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 · 方正第五

劉義慶 《世說新語》
【題解】 方正指正直。正直是我們民族一貫重視的優良品德,歷來都得到讚美。本篇主要記載言語、行動、態度等方面表現出來的正直品質。 說話、行事,堅持正確的原則,這是體現正直人品的一個重要問題。這個問題可以表現在許多方面。 首先表現在禮制方面。那個時代,由於社會生活的影響,形成了很多行為準則和道德規範,還有相應的禮節。堅持這些,才合乎禮.才算正直。例如第17則記嵇紹為侍中,參加官吏的集會時不肯演奏樂器,認為穿著官服而去做樂工的事是不合禮法;第20則記太尉王夷甫反對對方用不拘禮節的「卿」字來你呼自己,堅持要用尊你。對待無禮的言語、行動則堅決反對,義形於色。例如第1則記元方小時候對那個無信無禮的客人很不客氣,「入門不顧」。特別是第15則對比了山濤父子的表現:「山公大兒著短帢,車中倚。武帝欲見之,山公不敢辭,問兒,兒不肯行。時論乃雲勝山公」。山濤的兒子知道戴著輕便小帽去謁見是失禮,可是山濤沒有堅持這個禮節,所以輿論界評為兒子勝過父親。堅持忠孝,自然屬於維護禮制之列,從而避諱也成了堅持忠孝的一種禮節,不能直接說出君主和尊親的名字,如果對方無視這一點,就要以牙還牙。例如第18則記盧志在人前直接說出陸士衡的祖父和父親的名字,陸士衡就寸步不讓,義正詞嚴地反擊。 其次是堅持賓事求是地對待或處理問題,堅持正確的說法和做法而反對錯誤的,也不能因為受到壓力或其他緣故而後退,放棄原先的主張,違心地隨聲附和。就算面對君主或頂頭上司的錯誤言行、也不作任何讓步,因為直言極諫正是德行大正的表現。例如第9則記和嶠寧可違背晉武帝的意願,也要堅持自己正確的看法;第28則記王敦的主簿何充於大庭廣眾中當面反駁王敦的說法,「旁人為之反側,充晏然,神意自若」。有些人在交友上也很慎重,不可結交的就不能交往。例如第6則記夏侯玄雖遭迫害人獄,處境險惡,也不肯跟身為廷尉弟弟的鐘會結交。 當時,士族階層的人自以為高人一等,他們恃貴而驕。看不起庶族,處處要顯示自己的身分,這也被編纂者看成方正。第46則說得最明顯不過了:吏部擬選王坦之任尚書郎,他自以為此職非名門貴族所宜擔任的,說:「自過江來,尚書郎正用第二人,何得擬我!」婚姻總是一種政治聯姻,更要講究門當戶對,門閥制度對此要求很嚴,第24則認為士族豪門跟低於自己門第的家庭通婚是「亂倫之始」。 除此以外,剛直不阿,不信鬼神,當仁不讓,義不受辱,不肯屈身事人,不受吹捧,也不吹捧別人,等等,都是本篇所稱道的。 ①陳太丘與友期行,期日中,過中不至,太丘捨去,去後乃至。元方時年七歲,門外戲。客問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②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與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與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則是無信;對子罵父,則是無禮。」友人慚,下③車引之。元方入門不顧。 【注釋】 ①陳太丘:陳寔。參看《德行》第6則注①。期:約定時間。日中:日到中天;中午。 ②委:拋棄。 ③引:招引;拉。 【譯文】 太丘長陳寔和朋友約好一同外出,約定中午出發,過了中午,朋友還沒有來,陳寔不管他,自己走了,走了以後,那位朋友才到。當時陳寔兒子元方才六歲,正在門外玩耍。來客問元方:「令尊在家嗎?」元方回答說:「家父等了您很久,見您不來,已經走了。」那位朋友便生起氣來,說道:「真不是人呀!和別人約好一起走,卻扔下別人不管,自己走了!」元方說:「您是跟家父約定中午走的。到了中午還不來。這就是不守信用;對著人家的兒子罵人家的父親,這是不講禮貌。」那位朋友聽了很慚愧,就下車來招呼他。元方掉頭回家去,再也不回看一眼。 ①南陽宗世林,魏武同時,而甚薄其為人,不與之交。及魏武作司②空,總朝政,從容問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猶存。」世③④林既以忤旨見疏,位不配德。文帝兄弟每造其門,皆獨拜床下。其見禮如此。 【注釋】 ①宗世林:宗承,字世林,以德行為世所重。曹操年輕時,想和他結交,遭到拒絕。 ②司空:官名,是三公之一。曹操在漢獻帝建安元年(公元196年)為司空,總攬朝政。 ③見疏:被疏遠。曹操後來只是在禮節上厚待宗世林,但是壓低他的官職。 ④文帝兄弟:指曹操的兒子曹丕、曹植等。曹丕為魏文帝。造:前往;到。床下:坐床前。 【譯文】 南陽郡人宗世林,是和魏武帝曹操同時代的入,他很瞧不起曹操的為人,不肯和曹操結交。曹操到做了司空,總攬朝廷大權的時候,曾經安閒地問宗世林:「現在可不可以結交呢?」宗世林回答說:「我的松柏一樣的意志還沒有變。」宗世林因為不合曹操心意被疏遠以後,」官職很低,和他的德行不相配。但是曹丕兄弟每次登門拜訪,都是以晚輩的身分,特別在他的坐床前行拜見禮。他就是這樣地受到尊敬。 ①魏文帝受禪,陳群有戚客。帝問曰:「朕應天受命,卿何以不樂②③?」群曰:「臣與華歆服膺先朝,今雖欣聖化,猶義形於色。」 【注釋】 ①受禪(shàn):接受禪讓帝位,指曹丕登位稱帝。公元220年農曆正月,曹操死,其子曹丕繼位為漢丞相,十月,曹丕廢漢獻帝為山陽公,自稱皇帝。陳群:字長文,東漢末,曹操召他為司空西曹掾屬,後遷御少中丞曹丕即帝位後,遷尚書令。戚容:憂傷的神色。 ②應天受命:指登帝位。帝王都認為自己是順應天意、接受天命而登位的。 ③華歆:字子魚,曹操召他為議郎,後任尚書令、御史大夫。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稟承曹操意旨領兵入宮收殺皇后伏氏,滅其族。曹丕即帝位後,遷為司空。服膺先朝:指不忘漢朝。兩人都當過漢朝的臣子,要表示不忘漢室之恩。服膺,謹記在心中。聖化:聖人的教化,這裡指盛世。按:陳、華二人一直依附曹魏,當然不會對漢朝的滅亡感到痛心疾首。這裡聽說的話有說是其子孫,門客的附會。 【譯文】 魏文帝稱帝,陳群面帶愁容。文帝問他:「朕順應天命即帝位,你為什麼不高興?」陳群回答說:「臣和華歆銘記先朝,現在雖然欣逢盛世,但是懷念故主恩義的心情,還是不免要流露出來。」 ①郭淮作關中都督,甚得民情,亦屢有戰庸。淮妻,太尉王凌之妹,②③坐凌事,當並誅。使者征攝甚急,淮使戒裝,克日當發。州府文武及百姓勸淮舉兵,淮不許。至期遣妻,百姓號泣追呼者數萬人。行數十里,淮乃命④左右追夫人還,於是文武奔馳,如徇身首之急。既至,淮與宣帝書曰:「五子哀戀,思念其母。其母既亡,則無五子。五子若殞,亦復無淮。」宣帝乃表特原淮妻。 【注釋】 ①郭淮:字伯濟,魏朝時任雍州刺史,齊王曹芳嘉平元年(公元249年)遷征西將軍,都督雍、涼諸軍事,在關中(今陝西省地)三十多年,功績顯著。都督:官名,地方軍政長官,戰庸:戰功。庸即功勞。 ②王凌:歷任司空、太尉,密謀廢立,司馬懿當時為魏朝大將軍(晉朝時追尊為宣帝),親自領兵討代他,便自殺。坐凌事:因王凌事獲罪。 ③征攝:收捕。戒裝:準備行裝。克日:定期。 ④徇:謀求。身首:這裡指性命。 【譯文】 郭淮出任關中都督期間,很得民心,也多次建立過戰功。郭淮的妻子,是太尉王凌的妹妹,因為王凌犯罪事受株連,應當一起處死。派來逮捕她的官吏要人要得很急,郭淮讓妻子準備好行裝,限定日子就要上路。州和都督府的文武官員和百姓都勸說郭淮起兵反抗,郭淮不同意。到期打髮妻子上路,百姓號陶痛哭、一路跟著呼喚不舍的有幾萬人。走了幾十里路後,郭淮到底還是叫手下的人去把夫人追回來,於是文武官員飛跑傳命,好像救自家性命那麼急。夫人追回來以後,郭淮寫了封信給宣帝司馬懿說:「五個孩子哀痛欲絕,戀戀不捨,思念他們的母親。如果他們的母親死了,我就會失去五個孩子。五個孩子如果死了,也就不再有我郭淮了。」司馬懿於是上表魏帝,特准赦免了郭淮的妻子。 ①諸葛亮之次渭濱,關中震動。魏明帝深懼晉宣王戰,乃遣辛毗為②軍司馬。宣王既與亮對渭而陳,亮設誘譎萬方,宣王果大忿,將欲應之以③④重兵。亮遣間諜覘之,還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黃鉞,當軍門立,軍不⑤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 【注釋】 ①「諸葛亮」句:諸葛亮任蜀漢丞相,東聯孫吳,數次北伐曹魏。公元234年出兵干渭水南五丈原攻魏,魏遣大將軍司馬懿領兵防禦。蜀兵遠來,利在急戰,司馬懿卻屯兵以候其變。八月,諸葛亮死,漢兵退。次,指臨時駐紮。 ②魏明帝:曹睿(ruì),魏文帝曹丕的兒子。諸葛亮伐魏正是他在位的時候。晉宣王:司馬懿。魏咸熙元年晉國初建,追尊他為宣王;他的孫子司馬炎建立晉朝,又追尊他為宣帝。辛毗(pí):字佐治,任行軍司馬,將軍府的官員,平時總理事務,作戰時負參謀之責。按《魏志·辛毗傳):「明帝……乃以毗為大將軍軍師,使待節」,則是軍師。 ③陳:通。「陣」,排列成陣。誘橘(jué):誘惑欺詐。按:司馬懿以前曾多次與諸葛亮交鋒;害怕戰敗,不敢出戰,想拖垮諸葛亮。據說諸葛亮送他婦女戴的頭巾,欲激怒他出戰,他只好故意向朝廷請戰以張聲勢,魏明帝懂得他的用意,也怕戰敗,就派辛毗持君命來阻止,其中也有力司馬懿遮羞之意。 ④覘(chān);偵察。 ⑤老夫:老年男子。黃鉞(yuè):用黃金裝飾的斧,是帝王賜給主管征伐的重臣的。這裡表明辛毗奉命監軍。 【譯文】 諸葛亮屯兵在渭水南岸的時候,關中地區人心震動。魏明帝非常害怕晉宣王司馬懿出戰,便派辛毗去擔任軍司馬。司馬懿和諸葛亮隔著渭水列成陣勢以後,諸葛亮千方百計地設法誘騙他出戰,他果然非常憤怒,就打算用重兵來對付諸葛亮。諸葛亮派間諜去偵察他的行動,回報說:「有一個老人拿著金斧,堅定地面對軍營門口站著,軍隊都出不來。」諸葛亮說:「這一定是辛佐治呀。」 ①夏侯玄既被桎梏,時鐘毓為廷尉,鍾會先不與玄相知,因便狎之②③。玄曰:「雖復刑餘之人,未敢聞命。」考掠初無一言,臨刑東市,顏色④不異。 【注釋】 ①夏侯玄:字太初,魏齊王曹芳時任太常,為九卿之一,主管禮儀祭祀之事。當時司馬師以大將軍輔政,後中書令李豐因司馬師專權,密謀以夏侯玄代替他,事泄,李豐被殺,夏侯玄被捕交廷尉審理,隨後被殺,桎梏(zhìgǜ):腳鐐和手銬;拘捕。 ②延尉:官名,九卿之一,掌管訴訟刑獄之事。鍾會:是鍾毓的弟弟。鍾會因夏侯玄為名士,曾經想結交他,被夏侯玄拒絕了。當鍾毓審理夏侯玄案件時,鍾會在座。參看《言語》第11則注①。狎(xiá):親近而不莊重。 ③刑餘之人:受過刑的人。聞命:聽從命令。這裡說未敢聞命,意即不願與之交往。 ④東市:行刑的地方;法場。漢代在長安東面的市場行刑,故後代通稱法場為東市。 【譯文】 夏侯玄被逮捕了,當時鐘毓任廷尉,他弟弟鍾會先前和夏侯玄不相交好,這時趁機對夏侯玄表示狎昵。夏侯玄說:「我雖然是罪人,也還不敢遵命。」經受刑訊拷打,始終不出一聲,臨到解赴法場行刑,也依然面不改色。 ①夏侯泰初與廣陵陳本善。本與玄在本母前宴飲,本弟騫行還,徑②入,至堂戶。泰初因起曰:「可得同,不可得而雜。」 【注釋】 ①夏侯泰初:即夏侯太初、夏侯玄。陳本:字休元,曾任郡守、廷尉,遷鎮北將軍。弟弟陳騫,字休淵,當時還年輕,任中領軍(掌管衛兵)。 ②「可得」句:夏候玄因為和陳本友好去拜見其母,當時陳騫的年齡、德位都不如夏侯玄,他想和夏侯玄交往,就應該先登門拜訪。陣騫回家和夏侯玄相見,不合乎禮,所以夏候玄說:「可得同,不可得而雜。」結果陳騫退出來了。 【譯文】 夏侯泰初和廣陵郡人陳本是好朋友。當陳本和夏侯玄在陳本母親面前宴飲時,陳本的弟弟陳騫從外面回來,一直進入堂屋門口。於是泰初站起來說:「相同的事可以一齊辦,不同的事不能混雜在一起辦。」 ①高貴鄉公薨,內外喧譁。司馬文王問侍中陳泰曰:「何以靜之?」泰云:「唯殺賈充以謝天下。」文王曰:「可復下此不?」對曰:」但見其上,未見其下。」 【注釋】 ①高貴鄉公:指曹髦(máo),是魏文帝曹丕的孫子。未登位時封為郯縣高貴鄉公。大將軍司馬師廢魏齊王曹芳後,立他為帝。他在位時.司馬昭繼承哥哥司馬師的職位,專國政,自為相國,曹髦想除掉他,反被司馬師的黨羽賈充率兵殺死。 【譯文】 高貴鄉公被殺,朝廷內外群情激憤,議論紛紛。文王司馬昭問侍中陳泰:「怎樣才能使輿論平靜下來呢?」陳泰說:「只有殺掉賈充來向天下人謝罪。」司馬昭說:「可以不可以再考慮一個比這輕一些的處理辦法呢?」陳泰回答說:「我只知道有比這更重的,不知比這更輕的。」 ①②和嶠為武帝所親重,語峙曰:「東宮頃似更成進,卿試往看。」③還,問何如,答云:「皇太子聖質如初。」 【注釋】 ①和嶠:字長輿,任侍中,遷中書令。多次向晉武帝司馬炎談起擔心太 子不能繼承國家大業,武帝不以為然。 ②東宮:太子居住的宮室,這裡用來稱太子。 ③聖質:資質。「聖」字是敬辭。 【譯文】 和嶠是晉武帝所親近、器重的人,有一次武帝對和嶠說:「太子近來似乎更加成熟、長進了,你試去看看。」和嶠去了回來,武帝問他怎麼樣,和嶠回答說:「皇太子資質同以前一樣。」 ①諸葛靚後入晉,除大司馬,召不起。以與晉室有仇,常背洛水②而坐。與武帝有舊,帝欲見之而無由,乃請諸葛妃呼靚。既來,帝就太妃③間相見。禮畢,酒酣,帝曰:「卿故復憶竹馬之好不?」靚曰:「臣不能④吞炭漆身,今日復睹聖顏。」因涕泗百行。帝於是慚悔而出。 【注釋】 ①諸葛靚(jìng):國時在吳國做官,吳亡後,到晉國首都洛陽。因為他父親諸葛誕被晉武帝的父親司馬昭殺了,所以不肯在晉室做官。回到家鄉。終身不向朝廷所在的方向坐著,除:授官;任命。大司馬:官名,八公之一。起:出任。 ②諸葛妃:指司馬懿的兒子琅邪王的王妃,晉武帝的嬸母,諸葛靚的姐姐。 ③竹馬之好:比喻兒童時代的交情。竹馬,兒童用來當馬騎的竹竿。 ④吞炭漆身:比喻為父報仇,據(史記·刺客列傳)載:春秋未年,晉國的大夫趙襄子滅了智伯,智伯的家臣豫讓便要殺趙襄子來給智伯報仇。他用漆塗身,使身上長癩瘡,以改變形貌;吞炭弄壞嗓子,使聲音沙啞。毀容變音,使人不識,再去報仇。 【譯文】 諸葛靚後來才到晉朝首都洛陽,被任命為大司馬,他不肯應召赴任。因為和晉室有仇,常常背對洛河的方向坐著。他和晉武帝有舊交情,武帝很想見他,卻又找下到緣由,就請嬸母諸葛太妃招呼諸葛靚來。來後,武帝到太妃那裡和他見面。行禮後就喝酒,喝到痛快的時候,武帝問:「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交情嗎?」諸葛靚說:「臣不能吞炭漆身,今天又看到了聖上。」說完便涕淚交流。武帝於是既慚愧又懊悔地退了出去。 ①武帝語和嶠曰:「我欲先痛罵王武子,然後爵之。」嶠曰:「武子俊爽,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責之,因曰:「知愧不?」武子曰:②③「尺布斗粟之謠,常為陛下恥之。它人能令疏親,臣不能使親疏。以此愧陛下。」 【注釋】 ①王武子:王濟,字武子、累遷侍中。晉武帝曾命弟弟齊王司馬攸離開京都回到封國去,王濟極力勸諫,觸怒了武帝,因此被責,並降職為國子祭酒。按:和嶠是王濟的姐夫,所以武帝對和嶠說這樣的話。 ②尺布斗粟之謠:比喻兄弟不和。據《史記·淮南衡山列傳)載,漢文帝的弟弟淮南王劉長謀反,漢文帝把他流放到蜀郡,途中絕食而死。後來有首民歌唱道:「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春。兄弟二人,不能相容。」漢文帝和淮南王是兄弟,晉武帝和齊王也是兄弟,所以上濟引用了這首民謠來諷刺他。 ③「它人」句:(晉書·王濟傳)作「他人能令親疏,臣不能使親親。」是從正面說,這裡卻是說的反話,意謂未能順從武帝意旨變親為疏,所以有愧,諷刺武帝不聽勸諫,疏遠手足兄弟。 【譯文】 晉武帝告訴和嶠說:「我想先痛罵王武子一頓,然後才封給他爵位。」和嶠說:「武子才智出眾,性情直爽,恐怕不能使他屈服。」武帝於是召見武子,狠狠地責罵了他,然後問道:「你知道羞愧了嗎?」王武子說:「想起尺布斗粟的民謠,經常替陛下感到羞愧。別人能讓關係疏遠的人親近起來,臣卻不能使親近的變得疏遠。」就因為這一點對陛下有愧。」 ①杜預之荊州,頓七里橋,朝士悉祖。預少賤,好豪俠,不為物②所許。楊濟既名氏雄俊,不堪,不坐而去。須臾,和長輿來,問:「楊右③衛何在?」客曰:「向來,不坐而去。」長輿曰:「必大夏門下盤馬。」④往大夏門,果大閱騎。長輿抱內車,共載歸,坐如初。 【注釋】 ①杜預:字元凱,累遷河南尹,為鎮南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鎮守襄陽。杜預出身名家,其父與司馬懿不和,被彈劾下獄,並免為庶人。杜預後娶司馬昭妹妹為妻,才出任尚書郎。頓:停留。七里橋:在洛陽城東。京都士人。送往迎來,常在此處。祖:餞行的一種隆重儀式,祭路神後,在路上設宴送行。 ②楊濟:字文通,累遷太子太傅、右衛將軍。楊濟是晉武帝司馬炎的妻子武悼皇后的叔父,與杜預都是晉室的外戚。雖然杜預功名比他高,他卻認為杜預是罪人之子,不願與之同坐。 ③大夏門:洛陽的一座城門樓。 ④抱內:抱持放入。內,通「納」。 【譯文】 杜預到荊州去任職,出到七里橋,朝廷的官員全都來到這裡給他餞行。社預年輕時家境貧賤,卻喜歡當豪俠之士,得不到大家的讚許。楊濟既是名門中的傑出人物,忍受不了這種場面,不落座就走了。一會兒,和長輿來了,問:」楊右衛在哪裡?」有位客人說:「剛才來了,沒坐一坐就走了。」和長輿說:「一定是到大夏門下騎馬遊樂去了。」便到大夏門去,果然是在那裡觀看大規模的兵馬操練。長輿便摟住他拉到車上,一起坐車回到七里橋,好像剛來那樣入座。 ①杜預拜鎮南將軍,朝士悉至,皆在連榻坐。時亦有裴叔則。羊②稚舒後至,曰:「杜元凱乃復連榻坐客!」不坐便去。杜請裴追之,羊去數里住馬,既而俱還杜許。 【注釋】 ①連榻:榻分獨榻和連榻,坐獨榻為尊,坐連榻則否。 ③羊稚舒:羊琇子稚舒,也是晉室的外戚。同上一則所說的楊濟一樣,都是恃貴而驕之輩。 【譯文】 杜預任命力鎮南將軍,朝廷的官員都來慶賀,大家都坐在連榻上。當時在座的也有裴叔則。羊稚舒後來才到,說:「杜元凱竟然用連榻待客!」不落座就走了。杜預請裴叔則去追他回來,羊稚舒騎馬走了幾里地就停下了,接著就和裴叔則一起回到杜頂家。 ①②晉武帝時,荀勖為中書監,和嶠為令。故事:監、令由來共車。③嶠性雅正,常疾勖諂諛。後公車來,嶠便登,正向前坐,不復容勖。勖方更覓車,然後得去。監。令各給車,自此始。 【注釋】 ①中書監、令:晉代設中書監和中書令,是中書省的長官,掌管機要。監和令是同等的,不過監在令之前。 ②故事:前代的制度;成例。 ③雅正:正直。疾:厭惡;憎恨。諂諛:諂媚阿諛;巴結奉承。 【譯文】 晉武帝時,荀勖(xù)任中書監,和嶠任中書令。按照舊例,監和令向來同坐一輛車上朝。和嶠本性正直,一向憎惡荀勖那種阿諛逢迎的作風。後來每逢官車來接他們上朝,和嶠便上車,只往前坐,不再給荀勖留出位子。荀勖還要另外找一輛車,然後才熊走。以後監和令分別派車,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①山公大兒著短帢,車中倚。武帝欲見之,山公不敢辭,問兒,②兒不肯行。時論乃雲勝山公。 【注釋】 ①短帢(qià):一種輕便小帽。戴帢帽見客,是一種不講究禮節的做法。 ②「時論」句:山公大兒戴的是便帽,所以不肯去見皇帝,而山濤卻不敢替他辭謝。時論便以為勝山濤。 【譯文】 山濤的大兒子戴著一頂便帽,靠在車上。晉武帝想召見他,山濤不敢替他推辭,就出來問兒子的意見,他兒子不肯去。當時的輿論就說這個兒子勝過山濤。 向雄為河內主簿,有公事不及雄,而太守劉淮橫怒,遂與杖遣之①②③。雄後為黃門郎,劉為侍中,初不交言。武帝聞之,敕雄復君臣之好。雄不得已,詣劉,再拜曰:「向受詔而來,而君臣之義絕,何如?」於是即去。武帝聞尚不和,乃怒問雄曰:「我令卿復君臣之好,何以猶絕?」雄曰:「古之君子,進人以禮,退人以禮;今之君子,進入若將加諸膝,退人若將④⑤墜諸淵。臣於劉河內不為戎首,亦已幸甚,安復為君臣之好!」武帝從之。 【注釋】 ①河內主簿:河內郡的主簿。河內郡在今河南省黃河以北一帶。按:《晉書·向雄傳》載,太守劉毅以非罪罰向雄杖刑,後來吳奮為太守,又因事下向雄於獄。司隸鍾會於獄中調向雄為都官從事。 ②黃門郎:官名,也稱黃門侍郎,職責為侍從皇帝,傳達詔命。與侍中同為宮內近侍官,不過侍中是加官,無定員。侍中和黃門郎俱管門下省眾事。 ③君臣之好:上下級的和睦關係。 ④「古之」兩句:摘自《禮記·檀弓下》。君子指達官貴人。進是推薦,提拔。退是撤職,降職。 ⑤戎首:指挑起爭端的人。 【譯文】 向雄任河內郡的主簿,有件公事本來和他沒關係,可是郡太守劉淮為這事大為震怒,便對他動了杖刑,並且打發他走了。向雄後來調任黃門郎,劉淮任侍中,兩人雖在同一衙門,卻從來不交談。晉武帝聽說這件事,便命令向雄要恢復兩人原有的上下級和睦關係。向雄不得已,就到劉淮那裡,行再拜禮後說:「剛才奉皇上的命令而來,可是我們之間的上下級恩義已經斷絕了,怎麼辦?」說完,馬上就走了。武帝後來聽說兩人還是不和,就生氣地問向雄:「我命令你恢復舊時的和睦關係,為什麼還要絕交?」向雄說:「古時候的君子,按禮法舉薦官員,也按禮法貶黜官員:現在的君子,舉薦人家時就像要抱到膝上那麼親,貶黜人家時就像要推下深淵那樣狠。臣下對劉河內如果不去挑起爭端,那也就幸運得很了,怎麼還能修復舊有的上下級關係呢!」晉武帝聽後,就不再勉強他了。 ①齊王冏為大司馬,輔政,嵇紹為侍中,詣冏咨事。冏設宰會,②召葛旟、董艾等共論時宜。旗等白冏:「嵇侍中善於絲竹,公可令操之。」遂送樂器,紹推卻不受。冏曰:「今日共為歡,卿何卻邪?」紹曰:「公協輔皇室,令作事可法。紹雖官卑,職備常伯,操絲比竹,蓋樂官之事,不可③以先王法服為伶人之業。今逼高命,不敢苟辭,當釋冠冕,襲私服。此紹之心也。」旗等不自得而退。 【注釋】 ①齊王冏(jiōng):司馬冏,字景冶,封為齊王。晉惠帝永康二年(公元301年)趙王司馬倫自稱皇帝,以惠帝為太上皇。齊王司馬冏起兵時代他,迎惠帝復位,後任大司馬,並專擅國政,次年為長沙王司馬又所殺。 ②宰會:招待僚屬的宴會。葛旟(yú):在齊王手下任從事中郎。董艾:原為縣令,齊王起兵時兼任右將軍。時宜:當時的需要,這裡指時政。 ③備常伯:備用為常伯。這是謙辭,表示自己不稱職。常伯是官名,上古曾設此官,後來也用來稱天子左右的近臣,如侍中、散騎常侍就是常伯。操絲比竹:指吹彈演奏。樂官:掌管音樂的官吏。法服:法定的服裝。先王按尊卑等級制定五服。 【譯文】 齊王司馬冏任大司馬,輔理國政,嵇紹當時任恃中,到司馬冏那裡請示。司馬冏安排了一個僚屬的宴會,召來葛旟、董艾等人一起討論當前政務。葛旟等人告訴司馬冏說:「嵇侍中擅長樂器,您可以叫他演奏一下。」於是便送上樂器,嵇紹拒絕接受。司馬冏說:「今天大家一起飲酒作樂,你為什麼拒絕呢?」嵇紹說:「公輔助皇室,應該使大家做事能夠有個榜樣。我官職雖然卑下,也畢竟忝居常伯之位,吹彈演奏,本是樂官的事情,不能穿著官服來做樂工的事。我現在迫於尊命,不敢隨便推辭,可是應該脫下官服,穿上便服。這是我的願望。」葛旟等人自覺沒趣,就退了出去。 ①盧志於眾坐問陸士衡:「陸遜、陸抗是君何物?」答曰:「如②卿於盧毓,盧珽。」士龍失色。既出戶,謂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③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內,寧有不知?鬼子敢爾!」議④者疑二陸優劣,謝公以此定之。 【注釋】 ①盧志:字子道,歷任成都王左長史、中書監。父親是魏朝衛尉卿盧珽。祖父是魏朝司空盧毓。陸士衡:陸機,字士衡,歷任著作郎、平原內史。父親是吳國大司馬陸抗,祖父是丞相陸遜。按:魏晉人重視避諱,不能當面說出對方長輩的名字,直指祖父、父親名字,最為無禮。 ②士龍:陸雲,字士龍,是陸機的弟弟。 ③鬼子:對人的憎稱。原注引孔氏《志怪》說,盧志的遠祖盧充曾因打獵而入鬼府,與崔少府的亡女結婚而生子。陸機因此罵盧志是鬼的子孫。 ④「謝公」句:謝安認為陸士衡為優。 【譯文】 盧志在大庭廣眾中間陸士衡道:「陸遜、陸抗是您的什麼人?」陸士衡回答說:「正像你和盧毓,盧珽的關係一樣。」陸士龍聽了大驚失色。出門以後,士龍就對哥哥說:」哪至於弄到這種地步呢!他可能真是不了解底細呀。」士衡很嚴厲他說:「我父親、祖父海內知名,豈有不知道的?鬼子竟敢這樣無禮!」輿論界對陸家兄弟的優劣一向難於確定,謝安就拿這件事來判定兩人的優劣。 ①羊忱性甚貞烈。趙王倫為相國,忱為太傅長史,乃版以參相國②③軍事。使者卒至,忱深懼豫禍,不暇被馬,於是帖騎而避。使者追之,忱善射,矢左右發,使者不敢進,遂得免。 【注釋】 ①羊忱(chén):字長和,歷任太傅長史、揚州刺史,遷侍中。 ②趙王倫:趙王司馬倫於晉惠帝永康元年(公元300年)殺皇后賈氏,並殺司空張華等,自為相國。羊忱因此不願在他手下做官,怕得禍。版:這裡指版授,以版授與職位。參相國軍事:在相府中任事者多稱此名。 ③卒(cù):通「猝」,突然。豫:通「與」,涉及。被馬:給馬備好馬鞍。帖騎:騎不備鞍的馬。 【譯文】 羊忱的性格非常堅貞剛烈。趙王司馬倫自任相國的時候,羊忱任太傅府長史,司馬倫便任命他為參相國軍事。傳達任命的使者突然來到,羊忱非常害怕牽連受禍,匆忙間來不及備馬,於是騎著光身的馬逃避。使者去追他,羊忱擅長射箭,不斷向使者左右開弓。使者不敢再追,這才得以逃脫。 ①②王太尉不與庾子嵩交,庾卿之不置。王曰:「君不得為爾。」庾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 【注釋】 ①卿:對官爵、輩份低於自己的人或同輩之間的親熱、不拘禮節的稱呼。庾子嵩官至豫州長史,職位在太尉之下,不應用「卿」來稱呼王太尉。置:放下。 ②君:對對方的尊稱。王太尉對庾子嵩原是可以稱呼「卿」的,可是他用了尊稱的詞。 【譯文】 太尉王夷甫不和庾子嵩交往,可是庾子嵩卻用卿來稱呼他,親熱個沒完。王夷甫說:「君不能用這種稱呼。」庾子嵩回答說:「卿儘管稱我為君,我儘管稱卿為卿;我自己用我的叫法,卿自己用卿的叫法。」 ①阮宣子伐社樹,有人止之。宣子曰:「社而為樹,伐樹則社亡;②樹而為社,伐樹則社移矣。」 【注釋】 ①社:土地神和祭土地神的社壇都叫社。 ②「社而」句:社壇周圍要種樹,社壇和社樹是互相依存的。按:阮宣子(名脩)不信鬼神而擅長清談。 【譯文】 阮宣子要砍掉土地廟的樹,有人阻止他。宣子說:「如果為社而種樹,那麼砍了樹,社就不存在了;如果為樹而立社。那麼砍了樹,社也就遷走了。」阮宣子論鬼神有無者。或以人死有鬼,宣子獨以為無,曰;「今見鬼者雲著生時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復有鬼邪?」 【譯文】 院宣子談論鬼神有無問題。有人認為人死後有鬼,唯獨宣子認為沒有,他說:「現有自稱看見過鬼的人說鬼是穿著活著時候的衣服,如果人死了有鬼,那麼衣服也有鬼嗎?」 ①元皇帝既登陣,以鄭後之寵,欲舍明帝而立簡文。時議者咸謂②舍長立少,既於理非倫,且明帝以聰亮英斷,益宜為儲副。周、王諸公並③苦爭懇切,唯刁玄亮獨欲奉少主以阿帝旨。元帝便欲施行,慮諸公不奉詔,於是先喚周侯、丞相入,然後欲出詔付刁。周、王既入。始至階頭,帝逆遣④⑤傳詔遏使就東廂。周侯未悟,即卻略下階。丞相披撥傳詔,徑至御床前,曰:「不審陛下何以見臣?」帝默然無言,乃探懷中黃紙詔裂擲之。由此皇儲始定。周侯方慨然愧嘆曰:「我常自言勝茂弘,今始知不如也!」 【注釋】 ①」元皇」句:元皇帝指晉元帝司馬睿(ruì),是東晉第一個皇帝,建武元年(公元317年)立力晉王,318年即皇帝位,並立司馬紹為皇太子。晉元帝的妃子,即司馬紹的母親先死。318年納鄭氏為夫人,甚有寵,生簡文帝司馬昱。鄭夫人於326年死,到394年,孝武帝追尊為太后,所以這裡稱鄭後。晉元帝死,太子司馬紹即位,為晉明帝。登阼(zuò):登上帝位。 ②倫:順序。按:宗法制度下,立嗣要立嫡、立長,否則就不合倫理。儲副:太子,下文又稱皇儲。 ③周、王:周、王導(字茂弘),即下文的周侯、丞相。分別參看《言語》第30則注①和第31則注③。刁玄亮:刁協,字玄亮,累遷尚書令。少主:年少之君,這裡指簡文。阿(ē):迎合。 ④逆:預先。傳詔:傳達皇帝命令的官吏。遏(è):阻攔。 ⑤卻略:卻步;往後退。 【譯文】 晉元帝登位以後,因為鄭後得寵,就想廢明帝司馬紹而改立簡文帝司馬昱為太子。當時朝廷的輿論都認為拋開長子而立幼子,不但在道理上不合立嗣的順序,而且太子司馬紹聰明誠實,英明果斷,更適合做太子。周、王導諸位大臣都竭力爭辯,情辭懇切,只有刁玄亮一人想尊奉少主來迎合元帝的心意。元帝就想付諸實施,又擔心諸大臣不接受命令,於是先召喚武城侯周和丞相王導入朝,然後就想把詔令交給刁玄亮去發布。周、王兩人進來後,才走到台階上面,元帝已經事先派傳詔官迎著他們,攔住不讓入內。請他們到東廂房去。周還沒醒悟過來,就退下台階。王導撥開傳詔官,一直走到元帝座前,說道:「不明白陛下為什麼召見臣?」元帝啞口無言,就從懷裡摸出黃紙詔書來撕碎扔掉。從此太子才算確定了。周這才又感慨又慚愧地嘆道:「我常常自以為勝過茂弘,現在才知道比不上他啊!」 ①王丞相初在江左,欲結援吳人,請婚陸太尉。對曰:「培無②③松柏,薰蕕不同器。玩雖不才,義不為亂倫之始。」 【注釋】 ①結援:結交、攀附。吳人:吳地人士。東晉王朝,偏安江左,即在春秋時代的吳國舊地。陸太尉:陸玩,吳郡人。晉元帝任為丞相參軍。參看《政事》第13則注①。 ②培(póulǒu):小土丘。薰:香草。蕕(yóu):臭草。 ③倫:人倫,人與人之間的尊卑等道德關係。陸玩是南方的士族豪門,王導的先人雖也不乏名臣,但渡江之初,論功勳名望,王不如陸,加以南方人瞧不起北方人,所以陸玩不願與王導聯姻。《晉書·陸玩傳》認為他是輕視權貴。 【譯文】 丞相王導到江南之初,想結交、攀附吳地人士,就向太尉陸玩提出結成兒女親家。陸玩回覆說:「小土丘上長不了松柏那樣的大樹、香草和臭草不能同放在一個器物里。我雖然沒有才能,可是按道理也不能帶頭來做破壞人倫的事情。」諸葛恢大女適太尉庾亮兒.次女適徐州刺史羊忱兒。亮子被蘇峻①②害,改適江虨。恢兒娶鄧攸女。於時謝尚書求其小女婚,恢乃云:「羊、③鄧是世婚,江家我顧伊,庾家伊顧我,不能復與謝衷兒婚。」及恢亡,遂④⑤婚。於是王右軍往謝家看新婦,猶有恢之遺法,威儀端詳,容服光整。王⑥嘆曰:「我在遣女,裁得爾耳!」 【注釋】 ①「亮子」句:晉成帝咸和二年(公元327年),歷陽內史蘇峻(字子高)舉兵反,次年二月,攻陷首都建康,大肆搶掠、殺戮。後來陶侃、溫嶠、庾亮等起兵討蘇峻,九月蘇峻敗死。這期間庾亮的兒子庾會被殺。庾會妻子後來改嫁江虨(bān)。 ②謝尚書:謝裒(póu),字幼儒,任吏部尚書,曾為其子謝石向諸葛恢求親。 ③世婚:世代聯姻的人家。「不能」句:按:諸葛恢是士族,庾亮更是士族的代表。當時謝裒家功業不顯,人們還不認為他是世家,所以諸葛恢不肯與他結親。諸葛恢死後、謝家興起,諸葛氏漸衰微,這才肯嫁女給謝家。 ④「於是」句:按:看新婦是古代習俗、《南史·齊·顧協傳》:「晉、宋以來,初婚三日,婦見舅姑,眾賓皆列見。」舅姑即公婆。 ⑤威儀:嚴肅的容貌和莊重的舉止。 ⑥遣:送走。裁:通「才」,僅僅。 【譯文】 諸葛恢的大女兒嫁給太尉庾亮的兒子,二女兒嫁給徐州刺史羊忱的兒子。庾亮的兒子被蘇峻殺害了,大女兒又改嫁江虨。諸葛恢的兒子娶了鄧攸的女兒為妻。當時尚書謝衷為兒子謝石向諸葛恢求娶他的小女兒,諸葛恢就說:「羊家、鄧家和我們是世代姻親,江家是我看顧他,庾家是他看顧我,我不能再和謝裒的兒子結親。」等到諸葛恢死了以後,兩家終於結親。結婚時,右軍將軍王羲之到謝家去看新娘,看到新娘還保存著諸葛恢舊有的禮法,容貌舉止,端莊安詳;風采服飾,華美整齊。王羲之嘆道:「我活著時嫁女兒,也僅僅能做到這樣啊!」 ①周叔治作晉陵太守,周侯、仲智往別。叔治以將別,涕泗不止。②仲智恚之,曰:「斯人乃婦女,與人別,唯啼泣。」便捨去。周侯獨留與③飲酒言話,臨別流涕,撫其背曰:「奴好自愛!」 【注釋】 ①周叔治:周謨,字叔治。是周侯(名,字伯仁)和周嵩(字仲智)的弟弟。 ②恚(huì):生氣。 ③奴:即阿奴,是尊對卑、兄對弟的愛稱。 【譯文】 周叔治要出任晉陵太守,他哥哥武城侯周伯仁和仲智去和他話別。叔治因為兄弟就要離別了,哭個不停。仲智生他的氣,說:「你這個人原來是個婦女,和人家告別,只會哭哭啼啼。」便不理他走了。伯仁獨自留下來和他喝酒說話,臨別時流著淚,拍著他的背說:「阿奴要好好地愛惜自己!」周伯仁為吏部尚書,在省內夜疾危急。時刁玄亮為尚書令,營救備親好之至,良久小損。明旦,報仲智,仲智狼狽來。始入戶,刁下床對之①大位,說伯仁昨危急之狀。仲智手批之,刁為辟易於戶側。既前,都不問②病,直云:「君在中朝,與和長輿齊名,那與佞人刁協有情!」徑便出。 【注釋】 ①批:用手掌打。辟易:退避。 ②和長輿,即和轎。參看本篇第9則注①。佞(ning)人:慣於用花言巧語奉承、討好別人的人。 【譯文】 周伯仁任吏部尚書時,有一夜在官署里得了病,很危急。當時刁玄亮任尚書令,多方設法搶救,表現得親密友好極了,過了很久,病情才稍為減輕了些。第二天早晨,通知了周伯仁的弟弟仲智,仲智急急忙忙地趕來。剛進門,刁玄亮就離座對他大哭,並述說伯仁夜裡病危的情況。仲智揚手給他一耳光,刁玄亮被打得驚退到門邊。仲智走到伯仁床前,一點也不問病況,直截了當地說:「您在西晉時,跟和長輿名望相等,怎麼會跟諂佞的人刁協有交情!」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①王含作廬江郡,貪濁狼籍。王敦護其兄,故於眾坐稱:『家兄在郡定佳,廬江人士咸稱之。」時何充為敦主簿,在坐,正色曰:「充即②廬江人,所聞異於此。」敦默然。旁人為之反側,充晏然,神意自若。 【注釋】 ①王含:子處弘,是王敦的哥哥。狼籍:行為不法。 ②反側:惶恐不安。晏然:形容心情平靜,沒有顧慮;安閒。 【譯文】 王含任廬江郡大守,貪贓在法。王敦袒護他哥哥,一次特意在大家面前讚揚說:「我哥哥在郡內一定政績很好,廬江知名人士都稱頌他。」當時何充在王敦手下任主簿,也在座,嚴肅地說:「我就是廬江人,所聽到的和你說的不一樣。」王敦啞口無言。旁人都替何充捏一把汗,何充卻十分但然,神態自若。 顧孟著嘗以酒勸周伯仁,伯仁不受。顧因移勸柱,而語柱曰:「詎①可便作棟樑自遇!」周得之欣然,遂為衿契。 【注釋】 ①衿契:意氣相投的朋友。 【譯文】 顧孟著有一次向周伯仁勸酒,伯仁不肯喝。顧孟著便轉向柱子勸酒,並且對柱子說:「難道就可以把自己看成棟樑嗎!」周伯仁聽到這話很高興,兩人便成了要好的朋友。 ①明帝在西堂,會諸公飲酒,未大醉,帝問:「今名臣共集,何②如堯,舜?」時周伯仁為僕射,因厲聲曰:「今雖同人主,復那得等於聖③治!」帝大怒,還內,作手詔滿一黃紙,遂付廷尉令收,因欲殺之。後數日,詔出周。群臣往省之,周曰:「近知當不死,罪不足至此。」 【注釋】 ①「明帝」句:據(晉書·周顱傳)載,帝宴群公於西堂,是晉元帝太興初年的事。且明帝還沒有登位,周已被王敦殺害。可知事出於晉無帝時。 ②僕射:官名,是尚書省的副職。 ③聖治:太平時代。和帝王有關的事物都加「聖」字來稱頌。 【譯文】 晉明帝在西堂召集眾大臣舉行宴會,還沒有大醉的時候,明帝問道:「今天名臣都聚會在一起,和堯、舜時相比,怎麼樣?」當時周伯仁任尚書僕射,便聲音激昂地回答說:「現在聖上和堯、舜雖然同是君主,可又怎麼能和那個太平盛世等同起來呢?」明帝大怒,回到內宮,親自寫了滿滿一張黃紙的詔令,便交給廷尉,命令逮捕周伯仁,想就此殺掉他。過了幾天,又下詔令釋放他。眾大臣去探望周伯仁,周說:「起初我就知道不會死,因為罪狀還不可能到這個地步。」 ①王大將軍當下,時咸謂無緣爾。伯仁曰:「今主非堯、舜,何②能無過!且人臣安得稱兵以向朝廷!處仲狼抗剛愎,王平子何在?」 【注釋】 ①「王大」句:王敦,字處仲,晉元帝時任大將軍、荊州刺史。當時丹陽尹劉隗當權,與尚書令刁協欲排抑豪強,因為王敦威權太盛,想限制王敦,引起王敦的不滿。永昌元年(公元322年)正月,王敦在武昌起兵反,上奏疏歷數劉隗罪狀;三月東下攻入石頭城,殺周、劉隗等,刁協出逃。緣:緣由;藉口。按:《晉書·周傳》載,當時溫峙對周說:「大將軍此舉似有所在,當無濫邪?」不知此舉意之所在,就是因為他無所藉口。 ②狼抗:狂妄自大;乖戾。剛愎(bi):倔強固執。王平子:王澄,字平子,曾任荊州刺史。名望超過王敦,為王敦所忌憚。王敦任江州刺史時,王澄去拜訪,因輕侮王敦,被王敦殺害。按:這裡以王平子為例說明王敦的為人。 【譯文】 大將軍王敦就要率兵東下,當時人們都以為他沒有藉口呢。周伯仁說:「現在的君主不是堯、舜,怎麼能沒有過失!再說臣下怎麼能興兵來指向朝廷!處仲他狂妄自大,剛愎自用,試看王平子到哪兒去了?」 ①王敦既下,住船石頭,欲有廢明帝意。賓客盈坐,敦知帝聰明,②③欲以不孝廢之。每言帝不孝之狀,而皆云:「溫大真所說。溫常為東宮率。後為吾司馬,甚悉之。」須臾,溫來,敦便奮其威容,問溫曰:「皇太子作人何似?」溫曰:「小人無以測君子。」敦聲色並厲,欲以威力使從己,乃④重問溫:「太子何以稱佳?」溫曰:「鉤深致遠,蓋非淺識所測;然以禮侍親,可稱為孝。」 【注釋】 ①「王敦」句:據《資治通鑑·晉紀)載,王敦在公元322年3月攻入石頭城,擁兵不朝,又因皇太子有勇略,為朝野所向,就想廢太子,於是大會百官。4月退兵還武昌。閏十一月晉元帝死,皇太子司馬紹繼位,就是晉明帝。不過下文說及溫太真任王敦司馬,此事卻在明市即位以後。 ②溫太真:溫嶠,字太真,曾任太子中庶子(即太子的近侍官),得到司馬紹的寵遇。司馬紹即位為明帝後,調任中書令。王敦畏懼晉明帝倚重他,便請他出任左司馬。 ③率:衛率,官名,是太子屬官,主管門衛。按:溫太真似乎沒有做過東宮率。 ④鉤深致遠:指才識的廣博精深。 【譯文】 王敦從武昌東下以後,把船停在石頭城,他的願望是想廢掉明帝。有一次賓客滿座,王敦知道明帝聰敏明慧,就想借不孝的罪名廢掉他。每次說到明帝不孝的情況,都說:「這是溫太真說的。他曾經做過東宮的衛率,後來在我手下擔任司馬,非常熟悉太子的情況。」一會兒,溫太真來了,王敦便擺出他的威嚴的神色,問太真:「皇太子為人怎麼樣?」溫太真回答說:「小人沒法兒估量君子。」王敦聲色俱厲,想靠威力來迫使對方順從自己,便重新問道:「根據什麼稱頌太子好?」溫太真說:「太子才識的廣博精深,似乎不是我這種認識膚淺的人所能估量的;可是能按照禮法來侍奉雙親,這可以稱為孝。」王大將軍既反,至石頭,周伯仁往見之。謂周曰:「卿何以相負①②?」對曰:「公戎車犯正,下官忝率六軍,而王師不振,以此負公。」 【注釋】 ①」卿何」句:按:《資治通鑑》卷九十二(晉紀)註:」憋帝建興元年,為杜弢所困,投敦於豫章、故敦以為德。」 ②「公戎」句:王敦攻陷石頭城,晉元帝命刁協、劉隗等領兵攻石頭城,衛導、周等從三路出戰,結果都大敗。後來元帝又命公卿百官到石頭城見王敦,周就是這時去見的。戎車犯正,指舉兵謀反。戎車,指兵車。忝(tiǎn),謙辭,表示有愧,不敢承當。六軍,天於的軍隊,即下文的王師。據《周禮》,天子有六軍。王師不振,指不振作,是委婉的說法,意指打敗了。 【譯文】 大將軍王敦反叛以後,到了石頭城,周伯仁去見他。王敦問周伯仁:「你為什麼辜負我?」周伯仁回答說:「公舉兵謀反,下官愧率六軍出戰,可是軍隊不能奮勇殺敵,因此才辜負了公。」 ①蘇峻既至石頭,百僚奔散,唯侍中鍾雅獨在帝側。或謂鍾曰:「見②可而進,知難而退,古之道也。君性亮直,必不容於寇讎。何不用隨時之③宜,而坐待其弊邪?」鍾曰:「國亂不能匡,君危不能濟,而各遜遁以求④免,吾懼董狐將執簡而進矣!」 【注釋】 ①「蘇峻」句:蘇峻起兵反,攻入建康後,聞陶侃等已起兵討代,便退守石頭城,並逼皇帝遷到石頭。參看本篇25則注①。 ②」見可」句:「見可而進,知難而遲」兩句引自《左傳·宣公十二年)。 ③用隨時之宜:因時制宜;順著不同時機,採取合適的措施。弊:通「斃」,死。 ④董狐:春秋時晉國的史官,以記事不加隱諱、秉筆直書著名。據《左傳·宣公二年)載,晉靈公想殺大夫趙盾,趙盾出亡,後來趙穿殺了晉靈公,趙盾才回來。太史董狐認為趙盾亡不越境,返不討賊,就記載說:「趙盾弒其君」,並拿到朝廷上給人看。此句意謂擔心史官記其事於史籍而遺臭萬年。 【譯文】 蘇峻率叛軍到了石頭城後,朝廷百官逃散,只有侍中鍾雅獨自留在晉成帝身邊。有人對鍾雅說:「看到情況允許就前進,知道困難就後退,這是古時候的常理。您本性忠誠正直,一定不會被仇敵寬容。為什麼不採取權宜之計,卻要坐著等死呢?」鍾雅說:「國家有戰亂而不能拯救,君主有危難而不能救助,卻各自逃避以求免禍,我怕董狐就要拿著竹簡上朝來啦!」 ①庾公臨去,顧語鍾後事,深以相委。鍾曰:「棟折榱崩,誰之②③責邪?」瘦曰:「今日之事,不容復言,卿當期克復之效耳!」鍾曰:「想④足下不愧苟林父耳!」 【注釋】 ①」庾公」句:此則承前一則。晉成帝於公元325年即位時尚在幼年,庾亮與王導等參輔朝政。蘇峻反,百僚奔散。「庚公臨去」就是指這件事。 ②棟折榱(cul)崩:房子塌了,比喻國家危亡。按:庾亮身為佐命大臣,鍾雅意含譴責。榱,椽子。 ③克復之效:指收復京城,迎帝還都。按:公元328年陶侃和溫嬌、庾亮等人一起平定了蘇峻之亂,329年奉成帝還部。 ④荀林父:據(左傳·宣公十二年)載:楚莊王圍攻鄭國,晉國派荀林父率師救鄭國,結果大敗。荀林父請晉侯處死自己,被士貞子勸止了。晉侯仍讓他官復原職。到宣公十五年荀林父打敗了赤狄,滅了潞國。可見荀林父是能打勝仗的。 【譯文】 庾亮將要出逃,回頭向鍾雅交代自己走後的事,把朝廷重任深切地託付給他。鍾雅說:「國家危在旦夕,這是誰的責任呢?」庾亮說:」當前的事,不容許再談論了,你應該期望取得收復京都的成效啊!」鍾雅說:「想必您不會有愧於荀林父啊!」 ①蘇峻時,孔群在橫塘為匡術所逼。王丞相保存術,因眾坐戲語,②③令術勸群酒,以釋橫塘之憾。群答曰:「德非孔子,厄同匡人。雖陽和布④氣,鷹化為鳩,至於識者,猶憎其眼。」 【注釋】 ①「蘇峻」句:蘇峻起兵反叛時.阜陵縣令匡術與蘇峻一起反。蘇峻攻入建康後,把晉成帝逼遷到石頭城令匡術守苑城(即成帝所居的宮城),後蘇峻敗死.匡術投降。孔群,參看本篇第38則注①。橫塘,地名,在建康淮水南,沿長江築長堤,叫做橫塘。 ②保存:保護著使之活下來。 ③厄(è):困苦;災難。匡:地名。孔子到宋國去,經過匡地,匡簡子派兵圍攻他。當時孔子和他的弟子子路一起唱歌,以示禮義教化,結果匡人解圍。 ④陽和:春天和暖之氣。布:散布。鷹化為鳩:這本是一個節令的物侯。古人分二十四節氣,每一節氣又分為三候,每一候記載著應時出現的物候現象。驚蟄的三候是桃始華、倉庚鳴、鷹化為鳩。鳩即布穀鳥。 【譯文】 蘇峻叛亂時,孔群在橫塘受到了匡術的威脅。後來丞相王導把匡術保全下來,並且趁著大家在一起談笑時,叫匡術給孔群敬酒,來消除橫塘一事的不滿。孔群回答說:「我的德行不能和孔子相比,可是困苦卻同孔子遇到匡人一樣。雖然春氣和暖,鷹變成了布穀鳥,至於有識之士,還是厭惡它的眼睛。」 ①蘇子高事平,王、庾諸公欲用孔廷尉為丹陽。亂離之後,百姓②凋弊。孔慨然曰:「昔肅祖臨崩,諸君親升御床,並蒙眷識,共奉遺詔。③孔坦疏賤,不在顧命之列。既有艱難,則以微臣為先,今猶俎上腐肉,任④人膾截耳!」於是拂衣而去。諸公亦止。 【注釋】 ①扎廷尉:孔坦,字君平,任廷尉,後遷侍中。蘇峻(字子高)事平以後,諸公以為國都所在地的丹陽郡應該任用有名望的人為京尹,而孔坦又協助王導平息蘇峻叛亂,所以希望他出任丹陽尹。 ②肅祖:指晉明帝。明帝的廟號為肅宗。公元325年晉明帝臨死時召司徒王導、尚書令卞壼,護軍將軍庾亮、丹陽尹溫嶠等受遺詔,輔佐太子司馬衍。 ③顧命:君主臨終時的命令,亦即遺詔。 ④微臣:輕微之臣,自稱的謙辭。俎(zu):砧板。膾截:細細地切割。 【譯文】 蘇子高的叛亂平定以後,王導、庾亮諸大臣想用廷尉孔坦來治理丹陽郡。經過戰亂而顛沛流離之後,百姓生活困苦。孔坦激憤地說:「往日先帝臨終之時,諸君親上御床前,一起受到先帝的關懷賞識,共同接受了先帝的遺詔。我才疏位卑,不在接受遺詔之列。你們有了困難以後,就把我推到前面,我現在像是砧板上的臭肉,任人細剁細切罷了!」說完就拂袖而去。大臣們也就不再提起。 孔車騎與中丞共行,在御道逢匡術,賓從甚盛,因往與車騎共語①。中丞初不視,直云:「鷹化為鳩,眾鳥猶惡其眼。」術大怒,便欲刃之。車騎下車抱術曰:「族弟發狂,卿為我有之!」始得全首領。 【注釋】 ①孔車騎:孔愉,字敬康,累遷尚書左僕射,贈車騎將軍。中丞:官名,這裡指孔群。扎群,字敬林,是孔愉的堂弟,官至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長官,掌管律令、督察等。御道:皇帝通行的道路。按:這一則和前面第36則所講的大概是同一事而傳聞異辭,一記成在蘇峻夫敗之前,一記成在其後。 【譯文】 車犄將軍孔愉和御史中丞孔群一起外出,在御道遇見匡術,後面跟隨的賓客、侍從很多,匡術便前去和孔愉說話。孔群卻並不看他,只是說:「就算鷹變成了市谷鳥,所有的鳥還是討厭它的眼睛。」匡術聽了大怒,便想殺掉孔群。孔愉趕緊下車抱住匡術說:「堂弟發瘋了,你看在我的面上饒了他吧!」孔群這才得以保住腦袋。 ①梅頤嘗有惠於陶公。後為豫章太守,有事,王丞相遣收之。侃②曰:「天子富於春秋,萬飢臼諸侯出;王公既得錄,陶公何為不可放!」乃遣人於江口奪之。頤見陶公,拜,陶公止之。頤曰:「梅仲真膝,明日豈可復屈邪!」 【注釋】 ①梅頤:字仲真。當初大將軍王敦把荊州刺史陶侃降為廣州刺史時,有人在王敦面前說了陶侃的壞話,王敦就想殺陶侃。這時王敦手下的咨議參軍、梅頤的弟弟梅陶勸阻了王敦,陶侃得免。後來陶侃升任大將軍、太尉,借放梅頤來報答梅陶。這裡說的梅頤有惠於陶公,恐屬傳聞有誤。 ②富於春秋:指年輕。萬機:萬事。 【譯文】 梅頤曾經對陶侃有過恩德。後來梅頤任豫章郡太守,犯了罪,丞相王導派人去逮捕了他。陶佩說:「天子還年輕,政令都由大臣發出;王公既然能逮捕人,我陶公為什麼就不能放!」於是派人到江口把梅頤奪過來。梅頤去見陶侃,下拜,陶侃攔住他不讓拜。梅頤說:「我梅仲真的膝頭,以後難道還會向人跪拜嗎!」 ①王丞相作女伎,施設床蓆。蔡公先在坐,不說而去,王亦不留。 【注釋】 ①蔡公:蔡謨,字道明,歷任左光祿、錄尚書事、揚州刺史、司徒。據《晉書·蔡謨傳》載「謨性方雅」,故不喜王導所為。 【譯文】 丞相王導設置歌舞女,還安排下床榻坐席。蔡謨先已在座,看見這種做法很不高興,就走了,王導也不挽留他。 ①②何次道、庾季堅二人並為元輔。成帝初崩,於時嗣君未定。何③欲立嗣子,庚及朝議以外寇方強,嗣子沖幼,乃立康帝。康帝登阼,會群臣,謂何曰:「朕今所以承大業,為誰之議?」何答曰:「陛下龍飛,此是④庾冰之功,非臣之力。於時用微臣之議,今不睹盛明之世。」帝有慚色。 【注釋】 ①何次道:何充,字次道,在晉成帝時任丹陽尹、中書令。成帝死後。他主張由成帝的兒子繼位,以為父子相傳是先王舊典,不得改變,遭到庾冰的反對。庾季堅:庾冰,字季堅,曾任中書監、揚州刺史,是成帝的舅舅。成帝死後,他認為國有強敵,宜立年長的君主,主張由成帝的弟弟(即康帝)繼位。元輔:輔政的大臣。成帝死時,何充、庾冰同受命輔佐王室。 ②嗣君:繼位的君主;帝位的繼承人。 ③嗣子:嫡長子。康帝:晉成帝的同母弟、琅邪王司馬岳。 ④龍飛:君主登位。 【譯文】 何次道、庾季堅兩人一起受命為輔政大臣。晉成帝剛去世,在這時,由誰繼位,還沒有定下來。何次道主張立皇子,鹿季堅和大臣們的議論都認為外來之敵正強大,皇子年幼,於是就立康帝。康帝登帝位後,會見群臣時問何次道:「朕今天能繼承國家大業,是誰的主張?」何次道回答說:「陛下登帝位,這是庾冰的功勞,不是我的力量。當時如果採納了小臣的主張,那麼今天就看不到太平盛世了。」康帝面有愧色。 ①江僕射年少,王丞相呼與共棋。王手嘗不如兩道許,而欲敵道②戲,試以觀之。江不即下,王曰:「君何以不行?」江曰:「恐不得爾。」傍有客曰:「此年少戲乃不惡。」王徐舉首曰:「此年少非唯圍棋見勝。」 【注釋】 ①江僕射:江虨,字思玄,累遷尚書左僕射、護軍將軍。 ②手:手段;技藝。道:圍棋子。敵道:敵手;雙方對等,不饒子兒。戲:遊藝,這裡指下圍棋。 【譯文】 左僕射江虨年輕時,丞相王導招呼他來一起下棋。王導的棋藝比起他來有兩子左右的差距,可是想不讓子兒對下,試圖拿這事來觀察他的為人。江虨並不馬上下子兒,王導問:「您為什麼不走棋?」江虨說:「恐怕不行呢。」旁邊有位客人說:「這年輕人的技術原來不錯。」王導慢慢抬起頭來說:「這年輕人不只是圍棋勝過我。」 孔君平疾篤,質司空為會稽,省之,相問訊甚至,為之流涕。庾①既下床,孔慨然曰:「大丈夫將終,不問安國寧家之術,乃作兒女子相問!」庾聞,回謝之,請②其話言。 【注釋】 ①兒女子:婦孺。 ②話言:有益的話。 【譯文】 孔君平病重,司空庾冰當時任會稽郡內史,去探望他,十分懇切地問候病情,並為他病重而流淚。庾冰離座告辭後,孔君平感慨地說:「大丈夫快死了,卻不問安邦定國的辦法,竟像婦孺一樣來問候我!」庾冰聽見了,便返回向他道歉,請他留下教誨。 桓大司馬詣劉尹,臥不起。桓彎彈彈劉枕,丸迸碎床褥間。劉作①②色而起曰:「使君如馨地,寧可鬥戰求勝!」桓甚有恨容。 【注釋】 ①作色:變階色;現出怒色 ②使君:對州郡長官的稱呼。桓溫曾仟徐州刺史,劉惔又是徐州人,便稱桓溫為使君。如馨地:這樣。按:劉惔這句話意在諷刺桓溫是當兵出身,做事不離兵的本行。 【譯文】 大司馬桓溫去探望丹陽尹劉惔,劉惔躺著沒起床。桓溫用彈弓來射他的枕頭,彈丸在被褥上迸碎了。劉惔生氣地起床說:「使君怎麼這樣,難道這也可以靠打仗取勝嗎!」桓溫臉色非常不滿。後來年少多有道深公者,深公謂曰:「黃吻年少,勿為評論宿士①②。昔嘗與元、明二帝,王、庾二公周旋。」 【注釋】 ①深公:竺法深,是知名的和尚。宿士:老成博學的人;資深人士。 ②周旋:交往;打交道。 【譯文】 後生年少多有談論竺法深的,竺法深告訴他們說:「黃口小兒,不要做評論界的資深人士。以前我曾經和元帝、明帝兩位皇帝,王導、庾亮兩位名公打過交道呢。」 ①王中郎年少時,江虨為僕射,領選,欲擬之為尚書郎。有語王②者,王曰:「自過江來,尚書郎正用第二人,何得擬我!」江聞而止。 【注釋】 ①王中郎:王坦之,字文度,參看《言語》第72則注①。領選:兼任吏部尚書。選、指選部。是吏部的前身,主管官吏任免、調動等事。尚書郎:官名。尚書分曹辦事,下設尚書郎,管文書起草等事務。 ②第二人:第二流的人。按:晉人注重門第,所謂第二流人,就是指家世貧寒的人。王坦之是世家子弟,所以這樣說。余嘉錫以為,尚書郎「無吏部之權勢,而有刀筆之煩,固名士之所不屑。惟出身寒素者為能黽勉奉公」(《世說新語箋疏》第324頁注③)。 【譯文】 北中郎將王坦之年輕時,江虨任尚書左僕射,兼管吏部尚書職務,他考慮選王坦之任尚書郎。有人把這事告訴了王坦之,坦之說:「自從過江以來,尚書郎只甲第二流的人擔任,怎麼能考慮我呢!」江虨聽說後,就不再考慮他了。 ①②王述轉尚書令,事行便拜。文度曰:「故應讓杜許。」藍田云:「汝謂我堪此不?」文度曰:「何為不堪!但克讓自是美事,恐不可闕。」藍田慨然曰:「既雲堪,何為復讓?人言汝勝我,定不如我。」 【注釋】 ①王述:封藍田侯,故下文又稱藍田。參看(文學)第22則注①。轉:調動官職,指升官。事行:事情實現,指詔命下達。拜:接受官職。 ②文度:王坦之,是王述的兒子。杜許:不詳。 【譯文】 王述升任尚書令時,詔命下達了就去受職。他兒子王文度說:「本來應該讓給杜許。」王述說:「你認為我能否勝任這個職務?」文度說:「怎麼不勝任!不過能謙讓一下總是好事,禮節上恐怕不可缺少。」王述感慨地說:「既然說能勝任,為什麼又要謙讓呢?人家說你勝過我,據我看終究不如我。」 ①②孫興公作《庾公誄》,文多托寄之辭。既成,示庾道恩。庾見,慨然送還之,曰:「先君與君,自不至於此。」 【注釋】 ①《庾公誄》:參看《文學》第78頁注①。 ②庾道恩:庾羲,字叔和,小名道恩,是庾亮的兒子。 【譯文】 孫興公寫了《庾公誄》,文中有很多寄託情誼的言辭。寫好了,拿給庾道恩看。道恩看了,憤激地送還給他,說:「先父和您的交情本來沒有達到這一步。」 ①王長史求東陽,撫軍不用。後疾篤,臨終,撫軍哀嘆曰:「吾將負仲祖於此。」命用之。長史曰:「人言會稽王痴,真痴。」 【注釋】 ①王長史:王濛,字仲祖。按:這一則可與《政事)第21頁對照。撫軍:晉簡文帝,登位前曾任撫軍大將軍,封會稽王。 【譯文】 左長史王仲祖請求出任東陽太守,撫軍不肯委任他。後來王仲祖病重,臨去世時,撫軍哀嘆說:「我將會在這件事上對不起仲祖。」便下命令委任他。王沖祖說:「人們說會稽王痴心,確實痴心。」 ①劉簡作桓宣武別駕,後為東曹參軍,頗以剛直見疏。嘗聽記,②③簡都無言。宣武問:「劉東曹何以不下意?」答曰:「會不能用。」宣武亦無怪色。 【注釋】 ①劉簡:字仲約。官至大司馬參軍。 ②聽記:處理公文。記指公文、文件。 ③下意:表示意見。會:一定;終歸。 【譯文】 劉簡在桓溫手下任別駕,後來又任東曹參軍,因為剛強正直,桓溫相當疏遠他。有一次處理公文,劉簡一句話也不說。桓溫問他:「劉東曹為什麼不提出意見?」劉簡回答說:「一定不會被採納。」桓溫聽了,也沒有一點責怪的臉色。 ①劉真長、王仲祖共行,日旰未食。有相識小人貽其餐,餚案甚②盛,真長辭焉。仲祖曰:「聊以充虛,何苦辭!」真長曰:「小人都不可③與作緣。」 【注釋】 ①旰(gàn):天色晚。 ②小人:晉代注重門第,士族階層把府中吏役、老百姓等地位低的人都看成小人。餚案:菜餚。案,食盤。 ③作緣:打交道;交朋友。 【譯文】 劉真長、王仲祖一起外出,天色晚了還沒有吃飯。有個認識他們的吏役送來飯食給他們吃,菜餚很豐盛,劉真長辭謝了。王仲祖說:「暫且用來充飢吧,何苦推辭!」劉真長說:「絕不能跟小人打交道。」 ①②王脩齡嘗在東山,甚貧乏。陶胡奴為烏程令,送一船米遺之。③卻不肯取,直答語:「王脩齡若飢,自當就謝仁祖索食,不須陶胡奴米。」 【注釋】 ①王脩齡:參看《言語》第81則注①。東山:山名,在會稽郡,是隱居的地方。 ②陶胡奴:陶范,小名胡奴,陶侃的兒子。烏程:縣名,即今浙江省吳興縣。 ③「王脩齡」句:王脩齡拒絕贈米,疑是出於門第之見。王、謝是士族,陶氏本出身寒門,雖有大功也不易臍於士族之列。 【譯文】 王脩齡曾在東山隱居過一段時間,那時很貧困。陶胡奴當時任烏程縣令,就運一船米去送給他。王脩齡推辭了,不肯收下,只是回話說:「王脩齡如果挨餓,自然會到謝仁祖那裡要吃的,不需要陶胡奴的米。」 ①阮光祿赴山陵,至都,不往殷、劉許,過事便還。諸人相與追②之。阮亦知時流必當逐己,乃遄疾而去,至方山不相及。劉尹時為會稽,③乃嘆曰:「我入,當泊安石渚下耳,不敢復近思曠旁。伊便能捉杖打人,不易。」 【注釋】 ①阮光祿:阮裕,字思曠。參看《德行)第32則注①。山陵:指帝王歸山陵的葬禮。公元342年成帝死,葬於興平陵,而阮裕家居會稽剡縣,曾徵召為侍中,不就,有隱居之志。聞成帝死,赴山陵。 ②遄(chuan)疾:急速。方山:地名,在丹陽郡江寧縣東。 ③為會稽:作「索會稽」,對。安石:謝安,字安石,是劉惔的妹婿,當時正在會稽東山隱居,故劉惔這樣說。 【譯文】 光祿大夫阮思曠前去參加晉成帝的葬禮,到京都時,沒有去殷浩、劉惔家探望,事情完後就往回走。眾友好知道了,一起去追趕他。阮思曠也知道這些名士一定會來追趕自己,便急速走了,一直走到方山,他們趕不上為止。丹陽尹劉惔當時正請求出任會稽太守,便嘆息說:「我如果到會稽,要在靠近安石的小洲旁停船了,再不敢靠近思曠身旁。否則他就會拿木棒子打人,改不了的。」 ①王、劉與桓公共至覆舟山看。酒酣後,劉牽腳加桓公頸,桓公甚不堪,舉手撥去。既還,王長史語劉曰:「伊詎可以形色加人不!」 【注釋】 ①覆舟山:在建康,東連鐘山,北臨玄武湖。 【譯文】 王濛、劉惔和桓溫一起到覆舟山去觀賞。喝酒喝得半醉以後,劉惔伸腿放在桓溫脖子上,桓溫很受不了,抬起手撥開。回來以後,王濛對劉惔說:「他難道可以拿臉色給人看嗎!」 ①桓公問桓子野:「謝安石料萬石必敗,何以不諫?」子野答曰:②「故當出於難犯耳。」桓作色曰:「萬石撓弱凡才,有何嚴顏難犯!」 【注釋】 ①萬石:謝萬,字萬石,是謝安的弟弟。謝萬曾任豫州刺史,監司、豫、冀、並四州軍事。在晉穆帝昇平三年,受命北伐燕國。可是他驕傲自大,不能安撫將士,結果未遇敵而兵潰,使許昌、穎川相繼失陷,北部地區不穩。 ②撓弱:軟弱。凡才:平庸的人。嚴顏:威嚴的面孔。 【譯文】 桓溫問桓子野:「謝安石已經估計到萬石一定要失敗,為什麼不勸他改正錯誤?」子野回答說:「自然是由於很難觸犯呀。」桓溫生氣地說:「萬石是個軟弱的庸才,還有什麼威嚴的面孔不敢觸犯!」 羅君章曾在人家,主人令與坐上客共語,答曰:「相識已多,不煩夏爾。」 【譯文】 羅君章曾經在別人家裡作客,主人叫他和在座的客人一起談談話,他回答說:「大家相識已經很久了,用不著再講客套了。」 韓康①②伯病,拄杖前庭消搖。見諸謝皆富貴,轟隱交路,嘆曰:「此夏何異王莽③時!」 【注釋】 ①消搖:同「逍遙」,安閒自得。 ②諸謝:指謝安一家。按:當時前秦苻堅勢力強大,到處侵擾,而謝安任尚書僕射、中書令,曾派弟弟謝石、侄兒謝玄率兵征討,屢建戰功,後來兄弟叔侄皆升官、受封。韓怕和謝家不相投,見此不滿。轟隱交路:指車馬、儀仗、僕從往來於路。轟隱,群車聲。 ③王葬:西漢未,王葬獨攬朝政,接著自立為王,改國號為新。王葬在位時,其宗族共有十侯、五大司馬,氣焰囂張。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第332頁中說,韓康伯比謝安為王葬是「懷挾私憤,肆行讒謗。」 【譯文】 韓康伯生病在家,經常拄著拐杖在前院裡漫步遊逛。他眼看著謝家諸人都富貴了,進出的車子轟鳴於路、便嘆道:「這和王葬時又有什麼兩樣呢!」 王文度為桓公長史時,桓為兒求王女,王許咨藍田。既還,藍田愛念文度,雖長大,猶抱著膝上。文度因言桓求己女婚。藍田大怒,排文度下膝,曰:「惡見文度已復痴,畏桓溫面!兵,那可嫁女與之!」文度還報①云:「下官家中先得婚處。」桓公曰:「吾知矣,此尊府君不肯耳。」後桓女遂嫁文度兒。 【注釋】 ①尊府君:指令尊,府君在此是尊稱。按:桓溫雖名位很高,但不是士族名門,所以王述不肯把孫女嫁給他家,而寒族之女卻可嫁到名門,所以桓女可嫁文度兒。 【譯文】 王文度在桓溫手下任長史時,桓溫為兒子求娶文度的女兒,文度答應回去和父親藍田侯王述商量。回家後,王述因為憐愛文度,雖然長大了,也還是抱在膝上。文度便說到桓溫求娶自己女兒的事。王述非常生氣,把文度從膝上推下去,說道:「我不喜歡看見文度又犯傻了,是害怕桓溫那副面孔!當兵的,怎麼可以嫁女兒給他家!」文度就回復桓溫說:「下官家裡已經給女兒找了婆家。」桓溫說:「我知道了,這是令尊大人不答應呢。」後來桓溫的女兒便嫁給文度的兒子。 ①王子敬數歲時,嘗看諸門生樗蒲,見有勝負,因曰:「南風不②③競。」門生輩輕其小兒,乃曰:「此郎亦管中窺豹,時見一斑。」子敬瞋④目曰:「遠慚荀奉倩,近愧劉真長。」遂拂衣而去。 【注釋】 ①門生:依附士族權貴的寒士;門客。樗(chu)蒲:一種賭博遊戲。 ②南風不競:事出《左傳·襄公一八年》。古人迷信,常用樂律來占卜出兵的吉凶。一次,楚國出兵攻打鄭國,晉國的樂師師曠說:我屢次唱北方的曲調,又唱南方的曲調。南風不競(南方的曲調不強),象徵死亡的聲音多,楚國一定不能建功。這裡比喻坐在南邊的要輸。 ③郎:古稱所尊敬的青少年為郎,門生、僮僕也稱主人之子為郎。 ④瞋(chēn)目:發怒時睜大眼睛。按:此句可能是說,荀奉倩和劉真長二人嚴於擇交(即「小人都不可與作緣」之意),不畜門生,即令有之,亦不與之欸洽,而王子敬自悔看門生賭博,且輕易發言,終於受欺。(參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第335—第336頁注①。) 【譯文】 王子敬只有幾歲的時候,曾經觀看一些門客賭博,看見他們要出現輸贏的時候,便說:「南風不競(南邊的要輸)。」門客們輕視他是小孩子,就說:「這位小郎也是管中窺豹,時見一斑。」子敬氣得瞪大眼睛說:「比遠的,我愧對荀奉倩;比近的,我愧對劉真長。」於是拂袖而去。 ①謝公聞羊綏佳,致意令來,終不肯詣。後綏為大學博士,因事②見謝公,公即取以為主簿。 【注釋】 ①致意:轉達傾慕之意。 ②太學博士:學校的教官。太學是一般官員和庶民俊秀子弟的學校。主薄:主管文書,地位很高,常為將帥、大臣的幕僚長。 【譯文】 謝安聽說羊綏很優秀,就派人向他致意並且請他來,可是羊綏始終不肯上門。後來羊綏任太學博士,因事去見謝安,謝安就馬上把他調來任主簿。 ①王右軍與謝公詣阮公,至門,語謝:「故當共推主人。」謝曰:②「推入正自難。」 【注釋】 ①阮公:阮裕,隱居會稽剡山。 ②「推人」句:阮裕年紀最大,王右軍次之,謝安最小,但是謝安不肯降低地位、身分,推尊阮裕。 【譯文】 右軍將軍王羲之和謝安去看望阮裕,走到門口,王羲之對謝安說:「我們自然是一同推尊主人。」謝安說:「推尊別人恰恰最難。 ①太極殿始成,王子敬時為謝公長史,謝送版使王題之。王有不平色,語信云:「可擲著門外。」謝後見王,曰:「題之上殿何若?昔魏朝②③韋誕諸人亦自為也。」王曰:「魏陣所以不長。」謝以為名言。 【注釋】 ①太極殿:晉孝武帝修築的新宮室,名叫太極殿。版:指做匾額用的木板。 ②「昔魏朝」句:據傳魏明帝築陵雲殿,誤先釘匾,忘了題字,於是高高吊起一張凳子,讓侍中韋誕坐在上面懸空題匾,題完後,鬚髮全白了。韋誕回家告戒子弟,不要再學這種書法。韋誕,字仲將,擅長楷書,魏朝宮觀題字,多是他的手筆。 ③魏阼(zuo):魏朝的帝位。按:王子敬認為不能這樣對待大臣,所以說這話。 【譯文】 太極殿剛建成,王子敬當時任丞相謝安的長史,謝安派人送塊木板去叫王子敬題匾。子敬露出不滿的神色,告訴來人說:「把它扔在門外吧。」謝安後來看見王子敬,就說:「這是給正殿題匾,怎麼樣?從前魏朝韋誕等人也是寫過的呀。」王子敬說:「這就是魏朝帝位不能長久的原因。」謝安認為這是名言。 ①王恭欲請江盧奴為長史,晨往詣江,江猶在帳中。王坐,不敢即言,良久乃得及。江不應,直喚人取酒,自飲一碗,又不與王。王且笑且言:「那得獨飲!」江云:「卿亦復須邪?」更使酌與王。王飲酒畢,因得②自解去。未出戶,江嘆曰:「人自量,固為難!」 【注釋】 ①王恭:王恭曾任前將軍,青、兗二州刺史。江盧奴:江■(ai),小名盧奴,是當時知名人士。 ②自量:指估量自己的才德。 【譯文】 王恭想請江盧奴任長史,早晨到江家去,江盧奴還在帳子裡沒起床。王恭坐下來,不敢馬上開口,過了很久才有機會說到這件事。江盧奴也不回答他,只是叫人拿酒來,自己喝了一碗,也不給王恭喝。王恭一邊笑一邊說:「哪能一個人喝!」江盧奴說:「你也要喝嗎?」再叫僕人倒碗酒來給王恭。王恭喝完酒,藉機自己下台階告辭。還沒有出門,江盧奴嘆口氣說:「一個人要有自知之明,確實是很難!」 ①孝武問王爽:「卿何如卿兄?」王答曰:「風流秀出,臣不如②恭,忠孝亦何可以假人!」 【注釋】 ①王爽:參看《文學》第101則注①。其兄為王恭。 ②風流:風雅,是士大夫階層所追求的一種修養和生活方式。秀出:才能出眾。「忠孝」句:王爽以忠孝正直知名,這句意指自己在忠孝方面不比哥哥差。假人,給與人。 【譯文】 晉孝武帝問王爽:「你比你哥哥怎麼樣?」王爽回答說:「風雅超群,臣比不上恭,至於忠孝,這又怎麼可以讓給別人呢!」 ①王爽與司馬太傅飲酒,太博醉,呼王為小子。王曰:「亡祖長②③史,與簡文皇帝為布衣之交;亡姑、亡姊,伉儷二宮。何小子之有!」 【注釋】 ①司馬太傅:指會稽王司馬道子。參看《言語》第98則注①。小子:尊對卑之稱,輕慢之稱,指年幼的人,後生小子。 ③亡祖:已故的祖父,指王濛,曾任長史。布衣:平民。伉儷(kànglì):配偶;夫妻。按:王爽的亡姑是晉哀帝皇后,亡姊是晉孝武帝皇后。 ③何小子之有:有何小子之稱。意表否定,即不能稱為小子。 【譯文】 王爽和太傅司馬道子在一起飲酒,太傅醉了,叫王爽為小子。土爽說:「先祖長史,和簡文皇帝是布衣之交;已故的姑母、姐姐是兩宮的皇后。怎麼能稱為小子!」張玄與王建武先不相識,後遇於范豫章許,范令二人共語。張因正坐斂襖,王熟視良久,不對。張大失望,便去,范苦譬留之,遂不肯往。范是王之舅,乃讓王曰:「張玄,吳士之秀,亦見遇於時,而使至於此,深不可解。」王笑曰:「張祖希若欲相識,自應見詣。」范馳報張,張便束帶 ①造之。遂舉觴對語,賓主無愧色。 【注釋】 ①束帶:紮好衣帶,指穿好禮服。 【譯文】 張玄和建武將軍王忱兩人原先不認識,後來在豫章太守范寧家相遇。范寧叫兩人交談交談。張玄便正襟危坐,王忱卻久久地仔細看著他,不答話。張玄非常失望,便告辭,范寧苦苦地解釋並挽留他,他到底不肯留下。范寧是王忱的舅舅,就責怪王忱說:「張玄是吳地名士中的優秀人物,又是當代名流所著重的,你卻讓他處在這種情況下,真是很難理解。」王忱笑著說:「張祖希如果想認識我,自然應該上門來探望我。」范寧趕緊把這話告訴張玄,張玄便穿好禮服去拜訪他。兩人於是一邊喝酒一邊談論,賓主都沒有抱愧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