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桐先生詩鈔 · ●石桐先生詩鈔

○石桐詩鈔之十桐草堂集 海上 數里聞濤響，到來煙霧迷。平看疑地盡，回首覺天低。 落日片帆外，暮雲孤島西。蒼茫人絕語，獨有海禽啼。 送族弟夢錫北游 白首尚求試，知君驅馬遲。共當身賤日，相視路岐時。 春雁雨迷影，野棠風繞枝。文章知有數，不敢問歸期。 秋日，東園閒居四首 霽後添涼冷，偏知小院東。新封窗滿日，初脫樹多風。 草靜下飢缺，葉低藏病蠹。此時機慮息，還似在山中。 二 庭前槐葉落，不復聽鳴蟬。朝食當新榖，秋衣著舊綿。 惜花愁雨夜，曬藥看晴天。漸次中秋近，樓頭月又圓。 三 荒齋人不到，當路長秋苔。澹日合雲上，涼風吹雨來。 鳥喧園棗熟，蝶亂井葵開。復是去年候，草堂思幾回？ 四 本無家計累，容易作閒身。買藥寄山客，寫詩呈故人。 微霜竹籬淨，曉日石床新。園裡菊花發，又堪招近鄰。 贈單紹伯先生 一家背谿水，郭外有柴關。野近每獨往，僧來相伴閒。 病猶戀詩酒，老復愛雲山。願得捧琴杖，逐君泉石間。 夜坐聞遠水聲 孤村群動息，遠水夜聞聲。想得暗流處，無人空月明。 遙應連石急，復似雜松清。獨聽渾無盡，機心自不生。 寄贈廬山人 高隱廬峰下，終朝理素琴。客留春夜坐，詩對曉山吟。 野墅養幽性，澗泉清道心。何時策藜杖，雲外遠相尋。 送趙玉文東歸 天邊候雁飛，白髮望荊扉。落葉滿山徑，秋風孤客歸。 何時到鄉里，前路授寒衣。知是無人問，空洲理釣磯。 東谿送客 春雲亂遠空，送客小谿東。茅屋鞦韆雨，板橋楊柳風。 路分高磧上，人去遠煙中。獨有雙白鷺，沙邊飛不窮。 游道士谷二首 未至二三里，混茫全欲收。亂雲迷谷口，急雨下峰頭。 隴麥山田錯，苔花石徑幽。何來風氣冷，蕭颯轉如秋。 二 鳥啼山客去，一徑下深松。薄霧散幽壑，夕陽生遠峰。 出林初見月，離谷尚聞鍾。還望杖藜處，白雲依舊封。 遠歸 暝色動山郭，近鄉頻拂衣。田園新麥熟，風雨遠人歸。 母念應扶杖，兒迎早候扉。從頭說風土，語笑滿庭闈。 古城晚眺，兼送晛南表兄、穎叔妹丈歸南山 一片丹霞飛，回光照顏色。坐聞禾黍聲，索索遠秋急。 迢遞何代城，危堞不復識。當時歌舞歡，但見荒草白。 感茲一長嘆，佳會安可失？南山郁蒼翠，煙樹杳何極。 故人竟不留，空磧搖松柏。 對月憶海東舊遊 荒村一片月，曾照海東遊。樹暗山城路，花明水寺樓。 春風幾回別，皓魄十年愁。欲溯當時樂，飛光不可留。 雨後入城，晚復歸，南村道中 宿雨疏欲歇，四山滯朝霧。野風吹草衣，策蹇下寒渡。 數峰入杳茫，微辨前溪樹。有人驅犢來，叱向遠煙去。 二 斜日斂村口，餘暉帶林薄。天末燒歸雲，明晦變眾壑。 阪犢歸且鳴，枝鳥起還落。蕭然禾黍風，無人煙漠漠。 歷下感秋 朝昏變氣候，秋思轉茫茫。旅病覺寒早，獨眠知夜長。 湖風晴似雨，山月曉如霜。那更聞新雁，樓頭去數行。 覽鏡 獨坐覽清鏡，蕭然貧病兼。漫嗟人共棄，相對我猶嫌。 骨相本來薄，身名合用潛？不鬚生妄想，頻復就爻占。 輓歌 村邊高嶺嶺頭路，親戚送我遠郊去。 四山風雨春冥冥，今夜斷魂宿何處？ 野棠花發柳含煙，又是清明寒食天。 一閉元廬無曉日，墳頭新草自年年。 ○石桐詩鈔之秋■〈妾〉竹集 東園眺望書懷 黃鳥弄清響，交交高樹顛。出步原野曠，傾聆何悵然。 落日下西崦，晚涼生麥田。倚杖試長嘯，屣履睇平川。 閒愁動暇日，高懷屬遠天。眾山向夕昏，野人相與還。 臨眺但無語，託值甚幽閒。豈無江海志，此樂不可捐。 園居三首鈔二 荒圃二三畝，種蔬兼種花。栽葵留宿柢，分菊護新芽。 野蔓架成壁，山條劚作笆。初泥茅屋淨，坐臥野情賒。 二 由來疏懶性，合得住荒村。佃客使裁柳，家僮教灌園。 花求遠縣種，藥長舊年根。為愛當風坐，茅亭不作門。 過無懷先生故居，今為單方伯第 舊是黔叟宅，今來崇構新。乍驚行處改，常憶往時貧。 樓榭何曾識，鶯花別作春。獨憐庭際月，還照執經人。 題七舅新居 新向溪頭住，門前有水雲。遠山晴始見，高樹夜偏聞。 帶露收園果，方春掇野芹。不才慚宅相，好共事耕耘。 四月八日，憶少年城中舊遊 城外青青壠麥低，春衣初換怯涼颸。 隔林簫鼓溪頭晚，始是先生放學時。 煙際鍾，和韋蘇州同、叔白、子喬 沈沈遠鍾度，漠漠生煙合。日落山暫明，風定樹猶颯。 不見暮僧歸，微茫辨孤塔。 瘦騾 羸驂筋力少，知是主家貧。稱作閒人騎，宜將病客身。 尋詩同佇興，步月亦憐春。瘦骨高如許，無勞鞭策頻。 將作書與張嘯■〈廣外穌內〉 陌上逢驛使，深心託毫素。欲寄千里書，故人在何處？ 前年滯河曲，去歲守京路。昨聞還濟陽，全家城南住。 今來無信音，蹤跡杳煙霧。 贈夢錫移居 縣西門外宅，東野近移居。有客尋荒徑，無錢補草廬。 谷風秋樹遠，城月夜鍾疏。時見攜童子，開窗教讀書。 送子喬赴都，謁陳相公，為先侍御乞墓表 才華信不貴，崇尚在六經。愚生三代下，常懷大道明。 湯公及李公，奕奕光彤廷。陳公繼其後，亦復相媲並。 賢者在高位，草野皆為榮。爾去識真儒，黽勉非私營。 德容良可欽，金紫慎勿驚。爾懷有詩書，爾身有修名。 常恐自掩沒，不游君子庭。攜手歲雲暮，高樹起秋聲。 升車始逶遲，曉風千里征。上以溯先德，下以砥高行。 子喬赴都後二日作 暝鳥棲初定，遙砧響欲闌。此時還不語，孤興正無端。 牛女夜猶燦，風霜秋已寒。城西嶺下路，幼弟去長安。 秋日雜興無首鈔一、四、五 日入庭戶暗，蟋蟀鳴前楹。初月含冷光，星漢皎互明。 微風生樹閒，始覺單衣輕。沈沈萬籟靜，忽忽念有生。 弱冠耽書史，摧折期所成。壯歲不自立，日月忽已更。 短韻何寂寥，聊以寄我情。當世不見知，安用身後名？ 四 既雲拙進取，復不事生產。厭厭在世中，歲月供偃蹇。 親戚或相誚，妻孥亦憤懣。一編聊自娛，浩歌秋已晚。 文字期永世，所託良非遠。新晴氣象分，天高片雲卷。 流盼悅時景，沖襟得蕭散。如何倦遊子，勞勞不顧返。 五 清露被原隰，湛宇垂高秋。日夕陟南岡，平野壙悠悠。 四顧但蕭條，慨然思遠遊。振衣眺極浦，逝當理輕舟。 借問欲何之？酆鎬古幽州。崤陵峙其左，渭水西北流。 自昔列聖宅，余跡今尚留。涉塗未及半，雨雪阻我求。 還歸衡茅下，悵望懷隱憂。 中秋宴集，示叔白、子喬 華月升悠悠，寒空浩漫漫。復此家人歡，時就北堂宴。 田秫自成酒，園果乍堆案。即今戀田廬，去歲悲鄉縣。 無才甘沈淪，有道恥貧賤。笑樂復如何？彌用深嘆惋。 禱雨 道人伐鼓鍾，田父共瞻拜。里神殊非古，小民乃忻戴。 蚩蚩竭愚誠，洋洋或如在。嗟余徇田廬，稼穡固攸賴。 草枯豆苗稀，孰測青冥外。出門望平野，寥天動雲旆。 喜雨 沈雲滯輕雨，迍邅不肯下。倏爾飄菊叢，殷然響瓜架。 稍繁獨起聽，才密遽雲罷。冥冥疑有憑，斟酌向中夜。 田父攜斗酒，日入會茅舍。好雨雖不多，聊足潤■〈禾罷〉稏。 明朝好種麥，東田叱雙駕。 與穎叔登樓 登樓曠遐矚，峩峩見南山。村舍晝恆靜，巒壑澄秋鮮。 孤吟發高響，我思浩無邊。海波遠不興，雲氣但蒼然。 時見海中嶼，浮出空濛間。君復耽幽賞，永日此留連。 送山人 山翁暫來訪，相送越邱樊。自識過橋路，遙歸背嶺村。 新霜出高樹，寒日下平原。惆悵自臨水，翛然返蓽門。 冬居 自識福澤薄，甘分守頑愚。朝寒常晏起，初日照我廬。 呼童埽庭戶，盥漱臨前除。猗猗堂前梅，臨窗影扶疏。 禽雀亦樂閒，下階自相呼。即此適情愫，聊復讀我書。 開卷試長吟，不知歲月徂。 冬日 冬日照原陸，沙平水流折。木落嶺勢高，青松自重疊。 牧犢過橋鳴，山翁負芻歇。佇立候所思，煙深鳥雀滅。 南山尋張道士，晚宿柳家村 杖策尋道友，晨起登隴阪。海日曉蒼涼，雲山冬偃蹇。 漸覺怪石多，時隨幽澗轉。隔溪問樵人，叩戶驚仙犬。 法侶喜逢迎，道言復開展。暫訪情已移，少別日又晚。 煙際村落昏，谷口鐘磬遠。卻投山南峰，峰峰夕陽滿。 自題《秋■〈妾〉集》 舊卷閒來讀，苦吟今幾春。尚多違古意，漸不悅時人。 氣味全宜冷，平生合得貧。無須問千載，會取此中真。 ○石桐詩鈔之種瓠集 早春病中 階前雪消盡，風氣亦清和。心賞隨年薄，春懷因病多。 聽鴻離野岸，看月上庭柯。明日東城會，何人醉復歌？ 早春閒遊 村居人事少，懶性獨相宜。不為看春景，盡成閒坐時。 風光舒凍草，煖色上晴枝。偶值同谿客，還來步水陂。 春霽田原，贈穎叔 林際春景霽，綠野涵清輝。罷耕牛自鳴，田父負耒歸。 稍愛清流響，時見春禽飛。野吟自無慮，況君已息機。 與叔白、子喬話上黨舊遊 遙遙西郭門，出宿三十里。禾稼盈秋隴，中田饒夏水。 時驚野鳧飛，半夜相催起。朝辭重邱城，暮投邯鄲館。 稍聽趙人謳，始覺海鄉遠。卻送先歸人，家言夜繾綣。 矗矗神頭嶺，直上何崔嵬。曉度吾峪關，霜月正徘徊。 長兄騎馬至，稚子亦先來。上下留山亭，望見五龍山。 山中多松柏，鬱郁浮雲端。自我居潞城，方暄已殂寒。 擾擾牛車鳴，日暮濁漳曲。我行長子道，往事紛在目。 昔人不可作，荒居白日速。 春日懷舊 去者已冥冥，來者復營營。鳥鳴春樹巔，端居忽復驚。 歡娛尚不足，何況憂患並。新悲有餘念，往跡無留形。 對此應觴酒，當風聊自傾。所得保沖襟，了此今古情。 雨後，東園藝菊，寄紫（巳走枝兒） 臥聞林雨喧，起視山雲蔚。已看小桃開，周覽新畦翠。 倚門喚童僕，稍復親閒事。及茲芳春暉，植彼淩霜卉。 遠松出深柳，春華獨不媚。殷念誰與同？聞君有此志。 溪上即事，寄柳叟 偶上晴溪望，塵喧都不關。野桃經雨落，沙鳥與人閒。 投杖臥春草，臨流看遠山。長隄一舒嘯，遙寄數峰間。 溪上，寄子受兄弟 一絕馳騁志，再經歲月周。時時出里門，閒閒俯清流。 煙樹含遠翠，好鳥鳴春洲。歲初始耕作，雨余變田疇。 節易惻中念，景和感昔游。況子隔城闕，何以慰遠愁。 古輓歌 高燕未雲罷，談笑遽成昔。主人華堂居，日月來相偪。 壽耋會有終，昧哲亦同寂。槁骸釋憂歡，幽室閉朝夕。 神冥無遺響，形化存往跡。子孫篤虛儀，親故寄空惻。 如何還相哭？共是遠行客。 約南溪看桃花未得往，化事已闌，寄諸弟城中 未及赴春約，桃花已先落。況茲風雨天，草堂陰漠漠。 暮色悄已入，鳴鳩殊未歇。寥寥此時意，書之寄城闕。 對雨，和韋蘇州 晨興方淒淒，永日遂淅淅。沾濡花上重，瀟灑樹間密。 稍急始紛喧，漸繁轉寥寂。空宇難獨對，幽窗易成夕。 端居復無聊，賴茲披往籍。 初夏，城南道中即事 我行造城曲，攬轡眺晴空。雨足麥初秀，原野飄長風。 茂樹擁深翠，落英綴殘紅。已盼時序改，稍忻懷抱通。 行吟忽忘疲，周覽遂無窮。田夫隴頭飯，山翁林下逢。 即復道里閭，熙然儕庶農。所貴平生意，誰顧形跡同？ 夏日，園林端居即事 閒園一獨坐，忻忻眾鳥吟。重雲忽開朗，夏日照長林。 新綠無遺壤，茂樹有餘陰。芳時良難得，胡為抱疚心？ ○石桐詩鈔之後軒集 傷逝 私心常惻惻，家人亦皇皇。臨晨慘將別，鐙燭儼華妝。 斯須不可留，奄忽掩輝光。餘事勤櫘櫝，僮御尚匆忙。 獨無可究理，起坐但彷徨。午景照正中，始覺夏日長。 恍恍疑有憑，驚風自飄揚。出入安所習，觸目成悲傷。 洞房遽已靜，素帷夕復張。幼子初學語，嘔啞在我旁。 撫此平生歡，彌用摧中腸。 送終 淒淒感涼氣，微雨霽中宵。平明戒徒侶，送子歸東郊。 淹留復何益？臨發轉搖搖。出門看遠道，荒草延中皋。 昔歸從此路，與子渡河橋。念今不復返，回視廬宇遙。 收淚促前征，隔壠望松梢。左右循常儀，黽勉肆其勞。 片時尚喧聒，終當永寂寥。臨穴撫長慟，決絕在今朝。 黃土一收覆，白楊正蕭蕭。 夜經墓下 荒荒下殘日，漫漫入榛路。淒風吹野花，平岡生夕霧。 故人竟何所，蕭條雜古墓。鬼火出陰埳，怪鳥宿深樹。 夙昔方同室，素性況善懼。僕夫共慘顏，倉皇窘歸步。 感燕 堂中有雙燕，今朝成孤翼。日暮獨來歸，臨巢不復入。 啾啾梁棟間，細語人不識。宛轉墮床第，奄為侍兒得。 毋乃中情乖，坐令虧爾術。此意實同傷，胡忍重相逼。 開戶自放之，達曉情未寂。 感秋六首鈔一、三、五、六 輾轉聊假夢，微涼夜中醒。驟雨忽驚飄，旋歇還寂靜。 暗蟲續幽響，孤竹搖虛影。獨寤念候改，長懷感宵永。 單裘自無眠，荒雞何用警？ 三 鬱郁雨連日，荒村夜來晴。物情感氣候，各自為秋聲。 俯念人事乖，仰視天象明。晝景延餘熱，午風散微清。 端居既寡趣，出門仍滯情。 五 端憂捐眾務，永日常獨閒。野侶共相招，薄暮游前川。 臨流一蕭散，落日滿秋田。林木多高風，漠漠望遠山。 晴景良復佳，幽抱殊未寬。樵牧歸已盡，卻回思悄然。 六 雲銷眾星出，始昏散疏朗。空院益淒清，中庭聊偃仰。 淡漠轉無語，休暇自成想。夜久露初下，天高氣逾爽。 始自念授衣，誰家砧杵響？ 濰上阻雨 棲遲竟何事，客意坐相違。獨宿驚風雨，來朝又不歸。 殘鐙欺病眼，濕氣薄秋衣。遙念東園樹，應多落葉飛。 端居感懷 動息遂成素，室家復其常。日遠情漸疏，時變跡彌亡。 秋天易陰漫，薄寒中我裳。方如在遠道，寥落悲故鄉。 杳杳懷往事，沈瀋撫流光。倉猝結中念，安定集眾傷。 閒齋延余恨，浩思日飄揚。 落葉 落葉溪頭路，晝陰寒鳥喧。獨來亭上立，迢遞見東原。 寂寂殘秋換，淒淒風景翻。應知壠頭樹，昨夜染霜痕。 除夕 悽悽改時節，不語獨沾巾。此夜還新歲，於今成故人。 空堂設虛位，遺榻掩荒塵。嶺上東風早，惟應墓草春。 ○石桐詩鈔之觀海集上 北宮【邱長春道院】 宮在縣樓北，石門題玉清。何時得仙處，盡日有松聲。 斷碣埋秋草，殘鍾入暮城。青雲不可接，閒坐感浮生。 訪於君惠先生幽居 回鞭指西日，客心倦長途。嘉樹藹如薺，造此靜者廬。 主人常獨游，日夕林野娛。下馬聊延佇，秋色照軒除。 扃鎖室東戶，窺見架上書。棲禽稍動竹，晚風始飄梧。 山翁傍晚歸，霜雪生須鬢。再拜乞高言，誨我方徐徐。 道深意彌歉，養至中乃虛。性情果堪挹，文章固其餘。 歸擬守沖漠，躁念終當祛。 與友人登琅琊台 積水方沆漭，眾山復縈迴。連袂越危磴，杖策淩高台。 是時秋正深，向午雲盡開。迥步窮兩儀，流盼周九垓。 片席指吳越，虛亭走風雷。長嘯答吾侶，忻念同此杯。 境曠意彌適，興極情轉哀。白日倏西匿，驚飆千里來。 盛時若奔湍，壯心忽凋摧。歡樂慎勿違，慷慨沾襟懷。 夜登海山亭望月 天風吹不休，潮勢正鬱勃。峰頭夜尤靜，一上睇寥闊。 渾渾蒼霧中，厭厭生殘月。蜃氣相吞吐，水怪時出沒。 憑視但無際，高歌慘不發。蒼茫自冥懷，懍慄復驚骨。 十月一日，夜宿單子（巳走枝兒）宅 朔風變商律，嚴城夜方肅。聊以初寒時，閒就故人宿。 遽宇煖香茗，清鐙照華菊。展卷俯新文，探古啟陳牘。 靜業忽超逸，幽緒始開觸。形跡寄事外，性情免拘束。 諒知非世資，此道幸相屬。 子喬自縣中來言，書田單先生貧狀，至食木葉，並邀各賦一首為贈 食盡門前樹，先生空忍飢。祗應到死日，始是不貧時。 古性原無怨，高情獨有詩。即今三日雪，堅臥又誰知？ ○石桐詩鈔之觀海集中 贈單書田先生 朝日照窮巷，寒雅叫枯桑。破宇斷煙火，唯見屋上霜。 叩戶似無人，剝啄驚空堂。古貌稍難近，初接方回遑。 室中無一物，四壁生清光。敗絮亂不整，點綴在衣裳。 身窘道益泰，吐氣固能揚。時時金石句，縱橫出飢腸。 我對交敬愧，大論何堅強。側聞室人語，呢呢多怨傷。 顧此男女憂，焉知狷與狂。丈夫率有志，良為此輩戕。 卓哉陶元亮，前修邈難量。 雨後，與際上人步溪堧，遂登南岡相地結亭 荒村遘時雨，微晴振條風。林表散游矚，煙樹猶濛濛。 始見水禽集，或鳴沙草中。已樂清波廣，遙愛南岡崇。 雲氣連遠野，春華帶長松。攀躋乘餘興，覽眺方無窮。 聊欲因結搆，適與山僧同。 春郊燕集，示子昇 忻念春候早，二月花盡開。熙熙晴晝煖，好風自東來。 野客偶然聚，壼榼游林隈。芳樹暖交陰，鳴鳥時相偕。 下瞰綠疇盡，一水淩空回。世樂安可極？心賞幸無乖。 適賴數斗酒，歌詠得吾懷。 飲酒示子喬 萬事皆心許，一身不可期。今夕共君酌，明日非所知。 念彼百生聚，忽焉成死睽。試問未死人，豈嘗識此為？ 蚩蚩抱質游，何用相憫悲？茲辰復澂霽，山水交清輝。 紅芳雖暫歇，綠樹延華滋。所貴身體適，樂宴及良時。 春晚，與子喬閒步，寄叔白城中 昧質得閒寂，荒居絕紛冗。復此同心儔，蕭散步阡隴。 風歇林未靜，月出水方動。始宜春服輕，稍披野煙重。 蹤跡轉孤僻，神志益森竦。入時性已乖，力古氣猶勇。 對語人不聞，嚴城片雲擁。 北城覽舊，示叔白、紫迄 野色北城北，遐覽逞高步。稍分原上村，自識郭門路。 斷煙起平疇，遠思生春樹。偶步淡初忘，忽觸紛已寓。 杳杳歲時歡，依依往來處。陳跡日縱橫，流光不可駐。 茲賞幸莫違，轉眼又成故。 單青侅太守見過，即事酬短句 日落山水靜，閒雲寄遙野。孤興一翛然，依依歸白社。 豈謂安蓬蓽，復能來車馬。深林月欲生，空庭露初下。 薄筵就荒儉，名彥接高雅。仰聆金玉垂，稍容懷抱寫。 世路空悠悠，誰念苦吟者？ 酬子迄、夢予贈硯見寄 蘊耀君自幽，安朴予無炫。負質固雲殊，寓蹟稍難判。 冷韻復相諧，短章來歡眄。同心崇古華，努力懲時絢。 臭味日冥寂，招攜追閒散。少嫌井廬異，尚覺形影閒。 鬱郁夏木深，漠漠春景換。孤興方觸筆，清夢遂投硯。 廉正義不違，磨礲神所眷。此意永相期，薄言酬繾綣。 晨起，西齋聞鶯 薄陰遲春曉，荒墅耽幽臥。理身已疏散，攬衣尚慵惰。 微微雨意成，稍稍風光大。自愛南窗靜，還向西齋坐。 斂跡避眾喧，檢情就閒課。方此林際鶯，終朝獨相和。 石門寺，西山宴集 屢為石門游，愛此西岩好。寺後一徑斜，山陰數峰小。 列坐選石坡，野酌席芳草。薄陰散平楚，微風颯林杪。 樂宴愜幽侶，緩歌應谷鳥。日落山氣寒，路暗松聲悄。 海堧晚澄霽，客心曠虛渺。還當續此歡，方舟窮雲島。 贈別王蜀子 不謂能相賞，得君於眾稀。片言意初合，前日識猶非。 每約入山宿，新同觀海歸。來朝隔林谷，室望白雲飛。 雨霽，與近鄰小游 屋角雌鳩鳴，山家知足雨。涼颸始振條，陰靄尚延圃。 適野聊薄游，遂及田間侶。沙水渾亦潔，忻然過前浦。 登高瞰原隰，新華滿禾黍。明麗出遠山，颯爽啟晴宇。 嶺霽雲猶燒，林暝月已吐。乘興共還歸，分散松徑語。 寄子受三首 紛喧無定賞，寂寞有真性。好古延清芬，媚時得俗病。 胡然性所樂，而求與眾競。試問千世文，得失孰為政？ 斂情寄閒曠，逸韻發歌詠。所保在沖襟，餘事及酬贈。 促迫斯不容，平生抱孤興。此道少榮辱，矯欲逃數命。 顧言結素心，永世仰冰鏡。 二 貴賤雖異等，名位本虛器。優伶蒙繡裳，乃與公侯類。 內蘊苟不充，浮華焉足恃？昔聖廑此念，良用篤厥志。 吾儕等斵輸，聊欲鳴一藝。疾徐難共喻，甘苦常獨嗜。 群歆久弗驚，眾恥勉無棄。薄長時自負，朗然增氣勢。 持此較世榮，何由失吾意？ 三 白楊西郭路，累累多邱墳。暄時來此游，登高觀夏雲。 披拂壠頭樹，感念墳中人。豈不同此歡？音響誰復聞？ 古昔豪傑士，身死言不泯。形質隨化往，文字傳其神。 胡不少留意？逐俗但紜紜。朝游酒肉場，暮追狎客群。 但務四時樂，坐亡千載文。一旦纊息定，滅如風中塵。 寄言同學友，勉為身後身。 積雨平度道中，先寄鳴九 長途亘方倦，積雨綿未歇。滃然生濕雲，望山正愁絕。 寂歷荒店宿，徘徊孤驛發。已攬曉衣重，未改午風熱。 阻順稍不驚，微勞足怡悅。況與素心期，故人隔年別。 海南寺感舊 昔日海南寺，松杉蔭綠苔。小堂曾乞住，荒徑獨尋來。 僧歿鶴猶在，客稀花自開。臨風竚遙念，欲去重徘徊。 山店 村店依谷口，樹邊聊小休。雞鳴寂傍午，客思冷如秋。 石徑早桃熟，山田新麥收。居人足閒樂，磵底濯清流。 歸南村 已知鄉路近，原上有新瓜。曠野風催雨，孤村客到家。 山樓先樹出，松徑隔溪斜。聊得閒園裡，應開梔子花。 謝穎叔贈茉莉、小松 茉莉稀偏貴，山松小更佳。寄來從遠道，移植向高齋。 當暑饒清馥，淩寒愜素懷。閒庭獨看好，時復與人偕。 答客《勸止吟》詩 自於人事遠，僻性日深沈。豈敢厭時寵？其如乖眾心。 澹中成獨賞，塵外或知音。重感相期意，尊前《勸止吟》。 立秋前一夜感夢 別緒沈方弭，因閒忽暫投。中宵感微夢，明日又新秋。 稍念音容闊，偏驚時序周。即今難自遣，況是去年愁。 子受求余盆桂，意不可拂，臨遣凝竚，詩以送之 早歲從西郡，茫茫二十春。偶逢洛陽賈，還是潞州民。 音語聽偏識，山川憶不真。卻看頭白盡，猶說使君貧。 始晤永言，招同雲圃、周丈，明湖泛舟 同舟愜夙好，復此秋雨霽。臨水始悠然，乘風忽無際。 雲樹晝綿緲，湖山暮迢遞。感時緬舊遊，慕德屬新契。 淺酌情已酣，畢景歡仍滯。不辭一言拙，仰祈高章麗。 詠下第，寄王蜀子 理數全無據，文章自不關。頓令消意氣，偏解郁襟顏。 偃蹇仍非病，蕭條祗似閒。幽人豈知此？隨意看秋山。 山中，與穎叔閒步 同心適攜手，逍遙步野田。落日照寒蕪，疏木參遠天。 披彼海邊風，愛此門前山。舉頭看浮雲，聚散皆偶然。 託處無紛擾，性情亦蕭閒。努力篤靜業，豈結塵中緣。 山中尋王蜀子，晚歸東村 心識幽棲處，閒尋未覺勞。山深落日近，秋盡暮天高。 短彴通人跡，長松墜鶴毛。卻回雲際宿，還聽海門濤。 題萊陽仲生所贈王石谷《早春小雪畫卷》 知是右丞筆，畫中詩思清。柔條著春淺，微雪比霜輕。 無鳥竹間響，有人橋上行。常憐遠投贈，閒對覺情生。 歲暮，寄南山王蜀子、城北單子迄 莫謂眾所欲，當感始難祛。莫謂世所就，當務始不如。 發蒙啟靈慧，正賴聖賢書。處紛或外輕，觀寂知內虛。 嚴冬萬物藏，寢跡委荒閭。日短易昏夕，淩淩星宿疏。 風林及暮靜，寒鳥時夜呼。沖懷窅方深，耿念郁未抒。 良友不在茲，蕭條歲聿除。 酬子迄長至日雪見寄 長至雪初下，當看未作詩。高情解相寄，靜理獨能推。 遙想捲簾處，共誰憑几時。即今消復盡，空見日痕移。 冬暮村居雜詠，寄叔白七首 寂寞應甘分，清泠味若何？四時欲行盡，一歲又閒過。 夜雪曉方覺，朔風晴更多。尋常閉門坐，抱膝自吟哦。 二 翳翳荒煙合，村家近晚餐。犬偎日陽短，鳥啄木聲乾。 暗牖寂已暝，茅檐低正寒。閒愁方歲晏，觸次亦無端。 三 暄時此亦靜，寒月更須閒。野客雪中去，村僮城裡還。 新書借未讀，舊句定猶刪。聊復倚藤杖，門前看暮山。 四 貧後依荒塢，憂來行近園。雀爭牆外樹，牛入路旁村。 日落晝風止，煙寒冬嶺昏。樵人歸又晚，深巷叩柴門。 五 盥漱臨堂戶，清霜日氣澄。鑪灰留夜火，硯水結晨冰。 事少常如客，情多始羨僧。疏慵生自慣，何處著人稱？ 六 茅堂耽夜坐，布被戀朝眠。詩句還隨歷，身名不稱年。 森沈殘臘日，錯莫早陰天。只對陶公集，閒哦飲酒篇。 七 孤吟知興遠，閒坐亦深更。僮睡呼不醒，鐙昏挑暫明。 夜寒如有悟，鍾盡即無聲。曉寄城中客，還能識此情。 送遠道人歸九仙山 西岩白雲里，師去及春暉。日曉雙峰出，天晴一鶴歸。 磵花粉棠艷，山菜刺楸肥。誰見孤吟罷，松間倚石扉。 題遠道人《省故鄉》詩後 道人家住大江南，雪滿穹窿有舊庵。 化鶴歸來城郭是，幾人樓下看蘇耽？ 送流人 說著路人感，況於心所知？輿圖到窮處，春夢是歸時。 江樹瘴雲暗，山城蠻鳥悲。何因見邊使，卻寄望鄉詩。 ○石桐詩鈔之觀海集下 酬王蜀子 雅道誰能好？希聲淡過琴。不逢千載士，空負一生心。 古意常先得，閒情或對吟。從教塵世上，難更說知音。 和新亭、蜀子《訪遠道人，時游九仙山未歸》之作，並寄遠道人 仙家雲巘里，松徑有柴扉。野客每相訪，山人遠未歸。 春風動遙念，詩律發清機。詎識同斯感，天寒早雁稀。 南山早行 杖策尋煙渡，前村尚曉鍾。山中過新雨，日氣滿春松。 霧谷暗人響，水沙澄鳥蹤。卻回看別處，猶見最高峰。 落花 恨紫與愁紅，飄零西復東。離枝猶帶雨，拂樹乍驚風。 客去小齋靜，鳥啼春榭空。物情有榮落，祗是與人同。 子喬招游石溪，與諸生會詩，聽遠道人彈琴，即事遣悶，示子喬 豈不念佳賞？亦復愛群英。滯曉灑輕雨，溶溶夕還晴。 窈窅深谷中，雜然杯杓傾。仰盼雲木秀，俯聽石泉清。 華章燦已陳，疏弦方屢鳴。顧此足雲樂，悵復牽微晴。 一觴雖共酌，盡日神獨醒。方慚塵外侶，何以答諸生？ 雪後晚望，寄子迄 風色向林際，冷吟還水邊。夕陽晴照雪，歸鳥暮沈煙。 樹遠分高寺，山昏合凍天。仍懷北城下，鐙火獨蕭然。 哭單伯先生二首鈔一 先生篤幽靜，清苦本能詩。古性少相合，菲才時見推。 每容榻前醉，常感病中思。今日捐儔侶，知音更有誰？ 寄任大文溫州 欲寄新詩句，憐君在永嘉。暮山蠻雨暗，春樹越江斜。 異國初諳俗，前書已到家。相思謝樓上，空復海雲遮。 寄子喬容城 燕山獨遊客，幾日住容城。關馬雪中役，淀人冰上行。 登樓望鄉國，書賦謁公卿。何處逢張籍？仍傳越女名。 春日，寄王穎叔並序 余妹適王穎叔，家珠山，北近海。余常就穎叔讀書，妹亡，不復往。春日，感舊悲悼，寄此詩。 大化轉四時，律窮數還更。惻念春候至，暄景為我明。 蟄蟲各潛動，枯荄亦滋榮。惟人乘此氣，既死不復生。 死恨安得知，生悲有餘情。端居懷所歷，遺感方回縈。 久諳山民俗，多識海魚名。往往夜風雨，猶似聽潮聲。 存者既疏闊，逝者長杳冥。涕淚但滿眶，怨結誰能平？ 酬李孟亭 若較最清淨，自知輸老僧。四民中有愧，五字外無能。 看長砌旁草，聞開溪里冰。非君頻見賞，淡泊有誰稱？ 送單青侅之任銅仁 不惜炎州去，天南詩景饒。城開萬山小，路向百蠻遙。 紅觜過江鳥，黃頭出洞苗。未諳遠人俗，何處復停軺。 子迄城下新齋 縣內最深處，竹齋新闢幽。閒來坐此臥，不異住林邱。 野性多孤興，詩心善遠愁。時還因玩月，獨步上城樓。 酬新亭《重經海曲見懷》 海曲同經處，春風過幾時。每言成往事，獨坐亦常思。 帶郭樓臨水，依山竹隔籬。聞君重歷此，懷舊意遲遲。 子喬、東亭所栽竹已抽新筍，因感去年予在海上，今子喬游津門，成此詩 去年新竹移，海上報余詩。今日春苞解，燕南自不知。 獨看過雨後，斜立帶煙時。徒倚東亭上，風吹向北枝。 送人往杭州 南屏山下去，復是晚春天。沽酒宿江驛，待關逢越船。 長橋雨中沒，架屋渡頭偏。見說西湖好，君應住幾年。 單使君說巴力風土 更向伊吾今哈密衛外，心知過紫台。無時不有雪，經世未聞雷。 路繞涼州出，山環熱海回。使君頭已白，曾到此中來。 單菱浦寄示《雨夜悼亡詩》，卻酬此篇 哀思無昵情，哀響無繁聲。從君泛古瑟，商弦亦和平。 洞房興初集，獨夜雨易成。微微涼飆舉，稍稍木葉驚。 自令寒韻遠，誰見孤影清？千里感幽怨，峽猿不復鳴。 緬邈淡若遺，所貴麗以貞。昔賢垂章句，寧教伉儷輕？ 贈新安令 高閒古時性，合與眾心違。束帶嫌猶重，看山說未歸。 春陰縣齋冷，晝雨吏人稀。近邑多陂淀，時聞鸛鶴飛。 寄懷王蜀子病還故山 時節去悠悠，亭皋野水流。懷人雨侵曉，歸客病兼秋。 閉戶多黃葉，窮經易白頭。思君無限意，不獨感離愁。 送周松幹游遼東 關外獨遊客，風沙幾日程。霜秋過燕市，邊路入遼城。 荒驛逢人住，深山避虎行。平時無處士，誰重幼安名？ 詠貧士，贈林鳴九 落木深秋節，貧家雨又風。舊衣春典盡，新榖日支空。 冷灶偎飢犬，晴階臥病僮。獨應書卷里，時復見梁鴻。 送林二偕劉明府之任河南 落葉滿行路，送君秋已殘。長貧為客慣，漸老別鄉難。 雨氣岳邊暝，霜天河外寒。寧知洛陽令，還解重袁安。 張陽扶自濟南過宿別 漂泊來何處？驚心鬢欲華。故鄉惟有墓，去日已無家。 坐久孤鐙暗，夜涼春雨賒。來朝更分散，還是隔天涯。 石門寺，曉起禮佛，遂步至南磵 鳥鳴春山曙，昇陽暖松間。禪扃晨未開，隨僧猶晏眠。 從容始披衣，盥漱草堂前。仰見數峰峻，杳靄當晴天。 步閣禮金像，默諷無生篇。耳目稍已淨，鐘磬但悠然。 緩步躡石磴，倚杖聽磵泉。時見山中人，動作亦蕭閒。 豈無人事勞？幽興此中偏。安得遺世累？遂此山居便。 與穎叔宿山廟 空廊春草深，遊客到時心。日色眾山暝，樹聲高殿陰。 迎門無道侶，共宿有棲禽。對此易成感，況君悲昔今。 游麻衣洞將歸，因雨復留，贈王穎叔兄弟 偶來遂連夜，將別復悠悠。春雨應無限，歸心自可留。 微風山葉動，孤燭草堂幽。轉眼又成故，還堪幾載愁。 訂《中晚唐詩人主客圖》既成，悵然有感，題卷末二首 古來耽此道，清味本酸寒。思入如中病，吟成勝拜官。 物生皆不隱，情動即教看。未識成何用？憑將鬢髮殘。 二 前生應有罪，天譴作詩人。但見無雙士，常膺不次貧。 青山窮道路，白首役精神。獨為求知己，淹留萬古身。 題宋氏表兄村居 草屋依依八九間，豆棚瓜架映柴關。 新除空地擬栽竹，別起高齋為看山。 樹里折回溪水遠，窗前飛過夜禽閒。 村南柳市春醪熱，時約鄰翁與往還。 濼口山寺 鳥鳴石橋外，流水寺門關。秣馬客方倦，埽階僧自閒。 煙鬆浮曉日，華殿倚秋山。聊可息塵念，胡為岐路閒？ 登華不住閣，讀呂仙詩 憑檻曉風急，客行悲早秋。日邊海鄉遠，天末岳雲流。 故壘不可見，仙蹤何處求？無因卻情累，驅馬但悠悠。 登岱，過靈岩寺，雨後作 山雨曉未歇，整轡趨岩陬。颯然披晨風，蕭條川谷秋。 晴靄乍明晦，巒壑互沈浮。鳥飛雲霧中，時一聞啁啾。 崎嶇造禪宇，雜沓松柏稠。暫與山僧群，忻從樵者游。 日氣表孤塔，天色分華樓。俯茲古磵樹，羨彼寒洞流。 適將躡高崇，亦復愛深幽。 與叔白登太山絕頂，懷子喬燕中 不信人能到，相看已是仙。雲中還有路，山上似無天。 真覺吳門近，初驚海域偏。未知重嶺外，何處是幽燕？ 贈蟠龍山洞道者 深洞幾年住，道成休誦經。共眠看虎跡，久靜覺人腥。 弟子頭還白，山雲色獨青。世中遙望此，空復嶂如屏。 濟南聞族兄夢錫沒 氣高言語新，白首亦精神。乍聽悲難變，尋思恐不真。 論交群從晚，為學一生貧。明日看闈卷，城中少此人。 送友人秋捷後，復還濟南 稷下爭名地，此游生彩輝。聽鴻關月曉，駐馬岱雲飛。 九族知同飢，雙親念早歸。唯余嗟病母，門戶漸衰微。 阻雨地藏庵 臨海草庵小，雲中三兩間。偶來逢雨住，幾宿共僧閒。 石氣冷侵閣，樹聲秋滿山。黃昏叩門者，知是採樵還。 甲午秋日，同王新亭、穎叔再游大珠山 時憤偶不遣，跡寓情遂滯。岩穴求故心，悠然復忘世。 理杖追前賢，握手仍夙契。入谷聞松聲，臨壑見崖勢。 清泉穿石底，奇峰表天際。海堧自陰淡，霜野轉明麗。 犬吠秋澗響，樵歸遠林霽。蕭條有餘歡，寵辱誰能計？ 宿山家 谷口斂斜暉，樹中煙火微。鳥棲遊客倦，犬吠主人歸。 夜飯燒山栗，荒眠藉草衣。自知無寇盜，不擬作荊扉。 冬日，會西莊示弟 密雲結晝陰，迴風散夕雪。稍愛檐除靜，還念川岩別。 雖無車與馬，步尋聊可悅。暮色墟里昏，嶺勢寒松列。 荒塍人去盡，凍煙鳥飛絕。茅棟遠林巔，荊扉盡日閉。 已忻冷味合，復共清觴設。野會少拘忌，貧家足精潔。 適茲樂蕭閒，尚不羞蹇劣。 寄新亭、蜀子 五字誰能樂，棲遲鬢欲絲。名教身後出，心薄世間思。 淡味疑無趣，寒吟似有悲。未忘將此志，報與故人知。 送張陽扶佐莊使君幕校士河南 富兒重安居，貧士輕遠遊。衣食苟不充，奔迸寧得休？ 前年游稷下，將母住齊州。母卒始歸葬，暫一省林邱。 本無置錐地，故鄉安可留？今當涉河洛，但為妻子謀。 出門瞰春光，碧草千里愁。故人重話別，清酒持滿甌。 洛中何鬱郁，龍門帶伊流。聖賢生其間，遺蹟應獨求。 行行躡中嶽，崇高物象收。素襟諒宏達，登覽曠悠悠。 使君方愛才，重士千金酬。士聲嗟已靡，古道少復由。 雖不當其位，可以佐旁搜。所貴在明義，坎壈豈足憂？ 游廬山西磵亭 攜琴向山舍，遙見廬敖峰。瀰迤平陸絕，屈曲幽壑通。 瀑流故不長，春冰結深重。石房復精潔，繞屋聞松風。 俯飲磵泉水，慨念塵世蹤。主人況能賢，招我棲此中。 東亭月夜宴集，分韻得「宵」字 東亭竹間月，好是雪晴宵。有客共來集，吟詩孤興遙。 夜華分遠甸，春靄罩寒條。更愛清徽冷，臨流一雨挑。 盆菊，和叔白詩 梅本盆中植，輕寒始放時。漫疑春信早，不受曉霜欺。 鐙下掛疏惢，硯旁橫短枝。移來傍粉壁，還似畫中窺。 ○石桐詩鈔之東齋集 哭單子迄二首 憶從相識時，五字共牽思。有景皆同賞，無愁不並知。 教看未成句，使定欲刪詩。細數城中伴，此情還向誰？ 二 新齋幾回宿，壁有去年詩。竹戶無人閒，書童見我悲。 秋霖初歇處，庭菊盡開時。從此一哭罷，出門何所之？ 西石 愚性在林谷，所遇即佳賞。一石雖雲孤，探索羅殊象。 仙觀搆雲際，危級百層上。其後列重巒，排空竚高朗 崎嶇造絕頂，險盡得平壤。是時山雨過，峰壑競秋爽。 覽眺無不及，稍稍襟懷敞。臨風忽慨然，吾友竟長往。時友人子迄歿。 檢舊卷，悲子迄 詩中見名姓，始覺往來頻。自此無知己，相看成古人。 閒酬多為雪，遠念每當春。知有平生句，裝留幾卷新？ 冬晚，自城還，投宿東村即事，示子和 欲訪幽人宿，嚴天掩暮城。朔雲凝不散，孤月迥初生。 出樹野鐙影，隔溪寒犬聲。深齋擁鑪火，又共一宵清。 對雪，寄子和 寂寞遂終夕，晶瑩忽通曙。垂幔若遺情，開軒始驚晤。 騷屑方委棟，氛氳正飄樹。被物乍同收，因形乃分賦。 積重或偏敧，乘弱亦輕附。燭幽時濬達，彌缺必豐注。 野人悄將歸，棲鳥寒猶露。曉色已侵晝，澄輝更延暮。 憬幽知悅性，念群轉榮慮。欲出訪郊扉，扁舟尚迷渡。 雪夜，憶子喬、新亭、穎叔九仙山中 知宿何峰頂，應憐此夜寒。未眠僧舍靜，共坐佛鐙殘。 隔牖松風急，上方鐘磬闌。幽情已堪憶，況是曉來看。 東齋雪曉，寄近鄰 昨暮東齋雪，清吟徹夜寒。頻聞灑窗急，獨起捲簾看。 已合曉枝重，遠連平野寬。蕭條村徑漫，知訪蓽門難。 任二十六鵠其兄大文以事遣溫州，近以《秋日感懷》詩見寄，酬此篇 閒貧閱時物，偏易感離愁。日苦雨連夕，朝來天已秋。 荒雞鳴屋後，野水漲原頭。況復故人遠，短吟誰與酬？ 孤山伯夷《碣志》：「待清處」。 寧識待清處，雲中孤廟寒。一峰臨海遠，千載此人難。 寂歷曉風吹，霏微秋雨漫。山前名利客，日日往來看。 三友亭並序 歷下有三人友善，謀湖上結亭，方擬其名，一人者病卒。亭成，二人悲之，命其亭曰「三友」， 三友皆能詩。 結搆湖亭意，秋風生水濱。寧知此情古，翻使得名新。 檻外過寒雁，風前憶故人。如何同畫壁？不及昔時春。 題子喬《載鶴游玉清宮圖》 邱子煉丹處，石門松樹邊。獨來還對鶴，相視或疑仙。 久立看殘碣，高鳴入遠天。何人惜孤興？復為畫圖傳。 和子喬《贈勞山僧》有序 子喬北行次滄州，有少年僧，察其音，似故人張陽扶，叩之，果陽扶甥也。先是陽扶流寓濟南諸邑，皆攜姊甥往，後遠遊，姊老，不能從陽扶去。久之，甥遂為勞山僧，將入都受戒。子喬遇之，感而賦詩云。 知是儒家子，為僧始幾春。持經非有願，離母只緣貧。 驛路看殘雪，鄉音識故人。長安見殷浩，應為泣沾巾。 贈朝鮮詩人李炯庵記室 見說長白外，雲山東去深。一方雖隔海，五字有同心。 江浦晚收稻，石田秋種參。未諳風土記，空讀《竹枝吟》。 答三詩客 年長寡嗜好，身賤得優遊。徂夏方綿渺，奄忽又及秋。 候蟲始當階，昏星亦複流。種豆在南野，秫稻盈西疇。 雨暘賴天時，勤勞喜歲收。得為太平民，樂茲農圃儔。 黽勉二三子，章句時見投。空言非所取，古道阻且修。 努力保沖襟，庶以名理求？匡居非碌碌，元亮何其憂。 遲子喬久不至，感懷而作 棲遲野墅負聊珂，昨夜輕寒淩曙河。 蔬圃雜花秋色滿，豆棚深葉雨聲多。 高堂且喜年如許，四海休夸志若何？ 為念征人早晚至，前書已報渡滹沱。 送邑宰張明府南歸 為官幾載貧，因病憶江蓴。在縣常無事，還家祗有身。 隨行一舟月，出送滿城人。去後野棠樹，年年花發春。 瘞騾 靈蠢雖異性，造化本同理。乘氣各有生，茫茫竟何恃？ 一朝生氣盡，形骸共當委。有騾在中廄，買自西山市。 家貧不食粟，瘦骨崚嶒起，前月燕南行，病侄羈千里。 雨雪哉奔馳，早夜恣鞭捶。遊子竟不還，罷騾亦歸死。 敝帷適相資，畚鍤老省視。逮物豈能仁？中情自難已。 念彼跋涉力，瘞之北園裡。園中鳥雀喧，寒林薄短晷。 物生寧罔覺，嗟人乃如此。 贈張道士 學道去家遠，海邊來幾春。元蹤常不定，白髮恐非真。 自未離詩酒，人傳使鬼神。終當入蓬島，鶴上試輕身。 九日，與諸生暨桂齡、歡齡、喜齡南岡登高 暫罷清齋講，聊適蒼郊意。佳節依古名，心賞隨時寄。 繞林曲徑轉，隔水寒岡巋。冠者方雍容，童子共嬉戲。 卮酒得並攜，盤饗乏兼味。鮮肥寧不慕？淡泊亦云貴。 雜坐禮自飭，小飲情已醉。秋陽布晴暄，松風激虛吹。 憑高始周覽，望極集遙思。作詩命同心，庶各酬爾志。 ○石桐詩鈔之芸磵集 族子詒經訪予芸磵，置酒示諸生 濩落非世用，屏跡在田園。汲汲二三子，謬推為時賢。 館之清溪側，花發溪中妍。溪南多喬松，松下無雜喧。 輒復摘章句，晨夕相窮研。孺子來何所，求我林水間。 適有盈觴酒，更謀通夜歡。詩歌究夙好，探討發古編。 嗟汝貧苦居，並日乃一餐。如何慕閒逸，甘以辭冕軒。 及身感淪沒，寧問千載傳？尚務儲世資，勿效風露言。 諸英幸努力，覆轍今在前。 再過南園，感舊傷懷，示高氏二妻叔 記得門開路向西，謝家梁燕滿春隄。 堂前柳絮看如雪，七字吟成不可題。 二 落拓詞場老瘦生，羞將短髮對冰清。 東床信宿依稀是，二十年來負此情。 叔白游勞山，九水寄示圖記，報以詩，兼寄同游楊子西溟、楊九水人 嗜好由來合，平生幾首詩。春山偶獨往，勝跡必同知。 寺遠欲回暮，水多因轉奇。他時剡溪棹，此路不須疑。 贈趙郎 紙窗鐙火夜熒然，幾宿清齋對榻眠。 他日懷人屋樑夢，半庭春樹月嬋娟。 喜王生見過，贈以詩王生寧■〈火阜〉，字熙甫 人生中壽今過半，髭發未改筋骨變。 況兼積鬱病肝膽，逆氣上衛下湧疝。 以此傷和腸胃弱，人間珍腴無所羨。 縱博狎妓皆不好，更薄裘馬屏諸玩。 惟有文字心所耽，少小習之老不倦。 學成欲求當路知，奔走荒山困鎖院。 可憐偏僻不入時，以水潑石冰投炭。 爾來二十有一載，名場大小三十戰。 如今精氣漸消歇，委運浮沈絕忻嘆。 授書村舍非謀貧，聊借生徒近筆硯。 時過神敝學不入，了無新得成懶漫。 王生年少何為者？稜稜氣骨跨霄漢。 勵節定教追古賢，為文誓使矯時彥。 不忘訪我來荒塢，月明置酒臨松澗。 今古究論無次第，詩書狼籍堆滿案。 言言當心語語合，不覺意氣增百萬。 燭盡壺空未肯眠，坐聽雞鳴遂達旦。 燕山勒石知不逢，南畝躬耕仍未慣。 我今不死何所貪？獨此勃勃猶可戀。 游王氏池亭，題諸生詩後 看竹不知誰是主，野人有酒自相招。 輕雷忽送海邊雨，無數鶴鳴翀遠宵。 青州道中 一雨曉風變，道旁蟬已愁。感多少年事，晴極遠天秋。 識路不須問，隨緣非必求。人生異悲樂，共是雪盈頭。 濟南贈單公子鉊 好是西園貴公子，天生野性自蕭閒。 為尋貧士不騎馬，擬作吟僧常住山。 半日究論惟古昔，幾年投贈隔河關。 趵泉秋雨明湖月，喜得連朝與往還。 秋夜明湖宴集，贈單公子鉊 愛此碧流水，值彼清秋晏。方舟載華觴，賓客輯名彥。 星月掛城角，歌管起波面。杳靄煙樹幽，聳動樓台現。 興極夜方永，道合情彌戀。貧蹇負才豪，貴盛惟德眷。 作詩記良會，洵羨非荒宴。 階前委毛羽，山雀了今生。滿牖空晴景，開簾失曉聲。 棲邊籠自掛，啄處粒還盛。此恨誰當識，娃僮倍有情。 酬趙伯式 自識文心拙，何曾解稱時？雖蒙先達賞，未免寸衷疑。 是試皆求入，無名不見遺。如何垂盼處？辛苦獨能知。 題芸磵圖，留贈宋氏兄弟 好是清溪大樹莊，莊多松柏繞溪旁。 雪中不厭立寒月，雨後每來看夕陽。 此地幾人同嘯詠，他年有夢惜風光。 漫留粉本何須重？一載相依未可忘。 ○石桐詩鈔之東齋後集 郭里南太守見過，即送往蘭州 憶我懸弧辰，祝念在四方。讀書緬往跡，壯志常慨慷。 無由致身遠，空負七尺長。里井閒歲月，奄忽四十霜。 故人帝都來，輿馬驚村莊。昔為同學友，今佩太守章。 別離二十載，徧游雍與梁。屢嗟蜀相功，幾回吊秦皇。 朝當出玉門，熊首指敦煌。逝將從子去，行行至洛陽。 逶迤過商山，遂經渭水旁。渭水繞長安，自昔爭名場。 所求如未遂，賢達亦感傷。感傷可奈何，絕塞觀大荒。 單于遺壘在，瀚海何茫茫。遐覽一揮涕，沈抱庶可揚？ 負疴不獲俱，坐令悲窮鄉。 青州館對月，憶叔白、子喬南行 一片家山月，分程照遠遊。何時渡湘水？今夜宿青州。 獨臥未安枕，對吟應在舟。那堪兩地恨？併入北堂愁。 宿小村，懷叔白、子喬南中 獨宿小村夜，乍無州郡譁。依偎侍童小，離別故人賒。 雨歇尚愁路，月圓應到家。遠人豈知此？舉酒向天涯。 道旁禮佛，題山寺壁 道旁還禮拜，稽首淚先零。天定若無改，佛悲何有靈？ 祗教除妄想，應惜枉勞形。法力自深廣，歸家惟奉經。 死歸生 死歸生，捨生拚死來求名。 炎天日午爍岡阪，里門未出何曾經？ 況兼徒步少車馬，中乾外強煩郁並。 竟死道旁鮮弟兄，中野暴骸行人驚。 昨夜山雨秋風晴，喪車載歸牛鐸鳴。 生時與我不相識，歿歸同宿曉同征。 知君珠玉羅萬斛，積未得吐目豈瞑？ 道左吊君慰君靈，我亦求試來齊城，一言未獻返鄉程。 春陰 才望春晴卻又陰，梅花畏冷不開心。 北堂侍疾年垂暮，萬里南天無信音。 久不得子喬消息。 哭王東溪 貧賤仍無壽，賢人自昔悲。巷窮吊車絕，品重販夫知。 農子自於野，病妻空守帷。堆床破書里，有我寄懷詩。 送三歲兒筠齡歸壙 正得還真自在休，百年託體亦山邱。 略嘗世味如斯足，底用勞生到白頭？ 岑溪書來，得悉子喬近事，並言彼中十月桃放 季子鳴琴處，山桃幾樹新。霜村方愛日，花縣已逢春。 自見棲南雀，還教詫北人。祗今寒食近，嫩惢未全伸。 ○石桐詩鈔之粵游集 渡黃河 我行大梁道，日夕黃河渡。河水浩漫漫，故鄉在何處？ 風起廣沙岸，煙昏遠野樹。孤舟乘危波，惝恍不敢顧。 遊子杳天末，誰識南荒路？ 尉氏縣 朔氣乘風傍晚晴，啼雅流水夕陽明。 樹邊寒色動鄉思，料峭歸人暮入城。 葉縣對月，寄東桂生徒 東齋孤月冷淒淒，幾個寒雅樹上啼。 寄語諸生休悵望，行人已過大梁西。 過古宛州，感孟襄陽《南歸阻雪》篇 志伸盛意氣，攬轡輕四方。志屈頹意氣，泥情戀窮鄉。 氣盛萬里近，氣頹百里長。不然宛與許，故自逼襄陽。 胡為孟夫子，到此多嘆傷。況我家東海，跋涉趨汴梁。 汴渠達汝穎，遂以涉湖湘。湖湘何足道？行復極炎荒。 過天門縣，留示縣尹匡淑辰 南遊浩蕩杳鄉關，尚有故人江漢閒。 臥病孤舟不相遇，片帆竟過天門山。 孤舟 孤舟鄉夢覺，殘月空江落。到曉不聞聲，風動繫船索。 長沙感賈生 含愁渡湘水，況復負疴身。舟泊長沙郡，心憐失意人。 寒城又斜日，舊宅只荒榛。往事風煙杳，空餘志未伸。 湘口感劉子厚 素耽子厚詩，心馳永與柳。田居侍親老，遠役吾何有？ 驀來非驅迫，萬里西南走。洞庭幾驚魂，嶽麓重回首。 竟到遷客地，瀠洄古湘口。二水停風雷，澄浤無纖垢。 南澗在何處？遺蹟應不朽。西山望見之，披尋須我友。 如何多嘆嗟？轉與昔人偶。名區不遑覽，憂心時抱疚。 別離歲當金，迢遞月在丑。柳州行復經，吾將過南斗。 日落 日落谷風息，山高江月斜。孤舟少鄰舫，深樹是誰家？ 客路年還至，鄉園雪正賒。寧知小兒女，還解憶天涯。 全州登陸，宿唐家司，聞湘水聲 千里湘流送客程，灕江未入欲分行。 【水行至分水嶺，始舍湘水入灕江，此因水淺，舟不可行，故登陸。】 多情山店復相值，夜半側聞離恨聲。 溶江道中 一自別湘水，大溶還小溶。有村皆隔竹，無徑不由松。 雲積嶺頭澗，日沈山外峰。中華知己遠，時與峒苗逢。 （標題模糊難確） 江春入舊年，北客趁蠻船。素業留齊域，晴光換粵天。 無書家更遠，有志歲頻遷。不欲窺明鏡，恐絲生鬢邊。 ○石桐詩鈔之岑江集上 岑溪悲叔白七首 岑城 叔白，少以蓮塘自號，蓋取周子愛蓮意耳。及來岑，有蓮塘山者，心惡之，竟卒於岑。 蠻州歷劫瘴煙清，獞峒猺山春色明。 一自蓮塘留讖語，千秋遺恨在岑城。 洒然亭 洒然亭，岑溪縣堂西亭也。子喬宰邑，憂旱禱雨而應，故名。叔白為之記書亭壁上。 洒然亭子古榕閒，日見雲生大甕山。 不忿雄文成絕筆，卻教粉壁淚痕斑。 鍾氏園 當余在家，南雁至，寄詩詞，知有鍾氏園。及來岑，訪前蹤主人，猶時道蓮塘先生結客縱酒之事。 鍾家池館好風光，萬里偏知結客場。 獨自尋來還寂寞，竹閒蠻鳥斷人腸。 易使橋 岑宰為民造橋，名曰「易使橋」，上有亭。叔白招集邑人登。而落成之時，值上元，鼓吹鐙火，極一時之盛。 江上思歸折柳條，夕陽山畔雨瀟瀟。 清歌進酒人何在？腸斷春城易使橋。 孝子祠 丁孝子名密，漢人。土人立祠祀之。叔白代子喬作詩，禱於祠，為母祈福。 日暮秋風孝子祠，當時拜禱有新詩。 神光不照連枝樹，空使慈烏夜夜悲。 清風亭 叔白最愛此亭，並悅其泉之清。嘗攜琴，與子喬招集邑人，作會亭上，習射彈琴，邑人樂之。 亭上山風清客心，瀑泉幽冷和鳴琴。 可憐已作廣陵散，無復人間聽此音。 望岡樓 望岡樓，岑邑北城樓也。叔白常醉樓上。其興往往悲故鄉雲。 破除客悶此登樓，疊疊雲山無盡愁。 逝者已含終古恨，病軀何事滯邊州？ 七月七日，與子喬會岑詩人於鍾氏園，分韻得十蒸，去年叔白有此會。 新歡意方接，舊感慨已興。復此雙星節，秋雲靄然蒸。 石徑聊獨游，山亭亦共登。覽彼紅惢異，俯茲碧池澄。 吾弟幸休暇，政簡庶有徵？胡為激長慟，往跡不可仍。 清風泉者，岑溪葛仙岩瀑流也。叔白苦愛之。屬纊時，命汲泉水濯體以殮，復過其下，悲題四語 苦愛仙岩片石青，寒泉濯罷目方瞑。 瀑邊定有幽魂立，萬古千秋倚石聽。 西園對月 萬里西園月，還應照故鄉。殘烏啼落木，新鬼吊空堂。 荊樹知猶在，松亭宜就荒。家書前日到，親友幾人亡。 西園示新亭 說罷離愁依舊閒，空園日暮鳥飛還。 芭蕉過雨聲初歇，又見雲生疊疊山。 岑溪 更向蒼梧外，吾家北海濱。入城多怪鳥，編戶半流人。 那識蕉花發，初嘗荔子新。寧無廣聞見，不似故山春。 新理小園亭，示子喬 獨無煩劇勞，小營劚蒿萊。園亭雖不廣，時有山風來。 且喜栽竹活，昨夜蕉花開。縣僻官常閒，時復同一杯。 吾母幸康悅，身世安足懷。獨為罷彈琴，樂事中還乖。 哭林鳴九二首（鈔一） 識君方總角，春宴詠榆錢。一別七千里，相知三十年。 寄書猶未達，此信豈應傳？哭罷仍疑在，清標尚儼然。 哭雨蒼舅 苦作臨岐約，相要勿久違。邊城猶未到，泉路卻先歸。 去對庭花別，回應墓草圍。更聞移寧宅，比舍鎖雙扉。本與舅同里。 將去岑溪，留別同鄉流人艾歸 知從北州遣，幾載作流人。蠻內語偏識，天涯情自親。 離鄉無貴賤，共客識酸辛。莫羨揚颿去，依然粵水濱。 送子喬移官蒼梧，至陸雲界，去年叔白來迎處 記得經過處，風光少不違。來朝又梧郡，前歲別荊扉。 往路雖雲轉，此行猶未歸。所嗟去年雁，還是一行飛。 道旁山村 卻羨藤州道，閒閒置小村。疏林露茅屋，深竹隱柴門。 鳥路山峰轉，漁梁磵水喧。寧知瘴煙地，風景逼鄉國。 石橋晚泊 系纜石橋驛，江風生暮寒。故鄉杳何處，春水月漫漫。 連岸竹交蔭，塞空峰亂攢。家人豈知此，祗是向南看。 龍巖洞 春晴小江岸，竹里暫停舟。忽睹一峰異，下尋雙洞幽。 龍藏雲不散，仙去灶還留。孤興無人識，匆匆感觸游。 再泊戎墟 又向蠻墟泊，孤舟幾往還。誰知我名姓，空習此江山。 鐙火海商集，棹歌漁父閒。幽居歸未得，坐惜鬢毛斑。 送石白水歸湘潭 年少楚南客，雙親猶在堂。遠遊雖失計，難得是還鄉。 過阧山連岳，分流水入湘。心知北歸路，相送意茫茫。 送子喬充粵西同考官入省 三十載辛苦，鎖闈求賞音。每當下筆夜，想得入簾心。 玉石眼誰別，雪霜頭已侵，汝行休慢易，此恨古來深。 下第感汀鶴，和黃生璸 失意逢孤鶴，偏憐佇野汀。高標空自許，清淚有誰聽？ 遠樹雨中暗，暮山江上青。不須增悵悒，遼海幾人經？ 叔白亡，王蜀子致書相吊，報以叔白所遺洋刀，並《刀賦》，兼寄此詩 人事自不齊，天道寧可問？逐逐千庸愚，落落數才俊。 舉眼見成敗，誰能識利鈍？從古抱奇才士，湮沒齎此忿。 所賴賢者知，猶有千秋論。慨為當世惜，不獨一身困。 夭壽數之常，得此可無恨。蠻刀不華飾，都市頑鐵溷。 一朝遇有心，傾貲買不吝。取以試割切，無物可迎刃。 遂作感刀賦，自有虹光噴。寓物本非留，聊託抒其悶。 其人苟不朽，此刀何用殉？代為知己酬，金錯尚無遜。 感叔白為唐尉悲故鄉詩示閒雲並序 岑溪縣尉唐君與叔白會飲鍾氏園，醉後懷鄉，不勝悽惋，同坐龔生亦共欷歔。龔自言去鄉為三年之約，而尉宦遊且二十餘年，叔白為之賦詩。其年秋，尉竟卒。不數月，叔白亦以病殂於岑溪。余與閒雲先生話舊及此，因為詩示閒雲，並寄龔生。時共客粵中，又三年矣。 人生無最苦，衰賤故鄉別。閒時夢已淒，醉後情更熱。 縣尉何方人？羸瘁頭似雪。去家二十載，升斗甘腰折。 謀歸身無貲，流轉江湖闊。並坐有龔生，曾為三年約。 期逝人不還，揮涕相向說。吾弟方縱酒，聞之肝腸絕。 丈夫非際會，安用久漂泊？嘆息未及終，精英溘然沒。 其年尉亦亡，往事逐雲滅。故土良可念，人命等秋籜。 龔生胡不歸？吾棹行當發。與君趨海鄉，魚蝦味不惡。 送阮三老還越鄉 借問南遊客，鄉程路幾千？言歸感白首，憶別是青年。 過嶺初見雪，轉江猶換船。春風到家日，知傍歲除前。 王熙甫見寄其師叔白哀詞，單菱浦為之序，感酬短句，及示菱浦及東齋諸同學 諧情自有偶，不屬釵與裙。繼志自有後，不必兒與孫。 丈夫奮一世，要使百世聞。生或應其聲，死或傳其神。 斯人誰不死？死身不死人。妻子相環哭，但思返其魂。 魂返寧有術？道在靈不泯。孰能重斯道？千載生如新。 煌煌古聖訓，朋友列五倫。 不   寐 不寐聽芭蕉，多時未寂寥。夢回何處夜？蠻雨正瀟瀟。 弟病官方累，母衰家更遙。炎州霜雪少，應向鬢邊饒。 哀岑役陳輝有序 昔馬伏波以讒不得歸葬，千古冤之。此陳輝者，獨非沒於王事哉？區區賤役，何敢論功名？然竟暴棄山隩，無收葬者，役之生亦慘矣！李子詩之以抒其懷。 役為縣官使，來往報晴雨。官清身無衣，妻亡室無侶。 昨聞死山隩，懷藏書帶羽。道病不知時，暴骸委豺虎。 在世急公役，鞭策亦良苦。寧誰錄微勞，冥冥竟終古。 ○石桐詩鈔之岑江集下 送錢少府罷官歸姑蘇 蠻雨粵江春，春愁有幾人。共嗟別鄉遠，偏感去官貧。 楚澤波還小，吳洲花正新。自傷歸未得，空送北舟頻。 徐孝廉松園以豹皮贈子喬，為酬此篇 縣宰欽文蔚，山人贈豹皮。漫夸千腋集，常重一斑窺。 品自金錢貴，情同縞紵遺。高標矜霧隱，合與素心期。 為龔生作鄉墅小景，各系韻語寓懷，待鴻莊 幾年歸夢滯天涯，故里風光記不差。 千尺寒河煙樹擁，小樓一角是吾家。 東亭 是誰結搆傍秋溪，應有寒烏月上啼。 好似吾鄉小亭夜，長松疏柳板橋西。 西林 夾徑山松皆十圍，碧雲香雨晝霏霏。 村頭常是臨風醉，幾度斜陽送客歸。 十桐井 高敞園窗西面風，世間事不到心中。 他年記取滄州客，抱甕閒人號十桐。 待鄉信不至，示閒雲 方春送歸使，目斷瘴江雲。計日人當返，經秋雁不聞。 山城荒寂寂，蠻雨晝紛紛。此悶復誰共？短吟聊示君。 侄孫洵自故鄉至 萬里悲鄉夢，愁心不暫開。猺狼五嶺外，生死一身來。 細問小兒女，頻嗟荒竹梅。視余顏未改，須鬢已先摧。 酬趙玉文秋試濟南，阻雨長山客舍，書亡弟叔白題壁句見寄 一從泛江棹，不復問山程。野店誰還宿？秋宵獨有情。 雨聲疏未歇，筆跡儼猶生。良友況如此，那堪為弟兄！ 南中食栗，示子喬 新霽復當曉，已寒仍未霜。墮風隨落葉，曬日迸秋場。 屋上壺猶菉，田中豆正黃。南來都不見，此果似吾鄉。 粵中秋興，用放翁《石鏡山前》詩韻，示子喬 榕樹風高斂夕輝，南遊浩淼此來依。 漫離鄉井誰相迫？無與功名底不歸。 江浦秋陰成雨易，山城日暮見人稀。 田園久別應荒廢，手植丹楓皆十圍。 酬同鄉天河令喬令思移官崇山見寄 知宰極邊地，三年鬢已斑。對愁猶有子，屢轉不離蠻。 瘴嶺天常晦，荒城晝亦關。相思情倍切，春夢共家山。 謀歸慰母，喜而成句 故鄉歸路不須愁，北去長江皆順流。 好掛雙帆渡湘浦，恰逢三月下揚州。 草堂久別貧猶在，桐圃全荒閒更修。 且喜慈親能強飯，海魚正賤夢初收。 嘗愛放翁《示友詩》，近日，閒雲先生讀《劍南集》，即用其意廣之，示閒雲 詩以道性情，不能掩其惡。寧有市儈心，而慕高閒樂？ 高言不宜俗，閒情始有託。不高定不閒，有吟皆強作。 試觀古吟者，縹緗滿東閣。掩卷論其人，桀桀盡鵰鶚。 陸子勉氣骨，斯言真石藥。與君溯風騷，勿使昔人怍。 九日望岡樓宴集，憶故山同學 時節會賓客，憑高懷乍寬。雖同此樓醉，未若故鄉歡。 江甸日將晚，炎州風亦寒。遙思古城上，新句又傳看。 南中氣候不齊，雖寒月時，復炎蒸。獨今年秋令，大似吾鄉。因憶少時，每語人：「不喜春夏，性宜秋冬」，乃其年使然耳。哀樂過多，漸就衰頹。暄時安其融和，感淒爽百端交集，況復在遠道乎？因作《感秋詩》 憶昔垂髮年，時令喜當秋。披爽身且健，凌高志方遒。 覽此纖翳澄，快彼繁縟收。人事漠不與，焉知悲與愁？ 倏忽三十載，苦樂迥不猶。夙期時已過，妄想知難酬。 親愛並凋喪，去者多於留。時一感憶之，方寸攢戈矛。 蠻州苦炎熱，嚴冬蒸汗流。今歲氣候改，涼風應時投。 熊羆撼大樹，中夜聞颼飂。天忽泬寥清，日轉晶明浮。 峩峩繞城岫，歷歷艤江舟。遠慨生目中，舊歡觸心頭。 死別已多感，生離那不憂？壯懷安在哉？日夜夢滄州。 寄語早年客，慎母慕遠遊。 與閒雲散步，登城樓，遂訪學舍小飲，示王、秦二廣文 羈跡共蕭索，相攜為近游。閒行愛冬日，緩步上城樓。 適意原無定，逢歡亦可留。暄然遂同醉，聊用遣鄉愁。 題自畫《溪山秋居圖》 男兒不封定邊侯，破滅龜茲平尉頭。 便當埽徑招羊裘，東山詩酒相優遊。 春花秋月吾自有，萬里拋作蠻荒投。 蠻方瘴癘山水惡，出入但與猺獞儔。 白日無聊坐空館，信筆揮灑模林邱。 遠遠秋水疏疏林樹，竹籬茅屋平沙洲。 人生若不逞妄想，如此位置非難求。 帶金奉節豈無慕？壯年已過川東流。 一名尚艱榜首署，千古安望青史留。 但願歸尋故山樂，故山佳似圖中幽。 橅雲林畫，寄贈族侄子處士五星 每學雲林畫，如哦平淡詩。山教臨遠水，樹不著多枝。 要使無人愛，閒模只自怡。聊對寄高士，堪對捻吟髭。 送龔生歸慈谿 慈谿水邊住，春岸越禽飛。十載夢中客，一帆天外歸。 花憐木犀發，膾記石魚肥。自識還鄉樂，離筵淚莫揮。 寄贈刑部郎李松圃，題詩卷後 生事在詩篇，清才更少年。拜官原應宿，探句自如仙。 野興獨尋寺，秋吟多在船。無須見標格，一卷已脩然。 粵中送友人游龍州 遠道更為別，誰能不淚揮？依人無地善，久客幾時歸？ 柱見臨關立，鳶愁墮水飛。伏波千載後，游到此間稀。 送張巡檢罷官歸吳，兼示錢少府 詩人愛閒散，官罷亦無憂。釣渚夢前夜，山衙吟幾秋。 臨江別蠻吏，過嶺問吳舟。相伴有錢起，歸問登虎邱。 聞王仲則歿 老去如秋樹，迎寒葉自飄。每逢鄉信至，便有故人凋。 約幾同游屐，歡猶夢昨宵。還家訪東海，誰共聽春潮？ 登望岡樓 散步此樓望，慨然悲故鄉。涼風生木末，愁緒極天長。 江岸秋田闊，山城落日荒。無人結高會，明日是重陽。 哀岑溪仆薛桂 生者竟何似，死亦徒然耳。死在故鄉宅，有父兄妻子。 生悲無奈何，死事殊未已。死喪在他鄉，死日聲遂駬。 嗟爾從官游，不著真名氏。將為報其孥，未識何鄉里。 埋之北原上，累累蠻冢里。春露與秋風，誰其分別此？ 還故山，留別岑溪諸文士 日日望鄉悲，將歸又感離。久住土音曉，漸親殊俗宜。 入夢江山蹟，系情文字知。此別隔雲海，再逢難可期。 ○石桐詩鈔之回帆集 《回帆集》自敘 懷民居岑五載，始得奉母北還，既喜還鄉，又幸吾母年八十，游萬里炎荒，康強以歸。於是，心懷頗廣於路。歷山川名勝，船窗開覽，興發慨然。懷民之南遊以奉母也。母志在南，故不可以游而必游；母未厭南中，故不可以久而必久。其在途亦然。凡吾母所過，則過之；所止，則止之。否則，雖名山勝蹟，不問也。是以過桂林，未觀棲霞洞；過永州，未訪西山南澗。衡州不登祝融，洞庭不上岳陽樓。過黃州，不游赤壁；九江不尋匡廬。此數勝者，非不凝情遐注，吾母不樂留，則亦不往觀耳。然在舟侍母之暇，必設幾硯，即目所寓，靡不有詩。余才鈍，詩必數改，每一詩起稿，經數州郡而後定。甫定前詩，而後詩復乘之，且多不及詩，故其詩甚勞而不多。在路凡五閱月，有詩如千首。同行閒雲先生時與倡和，顧先生愛我深，並忘其丑，不相為助，是以別錄成帙。待與雲老分路時，先寄故山同人，使更刪削前路。金陵以下，如有題識，仍當續入。丙午（1786）春三月六日懷民自識於皖江舟次 粵中留別 居者冷悄悄，行者紛蹙蹙。生人有別離，誰禁拭雙目？ 懷歸豈不切？久客情已熟。寒暑易絺裘，忻戚換歌哭。 花鳥日漸狎，江山亦相屬。舉桮再為歡，斜日照林谷。 艤舟慘不發，離言更重複。風波詎無期，茫茫未能卜。 過藤縣，感秦少游藤縣，古藤州 少游竄嶺南，放還至藤州，卒。吾弟叔白客死岑溪，皆負才望而不得還故鄉，感作是詩。 少游既放還，返棹喜洋洋。身委紫藤下，魂魄歸淮揚。 我來藤江渡，落日照平岡。遺蹟何處尋？煙水但杳茫。 英奇多不偶，庸駑易福慶。遠遊底所成，寂寞今還鄉。 泊小村，寄子喬岑溪 厓邊泊舟處，犬吠有人家。披徑芭蕉葉，繞村蕎麥花。 夕陽依水盡，初月向山斜。遙寄空庭坐，才應放晚衙。 贈舊榜人 一自秋風別故林，幾年客恨瘴雲深。 榜人相見還相識，只道星星鬢髮侵。 崇林峽 峽口迴風急，重雲復作陰。兩條青矗矗，一道碧沈沈。 不見峒人出，稍聞蠻鳥吟。寧知歷此險，來日已驚心。 舟行感寓，示閒雲 兩足日著土，閒居淡無味。登舟未半程，舉步思履地。 系纜爭上坡，如恐不容遂。乘風亦可悅，水懦固無畏。 徒以人情乖，嗜樂輕其易。子者皆非美，奪者罔不貴。 物理苟不推，耄老同兒戲。 龍磯晚泊 荒涼粵嶺瘴雲低，深谷無人草樹迷。 日暮孤舟何處泊？冥冥江雨鷓鴣啼。 平樂遇同鄉劉明府松嵐，即別 屢誤剡溪訪，乃有石邱遇。輟棹一歡然，天涯感鄉故。 雲山杳無際，江郭靄方暮。會合良難期，分舟復相顧。 山村 山村望處好，翳翳起炊煙。江繞清見石，山環高入天。 人家寒樹里，紅菉夕陽邊。隔水無由訪，題詩記泊船。 題泊處江山二首 碧峰列似屏，澄江渟如鏡。鏡心入屏影，華縟隱空淨。 當此系我舟，自然愜幽性。散步聊俯仰，移情始謳詠。 靜夜已堪憐，圓輝矧方盛。 二 遠流極地盡，絕頂造天杳。寒月天中生，峰勢杳邊小。 淩淩照浤澈，層層辨迴繞。孤舫悄無聲，時一喧水鳥。 對此豈能臥？獨賞亦達曉。 畫山並序 昔，米元章不信古畫，而輕棄之。及見此山乃驚不虛，誠不虛矣！要豈遂成，畫乎畫山，不知其何以名？若以元章事成名，則元章之謬甚於古畫。此故雖小，亦人情之辟，故不可不辨。 畫山不似畫，亦並難名山。截然一壁立，錯雜黑白斑。 松枿根莫附，猿狖愁攀緣。其餘盡粗莽，矗矗惟撐天。 如斯觀已止，無復瘴曡巒。是誰摹其形？致令嗤米顛。 當時強不信，親見始駭嘆。駭嘆詫怪變，猶難命荊關。 我問山下人，奇麗方在前。我乃相其背，廬峰非真顏。 便欲理輕策，阻我緣仍慳。坐惜畫山名，名畫終不傳。 入桂林界，寄子喬 山偪江路狹，逆流舟上難。行穿巨峰盡，坐喜暮天寬。 別浦黯然杳，故鄉何處看？桂林猶嶺外，風雨歲將殘。 登伏波岩 危岩耀城端，傑閣臨江湄。停橈一登覽，憑檻周思維。 棟甍戢鱗次，帆櫓排雲差。南眺及百粵，北顧傾九疑。 蕭條雨方收，激烈風猶吹。感嘆升沈跡，緬渺今昔悲。 氣集形萬象，物化憑二儀。藐躬將安恃？名績庶可垂？ 五載游嶺表，一棹歸海涯。■〈去曷〉來閱江山，俯仰慚鬚眉。 伏波去千歲，巍巍有新祠。 桂林，會李松圃郎中冬齋集宴，兼呈許明府巽行、朱布衣小岑、朱別駕心池 江山啟名都，人文萃一方。蕭閒歲陰節，蘭室生寒香。 主人方好賢，高宴崇詞章。顯貴既滿座，幽隱亦以彰。 賞韻屏絲竹，攄襟緩飛觴。性簡理自勤，趣深道乃光。 積慕情故洽，始遘形已忘。惓言結新知，渺予悲故鄉。 畢景歡未足，往路緬何長！詰朝但回首，雲水空蒼茫。 酬朱小岑並序 小岑，名依真，桂林人。早歲篤學，恥作應世文，遂絕意進取。予耳其名，過桂林相訪。以詩見贈，酬此篇。 幾載感姓字，一樽忻對傾。青年羨高節，白首誤時名。 徧歷風塵苦，全輸石室清。漫勞夸冷句，潦倒負平生。 泊榕江 舟子爭流罷，寒天日又昏。帆迴轉山堠，樹暝背江村。 漸覺蠻峰改，猶延瘴氣溫。鄉關知尚遠，且喜近中原。 和閒雲《湘南始見冰》 幾載炎州住，何知朔風寒？曉江驚乍斂，歸客喜初看。 稍聚流凘薄，終堅澤腹難。吾鄉春又至，柳岸到應殘。 貧官仆並序 余自岑溪北還，子喬使仆相送，道逢來往官艦，侍從煊赫，或爭道淩逼，仆輒慚憤，歌以勸之，為其可以風也。命曰《貧官仆》。 貧官仆，形蹙蹙，身上單寒無厚服，道逢舊伴狐裘鮮。隨侍官船官新遷，氣勢居然當我前。貧官仆，爾勿怨，爾擇主不善。爾何不從要錢官？使爾口肥身披煖。爾不見，官之子，猶著粗布衣，船中索餌帶啼飢。 舟中除夕寄子喬 江頭啼暮雅，野泊數帆斜。歲夕憐殘夜，船房似小家。 榜人勤水祭，兒女憶山衙。遙念起還早，獨聽晨鼓撾。 元日，得桂林李郎中書並詩篇《舟中即事》，酬寄 春煙改舊林，停棹別離心。一紙桂山遠，故人湘水深。 余寒風尚烈，長晝日偏陰。賴對新詩好，閒酬消旅忱。 舟行入永州界 舟行入楚境，好是早春時。適性原宜曠，名山不必奇。 經旬陡渠轉，幾載嶺雲思。寄語南遊客，無須過九疑。 題湘水 最是湘流放棹輕，楚南千里碧波清。 不分草色春初入，欲合天光雨乍晴。 傍岸雲山原縹緲，臨江竹樹更鮮明。 如何嗚咽灘頭石，帝子年年恨未平。 湘口古湘口館，瀟湘二水會處。 猶見瀟湘水合流，館亭盡廢有空洲。 柳公遺蹟無尋處，一線朝煙是永州。 夜泊冷水灘，叔白彈琴處，示閒雲 歷歷灘邊石，何人石上琴？孤舟逝不返，流水有餘音。 江黑月埋霧，夜寒星耿參。知君曾伴聽，系纜共沾襟。 再過浯溪，登峿台，示閒雲 披尋愛名蹟，登覽及春曉。拾級陟台端，振衣出山杪。 澄湘照初日，楚山正繚繞。已辭桂嶺深，還望洞庭渺。 臨高一洒然，俯仰暢襟抱。前蹤何蹙蹙，漫遊但草草。 方寸苟未廣，近視亦難了。俗儒登泰山，豈復中原小？ 從知古賢達，常令胸次浩。與君游浯溪，慎莫羞元老。 題浯溪僧舍 為訪名賢蹟，禪堂時一登。居知鄰漫叟，山定有高僧。 對客竹疏靜，繞門溪碧澄。不緣奉親老，常住此還能。 江雨 霏霏漫山雨，漠漠空江晝。雙櫓悽未停，孤篷寒欲透。 天昏日易夕，谷轉風還驟。杳靄沒煙帆，料峭出隄堠。 客發變何早，鄉心感多舊。前灘近衡陽，春雁仍為覯。 過衡山，悲叔白二首有序 叔白慕鄴侯為人，庚子（1780）歲，偕子喬先來至岳下，乘月登覽，徧搜七十二峰之勝。 半夜歌罷白衣去，郭李勛名自中興。 千載何人解相似，無緣不遇懶殘僧。 舟行，示閒雲 泛泛瀟湘渚，春洲柳已明。山遙知水闊，風正信舟行。 竹寺幽堪畫，江村好是晴。同看足聞賞，不必問歸程。 過長沙 盤盂周秦遺，寶之萬鎰重。儒術法三代，迂闊乃無用。 盛世不復古，何貴麟與鳳？舊宅湘水頭，聊過一帆送。 太傅安在哉？城郭人民眾。嗟我非其才，歸園學抱甕。 洞庭始見雁 一住蠻城裡，候禽無復賓。自看楚山月，相遇洞庭春。 乍恐依帆杳，初驚入耳新。轉憐行斷處，零落獨沾巾。 登洞庭湖洲 鼓枻洞庭水，水落春未達。高洲聊可登，騁目湖堧闊。 迥擬馳平野，浩若游大漠。草木曠不殖，人禽跡亦絕。 曡石蛟龍宮，沈沙黿鼉殻。帝子幾時降？廣樂何處作？ 想當飛澇下，凹凸盡汩沒。睇彼深廣中，誰信此堪託？ 巨浸適未覯，還泛瀟湘月。 過岳陽 煙罩江城列萬檣，洞庭春色曉蒼茫。 榜人不解題名勝，雙槳匆匆過岳陽。 蒿洲聞驢鳴 知殊仲宣癖，豈解愛驢鳴？薄暮江頭聽，故鄉墟里情。 立邊村徑遠，歸處柳煙橫。自識中州近，嶺南無此聲。 與閒雲登黃鶴樓 夙慕司勛詩，常懷黃鶴樓。太白尚難企，我輩何須游？ 客行楚越遙，樓下停歸舟。乘閒攜我友，登高豁遠眸。 靄靄俯萬瓦，喧喧屬兩州。雲繞大別山，春生鸚鵡洲。 喜見嶓漢導，來會岷江流。舳艫被波面，帆檣如林稠。 慨彼名利奔，豈暇今古愁？危搆何代創，名跡幾回留。 昔人焉知我？千載空悠悠。有句不必題，倚檻歌相酬。 黃州 曉起問赤壁，掛帆江氣涼。春條隔隄藹，危堞竟山長。 雨里過樊口，雲中別武昌。無由訪陳蹟，煙水但茫茫。 泊湓浦 白傅風情在，江皋楊柳斜。落帆逗湓浦，何處聽琵琶？ 日暮煙橫郭，春深客憶家。欲尋添酒夜，波上雨聲賒。 望廬山 湓城西郭客停橈，望里名山孤興遙。 欲訪香鑪看瀑布，潯陽江上雨瀟瀟。 雪後過彭澤 雪後過彭澤，山城雪頂看。天臨大江曉，峰出小孤寒。 迷漫才分樹，荒涼尚有官。陶公賦歸去，此邑宰應難。 蕪湖月 一片江城月，天空霽色新。今宵待關舫，多少憶鄉人？ 楚雪消方盡，吳歌聽未真。曉風解相送，早及秣陵春。 過和州，懷張水部 高矚博望孤，對峙梁山遒。行識烏江渡，斜入洪波流。 感緬張水部，格韻千載幽。詩義齊孟韓，豈止翱湜儔？ 師之三十載，力罷道逾修。冷編藏懷袖，風塵誰見收？ 悵望古城在，遺蹤應尚留。依依夕陽樹，漠漠帶春洲。 如此江山好，騷人何處求？ 燕子磯 未訪秦淮榭，初看燕子磯。長隄繫舟晚，片石帶霞飛。 幾處畫樓映，數行煙柳圍。還搜六朝舊，江上又斜暉。 金山寺 回舟泊江峴，江寺置波濤。水氣宮門靜，星輝塔頂高。 雲中落孤磬，窗外集千艘。欲訪老僧話，知嫌迎送勞。 登金山寺塔 曉乘山巔塔，塔俯但蒼霧。下界已茫然，應有造天路。 人喧識京口，樹暗迷瓜步。呼吸浪吹覺，造次風引去。 咫尺海潮聞，不辨導江處。 與閒雲嘗中泠泉水 誰品山泉味，還推第一名。由來中泠水，偏喜注甌清。 寺頂吳僧汲，船頭越女烹。君家石門好，可憶磵南行。 閒雲家大珠山，嘗與品石門寺玉泉水。 叔白南遊，有五和子喬新月別瓜州詩，余北歸，復泊瓜州，感傷往跡，寄子喬 揚子渡頭晚，落帆生客愁。月明應似昔，此宿又瓜州。 舊句遠還憶，孤吟誰與酬？凋零無復道，那更滯邊州？ 將至揚州 客路六千里，鄉音曾未逢。曉隄瓜步雨，春樹廣陵鍾。 江水分初小，吳山別幾重。停舟暫尋問，或有故人蹤。 泊高郵州 朝與隋苑別，暮向秦郵泊。堰草暝淒淒，湖天迥漠漠。 時愆晚春寒，歲歉繁城索。殘月尚淹滯，昏星乍昭灼。 客宿未離舟，馬行始聞鐸。漸喜鄉路近，猶感異州託。 獨夜警不眠，頻聽隔江柝。 淮上往清江浦 舍水尋鄉路，長隄放霽暉。海天淮上望，齊客嶺南歸。 野店驢鳴過，煙村燕掠飛。故園知漸近，方語半依稀。 道旁兒並序 余行經淮上，有小兒哭行道旁，行人謂饑民之棄稚也。命仆將歸客舍，仆曰：「飢！將不勝收。」噫！盡收安能？此呱呱者，余實遇之，又安得不顧？因歌以喻僕夫。 道旁兒，哭聲悲，阿母餓死。阿爺負我逃，淮乞不得食。行拋兒呼爺，不應仰天啼。阿爺行疾，兒何能追？一解。問兒誰家子？兒不識姓名。鄉里行人，聚觀嘆息耳。父子不相顧，誰其收哺育爾？二解。晚風寒，大路昏，關閉，人家依傍犬吠嗔，荒荒曠野多死人。三解。 宿江店 孤館臨江口，門前船火明。乍忻離水宿，猶聽挽舟行。 店小鐙常暗，年荒客易驚。頻搜北來信，一倍惜歸情。 沭陽道中 歉歲廑行路，路旁榆柳疏。冷春過榖雨，荒店宿桑墟。村名。 村夜少雞犬，客餐珍菜蔬。北來誰馬首？不敢問鄉閭。 ○石桐詩鈔之還山集 濰縣訪韓公復 陶令移居處，城南住幾家。荒村隔溪問，茅棟曉林遮。 對酒心還壯，論詩日又斜。不愁迴路晚，明月戍樓賒。 送王熙甫登科赴濟南 今日東門帳，親朋盡出城。獨惟從古學，人自重新名。 緇水吟詩渡，長山看月行。早知薄意氣，不訪葉儒生。 題自畫《林泉孤賞小景》，寄贈方比部 良朋不相見，動經三十年。視君如飛鳥，一去薄九天。 我乃甘沉淪，獨效鱗潛淵。淵天勢雖隔，故舊不可捐。 荒荒散椽屋，歷落秋水邊。中有孤吟士，白髮手一編。 興來偶成畫，非迂亦非顛。寄彼台省人，顧此幽林泉。 雪中望溪，寄族侄五星 埽徑眺溪雪，雪中亭子孤。暝煙幾家靜，高鳥一枝枯。 水凍痕猶別，橋平跡尚無。由來冷味合，此興未能俱。 與單丈仲溫話舊 春陰連曉冷淒其，荒墅偎鑪醉此卮。 凋謝親朋還賸幾？飄零家室更依誰？ 壯心銷滅渾相似，早歲嬉遊不可追。 非是雨多留客住，舊情除卻莫能知。 哀鄰叟 共是遠行客，先歸豈復驚？聊因屬鄰近，未免感平生。 幾醉寒暄節，如聞語笑聲。終知成寂寞，奈此惜今情。 過王希江故居 一從榻前別，不復過荒廬。當晝門還鎖，盈階草未除。 蠹侵牆有畫，塵覆案無書。近日多疑義，何人更啟予？ 重展始祖墓感舊，示族眾 稚齒曾同展墓田，城西樹色憶當年。 壠頭禮拜班常後，谷口忻奔歸獨先。 分派弟兄多不識，歷朝翁仲尚依然。 松楸凋落無須恨，綠髮童孫盡白顛。 單齊雲歿於秦中 久客意何如？別時春水初。猶聞離洛浦，未答入關書。 病榻留僧舍，歸魂到我廬。無墳生宿草，此恨恐難除。 萊州，贈林郎故人林鳴九孫 倚杖臨風思渺然，柴公隄上月娟娟。 鶯雛啼罷自飛去，城郭如斯悲昔年。 二 去日懷中呼幼字，今來海上震才名。 與郎三世為投贈，莫厭詞場老瘦生。 留別翟照四 故人十年別，鬚髮雪霜新。感慨多談往，流連遂匝旬。 兒童還解戀，奴僕亦相親。明日青山隔，離思又幾春。 與子喬、海明子千溪亭飲宴 閒登此亭望，適樂同心賞。快談積別多，長歌踞高朗。 蠻嶺自迢遞，松杉正蒼茫。始悅夏風清，更當霽月上。 落落披襟袖，泠泠照宏敞。坐久夜無聲，但聞水流響。 復理東亭，改「歸雲」，為感舊，示子喬 東亭，余所居村東松閒亭也，吾弟叔白所構名之曰「歸雲」。庚子（1780）歲，偕子喬南遊，叔白歿於粵中。既歸，亭遂荒蕪，十年不治。今春，始稍修之，感傷賦此詩。 東皋結亭子，平遠眺南陌。映窗植修篁，四面繞松柏。 陰晴作明晦，時有雲氣積。以此名「歸雲」，詩酒酬佳日。 王子希江沈幽士，微吟好獨立。林君鳴九自瀟灑，徙倚多風格。 任生子昇稱善書，揮馳滿東壁。張老遠暉方外人，叔白之琴客。 無閒雪與月，亦復晝連夕。一去百越游，十載遂絕跡。 歸來尋舊歡，諸君皆安適。松竹盡翦伐，棟宇亦傾側。 稍復理荒穢，漸次事修葺。佳木會重栽，斯人寧再集？ 更名為感舊，與爾抱長慼。 寄和子喬《湖亭宴集遇雪》，兼問歷下諸老友 湖亭別幾秋，夢裡少年游。遙想當筵雪，還勝載月舟。 數行疏柳暮，一片遠山收。故舊誰同賞？知應共白頭。 東亭覽舊，寄李五星、王熙甫 修除事已新，風光喜無減。值此冬景和，頻上孤亭覽。 寒雲遠汀散，斜照平岡斂。依然愛南山，吐嶺三兩點。 觸物興自發，緬舊情方黯。何當攜手來，杯酒同一感。 送單子固游蘇州 詩客耽游賞，南州幾載還。古風出京口，停棹問吳關。 水宿春星闊，舟吟晝雨閒。知君選名勝，先上洞庭山。 冬夜酬單廉夫 對坐孤鐙下，深齋夜向殘。垂簾鑪火靜，擁雪竹聲寒。 勝事年今過，名場興已闌。惟應冷僻句，寂寞共君看。 高士裘並序 李五星苦寒堅臥，其友王熙甫、單子庸為制羊裘，強起游眺。余聞其事，作高士裘。 洛陽城中三尺雪，袁生凍臥僵欲折。 俗令不惜故人憐，囊底尚有傭書錢。 持向東市得老羖，韋以大布寬於旃。 由來朱紫輕毳褐，此裘著敝誓不脫。 千金狐腋裹羶腥，羊若有知死勝活。 從此柴門晝不關，城西積素輝連山。 恥向澤中釣時譽，獨攬登高吟曉寒。 幸語高士衛爾冰霜骨，慎莫負薪傲炎月。 東亭晚眺，懷南中友人 空山風雨收，夕曜滿林谷。倚杖一舒嘯，蕭然寄高躅。 杳杳春波廣，靄靄雲樹綠。故人不可期，寥天自窮目。 送子喬再官粵西，兼寄岑溪諸文士 早年弄柔翰，騁懷在四方。名場不見收，散置淹窮鄉。 近益衰且疾，盛志日頹唐。子今氣方壯，欲濟有舟梁。 得位足明義，高卑豈復量？粵西我所游，地遠而不荒。 民情昔已諳，再歷形尤彰。所貴變其俗，莫矜折獄長。 離隔雖萬里，同心猶一堂。庶酬平生志，勿結兒女腸。 行行過岑溪，輟棹少徜徉。士風近如何？吾道應更昌。 為我謝諸生，努力愛春光。讀書期致用，無取虛文章。 熙甫曉雨寄《丹桂》詩見示，因感子喬南行，即示二子 昨日山村雨，幽眠未起時。侵帷寒乍覺，連夜曉還遲。 少別猶相憶，遠愁寧得知？無因逢鐸使，空與二難期。 宿南山村，贈新亭兄弟余不到南山又三年矣！ 還同此堂醉，幾載不相過。往跡親知少，荒村風雨多。 宵深落鐙灺，秋早戰庭柯。莫惜弟兄好，共看須鬢皤。 過雨蒼宋氏舅故居 曉日蒼涼遠水濱，蕭蕭落木下秋畇。 偶過舊宅頻嘶馬，直入空庭不見人。 壓徑頹垣垂野蔓，隔窗破榻積幽塵。 十年回首浮雲散，徙倚西風淚濕巾。 送王熙甫始舉進士，之官吏部 十載苦吟身，榜頭名姓新。柴荊別山友，冠帶入朝人。 雪積鶴廳曙，日長花院春。清曹詠詩好，莫厭寄子頻。 哭單子庸有序 子庸名可墉，邑諸生。侍病母以孝聞，讀書務實行，未見於世而卒，三十二，無子。 努力起周程，將觀聖道明。非年此人死，在世恥予生。 積善仍無後，潛光未有名。安從叩冥漠，空復淚縱橫。 孤山憶惜行 憶昔總角初成童，嚴親攜我游晉中。 同車兄弟婉變笑，山頭指點名賢蹤。 初謂一過行不再，辛苦求名三十載。 山上朝風寒復暄，山下暮雲晴又晦。 朝朝暮暮行此山，山青如故朱顏改。 祗今十年不復經，蹤跡疏闊夢常在。 偶然驅馬出此途，往事閒閒語僕夫。 季去嶺南叔也死，斜陽猶照孤山孤。 馮相國故園 知是丞相宅，候門無使通。畫樓昏暮雨，高樹落秋風。 池草連花徑，山禽散竹叢。盛衰有如此，嘆息古今同。 濰縣訪韓公復，出吟櫻桃園，追尋不遇作 公復先生城南住，驅馬東尋鐵牛渡。 剝啄空林門不開。牧童指與櫻桃樹。 原頭一徑八煙微，每日先生扶醉歸。 村村落照不知處，紅葉滿山秋雁飛。 雪中喜子喬書來，並《南行詩卷》，寄城中諸友 歲暮寒方盛，暝陰曉不開。愁中看雪下，嶺外有書來。 乍睹平安字，頻教引滿杯。新詩更封裹，明日寄城隈。 臘日廿四日，攜兒輩游村市，寄子喬 貧居遠郊外，村市小溪口。除寒物象新，豐年人氣厚。 雞犬擾衢巷，煙火暖榆柳。祀灶須白餳，饋歲貴黃韭。 提攜前村稚，傴僂東家叟。煖帽寬布裘，跨驢越隴畝。 長者引我前，少者逐我後。最幼不能行，佃客強之負。 出門眺平野，殘雪耀林藪。相逢少衣冠，三五鄉鄰友。 兒童得所欲，吾亦視寡有。未夕忻然歸，斜陽掛茅牖。 託處既休暇，乘興皆其偶。念子在邊城，出入慎閒守。 得趙玉文書，即寄玉文 一紙憑誰寄，離愁歲月多。清貧還似昔，衰老近如何？ 春草漫漫路，晴川杳杳波。無因重握手，盛事日消磨。 題畫扇，贈單太守歸田 釣游幾處尚依依，城郭斜陽春草菲。 五馬歸來頭似雪，青山不改故人稀。 二 不須重枉使君車，記取東皋暮雨斜。 扇底寫來風景似，小樓深處是吾家。 王熙甫考功，自都門索畫，為模王司農筆，並題此詩 麓台於為畫，力將時俗矯。當時虞山王，舉世競傳寶。 先生下視之，值不一錢少。念子岩穴士，學詩用此道。 常恐古人訶，不顧俗情惱。別我今一載，離夢山川繞。 搦毫思其人，擬此婁東老。自然性情合，投贈愜素抱。 獨行古不容，沖襟良難保。勉旃善所守，慎勿學為好。 辛亥九日，寄弟並序 前一日，葬侄瓚，獨行田野，俯仰悲嘯，傷死別而感生離也。即有遠行人書其意，寄子喬。 早年逢時令，興趣偏豪狂。衰年逢時令，中情多感傷。 當此搖落辰，慘澹白日光。仰聽哀鴻叫，俯視籬菊黃。 欲命樽酒酬，親愛半凋亡。孤蹤臨曠野，徙倚眺崇岡。 時自念往會，涕淚沾我裳。我裳不勝染，兩鬢盡成霜。 翹首嗟予季，棲棲在何方？榮名良可慕，晚途恐不長。 歸哉莫淹滯，且願守我旁。 題畫，寄懷翟照四 蒼蒼山郭綠如煙，中有幽人埽葉眠。 夢裡勝游渾似舊，紙窗風雨又三年。 雪後，歸南村道中作 偶出耽清賞，巾車趁雪還。溪痕迷野渡，日色辨前山。 斜徑孤樵晚，高枝並鳥閒。欲投煙際宿，荊戶未昏關。 除前，病中，望嶺外消息 臥病離愁切，嚴風逼歲除。閒思一年事，祗見兩封書。 著體肉原少，添齡發益疏，不知猺嶺外，瘴癘復何如？ 病起，寄城中諸伴侶 壬子（1792）上元 病起心情少，閒階移步難。乍忻晴日好，猶畏晚風寒。 冬雪積還在，臘梅開已闌。城中鐙火盛，誰共到明看？ 早春病後，閒步至天風埠，坐石橋上，見南去諸山，寄山中人 村邊一閒立，仰愛春日煖。信步過東溪，行行不覺遠。 遂至南埠下，小憩石橋版。積幽雪尚明，解凍流乍款。 輕颸颯林杪，餘烈未全善。久坐不逢人，隔嶺稍聞犬。 靜中世味淡，病後眾情遣。獨復念舊遊，南山方在眼。 書五星詩卷後 不憂貧飢死，恐學古人難。但使得詩好，即來尋我看。 座中鐙灺盡，窗外雨聲殘。名姓莫愁隱，千秋著簡端。 書宋生步武詩卷後 細數東齋伴，蕭條獨此生。眼中無字句，鐙下十年情。 漠漠空山寂，瀟瀟夜雨聲。吾衰不堪問，珍重異時名。 送族弟茨亭之京訪王考功熙甫 山村夜來雨，草色陌頭新。相勸一樽酒，將為千里人。 鶯啼上林曉，花繞禁城春。為語鶴廳客，清曹莫厭貧。 劉明府正孚都門寄書，並新訂詩卷，報以短韻 村外一鳩喚，小園花盛開。山人入城返，朝客寄書來。 憶別粵江遠，閒居華發催。新詩進高格，不復騁狂才。 題單太守《嶗山綠石》 誰鑿東嶗骨，巉岩一片分。寶光曾近海，山性慾生雲。 壓徑迷莎影，臨階合蘚紋。怪來最清澈，相對有虞君。 用南齊晉平太守虞王石事。 宿濰水村店，喜其泥壁新潔，為作畫，並題此詩 背嶺荒村晚，長途倦馬塵。素心愛幽潔，野店喜初新。 此地常為客，拈毫贈主人。題詩示來者，泥壁莫嫌嗔。 哭猶子珩三首 死生有定數，夭壽亦同理。數盡壽而終，遠客達鄉里。 夭逝非其年，如行半途止。半途可奈何，不復保鄉梓。 田州百粵地，孤廟臨漳水。平生所嬌愛，乃忍棄置此。 我夢無由見，啁啾雜蠻鬼。生人語不通，死悲向誰是？ 兒兮莫怨歸，渠爺在交趾。 二 精氣尚儼然，孰謂今已亡。遠書每難憑，所往何其荒！ 胡然數行字，一一報我詳。詳言已非誤，舉室皆皇皇。 平時知去遠，音容忽復忘。既念殞爾生，時時在我旁。 遂使平生事，推想及毫芒。文戰雖未勝，詩句已成章。 不才尚足悲，況為群從良。 三 憶昔送爾行，灑淚不能去。期爾志四方，轉悲反成怒。 寧知南浦別，竟無還鄉路。爾父何顛沛，奔命不遑顧。 爾身不自保，豈能陰為護？逝者長已矣，生者託何處？ 長號向南陲，魂夢日驚怖。 八月十一日，渡濰水，觀打魚有感，題店壁，示東歸入關客 問渡濰溪口，秋風水面生。半山斜日晚，一棹小舟輕。 駐馬臨淵立，何人舉網驚？閒觀惜衰老，無復羨魚情。 送南行人去後，坐南陌上 天寒陰欲雨，木落峭含風。嶺外去何遠，原頭望不窮。 閒思書未盡，轉恐力難通。寂寞更無語，唯聞叫渚鴻。 中秋夜，寄子喬粵中 時，余與子喬各有喪子之痛。 涼宵新雨後，久坐未能眠。佳節情偏惡，當空月正圓。 獨看轉清漢，應去照炎天。那更傷心共，愁吟滯極邊。 石棗村感舊 姨母適村王氏，年衰，夫亡子散，予來省視，題東堂壁。 停車石棗村，村舍舊知門。零落幾家散，支離一老存。 積陰荒徑濕，斜照古樓昏。往事自能憶，盛衰誰與論？ 臨水 臨水閒獨立，水流靜無聲。無復羨魚志，聊愛秋波清。 泠泠白日照，皛皛天宇晴。林木動淒颯，涼風西北生。 漸衰忽不禁，悄然肌骨驚。年華逝如此，壯懷吁已平。 陳跡日積多，百感交中情。欲語誰能喻？偕俱唯海嬰。 念我同心言，有弟在邊城。 喜五星、步武、丹桂過訪，置酒，因憶子喬南中 寂歷荒村暝，群鷗喜並來。正當秋月滿，才見桂花開。 各出袖中句，共傾鐙下杯。因思宦遊客，孤棹粵江隈。 石桐先生詩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