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夜間 · 劊子手
白:這裡有個新補的劊子手,是一個將爺。關於一個劊 子手的臉,我們不必說,因為十個劊子手,有九個是因為吃 多了燒酒,臉上總像常粘有一些小米一個樣,又不消說是橘 子皮樣的顏色。其他一個不同處,只是酒病更大一點兒,臉 上更多出花樣罷了。但這個將爺,可不然。這人臉是很白的。 我們若不怕得罪他,我們可以說一句笑話,有這麼樣子,去 唱採茶燈戲的秋娘也有資格的。
將爺有一個太太,一個少爺,凡是劊子手,多半怕太太, 這事在孔雀縣要一個對本地風光有興趣的人來數,可以舉一 打的例。將爺是劊子手,雖然新補,仍是劊子手,所以也不 能免俗。
但是我們這樣平鋪直敘說下來,太無味了。我們既知道, 這將爺是個新補的劊子手,就得了。
土地菩薩希望的是做生,劊子手則只希望殺人。
十三要決一個人,這是全城早就知道的。傳這消息是初 六。從初七到十二,這幾天,將爺做些什麼事情?磨刀。
十三到了。
這不是兒戲。將爺一早就穿起嶄新號褂子,腳下是皮梁 盤綠雲鵝絨快靴,頭髮還剛剃,辮子盤到頭上,可說是結束 得停停當當,在家中堂屋練習回頭應用的架子。
太太坐在房中晾棉紗。把成絞棉紗用竹筒扭緊撤到豎的 杆上去。
一個劊子手,是不容易做,得潑許多次數湯,才會弄好 的。將爺太太為了將爺的面子,在試手之先,勒著將爺死記 著手續,她想將爺第一次出手就有人喝彩。這樣就苦了將爺 許多天,可是將爺的練習,一半是出於壓迫,像少爺背包舉 雜誌一個樣,先生越嚴越不高興記,溫習一會又忘記。太大 也無法。
「既是這樣難,為什麼定要幹這壞生活?」有人會要這樣 問。
這很容易答:因為上司派的差,一個當戰兵的人,難道 說是不能殺人麼?所以辭是不可能。其次,凡是劊子手,口 糧是雙份:譬如普通戰兵每月餉關一兩八錢銀子三斗米,劍 子手則可加一倍多。又其次,戰兵要出防,要下操,要該班, 劊子手則一例免。又其次,劊子手另外有一種出息,比「把 總」「額委」還要來得更好的,便是殺一個人有一兩銀子的賞 號。或者不止此。殺人的刀子,當每次殺人以後,拿到各處 屠桌邊去時,屠戶為敬重這特殊的屠戶的原故,照例有割肉 贈劊子手習慣,半斤呀,一斤呀,總攏來,只要遇到十一月 處決四個人左右,這個劊子手,當年臘肉就不必出錢再買了。
有了肉,又有錢,所以劊子手是做得來。有肉有錢又不 用當別的差,按照孔雀縣人樂天的性質,這人不好酒,沒有的。我們還可以估定一個劊子手的太太是個胖婦人,這也絕 不會錯的。原因也在肉上頭。這同猜一個屠戶太太一個樣, 逃不出公例。
不過我得說轉來,這新補劊子手的王將爺的太太,可一 點不胖,若要強說個理由,只好說是家中醃菜罈子太多吧。 回頭我們就可以知道醃菜的用處,且說這故事。
人物是––
新補的劊子手王金標
王將爺太太
王少爺––別名癩子
劊 (在房中間站立,束扎停當,穿新的紅色號褂,綠雲鵝絨 靴子,小的辮子盤在頭上)弟兄,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 穩住,不要慌,不要忙,(揚手舉刀介,刀為少爺之木 刀。)噤!
太 (坐在房之一角,用竹筒扭所有的棉紗到杆上去。笑。) 劊 好小子,值價點,「砍了腦殼頸項不過一塊疤,」對了, (揚手介)嚓!
太 還不記熟嗎?
劊 記到了,記到了,你看,(揚手介,練習一個劊子手應有 的動作,又背誦對犯人所說的話語。)牽過來,拍頸項, 說道:好朋友,好漢子,男子漢大丈夫作事一人當,硬 朗點,值價點,不要慌,不要忙, -- 將刀舉起,吃嚓 訇人頭落地,不對嗎?
太 (點頭介)
劊 嚓!(揚手介,反覆其次數。)
太 你那毛腳毛手,我真替你急!萬一,那犯人,他不肯跪? 劊 不肯跪?
太 嗯,他不肯跪?
劊 不肯跪,那不會有的。
太 怎麼不會有?他不跪,直杪杪站起,像一塊大碑,他又 高,個兒又大,你怎麼辦?
劊 萬一,他是這樣吧,我就是一腿。我的掃堂腿要他跪!
太 你就是一腿,法場上又不是教場,要你同人比武!你一 腿踢斷他的腳,真好笑!
劊 我只要他跪呀!
太 (學將爺的聲音)你要他,他偏不呀!
劊 他不?
太 嗯,他不,你掃堂腿掃他也不,看你怎樣?
劊 那沒有法子?總有法子的。
太 法子,說!
劊 有就有,我為什麼定要同你說?
太 (停下工作,取下一個竹筒走到房正中)他不跪麼?是這 樣,用自己膝蓋骨,就那麼(示範彎腿介)在他腿彎子 用力只一挺,他敢不跪麼?
劊 對了,就只這一挺。
(稍停。太太顧自在整理棉紗,劊子手則在房中舉刀演習 下劈的姿式。)
太 將爺,回頭你到志成案桌上去割肉時,記到不要他肥的。 送肥的你只不拿走,他會為你換。天氣熱了,肥的有什 麼用處。
劊 好吧。
太 若是,把肉換一副心肺,也好的。
劊 怕不成吧。
太 怎麼怕不成?你去換換就可知道了。左右他們是要打發 你。心肺我們可以清燉喝湯吃,癩子也正想吃清湯肺。
劊 你叫癩子幫我打酒打到西涼國去了,還不來!
太 (起身走到大門邊去看,大聲喊。)癩子哎!癩子哎!你 個發瘟的哎!你就快走一點囉!(回頭走到棉紗處。)這 鬼崽,一出門,就飛到好玩的地方去,怕是又到河裡洗 澡去了。
劊 你也管教管教這雜種一下吧。
太 我管他一下,說得好!我說送到衙門去當差,你說不, 我的兒子不是給人當差的。我說學徒弟,你說不,我的 兒子將來要做游擊大老爺。你的主意總不錯,還要我管 嗎?買一回醬油要去老半天,買一回蔥要去老半天,買 菜的錢讓他拿去同人賭劈甘蔗輸得精打光,罰他跪,還 說將來做游擊不應管教太嚴咧。
劊 難道我不讓你打他嗎?你是母親,做母親的人不管孩子 難道要 ……
太 難道要父親嗎?是吧。別人說嚴父慈母咧。若是我每天 把臉掛下來會好點,還有一個人也就早好了,你不想想 你。你是這樣慣恃他,讓他劣得不像樣,將來大了接媳 婦,正好父子一齊磨老婆,比手段。
劊 我只講要你管教管教孩子你就屙稀屎闢辟巴巴一大堆。
太 我是屙稀屎,嘴就是屁股。你家王家的嘴就是嘴 ---
劊 咦,你這 -- (生氣,走攏揚木刀介)
太 (伸頸)不高興,就殺了我吧。今天是補了雙份口糧的將爺了,正應當眼紅不認人,先來老婆面前施威風!以後 刀子抽出抽進來嚇人,日子多著的。好,你就先把我這 腦殼砍去吧。試試手,開個張,別人聽說王金標王將爺 第一次殺的是老婆,風頭哩。
劊 (氣極,按著太太的頭又放下。)
太 殺呀!殺呀!怎麼又不?你以為拿刀子就嚇得人倒,你 殺吧,你砍吧,憑將爺的意,高興怎麼就怎麼。我怕你 刀子。是的。拿一把刀子,砍死囚頭都得練習半個月。 夠英雄!如今又來用刀嚇自己堂客,真夠你的抖!
劊 (以手虛塞耳,)我怕你點。(木刀是挾在脅下。)
太 怕,我才不要人怕!我還應怕人,才是事。我怕刀,我 不見過刀,刀是那麼一揚我才叫真怕!
劊 (無言覷著太太。)
太 認不得我吧。你做那惡樣子才怕人哪。哼,木匠雕你不 出,鐵匠打你不出,鬼王屁,再凶一點吧,你看我怕你 王金標不?
(太太是顯然勝利了。稍停,太太是在做事了。劊子手還 蒙著耳不放,不過蒙是蒙,太太的話可還是在聽。)
太 哈,我問你,一切方法還到心上麼?莫又臨時來丟醜! 劊 (手略放,又蒙緊。)我不要你管。
太 我能管人嗎?我敢管人嗎?若是敢,我的癩子也不會頑 皮到這樣子了。你看你那模樣多威風,有刀咧,還在得 別人來管嗎?我是怕刀的,一見刀我就要打顫,像發隔 日瘧。一個男子漢,在外丟了丑,太太住在家裡有什麼 要緊?我只是提醒一個人,莫挨到臨時變成三腳貓,慌 里慌張,如同麻三打牌遇大副,氣都窮了,那才是笑話呀!到時三更半夜得條水黃瓜,不知吃那頭,那才是要 命呀!
劊 (雖然蒙耳可是聽得到,於是手就全放下,仍然拿起脅下 木刀來演習)弟兄,朋友,不慌,不忙,二十年後又是 一條好漢子 --
太 弟兄,朋友, -- 朋友,弟兄,別人不會慌,不會忙, 恐怕倒先忙死一個人!
劊 (停刀)不是這樣說麼?
太 是,是,是。一去,又怎麼樣呢?
劊 (如同背書一樣)一去,到池塘坪,見到本汛總爺打個 千,報上名,說是湖南鎮算鎮,中營七隊青溪哨戰兵王 金標候總爺使喚。「站到一旁去。」就答應一個「嘛」站 到一旁。說是站到一旁,就走到法場一旁去,莫等犯人 來時見面先心虛。待隊伍,推擁犯人來到坪壩中間時, 就走攏去到那犯人背後用手拍他肩,拍他肩,說 --- 太 又是拍他肩,拍他肩膀做什麼,討賬麼?
劊 (忙改口)就用手,拍頸項,使他頭好伸,溫溫的說道: 好朋友,你可以說幾句話,不著急,慢慢的 -- 就用話 穩著這小子,摩他的頂毛,待他正想說話頭略昂時節, 猛不知,刀一吃嚓頭就落了地。頭就落了地,走得了, 於是提著刀,擠出人堆子,跑,跑到城隍廟,磕一個響 頭,––
太 磕一個頭就躲到神桌下頭去。
劊 磕一個頭就躲起來。呆一會,縣裡太爺打起鑼開道,執 事人馬全體來到了,故事坐堂問誰殺了人,嗾差人即刻 滿城去抓兇手來。聽到抓,就忙爬出去,到太爺公桌前磕頭,自首是殺人的人,說兇手原是孔雀縣治民王金標。
太 太爺說你王金標一平民怎麼敢殺人?
劊 就答:此人是犯罪,該殺。
太 犯何罪?
劊 我就念斬條。
太 以後太爺大聲喊打一千殺威棍,你磕頭求饒。說是打五 百吧!
劊 我求開恩。
太 不許。
劊 不許我就爬伏到地上,請賜刑。故事杖不痛,但應喊, 喊太爺「公侯萬代」求開恩。杖完了,賞下銀子我就拿 回來。
太 喔,這就對了。總一點忙不得。像你看宋師傅一連砍五 個,或更多,都不致誤事。他把這事當成玩一樣。你只 注意刀砍下去時,莫任犯人先知道。你莫給他信,閃不 知一下。刀是那麼(以竹筒作勢,)斜斜的下劈,並不用 多勁,也都成。莫砍到肩膀,莫砍到臉,莫砍到後腦硬 骨上,完事了。回頭挨打要大聲喊太爺公侯萬代賞可多 一點。得了賞,你到那南門屠桌邊去把血刀一舉,他們
劊 記得了,記得了。
太 記得了?你應記得肥肉是不要,要瘦的。(聽到門前響, 回頭看。)
劊 (走到門邊去)癩子狗雜種,你還不來麼?
太 這話才叫好聽呀。(放下竹筒拍拍手,走到一個櫃後罈子 邊旁去。)其實吃一點醋也可當酒的。(舀一碗醃菜汁,自己又嘗嘗。)將爺,將爺,你就吃一點這酸湯吧。
劊 (搖頭)
太 (自己一口喝完了)女人吃一點醋力氣就來了。
(急得不願說話,仍然拿木刀砍虛空)
劊 太 (手撐到腰邊,看了冷笑。)嗤,虧你是男子,要酒壯膽!
少 (只露一個臉在門口一瞬,見到爹爹在砍,放下那個竹子 酒筒到近門一張長凳上,就逃了。)
劊(見到就跑過去拿,一腳踹到太太丟在地下一個小竹筒, 滑滾到地上,身子絆到長凳腳,酒筒翻到地,酒是汩汩 滿地流,他爬起後又復爬下吸那地面的燒酒。)
太 (搓手搓腳)算了吧,算了吧。
少 (又露出一個頭於門口,伸舌頭。)
太(見到遞眼色,輕聲說,)走!走!(抬起竹筒搖,)還剩 得有,還剩得有!
劍 (搶過竹筒用力擲向牆,拿木刀趕出。)
我先殺死你這小雜種!
太 (在房中大喊,)癩子快點跑!你爹拿刀出來了!
(劊子手實習去追逃脫的犯人。下場後太太又走到醃菜罈 子邊去。)
於北京中一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