過去。
過於執正要逼他招供,忽見穩婆帶了蘇戌娟走進,心中一動,暫時沒有開口。
穩婆照例回稟:「蘇戌娟實是處女。只手上被刀鋒刺了一條小口子。」
過於執便道:「帶蘇戌娟!」
戌娟隔老遠便聽見堂上慘痛哭喊之聲!嚇得心裡怦怦亂跳。再上堂一看,那個好心腸的熊友蘭趴伏在地,股上的皮肉腫起老高,褲子上已沾滿了血跡!由不得周身毛髮皆立,說不出那種從沒嘗到過的恐怖滋味。
熊友蘭已被打得兩腿僵木,有的傷處偏又脹痛如裂,喘吁吁周身皆顫。正在咬牙掙扎往起跪時,忽見戌娟被差人帶上堂來,要由身旁走過。由不得怒火上沖,突著一雙布滿紅絲的眼睛,厲聲怒道:「你害得我好苦!」他咬牙切齒地痛恨戌娟,認為這不白之冤,全是戌娟所造成。因不懂官事,把心裡的話也說了出來。
戌娟也忙喊道:「我真對不起你!我就死,也不會連累你的……哎呀!」話沒說完,被帶案差役把鏈子猛一拖,幾乎摔倒。剛想代熊友蘭訴冤,猛一抬頭,見縣太爺正望她笑!方才她也曾看他笑過,但這一笑,看去分外顯得可怕。忙把頭一低,鼓起勇氣,手指熊友蘭,剛說了一句,「他實在是冤……」
過於執早就留意這兩個少年男女的神氣,不等話完,笑微微問道:「他是誰呢?」
戌娟答道:「就是那熊友蘭……」
過於執接口笑問道:「熊友蘭幾時勾引你的?你們怎麼會圖財害命,通謀殺人?要說實話!本縣念你年幼無知,一定開脫你的死罪。」穩婆雖然驗明戌娟是個處女,具有乾結,但照過於執的看法,處女可以由受人勾引而變為婦人,當然也可以通謀殺人。眾人證都說她平日規矩,也正說明了尤家肉鋪小,左右鄰耳目眾多,很難有通姦私會。女犯本想隨同姘夫逃走了事,恰巧尤胡蘆借來了十五貫。樂得乘他酒醉,順手牽羊。沒想到尤葫蘆酒醉心不醉,因而引起兇殺。女犯雖不一定預謀殺人,共同殺害尊親已毫無疑問。也許以先並沒有想殺人,因為惡跡敗露,然後行兇,都是意中之亊,所以用以行兇的是七八斤重的肉斧,而非其他兇器。就算蘇戌娟只是幫凶,殺害自己尊親,也不能稍微寬容,不過口供還是要問的,這是朝廷的法度。好在是個小姑娘,騙供就行,哪怕她不招?
戌娟這時是又氣又急又害羞。縣太爺問她,雖然要比問熊友蘭溫和些,但是同樣不容她答辯,問起來又是慢騰騰。年輕人當然有點性子急,何況還連累了好人!好容易盼到縣太爺把話問完,業已亂了頭緒,忍不住脫口答道:「我我沒有和他通姦……」
過於執突把臉一板,大喝道:「我知道你和熊犯尚未成奸。只是意圖淫奔,被你後父識破,因而合謀殺人!不要以為你是處女,奸字就安不上。不說實話,把你活活打死!」隨把驚堂木一拍。
戌娟只覺得官說的話句句刺耳,氣得周身亂抖,抗聲答道:「我和這位姓熊的客人素不相識……」
過於執大怒,搶口喝道:「小潑賤,胡說!既不相識,怎會知道他叫熊友蘭?又跟他一路走?他都招了,你還不招?討打!」這次驚堂木拍得更顯震耳。
熊友蘭剛緩過一口氣,聽蘇戌娟並沒有咬她,才明白方才官說的是鬼話,忍不住叫道:「我沒有招……」年輕人到底還是年輕人,這一來,對戌娟的怨恨由不得沖淡了好些。
過於執厲聲怒喝道:「本縣斷案如神,如今人證俱全,還怕你們當堂串供?來!把男的上夾棍,女的也拶起來!」
行刑差役立時搶上,如法炮製。
過於執等男女二人上好刑具,又問:「大膽兇犯,你們招不招?」
熊友蘭和蘇戌娟同喊:「冤枉!」在冷兩淒風的深夜裡,聲音非常悽厲!
過於執微笑點頭道:「好,給我收!」他又恢復了先前的安詳。官法如爐,犯人已在掌握之中,暴跳如雷和吹鬍子瞪眼是不必要的。
接連幾聲慘號過去,這兩個少年人都因受刑不過,痛死在大堂上。行刑差役跪稟:「犯人挺刑,業已暈倒。」
過於執見外面風雨漸大,天明前的冬夜,那一股接一股的寒氣直往皮袍袖子裡鑽,前後心也好像冷冰冰的。犯人還沒有招供就死在堂上,公事上也很難交代,便低喝道:「這算什麼?給我噴醒過來,『當堂釘鐐』⑶收監,等他痛定思痛,膽寒之後再審。」
梁氏母子始終未被傳訊。差役知道縣太爺心意已定,決不多費唇舌。見她母子連說好話,要求上堂作證,幾聲威嚇,便自鎮住。
過於執一向講究刑求,並以「案無積牘」,「獄無滯囚」自豪,又惟恐人家說他是酷吏,照例用刑時不讓老百姓看,一干人證早被差役帶往班房,等問完案取保候傳去了。「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自來官司難打,何況人命牽連,眾鄰居都抱著大小不同的恐懼心情,一聽少時就要取保回家,心裡一松,便想起縣太爺問案那樣和氣,不管對不對,都沒罵過人,加上平日的耳聞,由不得發生好感。婁阿鼠固然是歌功頌德,讚不絕口。連楊氏也以為戌娟一定會放。不久刑房吏同了幾個差人已冒著大兩飛跑進來,挨個點完了名,便叫差人帶出取保。眾人都急於回家,出了衙門口,身上一輕,各冒著大風雨往家趕去。
熊友蘭和蘇戍娟經差役用涼水噴醒後,被連拖帶拉,一路威喝著送往男女二監,分別收押。
梁氏母子最擔心戌娟,又都怕官,再說家裡也離不開。知楊氏和戌娟交好,便把帶來的錢交託她想法送飯照應,並說自己也要常去探監,錢不夠用,只管開口。
這男女二人受刑時雖然萬分苦痛,悲憤頭上還能硬挺。到了監中,才更嘗出官家刑法的厲害,傷處腫起老高,硬邦邦的和木頭一樣,業已失去知覺,趴伏在鋪有亂稻草的地上,非常不舒服,打算轉側一下都辦不到。不動固是痛脹難受,稍微一動,周身筋肉全受牽掣,疼得鑽心刺骨,由不得又疼了一身冷汗。不時還要受到牢頭禁卒的辱罵。因為這是花案官司,在當時制度之下,照例要受人們的輕賤和侮辱,也很難得到難友的同情。
戌娟只是疼得十指連心,雙手通沒有一個放處,身上還沒受什麼傷。熊友蘭下半身已是體無完膚,腿差點被夾斷,脊梁骨又挨了幾下重的,腫起好些條紫槓,最難忍受的是幾處被打綻裂的傷口,還有些爛肉掛在那裡,非但不能轉動,稍微喘一口氣,就疼得頭上直冒熱汗,再要忍不住咳嗽一聲,打個噴嚏,那個罪孽更大。牢頭禁卒們又都見慣,連想喝口水都辦不到,只能勉強把氣勻著,在那裡活受。這簡直是「人間地獄」!
註:
⑴江南土語,栽跟頭的意思。
⑵似曾相識。
⑶從前官府收押重囚,必須當堂當官釘鐐,意在嚴防差役作弊,開鐐亦然。但牢頭禁卒之收賄徇私,暗用毒刑,迫害犯人,依然不能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