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記索隱 · 之三
史湘雲,陳其年也。其年又號迦陵,史湘雲佩金麒麟,當是其字陵字之借音。氏以史者,其年嘗以翰林院檢討纂修《明史》也。名以湘雲,又號枕霞舊友,當皆以其狎紫雲故。蔣永修所作《陳檢討迦陵先生傳》曰:「嘗娶歌童雲郎。雲亡,睹物輒悲。若不自勝者。」又蔣景祁所作《迦陵先生外傳》曰:「先生寓水繪園,欲得紫雲侍硯,冒母馬大夫人靳之,必得梅花百詠乃可 雪窗一夕走筆遂成之。」可以見其年與紫雲之關係矣。
徐健庵所作《陳檢討維崧墓志銘》:「京師自公卿下,無不籍藉其年名傾慕願交者。然其年所居在城北市廛,庳陋才容膝。蒲簾土銼,攤書其中而觀之。歠菽啖飯,沉思經籍。有餘,無問所從來,時時匱乏,困臥而已。……君修髯,美丰儀,風流倜儻。……君門閥清素,為人恂恂謙抑,襟懷坦率,不知人世有險巇(左山右「戲」之繁體)事。」又徐健庵作《湖海樓集序》曰:「其年檢討,陽羨貴公子,與余相識在戌亥之間,嘗下榻(左豎心右詹)園,流連歡劇。每際稠人廣坐,伸紙援筆,意氣揚揚,旁若無人。」案《石義記》常寫史湘雲之爽直。如第五回《紅樓夢曲》(《樂中悲》)云:「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二十回:「只見史湘雲大說大笑。」三十一回:「迎春笑道:『我就嫌他愛說話,也沒見睡在那裡,還是咭咭呱呱的笑一陣說一陣,也不知那裡來的那些誆話。』」三十二回:「襲人道:『雲姑娘,你如今大了,越發心直口快了。』」四十九回:「史湘雲極愛說話的,那裡禁得香菱又請教他談詩,越發高興了,沒晝沒夜的高談闊淪起來。」六十二回:「史湘雲笑著道:「這個(拇戰)簡斷爽利,合了我的脾氣。我不行這個射覆,沒得垂頭喪氣悶人,我只猜拳去了。』」百八回:「寶玉心裡想道:『我只說史妹妹出了閣,是換了一個人了。……如今聽他的話,原是和先一樣的。』」皆與其年相應。
《墓志銘》曰:「京師自公卿下,凡人事往來,賀賜宴餞頌述之作,必得其文以為榮。其年輒提筆綴辭,益與酬酢不休。」又曰:「君所作歌,隨處散落人間。」《傳》曰:」辛卯壬辰間,吳門雲間常潤大興文會,四郡名士畢集,觴酌未引,髯索筆賦詩,數十韻立就。或時作記序,用六朝俳體,頃刻千言,巨麗無比。諸名士驚嘆以為神。」案《石頭記》極寫湘雲詩恩之敏捷。如第三十六回:「湘雲初到,李紈罰他和詩,湘雲一心興頭,不待推敲刪改,一面只管和他人說著話,心內早已和成。」五十回:「蘆雪亭聯句,湘雲那裡肯讓人,且別人也不如他敏捷。」皆是。
《墓志銘》曰:「遇花間席上,尤喜填詞。興酣以往,常自吹簫而和之,人或指以為狂。其詞至多,累至於余闋,古所未有也。」《傳》曰:「所作詞尤凌厲光怪,變化若神,富至於八百首。」《石頭記》七十回《史湘雲偶填柳絮詞》:「湘雲說過,咱們這幾社,總沒有填詞,明日何不起社填詞。」與其年好為詞相應。
《別傳》曰:「先生嘗自中州入都,同秀水朱竹垞合刻一稿,名《朱陳村詞》。《石頭記》七十六回凹晶館湘雲黛玉聯句殆影此。
《傳》曰:「髯貧無子。先是游商邱,買妾。妾父母聞其世家,游裝都雅,意其富,許之。舉一子,名獅兒。歲三周,載與俱歸。妾父母暨妾始知髯貧,且老諸生耳。未幾,獅兒竟夭。髯尋遣妾去。去二年,髯拔起薦辟,官檢討雲。然髯自得官後,貧益甚。儲孺人卒於家,生死不相見,益悼痛不自聊賴。壬戌患頭痛,遂不起。」《墓志銘》曰:「授翰林院檢討後四年,年五十八而病作,積四十餘日卒。」《石頭記》(《樂中悲》曲):「襁褓中,父母嘆雙亡。縱居綺羅叢,誰知嬌養。」三十二回:「寶釵道:『為什麼這幾次他(湘雲)來了,他和我說話兒,見沒人在眼前,他就說家裡累得很。我再問他幾句家常的活,他就連眼圈兒都紅了,口裡含含糊糊待說不說的。想其情景,自然從小沒了爹娘的苦,我看他也不覺傷起心來。」三十七回:「史湘雲穿得齊齊整整走來,辭說家裡打發人來接他。……那史湘雲只是眼淚汪汪的,見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屈。……還是寶釵心內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訴了他嬸娘,待他家去,又恐怕受氣。」所以寫其未仕以前之厄運也。《紅樓夢曲》又云:「……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得個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准折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百九回:「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說是姑爺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說這病只怕不能好,若變了癆病,還可捱過四五年。」百十回:「史湘雲想到自己命苦,剛配了一個才貌雙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得了冤孽證候,不過挨日子罷了。」百十八回:「王夫人道:『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頭裡原好,如今姑爺癆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皆所以寫其既仕以後之厄運也。其年出於明之世家而入清,故以父母早亡喻之。
《別傳》曰:「相傳先生為善卷山中誦經猿再世,故其性情蕭淡,不耐拘檢。疾革時,吟「山鳥山花是故人』句而逝。」《石頭記》四十九回:「一時史湘雲來了,穿著賈母與他的一件貂鼠腦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裡外發燒大褂子,頭上戴著一頂挖雲鵝黃片金里大紅猩猩氈昭君套,又圍著大貂鼠風領。黛玉先笑道:『你們瞧瞧,孫行者來了。』……只見他裡頭穿著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鑲領袖,秋香色盤金五色繡龍窄褙小袖掩襟銀鼠短襖,裡面短短的一件水紅妝段狐嵌褶子,腰裡緊緊柬著一條蝴蝶結子長穗五色宮絛,腳下也穿著鹿皮小靴,越顯得蜂腰猿背,鶴勢螂形。」五十回《暖香塢巧制春燈謎》:「湘雲想了一想笑道:『我編了一支《點絳唇》。』……便念道,『溪壑分離,紅塵遊戲真何趣。名利猶虛,後事總難提。』眾人都不懈,想了半日,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戲人的。寶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著了,必定是耍的猴兒。』湘雲笑道:『正是這個了。』眾人道:『前頭都好,末後一句怎麼樣解?』湘雲道:『那一個耍的猴兒不是剁了尾巴去的?』」皆影射山猿再世之傳說也。眾人猜為和尚道士,而猜著者又為將做和尚之寶玉,皆影誦經猿。所謂後事總難提,所謂剁了尾巴,則影其歿後無子云。
《墓志銘》曰:「口蹇訥,下善持論。」《石頭記》二十回:「黛玉笑道:『偏你咬舌子愛說話,連個二哥哥也叫不上來,只是愛哥哥愛哥哥的。回來趕圍棋兒,又該你鬧麼愛三了。』寶玉笑道:『你學會了,明兒連你還咬起來呢。』……湘雲笑道:『我只保佑著明兒得一個咬舌兒林姊夫,時時刻刻,你可聽愛呀厄的去。』」即影此。
妙玉,姜西溟也。(從徐柳泉說。)姜為少女,以妙代之。《詩》云:「美如玉,美如英。」玉字所以影英字也。(第一回名石頭為赤霞宮神瑛侍者,神瑛殆即宸英之借音。)
全謝山所作《翰林院編修姜先生宸英墓表》曰:「常熟翁尚書者,先生之故人也。是時枋臣方排睢州湯文正公,而尚書為祭酒,受枋臣旨,劾睢州為偽學,枋臣因攫之副詹事,以逼睢州,以睢州故兼詹事也。先生以文頭責之,一日而其文遍傳京師。尚書恨甚。枋臣有子多才,求學於先生,枋臣頗欲援先生登朝。枋臣有幸仆曰安三,勢傾京師,欲先生一假借而不可得。枋臣之子乘間言於先生曰:『家君待先生厚,然而率不得大有佽助,某以父子之間亦不能為力者,何也?蓋有人焉。願先生少施顏色,則事可立諧。』……先生投杯而起曰:『吾以汝為佳兒也,不料其無恥至此!』絕不與通。」又方望溪記姜西溟遺言曰:「徐司寇健庵,吾故交也,能進退天下士。平生故人,並退就弟子之列,獨吾與為兄弟稱。其子某作樓成,飲吾以落之曰:『家君雲,名此必海內第一流,故以屬先生。』吾笑曰:『是東鄉,可名東樓。』」《墓表》又云:「嘗於謝表中用義山點竄堯典舜典二語。受卷官見而問曰:『是語甚粗,其有出乎?』先生曰:『義山詩未讀那?』」案《石頭記》中,極寫妙王之狷做。第十七回:「王夫人道:『這樣我們何不接了他(妙玉)來?』林之孝家的回道:『若接他,他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工夫人道:『他既是宦家小姐,自然要傲些,就下個請帖何妨。』」四十一回:「妙玉忙命將成窯的茶杯別收,擱在外頭去罷。寶玉會意,知為劉老老吃了,他嫌骯髒,不要了。黛玉因問:『這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麼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話,亦不好多坐。……寶玉道:『那茶杯……不如就給了那貧婆子罷。』……妙玉點頭說道:『這也罷了。幸而那杯於是我沒吃過的,若是我吃過的,我就碰碎了也不能給他。……你只交給他快拿了去罷。』寶玉道:『自然如此,你那裡和他說話去,越發連你都骯髒了。』……寶玉又道:『等我們出去了,我叫幾個小么兒來,河裡打幾桶水來洗地如何?』妙玉笑道:『這更好了。只是囑咐他們抬了水只擱在山門外頭牆根下,別進門來。』」六十三回:「岫煙笑道:『我找妙玉說話。』寶玉聽了詫異,說道:『他為人孤癖,不合時宜,萬人不入他的目,原來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們一流俗人。』……寶玉將拜帖取與岫煙看,(拜帖寫『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岫煙笑道:『他這脾氣竟不能改,竟是生成這等放誕詭僻了。從來沒見拜帖上寫別號的。……他常說,古人中自漢晉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說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所以他自稱檻外之人。又常贊文是莊子的好,故又或稱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稱畸人的,你就還他個世人。畸人者,他自稱是畸零之人,你謙自己乃世上擾擾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稱檻外之人,是自謂蹈於鐵檻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檻內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八十七回:『寶玉悉把黛玉的事(撫琴〕述了一遍,因說:『咱們去看他。』妙玉道:『從古只有聽琴,再沒有看琴的。』寶玉笑道:『我原說我是個俗人。』」九十五回:「岫煙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幾聲說道:『我與姑娘來往,為的是姑娘不是勢利場中的人,今日怎麼聽了那裡的謠言,過來纏我。』……岫煙知他脾氣是這麼著的。」一百九回:「妙玉來看賈母病,岫煙出去接他,說道:『……況且咱們這裡的腰門常關著,所以這些日子不得見你。』妙玉道:……『我那管你們關不關,我要來就來,我不來,你們要我來也不能啊。』岫煙笑道:『你還是那種脾氣。』」又第五回《紅樓夢曲》(《世難容》)云:「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西溟不食豕,見下條。)視綺羅俗厭。」皆是。
西溟性雖狷傲,而熱中於科第。方望溪曰:「西俱不介而過余,以其文屬討論,曰:『吾自度尚有不止於是者,以溺於科舉之學,東西奔迫,不能盡其才,今悔而無及也。』」朱竹垞《書姜編修手書帖子後》云:「予嘗勸罷鄉試,西溟怒不答。平生不食豕,兼惡人食豕,一日,予戲語之曰:『假有入注鄉貢進士榜,蒸豕一柈,曰食之則以淡墨書子名,子其食之乎?』西溟笑曰:『非馬肝也。』」《石頭記》八十七回:「寶玉一面與妙玉施札,一面又笑問道:『妙公輕易不出禪關,今日何緣下凡一定?』妙玉聽了,忽然把臉一紅,也不答言,低了頭自看那棋。……寶玉尚未說完,只見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寶玉一眼,復又低下頭去,那臉上的顏色漸漸的紅暈起來。……重新坐下,痴痴的問著寶玉道:『你從何處來?』……妙玉坐到三更過後,聽得屋上咯碌碌一片瓦響。……忽聽房上兩個貓兒一遞一聲廝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間寶玉之言,不覺一陣心跳耳熱。自己連忙收攝心神,走進憚房,仍歸禪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時如萬馬奔馳,覺得禪床便恍盪起來。……大夫道:『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外面那些游頭浪子聽見了,便造作許多謠言,說這樣年紀,那裡忍得住!況且又是很風流的人品,很乖覺的性靈,以後不知飛在誰手裡,便宜誰去呢!……惜春因想妙玉雖然潔淨,畢竟塵緣未斷。」皆寫其熱中之狀態也。
西溟未遇時,欲提挈之者甚多,忌之者亦不鮮。《墓表》曰:「凡先生人闈,同考官無不急欲得先生者,顧佹得佹失。」又曰:「當是時,聖祖仁皇帝潤色鴻業,留心文學,先生之名,遂達宸聽。一日謂侍臣曰:『聞江南有三布衣,尚未仕耶?』」三布衣者,秀水朱先生竹垞,無錫嚴先生耦漁及先生也。又嘗呼先生之字曰:『姜西溟古文,當今作者。』……會征博學鴻懦,崑山葉公與長洲韓公相約連名上薦。葉公適以宣召入禁中浹月,既出,則已無及矣。新城王公嘆曰:『其命也夫!』……先生累以醉後違科場格致斥。……受卷官怒,高閣其卷,不復發謄。(因先生斥其未讀義山詩。)遺言曰:『翁司寇寶林用此(刊布責翁文)相操尤急,此吾所以困至今也。』」李次青《姜西溟先生事略》曰:「始睢州典試浙中,嘆息語同事:『暗中摸索,勿失姜君。』竟弗得。嗣後每榜發,無不以失先生為恨者。」《曝書亭集》有《為姜宸英題畫詩》,孫注曰:「案已未鴻博試,據其鄉後進雲,以厄於高江村詹事不獲舉。」《墓表》又曰:「康熙丁丑,年七十矣,先生入闈,復違格。受卷官見之嘆曰:『此老今年不第,將絕望而歸耳。』為改正之。遂成進士。」《石頭記》第五回《紅樓夢曲》(《世難容》)云:「好高人共妒,過潔世同嫌。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百十二回:「妙玉說道:『我自玄墓到京,原想傳個名的,為這裡請來,不能又棲他處。』」八十七回:「怎奈神不守舍。……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許多王孫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車。」五十回:「李紈說:『可厭妙玉為人,我不理他。』」皆寫其不遇之境也。
《墓表》曰:「以己卯試事,同官不飭簠簋,牽連下吏,滿朝臣僚,皆知先生之無罪,顧以其事涇渭各具,當自白,而不意先生遽病死。新城方為刑部,嘆曰,『吾在西曹,使湛園以非罪死獄中,愧何如矣!』」方望溪曰:「已卯主順天鄉試,以目昏不能視,為同官所欺,掛吏議,遂發憤死刑部獄中。……平生以列文苑傳為恐,而末路乃重負污累。然觀過知仁,罪由他人,人皆諒焉。而發憤以死,亦可謂狷隘而知恥者矣。」《石頭記》百十二回:「有人大聲的說道:『我說那三姑六婆,是最要不得的。……那個什麼庵里的尼姑死要到咱們這裡來。……那腰門子一會兒開著,一會兒關著,不知做什麼。……我今日才知道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個姑子就在裡頭,今日天沒亮溜出去了,可不是那姑子引進來的賊麼?』……包勇道:『你們師父引了賊來偷我們,已經偷到手了,他跟了賊去受用去了。』」百十五回:地藏庵的姑子問惜春道:「『前兒聽見說櫳翠庵的妙師父,怎麼跟了人去了?』惜春道:『那裡的話!說這個話的人,提防的割舌頭。人家遭了強盜搶去,怎麼還說這樣的壞話。』那姑子道:『妙師父為人怪癖,只怕是假惺惺罷。』」五回《紅樓夢曲》曰:「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愿,好一似無暇白玉遭泥陷。」皆寫其受誣也。百十二回:「妙玉自己坐著,覺得一股香氣透入囟門.便手足麻木不能動彈,口裡也說不出話來,心中更自著急。……此時妙玉如醉如痴,可憐一個極潔極淨的女兒,被這強盜的悶香薰住,由著他擺布去了。」寫其以目昏而為同官所欺也。百十二回又云:「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還是不屈而死,未知下落,也難妄擬。……借春想起昨日包勇的話來,必是那強盜看見了他,昨晚搶去,也未可知。但是他素來孤潔得很,豈肯惜命?」百十七回:「恍惚有人說,是有個內地里的人城裡犯了事,搶了一個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這賊寇殺了。眾人道:『咱們櫳翠庵的妙玉,不是叫人搶去?不要就是他罷?」賈芸道:『前日聽見人說他庵里的道婆做夢,說看見是妙玉叫人殺了。』」皆寫其瘐死獄中也。西溟祭納蘭容若文有曰:「兄一見我,怪我落落,轉亦以此賞我標格。……我蹶而窮,百憂萃止。是時歸兄,館我蕭寺。人之(犭斤)(犭斤),笑侮多方。兄不謂然,待我彌莊。……梵筵棲止,其室不遠。縱譚晨夕,枕席書卷。余來京師,刺字漫滅。舉頭觸諱,動足遭跌。兄輒怡然,忘其顛蹶。數兄知我,其端非一。我常箕踞,對客欠伸。兄不余做,知我任真。我時漫罵,無問高爵。兄不余狂,知余疾惡,激昂論事,眼睜舌撟。兄為抵掌,助之叫號。有時對酒,雪涕悲歌。謂余失志,孤憤則那。彼何人斯,實應且憎。余色拒之,兄門固扁。」《石頭記》中寫妙玉品性均與之相應,而蕭寺及梵筵云云,尤為櫳翠庵之來歷也。
惜春,嚴蓀友也。蓀友為薦舉鴻博四布衣之一,故曰四姑娘。蘇友又號藕漁,亦曰藕盪漁人,故惜春住藕榭,詩社中即以藕榭為號。
《池北偶談》:「公卿薦舉鴻博,繩孫目疾,是日應制僅為八韻詩。」朱竹垞《嚴君墓誌》:「晚歲有以詩文畫請者,概不應。」《石頭記》三十七回:「惜春本性懶於詩同。」殆指此。《墓誌》曰:「君兼善繪事。」李次青《嚴蓀友事略》又稱其尤精畫鳳。《石頭記》惜春之婢名入畫。第四十回:「賈母指著惜春笑道:『你瞧我這個小孫女兒,他就會畫。等明兒叫他畫一張如何?』」第四十二回:「李紈笑道:『四丫頭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兒一句話,又叫他畫什麼園子圖兒,惹得他樂得告假了。』」五十回:「賈母道:『倒是你四妹妹那裡暖和。我們到那裡,瞧瞧他的畫兒,趕年可能有了不能。』眾人笑道:『那裡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陽才有呢。』賈母道:『這還了得!他竟比蓋這園子還費工夫了。』……只問惜春畫在那裡,惜春因笑道:『大氣寒冷了,膠性皆凝滯不堪,畫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來了。』」皆借蓀友繪書為點綴。其所云請假一年,明年才有,及天寒收起等,則晚歲不應之義也。
《墓誌》曰:「君歸田後,杜門不出,築堂曰『雨青草堂』,亭曰『佚亭』。布以窠石、小梅、方竹,宴坐一室以為常,暇輒掃地焚香而已。」《書賂》曰:「既入史館,分纂《隱逸傳》,容與蘊籍,蓋多自逍其志行雲。」《石頭記》七十四回:「借春年幼,天性孤癖,任人怎說,只是咬定牙,斷乎不肯留著(入畫)。又說道:『不但不要入畫,如今我也大了,連我也不便往你們那邊去了。況且近日聞得多少議論,我若再去,連我也編派。……我一個姑娘,只好躲是非的,我反尋是非,成個什麼人了!……我只能保住自己就夠了,以後你們有事,好歹別累我。……狀元難道沒有糊塗的?……怎麼我不冷?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為什麼叫你們帶累壞了?……你這一去了,若果能不來,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還乾淨。』」八十七回:「惜春想:『我若出了家時,那有邪魔纏擾。一念不生,萬緣俱寂。』想到這裡,驀與神會,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大造本無方,云何是應住。既從空中來,應向空中去。』佔畢,即命丫頭焚香,自己靜坐了一回。」百十五回:「惜春道:『如今譬如我死了是的。放我出了家,干乾淨淨的一輩子。』」皆寫其杜門不出掃地焚香之決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