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天驚 · 第三章……一
「起事總要一面旗子;同志們才好歸入旗下。」陸皓東看著孫逸仙問道:「逸仙哥,你說我的想法,對不對?」
孫逸仙還未開口,楊衢雲舉著他那在香港海軍船廠學習機械受傷、只剩下姆指和小指的右手,首先表示贊成:「對!『堂堂之陣,正正之旗』,自然要一面旗子。」
「我也想過。這面旗要鮮明奪目,意思深入而淺出,足以號召人心。」孫逸仙看著陸皓東,發覺他的神色中,有著掩抑不住的興奮;就知道這位二十九歲還帶著稚氣,而心地極純潔、忠厚、熱情且富巧思的總角之交的心思,便微笑著說:「皓東,把你的圖樣拿出來吧!」
陸皓東也笑了,變戲法似地,從袖中使勁往外一抽,抽出一方青綢,凌空飄了兩下,雙手展開扯直,只見長方形的青綢中間,用白綢鑲出一個圓;圓形外面圍著許多長形的三角,數一數一共是十二個。
在座的人都覺得眼中一亮,無不對這面旗子有好感;相互顧視,不斷點頭。
「這面旗叫做:青天白日。」
「好一個青天白日,還我光明!」孫逸仙說道:「與我們驅除韃虜、振興中華的『興中會』宗旨,完全相符。我提議採用為義軍的軍旗。」
「慢慢!」在主席位子上的黃詠商問道:「這十二個角是什麽意思?」
「角是光芒,十二個角代表一天的十二個時辰。」
黃詠商對這解釋,表示滿意;他好讀易經,幾次說過:「物極必反,漢族已有否極泰來之象;清祚覆亡在即,我輩順天應人,此正其時。」這時認為陸皓東所設計的旗子,隱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道理,所以衷心贊成孫逸仙的提議。
「青天白日旗的含意,大家想必都了解了。」他說:「不知道有沒有異議?如果沒有,我們就通過逸仙兄的提議,定為義軍的軍旗。」
「主席!」孫逸仙又說:「我再補充提議:青天白日旗也是我們興中會的會旗。」
「我贊成!」坐在孫逸仙旁邊的陳少白說。
於是黃詠商逐一目詢。陳少白以次是尢列、楊鶴齡,這並坐的孫、陳、尢、楊四人,以前常在楊鶴齡祖遺的、座落在香港歌賦街的商號「楊耀記」內,高談打倒滿清,意氣豪邁,傍若無人,被稱為「四大寇」。
沿著長方形的會議桌看過來,坐在末尾的那個人,是廣東開平人,名叫鄧蔭南,原是以「反清復漢」為宗旨的「三合會」會員;上年十月,孫逸仙在檀香山首創興中會,他是最熱心的會員之一,賣掉私產,跟著孫逸仙回香港一起活動,因為年齡最長,都叫他「三伯」。
「三伯!」黃詠商特意招呼他一聲:「你看這面旗好不好?」
「現在還不算好,」他說:「要掛在兩廣總督衙門的旗杆上,才是真好!」
「豈止兩廣總督衙門旗杆上?還要插在北京正陽門上頭!」
說這話是鄭士良,與孫逸仙同學於廣州博濟醫院;出語雋爽,博得一片熱烈的掌聲……這樣就不須再徵詢意見了,黃詠商以主席的地位宣告:無異議通過孫逸仙提議,將陸皓東所設計的青天白日旗,定為興中會會旗及義軍軍旗。
「義軍的籌劃,是本會的根本,需要多少人,如何起義?今天應該定個宗旨,我想先請逸仙作個說明,大家贊成不?」
又是一片掌聲,不但贊成,而且是歡迎。孫逸仙自是當仁不讓,他在想,在座的人,雖然志同道合,心裡都想打倒滿清,但有的出於一時義憤,有的是盲目追隨,而有的不無持著存疑的態度,不知道如何能夠以赤手空拳,推翻滿清兩百八十年的天下?凡此心頭的蔽境,都要徹底掃除,眾心一志,義無反顧,行事才有力量。因此,他決定趁此機會,做一番扼要而痛切的陳詞。
「未談義軍以及起義的計畫以前,我先要提出兩個疑問,這兩個疑問,各位也許從未曾形諸於口頭;但是,我相信各位或者燈下獨坐,或者午夜夢回,一定不召自來,縈繞心頭,這就是所謂『自訟』。」孫逸仙神閒氣定,徐徐而言:「自訟的是什麽?第一個疑問:滿清應不應該打倒?第二個滿清能不能夠打倒?是的!絕對應該打倒,也一定能夠打倒!」
孫逸仙從兩百五十年前順治入關談起。滿清能夠取得天下,是因為明朝的政治制度,到了中葉以後,發生了許多毛病,大權旁落,入於太監之手;到了崇禎朝,諸毒盡發,流寇遍地,大事已不可為,而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則為漢族的千古罪人。但滿清能夠站住腳步,是由於從順治入關開始,就以明朝作鏡監,革除了許多敝政;到康熙一朝一方面尊重儒家,振興文教;一方面輕徭薄賦,孜孜為民。這時候的清朝,不應該打倒,也不能夠打倒。
雍正、乾隆兩朝大興文字獄,壓迫漢族,以少數人宰割大多數,自然應該打倒;但勢力方強,難以打倒。道光以後,政風敗壞,國勢不振,鴉片戰爭為中國有史以來的奇恥大辱,從此開始,滿清不但應該打倒,而且可以打倒!只看洪、楊,道光三十年十一月起事,咸豐三年三月占領江寧,兩年半的功夫,割天下之半;然而洪、楊為什麽失敗呢?因為他們的思想不好:第一、違反中國傳統的倫常;第二、仍舊是帝王思想,是為「家天下」,不是為國為民。而興中會的宗旨,第一是驅除韃虜,振興中華,要恢復周公、孔孟以來的儒家正統;第二是創立合眾政府,以全國政權操之於全國國民。這就是監於洪楊之失所作的改進。滿清以明朝為借監而站住腳,我們以太平天國為借監,當然也能夠成功!
說到這裡,舉座無不動容;不是浮現著難以自抑的笑容,便是越發凝神壹志,側耳靜聽。於是孫逸仙略停一停,繼續談當前的局勢。
「中國的積弱已非一日,上則因循苟且,粉飾虛張;下則矇昧無知,毫無遠慮。用事的親貴大臣,足跡不出京津以南,而又受制於那拉氏,為了她一個人的享樂,提用海軍經費造頤和園,才有去年對日作戰的黃海大敗。想我堂堂華夏,以四百兆民眾,數萬里土地,發憤為雄,不難稱雄於天下;如今強鄰環伺,中國有被列強瓜分的可能,倘或每一個中國人,都能了解這樣的危險的形勢,自然都切齒痛恨,非打倒滿清不可。我們舉事必可成功,就靠這無形之中,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孫逸仙激動地揮舞著有力的手臂,大聲疾呼:「只要團結,一定可以打倒滿清!」
「是的。」楊衢雲接口說道:「我們成功,全靠團結民心,所以啟迪民智的工作,十分重要。我辦『輔仁文社』的目的,就是為此。今後輔仁文社的業務,我願意歸併入會。」
「歡迎之至。」孫逸仙鼓掌,「輔仁文社的業務,用於宣傳;今後我們要多印喚起民氣的宣傳品。」
「有兩部書應該廣為流傳。」一向以文采著稱的陳少白說:「一部是『揚州十日記』,一部是『明夷待訪錄』。」
「好的。」孫逸仙提議:「關於宣傳方面的工作,我想就由少白與康如兄共同負責,大家以為如何?」
康如是謝纘泰的別號,與楊衢雲同為輔仁文社的創辦人,深通英文,為人外向,擔任宣傳聯絡工作,是最適當的人選;所以主席黃詠商將孫逸仙的提議,交付討論,無不同意。
「今天無法談細節。」黃詠商因為有個極重要的約會,希望早些散會,所以這樣說道:「我們現在言歸正傳,只談義軍,請先決定人數。」
人當然越多越好,但經費有限,約莫估計一下,決定在香港秘密選募三千人;同時在廣州秘密聯絡會黨,以及巡防營、水師之中的有志之士,裡應外合,一舉成功。
最後談到最要緊的一件事,義軍的指揮官是誰?
「當然是逸仙!」一直不曾開口的區鳳墀說。他是廣州有名的傳教師,長於文學,曾經在德國柏林大學擔任過好幾年的漢文教授;孫逸仙從檀香山回國以後,又隨區鳳墀攻讀漢文,一個循循善誘,一個孜孜不倦,師徒之間,相知極深,所以區鳳墀「內舉不避親」,提出孫逸仙的名字。
事實上這也眾望所歸,但楊衢雲任俠好義,交遊極廣,亦是長於領導的人物。所以孫逸仙在承擔了這份重大責任以後,表示他必須親到廣州策劃;香港方面志士,籌劃經費,這兩大任務,歸衢雲擔負全責。
「這樣安排,極其適當。」黃詠商說:「如果大家沒有意見,今天的會,可以圓滿結束了。以後一切細節,就請兩位負責人商量辦理。」
鼓掌散會,各自結伴離去。黃詠商和楊衢雲作一路,匆匆趕到「紅毛墳場」去會一個人。
※※※
這個人叫余育之,廣東新寧人,在香港開設一家日昌銀號,家道殷實而好客;所以他在跑馬地的別墅……愉園,有「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之概。此人也是個有心人,由楊衢雲的介紹,加入了興中會;又因為跟黃詠商的父親、香港議政局議員黃勝是好朋友,因而特別約了黃詠商和楊衢雲在冷僻的「紅毛墳場」見面,當然是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談。
「肇春!」余育之喊著楊衢雲的號說:「興中會是救國救民的大事業,大家應該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我的銀號,不瞞你們說,因為受了上海、廣州『貼票錢莊』的累,搞成外強中乾的局面,只好湊這個數目,捐助會裡,你們不要嫌少。」
說著,多肉而溫暖的手塞了過來,裡面是一張英國滙豐銀行的本票,面額港幣兩萬元。
「談不到嫌少的話;不過,我也不謝你。」楊衢雲說:「將來由全體國民來謝你。」
「謝什麽,謝什麽!原是我應盡的責任。」余育之連連搖手,接著便站起身子來:「我要走了。兩廣總督衙門派了好些密探在香港,你們也小心些!」
這一說,楊衢雲和黃詠商不能不加防備;怕墓碑後面伏著人在窺探,兩個人仔細搜索了四周,看清楚並無異狀,才在一張花崗石的露椅上坐下來。
「肇春,」黃詠商指著英文墓碑問:「你知道這下面埋葬的是誰?」
楊衢雲細看了一下,「雅麗士.何,」他問:「莫非就是逸仙的師母,何大律師的英國太太?」
他說對了。何大律師名叫何啟,早年留學倫敦,學成在香港執業,是少數地位高貴的「皇家大律師」之一,併兼任香港議政局議員。為了紀念他的亡故的英籍妻子雅麗氏,捐資在香港荷李活道創立了一座設備完善的「雅麗氏醫院」,並附設醫學校,稱為「香港西醫書院」。孫逸仙在廣州博濟醫院肄業一年,慕名改投這所書院,五年學成以第一名畢業,是在香港西醫書院教授「法醫學」的何啟博士的得意弟子。
「不錯,是逸仙的師母。」黃詠商跟何啟有戚誼,他的認識孫逸仙,即由何啟所介紹;何啟雖未加入興中會,但實際上對起義覆滿的大業,極其熱心,現在既已成為同志。黃詠商便趁此機會,把許多「內幕」都告訴了楊衢雲。
「怪不得昨天的『德臣西報』上,有何大律師所寫的一篇『改造』!桴鼓相應,其來有自。」
「是啊!『德臣西報』的主筆黎德,跟『士蔑西報』的主筆鄧肯,也都肯幫我們的忙。」
「這我知道。」楊衢雲說:「謝康如已經告訴我了。康如跟西報記者很熟,以後我常要請他專門在這方面負聯絡之責。你看好不好?」
「這是你的職權,我不過問。」黃詠商說:「籌款的責任,頗為艱鉅,這方面我們願意替你分勞。」
「那太好了,讓我算算帳看。」
楊衢雲所知道的是,孫逸仙從檀香山帶回來的款子,合港幣計算,大約一萬三千元;鄧蔭南亦有這個數目,加上余育之所捐的兩萬元,約有四萬五千港幣。這個數目是不夠的,楊衢雲認為至少得要有十萬港幣才夠用。
「一半已經超過了,十萬這個目標不難。」
「怎麽?」楊衢雲不解:「才四萬五千左右,怎麽說一半已經超過?」
「加上我的八千,一共是五萬三。」黃詠商從容答道:「家父在蘇杭街的一所洋房給了我了,我預備把它賣掉;價錢已經談妥,馬上就可以成交收款。」
「這……」楊衢雲問:「令尊不會反對?」
「國而忘家,無可奈何。家父要責備,也只好隨他去。不過,我想不會的,家父也是深明大義的人。」
※※※
興中會在香港士丹頓街十三號,由黃詠商取易經中的話,定名為「乾亨行」的會所,被香港政府關閉了。
遠因起於英國籍的報人黎德和鄧肯,因為欽佩孫逸仙,同情興中會,常在兩家西報上鼓吹華人反對滿清政府。在北京的總理衙門,電囑兩廣總督譚鍾麟,向香港政府提出抗議,因而黎德和鄧肯曾分別受到告誡;香港興中會的活動,亦受到限制。近因則起於謝纘泰在各西報發表了一篇致光緒皇帝的「公開的函件」,照清朝的官吏看,這已構成「大不敬」的罪名,因而向香港政府提出了極嚴重的交涉。香港政府雖不能順從兩廣總督的要求,拘捕謝纘泰引渡到廣州,但認為「乾亨行」的存在,是個麻煩,所以下令封閉。
「乾亨行的目標太明顯了,就是香港政府不封閉,我亦要建議結束。這對我們並不構成打擊。」孫逸仙坦然表示:「我們另外找地方集會,今天已是七月初八,半年功夫過去了;以前原曾決定在秋天起事,應該加緊進行,我希望就在這一兩天集會,商定了最後計劃,我馬上到廣州去部署。」
於是決定七月初十在西營盤的「杏花樓」餐敘;同時接受孫逸仙的建議,邀請何啟及黎德參加。
這天的會議由孫逸仙及楊衢雲聯合主持。首先由楊衢雲提出報告,預定的經費目標,已經勸募足額;選募志士的工作,亦相當順利,已經找著兩名會黨首腦,一個叫朱貴全,一個叫丘四,都是俠義之士,拍胸脯答幫應忙。
平靜地聽完楊衢雲的報告,孫逸仙在舉座矚望的目光中,站了起來,挺拔的身材,矯然出群,令人聯想到拏空的貞松;那分岳峙淵渟的氣度,使得每一個人心頭,都油然而興足資倚靠的感覺。
「我們的工作分為兩大部份:後防與前敵。」孫逸仙用從容沉著的聲音說:「後防的重任,肇春兄義不容辭;前敵的活動,我亦不敢推卸責任。到了省城以後,如何展開聯絡,號召同志,我已經訂了一個初步計劃,預備創設『農學會』,作為起義的機關。這當然要請人幫忙,那位同志願意去……」
話還沒有完,已紛紛攘臂高喊,這個也要去,那個也要去,會場的秩序有些亂了。
「請大家少安毋躁。」孫逸仙有力地揮一揮手臂,等喧嚷的聲音靜止下來,才又說道:「我們在座的人,每一個人都要到省城裡去的,不過該有個先後;誰該先去,我毫無意見,只要適合需要的,我都歡迎。」
「何謂適合需要?」有好幾個人這樣異口同聲地問。
孫逸仙不慌不忙地,屈著手指開出條件:「第一、要對省城的地方熟悉,才能避凶趨吉;不然到急難的時候,走投無路,徒然犧牲。第二、要對省城的人頭熟悉,因為我們這一去是吸收同志,人頭不熟,工作就無法開展。」
歸納起來就只有一句話:人地生疏的不必去,去了不但無用,反成累贅。於是從未去過廣州的同志都不作聲了。
但是,對廣州熟悉的也不少,一下子涌了去,也不相宜。打先鋒的人,宜精不宜多;會中決定,由孫逸仙自己挑選。
這是當仁不讓的事,他很細心,也很冷靜地挑了一批人,而主要的只有五個:
第一個是鄭士良,他出生在廣東歸善縣淡水墟,曾在廣州讀過書,擅於技擊,喜歡與綠林豪俠及洪門中人往還。為了聯絡會黨,他是非去不可的。
第二個是陸皓東,他對廣州也熟悉;與孫逸仙的交誼甚厚,相知甚深,有他襄助,辦事可以取得許多便利。
第三個是陳少白,生得風流倜儻,才思敏捷,要借農學會跟官場中人交往,少不得他這麽一個長於交際的漂亮人物。
第四個正好與陳少白相反,那就是木訥寡言而異常可靠的「三伯」鄧蔭南;孫逸仙預備請他當「管家婆」。
最後一個是尢列,他是順德人,字令季;在廣州算學館讀過書。兩年前孫逸仙在廣州創設東西藥局,因為廣事結交,入不敷出,不得已結束了醫務;當時就是由尢列借了城南廣雅書局的抗風軒,作為同志聚集討論時局的地方。這一次捲土重來,舊有的關係,都要靠尢列去聯絡,所以也是個必不可少的人。
※※※
一到廣州,先投雙門底的聖教書樓。司理名叫左斗山,本地人,是個熱心的老好人;雙耳失聰,但無礙其營業,因為來買書的人,自然識字,可以筆談。
聖教書樓的後面,是個基督教堂,牧師是洪秀全的同鄉,名叫王質甫。但此人的氣味,不如左斗山淳厚;所以孫逸仙寧願費事,以筆代口,請左斗山幫忙。
「我急須租屋。」孫逸仙這樣寫道:「須鬧中取靜、寬敞而又與人隔絕。請為一謀。」
左斗山不是啞巴,回答就不須用筆了,想了一下欣然色喜,「巧極了,就不遠的上街,王家祠堂的『雲崗別墅』空著。」他舉手肅客,「此刻就陪你去看一看。」
一看十分中意,完全符合孫逸仙的要求。於是找到王家祠堂的人,寫了租約,訂期一年,租金六十兩銀子,折算鷹洋八十五元,當時付訖。三伯帶著人,到西關買了家俱和動用什物,漏夜布置,當天進屋。三伯還親自動手,燒了一大鍋魚生粥,供大家宵夜。
一面吃宵夜,一面商量。當前第一件大事是把「農學會」的招牌掛出來,場面拉開來。「這非要本地紳士,列名贊助不可,一則是借他們的聲勢;再則要請他們捐助經費。」孫逸仙問道:「各位想想看,應該如何進行?」
「我想起一個人,貴同鄉!」陳少白說:「今年乙未,會試之年,『春闈』是過了,武會試還沒有過;『闈姓票』正在大發利市,這筆款子如果能夠用到起義這件大事上,那麽就太妙了。」
「下午我到西關,」三伯接口說道:「經過『闈姓廠』,聽人說起,已經收了兩三百萬。現在才八月,到十月里怕沒有五百萬。」
「不能等到十月!我看起義的日期,要早早決定,一切聯絡才方便。」
「這一點,我們等下再研究。」孫逸仙做事最重條理:「先談農學會的贊助人。我那位同鄉,思想落伍。能不請教他最好。」
「非請教他不可。逸仙,」陳少白說:「他對你頗為信任,你應該設法說服他!」
這話說得不錯。孫逸仙向來服善訥諫,度量極大;所以點點頭答應第二天就去拜訪他的那位同鄉。
他那同鄉名叫劉學詢,字問芻,號耦耕。兩榜出身,卻不願做官,挾了進士的頭銜,在廣州做紳士;在官場中結交,比一般沒有功名的商人,自然方便得多。他又長袖善舞,很快地發了大財。
這財是從賭上發來的。廣東人好賭,有公開的賭攤,有番攤、花會、白鴿票、山票、鋪票、詩票、闈姓票等等名堂。除了番猜以外,其餘的都是猜字;像山票用千字文首篇一百二十字,印成彩票,每條賣一角五分,下注的人可以猜買十五個字;每次揭曉則有三十個字,猜中字數最多的,稱為頭標,以次為二標、三標。頭標的彩金,可得數萬鷹洋;所以窮家小戶,無有不買彩票,希望暴富的。
但是,設局開賭的場合,大部份都有弊;弊端以花會為尤甚。花會三十六門,早晚各開一次,每次開一門,押中的人,可以博得三十倍的賭注,所以作弊的要訣就是避重就輕,專揀賭注最輕的一門開。彩票也是一樣,操縱由心;唯獨闈姓票例外。
所謂闈姓,就是鄉試、會試,以及童生、秀才歲科試的榜上的姓氏。闈姓票的賭法,是預先指定多少個姓,准猜多少個姓,看發榜以後,中了多少,以定勝負。命運決定在考官手中,設局的人比較難於操縱,亦就是比較公平;所以各種彩票中,買闈姓票的人最多。
闈姓票勝負的關鍵,在出了那些僻姓?因為像梁、鄧、潘、伍這種大姓,榜上一定有的,人人都可以猜得到,無取以勝;取勝就在像尢列之尢的這種僻姓,能夠猜中。這一下,弊端都來了……闈姓也可以作弊的,不過比較難;富紳大賈在闈姓上下注,銀以萬計,為了希望自己所選的賭姓能夠見榜,往往賄買考官,先通關節;甚至代雇槍手入闈,以期必中。因此,放到廣東當鄉試的考官,或者三年一任的學政,一向視為肥缺;就是不肯作弊,每次闈姓票的盈餘,照例可以分潤一份,為數亦頗可觀。
闈姓票亦曾禁過,但此時已開了禁;不但開禁,而且公然收捐,用來補助軍餉,因此這種賭博受公家的監督,稱為「官督商辦」;這一個「商人」就是劉學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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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拜訪劉學詢,是孫逸仙很不情願的一件事,因為劉學詢的生活,異常腐化;只是由於同志的敦促,為了起義的大事,不能不委屈自己。
劉學詢倒是很看重孫逸仙的……此人的架子極大,等閒休想見得著他,但一見到孫逸仙的名帖,立刻延見;見客的地方是他平日起居作息的一處精舍,見面略作寒暄,立即請孫逸仙「升匟」。
匟床上擺著一副極精緻的菸具,請客人「升匟」此是請客人抽鴉片煙;孫逸仙用平靜而堅決的聲音答道:「謝謝,鴉片在我看,不過一種解痛的麻醉劑。」
「對!大局如此,我亦不過求麻醉來解痛而已。」劉學詢說:「我就放肆了!」
說著他自己橫了下去。立刻便有兩名梳著長辮子的俏女傭走了過來,一個替劉學詢裝鴉片煙,一個端了張紅木方凳,擺在煙榻前面,請孫逸仙落座。
「逸仙,」劉學詢說:「不為良相,便為良醫,你在省城裡行醫行得好好的,何以忽然效費長房之遁?你知道不知道,從你一走,好些病家,如失憑依,惶惶不可終日!」
「是的,我也覺得不安。不過,我實在不能救一人一家……」
「我知道,我知道,你素有大志。這一次捲土重來,必有作為。」劉學詢將他那座楠木廳,左右一指:「有話你儘管說,我這裡關防很嚴密的。」
話是這樣說,孫逸仙覺得仍須謹慎:「我想立一個農學會。」他掏出一份繕寫得極其工整的文件遞了過去。「擬了個緣起在這裡,請耦翁指教。」
「好,好!等我拜讀。取眼鏡來!」
等把一副金絲眼鏡取來,劉學詢在鏡片上呵口氣,手牽衣袖擦一擦,戴上了細看,看得很認真的樣子。
「這個說法好!」劉學詢朗聲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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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者徒羨其國多善政,吾則謂其國多士人。蓋中華以士為四民之首,此外則不列於儒林矣!而泰西諸國則不然,以士類而貫四民。農夫也,有講求耕植之會;工匠也,有講求制器之會;商賈也,有講求貿易之會;皆能闡明新法,著書立說。各擅專門,則稱之曰農士、工士、商士,亦非溢美之詞。以視我國之農僅為農,工僅為工,商僅為商者,相去奚啻霄壤哉?欲我國轉弱為強,反衰為盛,必俟學校振興,家弦戶誦,無民非士,無士非民,而後可與泰西諸國,並駕齊驅,馳騁於地球之上。若沾沾焉以練兵制械為自強計,是徒襲人之皮毛,而未顧己之命脈也。惡乎可?
***
「說得透澈!」劉學詢看了一會,又搖頭顛腦地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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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也,農家子也,一生於畎畝,早知稼穡之艱難,弱冠負岌外洋,洞悉西歐政教,近世新學,靡不博覽研求。至於耕植一門,更為致力。誠以中華自古養民之政,首重農桑,非如邊外以遊牧,及西歐以商賈強國可比。且國中戶口甲於五洲,倘不於農務大加整頓,舉行新法,必至民食日艱,哀鴻遍野,其弊可預決也!故於去春,孑身數萬里,重歷各國,觀察治田墾地新法,以增識見,決意出己所學,以提倡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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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不行醫去遊歷,是考察農田。倒真是有心人!」劉學詢停了一下說:「逸仙,你這個農學會,我贊成,有可效勞之處否?」
「正要請耦翁贊助。」
「好!」劉學詢從匟床上起身,走到書桌旁邊,在緣起書後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走過來又問:「農學會要經費,我捐五百兩銀子,你先用著再說。」
孫逸仙是打算好的,所望是劉學詢的,不是千兒八百的事,所以婉轉地辭謝:「多謝耦翁!此刻還不敢請耦翁捐助;將來會務有大開展,少不得要倚仗鼎力。」
「那就隨你的便了!」劉學詢問:「還有什麽事,在此刻就要我效勞的?」
「想借耦翁的面子,再請幾位大紳士列名贊助。」
「這容易。」劉學詢問:「你自己認識的人也很多,儘量去找;有不便去找的,再來跟我說,都包在我身上。」
「是了。」孫逸仙略停一下,問道:「耦翁看時局如何?」
「難!去年跟日本這一仗,二十年經營的海軍,毀於一旦,真叫大傷元氣。」劉學詢又說:「我真想不出何以善其後?就拿廣東來說,李大先生招募的兵,等和議一成,一個都用不著;用不著要想辦法遣散,李大先生竟撒手不管。今年三月里垮了下來,一走了之。這那裡是封疆大吏為朝廷辦事的正道?」
「李大先生」是指卸任的兩廣總督李瀚章。李鴻章行二,稱為「李二先生」;因而稱李瀚章為「李大先生」。去年中日戰爭,主戰主和,廷議紛紜;李瀚章為了支援老弟,在廣東募兵成軍,預備待命出關參戰。及至黃海大敗,海軍提督丁汝昌自殺,戰無可戰,因而接受美國的調停,以李鴻章為全權欽差大臣,赴日議和。李瀚章所募的兵,一概解散,卻不發餉資遣,搞得怨氣衝天。這些人大半已由鄭士良活動說服,預備參加起義;劉學詢自然不會知道。
「耦翁!」孫逸仙趁機試探,「這些讓李瀚章棄而不問的人,在省城裡的很多,總要有個安插之地才好。」
「安插!安插到那裡?」劉學詢說:「如今的譚制軍,是翁常熟一派的人;翁李勢如水火,李二先生的直隸總督壞在海軍手裡,連帶李大先生也丟了官。譚制軍事不干己,樂得不管。」
「怎叫『事不干己?』為私怨不顧大局,這種官要他干什麽?」
「你不用忙。我看大清朝的氣運將終,這些封疆大吏,干不長了。」
「對!清朝氣運將終。耦翁,中國者,中國人之中國,應該交還國民全體了。」
「交還國民全體?」劉學詢很詫異地:「國不可一日無君!交還國民全體,誰來維持綱常名教?」
「當然有人。由國民推舉……」
「唔!」劉學詢打斷他的說話:「逸仙,國情不同,外國的辦法在我們中國用不著,我早跟你談過,如今是滿漢之爭,要出個朱元璋,或者我們廣東的洪秀全,才會有辦法。」
又是以朱元璋、洪秀全自命。劉學詢始終不脫帝王思想,孫逸仙跟他談話,便又有格格不入之感。而劉學詢則隱約表示,他是朱元璋、洪秀全;以徐達、楊秀清期許孫逸仙。
興中會的宗旨是要打倒帝王思想的,因而孫逸仙跟他就無法談下去了。如果講權術,不妨虛與委蛇,拿他手裡的一筆鉅款騙出來再說;但是純潔的組織,全靠誠信相孚,孫逸仙本人固然不肯做這樣的事,而且讓同志們知道了他是這樣在騙人,組織也立刻就會渙散。在這種大方向的抉擇上,孫逸仙最能把握得住;此時覺得無可與談,亦無可留戀,遂即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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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學詢這面欠順利;其他方面的情形卻很好。農學會經孫逸仙奔走的結果,反應極佳,士紳列名的很多,宗旨章程,正大切實,固然有號召力;最重要的,還是由於他兩年前在廣州行醫,仁心妙術,取得了官紳士商的信仰的緣故。
設農學會的主要目的,是在遮人耳目;招牌在雲崗別墅一掛,同志們便可以公然進出。幾天功夫之中,填寫誓約,願意參加起義的有數百人之多;於是又分設了好些機關,最主要的一處是在東門外咸蝦欄,房東姓張,所以這處機關就叫「張公館」,由尢列主持。
另外一個得力的助手是鄭士良,他的主要任務是運動會黨,任務亦很順利。北江方面由一名綠林英豪梁大炮負責號召;香山則由侯艾泉、李杞兩名會黨首腦,擔任發動。為此特地買了兩隻小火輪,只等起義的日期一定,利用這兩隻小火輪,分道並進,合力猛撲。
運動水師起義,是由孫逸仙親自策動;目標是程璧光、奎光兄弟……兩年前在廣雅書局抗風軒的同鄉舊識。
程氏一共四兄弟,璧光老三,奎光最小,兩兄弟都是福建馬江水師學堂的高材生。當然,班次是璧光高,畢業以後,被派到英國海軍學校去留學,成績優異,深得長官器重。
回國以後,程璧光被派充廣丙艦的管帶,隸屬於廣東水師;這時程奎光亦接踵繼起,在馬江畢業後,當了鎮濤艦的管帶,也派在廣東。
這兩兄弟是有心人,都主張政事要大加改革;跟孫逸仙既為同鄉,亦為同調,在抗風軒中,高談闊論,意氣如雲。程奎光的辭鋒,尤其英銳;他最佩服孫逸仙,曾經表示過,只要用得著他,効死不辭。
所以這一次孫逸仙一到廣州,首先就跟程奎光見面。由奎光口中得悉他三哥的近況……上年中日戰爭,程璧光奉令率領廣東水師北上參戰,黃海大東溝一戰,北洋海軍提督丁汝昌所率領的七艘「遠」字號的兵艦,為日本海軍中將伊東佑亨指揮的艦隊,擊沉了四艘。廣東的水師亦是損失慘重,廣甲、廣乙、廣丙等艦,沉的沉、傷的傷,潰不成軍。
消息到京,朝廷大震,李鴻章被拔去三眼花翎,禠去黃馬褂;海軍提督丁汝昌退保旅順,以後又退保威海衛,餘下的三條「遠」字號兵艦,復為日本的魚雷艇所炸沉。辛苦經營的北洋海軍,盡付東流,丁汝昌自殺;程璧光則被革了職,鬱郁而歸,在香山閉門謝客,不問世事。
但是,程奎光的鎮濤艦,雖為廣東水師中的巨擘,而論資望及號召力,卻不如他那位革職的老兄;所以孫逸仙便請程奎光設法勸程璧光到廣州來,共襄大舉。
「我三哥已經來了!」程奎光欣然來說:「約在那裡見面?」
「悉聽尊意。」
程奎光沉吟了一會,臉色轉為沉毅,指一指地面說:「就在這裡!就在這雲崗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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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自然有一番慰問,孫逸仙那肫摯之情,是足可以溫暖窮途落魄者的心的;所以抑鬱沉默的程璧光,臉上漸漸有了笑容,話也多了。
看看時機已到,孫逸仙便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清朝喪師失地,都由政治不良而來。璧光兄,你身預戰事,其中的腐敗情形,比誰感受得都深切。如今我們順天應人,提倡大義;你前年就贊成我的計劃的,現在請你宣示入會。」
接著孫逸仙便取出兩項文件,一項是興中會宣言及章程;一項是誓約。程璧光接過來先看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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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積弱至今極矣!上則因循苟且,粉飾虛張;下則矇昧無知,鮮能遠慮,堂堂華國,不齒於烈邦;濟濟衣冠,被輕於異族。有志之士,能不痛心!夫以四百兆人民之眾,數萬里土地之饒,本可發奮為雄,無敵於天下。乃以政治不修,綱紀敗壞。朝廷則鬻爵賣官,公然賄賂;官府則剝民刮地,暴過虎狼。盜賊橫行,饑饉交集;哀鴻遍野,民不聊生。嗚呼!慘矣。方今強鄰環列,虎視鷹瞵,久垂涎我中華五金之富,物產之多。蠶食鯨吞,已效尤於踵接;瓜分豆剖,實堪慮於目前。嗚呼危哉!有心人不禁大聲疾呼,亟拯斯民於水火,切扶大廈之將傾,庶我子子孫孫,或免奴隸於他族。用特集志士以與中,協賢豪而共濟,仰諸同志,盍自勉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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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條章程,分為會名、宗旨、志向、人員、交友、支會、人材、款項、公所、變通。他特別注意的是本旨,輕聲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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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會之設,專為聯絡中外有志華人,講求富強之學,以振興中華,維持國體起見。蓋一國今日政治日非,綱維日壞。強鄰輕侮百姓,其原因皆由眾心不一,只圖目前之私,不顧長久大局。不思中國一旦為人分裂,則子子孫孫,世為奴隸,身家性命旦不保夕;急莫急於此,私莫私於此。而舉國憤憤,無人悟之,無人挽之,此禍豈能難免?倘不及早維持,乘時發奮,則數千年聲名文物之邦,累世代冠裝禮儀之族,從此淪亡,由茲泯滅;是誰之咎,識時賢者,能無責乎?故特聯絡四方賢才志士,切實講求富國強兵之學,化民成俗之經,力為推廣,曉諭愚蒙,使舉國之人,皆能通曉。聯智愚為一心,合遐邇為一德;群策群力,投大遺艱,則中國雖危,無難挽救,所謂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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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了心裡在想,這興中會的宗旨,冠冕堂皇,加入也不要緊;因而提起筆來,預備在誓約上署名。但一看誓約的內容,不由得楞住了。
誓約的第一句就是「驅除韃虜」,韃子雖是明朝對蒙古人的稱呼,而用在此處,顯然是指清朝的皇室貴族而言;這是造反,與興中會「講求富國強兵之學,化民成俗之經」的本旨,大異其趣。
「三哥!」程奎光催促著:「身為軍人,義之所在,誓無後顧,你還猶豫什麽?」
「這,」程奎光指著兩項文件說:「不同嘛!」
「宣言章程怕流傳出去,不能不隱約而言;誓約是秘密文件,應該說得清清楚楚。」
「璧光兄,」孫逸仙接著解釋:「興中會所揭示的宗旨,將來都要求其實現。不過,要免於被列強瓜分之禍,揚我大漢的天聲,首先就要推翻滿清。好比新建一座華廈,首先要把東歪西倒的破舊房子拆掉。你如果贊成建新廈,就一定要拆舊屋。」
話是不錯,而他的筆卻未動。孫逸仙心想,自己最好避開,讓他們弟兄倆可以敞開來密談;以程奎光的熱心,一定可以說服他的三哥。
於是等他託故離去以後,程奎光一開口就說:「這裡是造反的大本營!三哥,你知道不知道?」
「我哪裡知道?我是剛從香山來的。」
「現在你可是知道了。這裡的機密完全讓你知道了……」
「我曉得什麽機密?」程璧光搶著說:「我一點都不知道。」
「這不是!」程奎光指著那兩項文件:「三哥,你倒想想看,這裡的人,怎麽肯放你走?」
這是在恫嚇!程璧光又好氣,又好笑,但一向手足情深,對程奎光的「無賴」竟是無可奈何。
「三哥,我早就入會了。今日之下,要救國、要保鄉,舍此之外,別無他徑,你就入會吧!」
考慮了半天,程璧光終於提起筆來,在誓約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哥,我老實告訴你,水師官兵,都願意起義。只要你肯出面來領頭。」
程璧光是在相當勉強的心情下入會的,因此不願作任何「領頭」的承諾;不過這也不要緊,程璧光所「借重」他的,只是出面。水師官兵一見程璧光露面,就會想到,這件大事他們弟兄是一條心的。有了這個想法,便能消除疑慮;程璧光的作用也就發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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