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世界 · 第九章 當初誰想得到呢?
我們遇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當初誰想得到呢?我也無法預知此次事件的結局。我們有可能要在這人跡罕至、險峻難達的地方度過餘生了。我的大腦一片混亂,直到現在既無法理清當前的情況,也無法思考今後可能出現的情況。對我受到驚嚇的神經而言,前者似乎異常可怕,而後者又像夜晚一樣漆黑。
沒有誰曾處於比這更糟的處境了;而且我認為即使把我們準確的地理位置告訴你們也沒什麼用,請我們的朋友派救援小組也沒有必要了。縱然他們可以派一個救援小組過來,但是在他們還沒趕到南美時,我們能夠繼續生存下去的命運可能就已經結束了。
實際上,我們好似在月球上一樣,遠離了人類所有的救助。如果我們可以的話,能夠解救我們的就只有我們自己了。我有極為能幹的3個夥伴,他們不僅有出眾的智力水平,而且有矢志不渝的勇氣。他們是我們成功的唯一希望。我只要一看到夥伴們臉上的平靜,就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從表面上看,我相信我的表現和他們一樣鎮靜。但在我內心深處,卻充滿了恐懼。
現在讓我盡我所能詳細地向你們講述一下我們遭此劫難的來龍去脈。
在上封信的末尾我講了,當時我們距離那道巨大而險峻的紅色峭壁不到7英里,毋庸置疑,這就是環繞在查林傑教授所提到的那個高原周圍的那道峭壁。離峭壁越來越近的時候,我認為,有些地方比查林傑所說的要高得多——一些地方的高度至少可達1000英尺——它們的層理結構有點稀奇古怪,在某種程度上,我認為,它們具有玄武岩的結構特徵。這點與愛丁堡附近的索爾茲伯里懸崖有某些相似之處。峭壁頂上到處都是茂盛的植物,邊緣上則是灌木叢,灌木叢後面稍遠的地方則有很多的大樹,在這裡我們沒看見動物活動的任何跡象。
那天晚上,我們直接就在懸崖下搭起了帳篷——這可是個極其荒蕪且人跡罕至的地方。頭上的峭壁垂直陡立,頂部還向外伸出一部分,想從這兒攀登上去絕對是不可能的。離營地很近的地方有一塊又高又尖的岩石,記得在早前的講述中,我曾提到過它。它就像一個寬闊的教堂的塔形尖頂,其頂端與高原處在同一水平線上,但這中間卻隔著一道大大的深谷。懸崖的頂上長著一棵很高的大樹。這個峭壁與對面的懸崖相比很低——我認為差不多就是五六百英尺高。
「就是那上面,」查林傑教授指著懸崖頂端的那棵大樹說,「當時那隻翼手龍就站在那裡,射擊之前,我正好登上了半山腰。我一直認為,一個像我這樣的優秀登山運動員,是絕對能夠爬上懸崖的頂端的,不過即使爬到了頂上,也無法接近那個高原。」
查林傑談到自己打翼手龍的時候,我瞥了一眼薩默里教授,第一次發現他似乎露出了將要相信的表情,臉上似乎還有了些懊悔。臉上不僅沒有蔑視的笑容,相反,蒼白的面孔卻露出了興奮和驚訝的神情。查林傑也看到了這一點,因此得意洋洋地沉浸在第一次勝利的喜悅之中。
「當然囉,」他拙劣而呆板地挖苦道,「當我談到翼手龍的時候,薩默里教授一定會以為我在說的是那隻白鸛——不過是這樣的白鸛:身上沒有一根羽毛,卻蒙著一層外皮,有一對膜質的翅膀,嘴裡還長滿了牙齒。」他咧著嘴笑了笑,眨巴眨巴眼睛,向他的同行鞠了個躬,他的同行終於轉過身走開了。
第二天早晨,吃完了簡單的咖啡樹薯的早餐後——我們必須要節約我們的儲備糧——我們開了一個作戰會議,討論攀登我們頭頂這個高原的最好辦法。
查林傑教授就像是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那樣,嚴肅而隆重地主持了這次會議。描寫一下他的模樣吧: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那頂可笑的兒童草帽斜斜地掛在後腦勺上。他眯著傲慢的雙眼,俯視著我們,當他向我們說明目前的情況以及隨後的行動計劃的時候,黑色的大鬍子一翹一翹的。
坐在他下方的是我們三人——一個是我,皮膚曬得黝黑,年輕,經過了風餐露宿顯得精力充沛;另一個是薩默里,嚴肅,但是愛挑剔,一直叼著他那從不離嘴的菸斗;最後一個就是約翰爵士,目光像剃刀的鋒口一樣銳利,柔韌而又警惕的身子靠著來復槍,熱切的目光眼巴巴地凝視著報告人。我們背後擠成一團的就是那兩個黝黑的混血人,和那一小群印第安人,而在我們前面,就屹立著擋住我們去路的高聳的紅色峭壁。
「我不必說,」我們的頭領開始講話了,「鑒於上次,像我這樣的一個登山家,即使嘗試了各種方法,累得精疲力竭,也沒登上去,因此我認為,別人也別想成功登頂。不過,上次我沒帶任何攀登岩壁的工具,這次我預先帶上了。有了這些工具的幫助,我確信我一定能登上那個獨立懸崖的頂部。但是既然這個懸崖的邊緣是懸垂在外的,那麼從這邊攀登這個峭壁是絕不可能的。上次,我過於倉促了,因為馬上就要到雨季了,我的物質儲備也快耗盡了。考慮到這些,我的時間就有限了,因此我只來得及從這裡向東走了大約6英里,對這個峭壁作了考察,但是沒找到合適的向上攀爬的地方。那麼,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看上去似乎只有一條合適的路線,」薩默里教授說,「既然你勘探過峭壁的東面,那麼我們應當沿著峭壁的底部向西行走去勘察一下,在西面尋找一下有沒有可進行攀登的地方。」
「對,」約翰爵士說,「這個高原的面積可能並不太大,我們應該繞著它走一圈,也許能找到一條容易攀登的道路,也許繞了一圈再回到我們原來的出發地。」
「我已經對我的小朋友解釋過了,」查林傑說(他說到我的時候,似乎我還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學生),「想找到一個容易攀登上去的地方,根本是不可能的,原因很簡單:如果存在一個那樣的地方,那麼這個峰頂就不會是與外界隔絕的,與生物生存的一般法則相迥異的獨特條件也就不會出現它的上面了。但是我承認,這裡完全有可能是這樣一個地方,一個熟練的人類登山者,可以攀登到峰頂,但是對一個身軀龐大而笨重的動物來說,根本無法從這裡下去。可以肯定的是,我們總能從一個地方攀登上去。」
「你怎麼這麼確信呢,先生?」薩默里嘲諷似的問道。
「因為我的前輩美國人馬博·懷特的確登上去了。要不然他怎麼可能看到那個怪獸,把它畫在畫冊上呢?」
「你這是缺乏事實證明的推論,」薩默里固執地說,「我認可你所說的那個高原,因為我也看見了;但是到現在為止我也沒弄明白,它上面到底有沒某種生命形式的存在。」
「你認可的,先生,或者你不認可的,實際上根本無關緊要。我很高興這個高原迫使你終於接受它確實存在。」查林傑抬頭向上看了看,然後讓我們驚愕的是,他突然從石頭上一躍而起,一把抓住薩默里的脖領,讓他的同行斜著臉朝上看。「看,先生!」他激動得聲音嘶啞著大叫不止,「這一次,我能讓你相信,這個高原上真的有動物存在吧?」
我已經說過,高原峭壁的邊緣長著茂密的樹叢,並且懸於峭壁邊緣。突然樹叢里出現了一條黑色的閃閃發亮的物體。當它慢慢向外爬到峭壁邊緣,懸垂在那裡時,我們都看清楚了,那是一條巨蟒,頭十分扁平,像鏟子一樣。它在我們頭頂的上方待了一分鐘,不停地擺動著,發出顫聲,早晨的陽光在它那圓滑的彎曲著捲成幾個圈的身體上閃閃發光。然後它慢慢地縮回去,消失了。
剛才的這一景象深深地吸引了薩默里,就連查林傑抓著他脖領,他都沒反抗,只是站在那兒。現在他推開了他的同行,恢復了他的莊嚴。
「查林傑教授,」他說,「如果你不是靠抓我的脖領,而是用其他方法來讓我注意你所說的話,那我將會十分高興。即使出現了這條極為普通的巨蟒,好像也無法為你的失禮行為開脫。」
「但這樣仍然能夠說明有動物生活在這個高原上,」他的同行洋洋得意地回應道,「那麼現在,已經證實了我的重要論斷,而且無論是原來帶有偏見的,還是頭腦遲鈍的人都十分明了這個論斷了。我認為,現在我們拔營出發是最好的選擇,然後一路向西,一直走到能夠找到攀登的地方為止。」
峭壁腳下的地面碎石密布,坎坷不平,因此我們只能費力地緩慢行進。然而,我們突然就發現了一件讓我們精神振奮的事情。那是一個宿營地的遺址,幾個空的芝加哥肉罐頭盒,一個空的白蘭地酒瓶,一個壞掉的開罐器,再加上一些旅行者們扔掉的其他破碎的東西,都散落在地上。還有一張又皺又破的報紙,能夠看得出是《芝加哥民主主義者》,但是已經無法辨認出其出版日期了。
「不是我的,」查林傑說,「一定是馬博·懷特留下的。」
約翰爵士專注地凝視著那棵巨大的樹狀蕨類,它庇蔭著營地遺址。「喂,看這兒!」他說,「我認為這應該是一個路標。」
有一片硬木片釘在樹上,並且指向西方。
「絕對是路標,」查林傑說,「還能是什麼呢?當我們的先驅者發現他所承擔的使命已經十分危險的時候,他就留下了這個標記,以便後來者能夠知道他的行蹤。如果我們繼續往前走,可能還會發現一些其他的標誌。」
我們繼續向前走,看到的生物卻極為可怕,而且出乎我們的意料。就在崖壁的下面,生長著很大很大的一片高高的竹林,跟我們旅途中曾經穿越的那片一樣。其中相當多的竹子都高達20英尺,而且頂端堅挺鋒利,就像是立在地上的一支支可怕的長矛。我們沿著這片竹林的邊緣向前行走時,我的眼睛突然被竹林里一個發著耀眼光芒的白色東西吸引住了。我撥開眼前的竹子,一眼就看到了一個人的頭骨。整個骨架都在,但是頭骨是與骨架分開的,單獨棄在離林邊很近的地方。
我們的印第安人隨從用砍刀幾下就把這片場地清理乾淨了,這樣我們就可以仔細研究一下這場悲劇的一些細節。死者的衣服只能辨別出一些碎片了,但是腳骨上的那雙皮靴還比較完整。很明顯,死者是歐洲人。在這堆骨骼中,我們還找到了一塊紐約赫德森廠出產的金表和一支帶著筆鏈的老式自來水筆。另外我們還找到一個銀質的香菸盒,盒蓋上刻著「詹·科,A. E. S.」。銀煙盒的狀況,表明了這場災禍發生的時間並不太久。
「這能是誰呢?」約翰爵士問,「可憐的人呢!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剩下。」
「竹子從他破碎的肋間長了出來,」薩默里說,「竹子長得很快,但是真的是難以想像啊,這個人的屍體在這兒的時間並不太長,竹子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穿過他的肋骨長到20英尺。」
「關於死者的身份,」查林傑教授說,「在這個問題上,我可以十分肯定地回答,因為我在還沒到達瑪瑙斯城和你們會合之前,我就沿著亞馬孫河詳細調查了馬博·懷特的一些情況。在巴拉,無人知曉他的情況。幸好他的寫生簿中有一幅畫,畫的是他在羅薩里奧同某個牧師共進午餐,就是這幅畫給我提供了一個確切的線索。我找到了那位牧師,雖然一開始他在狡辯,而且還十分生氣,他生氣是因為他荒謬地認為我會用現代科學的力量來推翻他的宗教信仰,但他最終還是給了我一些有用的信息。馬博·懷特是在4年前,或者可以說是在我發現他死亡之前2年,從羅薩里奧經過。那時他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和一個朋友,一個名叫詹姆斯·科爾弗的美國人。當時詹姆斯留在了船上,因此牧師沒有見到他。所以,我認為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堆遺骸一定就是這個詹姆斯·科爾弗的。」
「也不一定,」約翰爵士說,「他是怎樣死的?這是不是存在很多疑問。他要麼是自己從峭壁上掉下來,要麼是有人在上面把他推了下來,才會被竹子穿透了肋骨。否則他的遺骸為什麼會破碎得如此厲害,還有他的身子怎麼會被高過我們頭頂那麼多的竹子刺穿?」
當我們圍著眼前這堆支離破碎的遺骸的時候,大家都保持沉默,思考著約翰爵士觀點的真實性。峭壁的頂端伸出,懸在竹林的上空。毋庸置疑,他就是從那上面掉下來的。他自己掉下來的?是一次偶然?或者……圍繞著這片神秘的土地,我們早已有了一種不祥的極其可怕的預感。
我們沿著峭壁的邊緣繼續往前走,誰也不說話,峭壁一直都是那麼陡峭和光滑,就像我在畫上看到的奇異的南極洲冰原一樣,延伸到一望無際的天邊,高聳著,遠遠地高出了探險船隻的船桅。我們走了5英里,卻連一個峽谷或裂縫都沒發現。但是突然,我們發現了一個東西,頓時又充滿了新的希望。在石壁上的一個凹陷處,沒被雨水沖刷過的地方,有一個粉筆畫的粗糙的箭頭,仍然指向西方。
「又是馬博·懷特畫的標誌,」查林傑教授說,「他已經有了某種預感,會有值得他為之引路的人緊隨著他的足跡而來。」
「難道他帶粉筆了?」
「我在他的旅行包里找到了一盒彩色粉筆。我記得白色的那支粉筆用得只剩下一個粉筆頭了。」
「這個箭頭一定是個可靠的標誌,」薩默里說,「我們只能順著它所指的方向繼續向西前進!」
我們又前進了5英里,在石壁上再次發現了一個白色箭頭。這次箭頭出現的地方,恰巧是峭壁上第一次裂開的地方,那裡形成了一道很窄的峽谷。在峽谷的裡面,我們又發現了一個指路的標誌,但路標的箭頭卻垂直地指向上面,似乎它所指示的地點是在地平面的上面。
峽谷里一片肅穆,石壁碩大無朋,高聳入雲,頭頂的一線藍天又窄又暗,因為峽穀穀頂的兩邊都是植物,因此當光線透過兩邊的植物射到谷底時,都已十分微弱昏暗了。我們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在坎坷不平的亂石路上行進,筋疲力竭,但是我們緊繃的神經卻促使我們繼續前進。不過,我們還是讓那幾個印第安人留下來搭帳篷,我們剩下的4個白人帶著那2個混血人繼續在狹窄的峽谷里向上攀登。
峽谷入口最寬不超過40英尺,但很快就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了一條縫隙,又陡又滑,根本無法攀登。這絕對不是先驅者想要給我們指的路。我們只好折回去——整個峽谷的深度不到0.25英里——但是,約翰爵士敏銳的眼睛卻突然瞥見了我們正在尋找的東西:在我們頭頂上很高的地方,在暗影之間,好像有一個黑漆漆的圓圈。毫無疑問,那只能是一個山洞的洞口。
在峭壁底部的這片地方,到處都是成堆的鬆動的石頭,藉助這些石頭,爬上去倒是沒費多大的力氣。我們到了上面一看,所有的疑慮頓時就煙消雲散了。這不僅僅是一個通向岩石內部的洞口,而且洞口的旁邊還有一個粉筆畫的箭頭。這也就是說,馬博·懷特和他那倒霉的夥伴就是從這裡攀登上去的。
我們太激動了,根本不想回營地,打算馬上就對這個山洞進行一次初步的勘察。約翰爵士的背包里有一個手電筒,我們只能拿它充當光源了。他走在最前面,手電筒發出的黃色光芒在他的前面照出一個小小的清晰的亮光圈,我們跟在他的後面接踵而行。
很明顯,這個洞是水沖刷出來的,洞壁非常平滑,地上鋪了一層鵝卵石。洞口的尺寸只能讓一個人彎著腰才能通過。進洞的最初50碼幾乎就是筆直地縱深向里伸展,然後慢慢上升成45度的斜坡。隨即斜坡變得越來越陡,我們只能手腳並用地在鬆散鵝卵石的地面上向前爬行。突然之間,約翰爵士發出一聲驚叫聲:
「前面堵死了!」他說。
我們擠到他後面,黃色的手電光照亮了一堵殘牆,那是破碎的玄武岩石塊堆成的,一直堆到洞頂。
「洞頂塌陷了!」
我們掏出來一些石塊,但是徒勞無益。唯一的結果就是讓大一點的石頭搖晃起來了,而且還有可能會順著斜坡往下滾,把我們壓成肉醬。很顯然,清除這樣的障礙,超出了我們的能力範圍。馬博·懷特所用的登山路徑現在不能再用了!
我們都十分沮喪,誰也不說話。在漆黑的涵洞裡,我們磕磕絆絆地向外走,想走回到營地去。
然而,在我們即將走出峽谷的時候,發生了一個小插曲,這對我們隨後的行動計劃意義重大。
當時我們一個個地回到峽谷的最底部集合,已經離開洞口差不多40英尺的地方了,突然,一塊巨石從上面滾了下來,飛速地向我們砸了過來。只差一點點就會把我們全都砸死。我們沒有看清是從哪裡飛來的巨石,但我們那兩個混血人,當時正站在涵洞的洞口處,他們說那個巨石是從他們面前飛過的,那麼這塊巨石一定是從峭壁的頂部落下來的。我們抬頭仰望了一下,峭壁頂端兩邊鬱鬱蔥蔥的叢林中沒有什麼東西在動。不管怎樣,確定無疑的一件事是,這個巨石向我們砸來是故意的。這件事表明,高原上有人——而且還是對我們心懷惡意的人。
我們急急忙忙地從峽谷中撤了出來,大腦中滿是這一最新發現以及它對我們今後行動計劃的影響。在此之前,我們的境況就已經十分困難了,如果除了大自然中的這些障礙之外,還有人為的蓄意阻撓,那麼這件事就真的毫無希望了!但是,當我們抬頭就能看到綠蔭如流蘇般美麗的峭壁頂部邊緣時,明明知道它就在我們頭頂上幾百英尺的地方時,我們所有人都想對此一探究竟,然後再回倫敦去。
研究了現狀之後,我們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繼續沿著高原的邊緣繼續向前行進,希望能夠找到另外的可以登上高原的路徑。峭壁的高度已明顯地降低了,其延伸的方向也已經由向西變為向北了,而且,如果我們能將走過的路線當做圓周弧來計算的話,那麼這整個圓周也不可能太大了。因此,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再過幾天我們就會回到我們的出發地了。
那一天,我們行進了大約22英里,與我們預想的沒什麼差異。我順便提一下,氣壓表告知我們,自棄船以來,我們一直在這個持續上升的斜坡上前進,現在地勢已經垂直上升了多達3000英尺。從這裡開始,氣溫和植被都發生了十分顯著的變化。我們已經擺脫了那些可怕的蚊蟲叮咬,它們簡直是熱帶旅行中致命的兇手。在這裡,依然還生長著一些棕櫚樹,以及很多樹狀羊齒類植物,但常見的亞馬孫河兩岸的那種大樹則不見了蹤影。所以在這裡,當我們在不適宜植物生長的岩石間看到旋花植物、西番蓮還有秋海棠的時候,感到非常高興,它們也讓我有了想家的情緒。這裡有一支紅色的秋海棠,紅得就和斯特里桑那個別墅窗台上的花盆裡的秋海棠一樣——我不知不覺就陷入個人的回憶了!
那天晚上——我現在所說的仍然是我們環繞高原旅行的第一天——我們遇到了一件奇事,這件事讓我們永遠地消除了疑慮,我們所有人都確信,那個神秘的國度已經近在眼前了。
當你讀到這裡的時候,親愛的麥卡德爾先生,可能你最先想到的是,報社派我來還真不是荒謬無益的。而且不論何時,只要我們能夠得到查林傑教授的同意,在報上公開發表這個材料,那無疑都將是一件相當有趣的新聞。但我自己是不敢發表這些文章的,除非我能把一些物證帶回英國,否則人們將會把我看作是新聞界的孟喬森氏症患者。我確信你的看法和我一定是一樣的,而且我相信在我們沒有足夠的證據來對付由我的文章所引起的那幫人的批判和懷疑之前,你一定不會拿《每日新聞》的良好信譽去冒險的。因此,這段可以作為新聞報紙頭條的精彩插曲,還是讓它待在編輯的抽屜里等待時機吧!
然而,這件事瞬間就結束了,除了存留在我們大腦中的印象之外,沒在其他地方留下任何痕跡。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約翰爵士打了一隻刺鼠——是一種小小的,長得像豬一樣的動物——然後我們把它分給了印第安人一半,我們把剩下的那一半放在火上烤著。天黑以後,寒氣襲人,我們都靠攏在篝火前。那天晚上沒有月亮,但是有一些發著寒光的星星,藉助星光,只能看清曠野里近處的景物。這時,突然從黑暗中,從漆黑的夜空里,像飛機一樣嗖嗖地飛過來一隻動物。它那天蓬華蓋般的皮質翅膀瞬間就罩住了我們所有人,我立即抬頭,只見它長著一根蛇形的長脖子,一對露出貪婪兇猛光芒的火紅色的眼睛和兩片能吞下活人的嘴殼,讓我驚訝的是,它的嘴裡里長滿了細小的、閃閃發光的牙齒。轉眼間,它消失了——而且,我們的晚餐也不見了。只見一對巨翼的黑影,翼展長達20英尺,陡地直衝上夜空。剎那間雙翼遮住了星星,然後飛到了我們頭頂上的峭壁後面消失了。我們圍坐篝火前,人人都驚得目瞪口呆,就像弗吉爾故事中的主人公在鷹身女妖來襲擊他們的時候一樣。薩默里是開口說話的第一人。
「查林傑教授,」他說,語調非常嚴肅,由於激動,聲音也在發顫,「我得向你致歉。先生,我大錯特錯了,我請求您忘記過去發生的一切。」
這番話說得相當坦誠,因此這兩位教授第一次握手言和了。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翼手龍,讓我們歡樂異常!雖然失去了一頓晚餐,但讓兩位教授和解了,也還是十分值得的。
然而,即使有史前動物居住在這個高原上,數量也不會很多,因為在隨後的3天裡,我們就再也沒有看到過了。在這3天的時間裡,我們繞過了峭壁北面和東面那片荒蕪險惡的地區,那一帶,時而是荒涼的石漠,時而是野禽密集的荒涼沼澤。從那個方向,根本無法通過那片沼澤地,而且,要不是因為緊貼著峭壁底部的邊緣處有一條隆起的高地,我們就不得不返回去了。有好多次,亞熱帶沼澤地里那些油脂一樣的陳年污泥都和我們的腰部齊平了。更糟糕的是,這個地方似乎是加拉卡卡蛇最喜愛的繁殖之地,這是南美洲毒性最大、攻擊力最強的一種蛇。這些恐怖的怪物一條接著一條地穿過腐臭的沼澤地,蠕動著向我們爬過來,我們感覺,只有把槍一直都拿在手裡,才不會受到他們的攻擊,才是安全的。在沼澤地里一塊漏斗形的窪地里,積滿了灰綠色腐爛的青苔,在這裡發生的一切像噩夢一樣將永遠存留在我的記憶里。那片沼澤地似乎是那些毒物的專用棲息地,而且那裡的斜坡上到處都是這些噁心的傢伙,它們齊刷刷地蠕動著向我們爬過來,因為加拉卡卡蛇的特性就是一見到人就會攻擊。這裡的蛇太多了,用槍根本打不過來,因此我們撒腿就跑,一直跑到跑不動了才停下來。我們回頭去看,隔著很遠的距離,那些可怕的追擊者正在蘆葦叢里忽上忽下地探著脖子和腦袋,這一景象我將會終生難忘。後來在我們自己製作的地圖上,我們把這個地方命名為「加拉卡卡蛇沼澤」。
在峭壁較遠的那一側,紅色已經褪去,漸漸地變成了暗褐色。頂部的植被也變得更加稀疏了,而且峭壁的高度也降到了300或400英尺,但是我們還是沒有找到任何可以攀登上去的地方。如果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就是這裡的峭壁比我們最初看到的那個地方更不適宜攀登。從我站在荒蕪的亂石堆中拍到的那張峭壁的照片上,完全可以看出它的陡峭。
「確定無疑,」我們在研究目前形勢時,我這樣說道,「水一定會從什麼地方往下流。峭壁上一定會有雨水衝出來的小溝。」
「我們年輕的朋友也會顯現出洞察力啊!」查林傑教授拍拍我的肩膀說道。
「雨水一定流到某個地方去了。」我又重複了一遍。
「可現在的情況是,一點雨水都沒流下來。現在的不利之處,就是我們都已經親眼看到了,在峭壁上的確沒有被雨水衝出來的溝。」
「那雨水都流到哪兒去了呢?」我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
「我覺得我們完全可以這樣假設,既然它沒向外流,那就是流到裡面去了。」
「那麼,高原中央有個湖。」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最有可能的就是,這個湖原來是一個火山口,」薩默里說,「毫無疑問,這個高原的形成是源自一次火山爆發。但是不管怎樣,我依然認為高原的表面肯定是向內的斜坡,中間有一個相當寬闊的、可以把水排出去的地方,雨水可以經由某個地下通道把水排到外面的那片『加拉卡卡蛇沼澤』。」
「或者通過蒸發來維持水量的平衡。」查林傑補充道,這兩位學者又開始進行他們慣常的學術爭論了,這樣的爭論對我們這樣的外行來說,就像聽中國話那樣難以明白。
第六天,我們完成了對峭壁的第一次環繞勘探,隨即發現我們又回到了那個獨立的懸崖旁邊,也就是我們第一次宿營的地方。我們全隊人馬的情緒都有些低落,因為我們這次的調查細緻到不能再細緻了,但現在完全可以確定,即使是最靈活敏捷的人類也無法登上這個高原。馬博·懷特用粉筆作路標所指的可以進出那個狹谷的道路,當時可能是可以使用的,但是現在被堵得死死的了。
現在我們要做什麼呢?我們通過打獵所獲得的食品補給現在還很充足,但是需要重新補給的那一天總會到來的。再過兩個月雨季就會如期而至了,那時住在帳篷里就會被沖走了。這裡的岩石比花崗石還要堅硬,在如此高的峭壁上鑿一條通往山頂的道路,我們既沒有足夠的時間,也沒有充足的資源去實現這樣的想法。無怪乎那天晚上,大家都悶悶不樂地面面相覷,然後一言不發地各自鑽進了自己的被窩。我記得當我迷迷糊糊就要睡著的時候,最後的印象是查林傑蹲在火堆前,像一頭身材龐大的牛蛙一樣,雙手托著他那碩大的頭,很明顯,他陷入了沉思中,甚至連我向他說晚安,他都沒有聽到。
第二天早上,查林傑問候我們的時候,卻已經完全是另外一個他了——一個渾身散發著心滿意足而且有些沾沾自喜的査林傑。當我們聚在一起吃早飯的時候,他看著我們,眼裡流露出一種故作謙虛的表情,就像是在說:「我認為我應該得到你們的誇獎,但是我請求你們不要那樣說,那會讓我臉紅的。」他翹起他的大鬍子,高高地挺起胸脯,還把一隻手插進了短上衣的前襟里。可能有時他會認為自己正以這樣優美的姿勢立在倫敦特拉法加廣場還沒有存放雕像的圓柱上,為倫敦的街頭再增添一點恐怖感。
「有辦法了!」他大聲叫道,亮晶晶的牙齒在大鬍子中閃爍著。「先生們,你們可以向我表示祝賀,我們也可以互相祝賀了!找到答案了。」
「您發現登山的路了?」
「我敢這樣說。」
「在哪兒?」
他用手指向我們右邊那座塔形的懸崖,作為回答。
當我們看過去的時候,我們的臉——或者至少是我的——都沉了下來。查林傑卻斷言,那座懸崖是可以爬上去的。但是在它和高原中間還隔著一道可怕的深淵呢!
「我們過不去的!」我嘆氣道。
「至少我們可以爬到頂峰,」查林傑說,「等我們上去以後,我就會向你們展示一下我那用之不竭的別出心裁的好主意。」
早飯過後,我們打開了一個行李包,裡面裝著我們領隊的攀岩工具。從包裡面,他取出了一盤又輕又結實的繩子,長約150英尺,還有一些鐵抓鉤、防滑鉗和其他的裝備。約翰爵士具有豐富的登山經驗,薩默里以前也在不同時代參加過一些艱苦的登山活動,因此這一隊人中只有我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新手;但是,我的體力和靈活可以彌補經驗上的不足。
雖然這件事很多次嚇得我頭髮都立了起來,但實際上倒並不算十分困難的任務。前一半路相當好走,但從中間那一段開始,懸崖變得越來越陡,到了最後的50英尺我們簡直是手腳並用,緊緊抓住崖壁上的狹窄裂縫和突出的細小石棱,才爬上去的。要不是查林傑先爬到了頂部並且將繩子拴在了長在崖壁上的那棵大樹的樹幹上,我和薩默里(非常離奇的事是:如此笨拙的一個人竟會那樣的靈巧)都不可能爬到峰頂。借著繩子的幫助,我們沿著凹凸不平的崖壁很快就爬上了峰頂,隨後就發現自己身處一片小小的長滿了小草的平地,直徑約25英尺。
呼吸平穩之後,我從山頂上放眼去望我們走過來的這個國度,此處留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景色是出奇的美麗。整個巴西平原似乎在我們的眼前平鋪開來,向一望無際的遠方伸展開去,最大限度地一直伸展到薄霧朦朧的藍天邊際。在峭壁的前面是一片長長的斜坡,上面亂石嶙峋,同時還散布著一簇簇樹狀羊齒;在斜坡半路稍遠的地方,從那道馬鞍形的山脊再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我們曾經穿過的那片黃綠色的竹林;再遠一些的地方,植被漸漸增多,最後就形成了一片一望無際的熱帶叢林,這片雨林連綿兩千多英里。
我正陶醉於這絕妙的全景圖畫,查林傑教授突然把他粗重的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年輕的朋友,從這裡出發,向著我們光榮的目標一往直前,去完成我們的使命吧。」
當我轉過頭時,看見對面的高原與我們現在的位置處於同一水平線,而且高原的邊緣上長滿了綠色的灌木叢和稀疏的大樹。高原離我們如此之近,我甚至很難讓自己相信它是無法靠近的。粗略估計一下,這道深谷寬40英尺,我先前卻以為是40英里。我用一隻胳膊環抱住一根粗樹枝,傾下身子往山下看。在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是小小的黑影,那是我們的兩個印第安人隨從,他們也正仰著頭看我們。這面深谷陡直陡直,對面的也是一樣。
「真是太奇妙了!」薩默里教授吱吱嘎嘎地說道。
我回頭一看,只見他正十分專注地在研究我環抱著的那顆大樹。它那光溜溜的樹皮和脈絡清晰的小葉子,看起來十分的眼熟。「哎呀,」我喊道,「這是山毛櫸!」
「完全正確,」薩默里說,「真是他鄉遇故知啊!」
「不僅僅是故知,我的好教授,」查林傑說,「如果你允許我擴充一下你的比喻,它還是我們最重要的助手。這棵山毛櫸會是我們的救星。」
「確實是!」約翰爵士喊叫道,「是一座橋!」
「沒錯,我的朋友們,一座橋!昨天夜間,對於現在的情況,我全神貫注地思考了整整一個小時,看來沒有白費工夫。我模糊地記得,我曾對我們這些年輕朋友們說過,當喬治·愛德華·查林傑被逼到牆角時,他就會處於最佳狀態了。昨晚,你們要承認,我們全都被逼到牆角了。但是,當意志力和聰明才智結合到一起的時候,就一定會找到出路的。必須要搭建一座可以橫跨這道深谷的獨木橋。看吧,這就是!」
這的確是個絕妙的主意!這棵樹絕對有60英尺高,如果能放置恰當的話,橫跨這道深谷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查林傑在登山時就已經把斧子掛在肩上背上來了。這時他把斧子遞給了我。他說道:
「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肌肉發達,力大如牛。我認為他最適合完成這個任務。然而,我必須要請求你,你一定不要按你的想法來隨心所欲地亂砍,我告訴你怎麼砍,你就怎麼砍。」
按照他所說的方法,我先在樹幹的一周砍了幾條很深的裂口,這樣就能保證它會向我們所需的方向傾斜。由於這棵樹在生長的過程中早已朝著高原的方向傾斜得很厲害了,因此這個任務一點都不難。最後,我和約翰爵士就輪流著賣力地去砍那顆大樹。砍了一個小時多一點,就聽見一聲巨大的斷裂聲,大樹搖搖晃晃地往前倒過去,整個樹幹就跨過深谷倒在了地上,樹枝都落在了深谷對面的灌木叢中。砍斷的樹幹卻在我們這邊的平地上沿著懸崖的邊緣滾動,那一秒鐘,我們都覺得這下完了。然而,它還是讓自己穩定一下,停在了在離懸崖邊上幾英寸的地方,這就是我們通向神秘國度的橋了。
我們都一聲不吭地,去和查林傑教授握手,他舉起草帽,依次向我們每個人都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榮譽是我的,」他說,「我是踏上這神秘國度的第一人——對某個未來的歷史畫畫家來說,毫無疑問,這將是一個非常合適的主題。」
他快要走上橋的時候,約翰爵士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外套。
「親愛的朋友,」他說,「無論如何我都不允許你這樣做。」
「不允許我這樣做,先生!」查林傑回過頭,鬍子吹得高高的。
「您應該知道,如果與科學有關,我一定服從您的領導,因為您是位科學家。但當這件事是我的本行的時候,您就應該服從我。」
「這是您的本行,先生?」
「我們大家都有自己的職業,而軍人就是我的職業。在我看來,我們將要入侵一個新的國家,這裡隨處都會有各種各樣的敵人,當然也可能沒有。沒有一點理智和耐心,盲目地闖入一個地方,這不是我處事的準則。」
這個規勸如此合理不容忽視。查林傑向後仰仰頭,聳了聳他那寬厚的肩膀。
「好吧,先生。您如何打算?」
「據我所知,這裡可能會有食人族部落,恰好在灌木林那裡等著吃午飯。」約翰爵士雙眼盯著橋的那一頭說:「在落進他們的鍋里之前,最好還是學聰明點;所以,一方面我們會滿懷希望,希望這樣的霉運不要發生在我們身上,同時也要為潛在的此類危險做好準備,以防萬一。所以,馬隆和我下去一趟,把4支槍都帶上來,再讓戈麥斯那兩個混血人一起上來。然後,一個人先向對面走,其他人拿槍在後面掩護,等到他弄清楚之後,這隊人馬才過去,都沒問題的時候,其餘的人再過去。」
查林傑坐在砍伐留下的樹樁上,急躁地嘆著氣;我和薩默里在解決這個實際問題的細節上,意見一致地支持約翰爵士,服從他的指揮。因為在最難攀登的地方懸著繩子,再攀登就容易得多。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就把4支來復槍加一支獵槍都帶上來了。一起上來的還有那兩個混血人,在約翰爵士的指示下,他們還背上來一包儲備的食物,以防此次在高原上的第一次考察曠日持久。我們都把彈藥帶在了各自身上。
「現在,查林傑,如果你堅持第一個進入那裡的話……」一切準備工作完成之後,約翰爵士說。
「對您的恩准,我非常感激!」教授氣哼哼地說道,因為從來都沒有哪個人敢在他面前耍權威,「既然您那麼仁慈地允許我先行,那麼我一定要擔任這次行動的先鋒。」
査林傑把一把短柄斧子掛在背上,騎在樹幹上,雙腿懸在樹幹兩邊,一跳一跳地從樹幹上很快就爬到了對面。然後站起身來,在對面的懸崖上向我們揮舞著雙手。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他大聲叫喊著。
我焦慮不安地看著他,生怕有什麼怪物突然從他身後的灌木叢里向他猛撲過來。但是,周圍靜悄悄的,只有一隻奇怪的色彩斑斕的小鳥從他腳下猛然間飛起,很快就消失在了樹林中。
第二個爬過去的是薩默里。他那如此瘦弱的身架竟然具有如此堅韌的力量。他堅決要求把兩支來復槍全背在身上,因此,等他過去之後,在那邊的兩個教授便都有武器了。緊跟著輪到我了,在我向對面爬的時候儘量不看下面那可怕的深淵。薩默里在對岸把槍托伸給了我,轉眼間我就能抓住他的手了。至於約翰爵士,他簡直就是散步過來的——真的是散步過來的,什麼都沒扶。他真是膽大超群啊!
終於,我們4個人來到了這個夢寐以求的國度,這個失落的世界,這片由馬博·懷特所發現的謎一般的土地上了。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那一刻是我們取得巨大成就的時刻。但誰又能猜測得到,那一刻卻成了我們無邊不幸的序幕。現在讓我用幾句話來講講,這一毀滅性的打擊是如何發生在我們身上的。
我們離開峭壁的邊緣掉頭朝里走,剛在灌木林中走了還不到50碼,突然從我們的身後傳來一聲巨大的可怕的開裂的聲音。我們下意識地急忙往回跑。跑到峭壁的邊緣一看,橋不見了。
當我從上面遠遠向崖壁底部看時,只見一堆橫七豎八的樹枝以及摔成碎段的樹幹。那是我們的那棵山毛櫸啊。難道是懸崖邊緣塌方了,讓它掉下去了?當時我們都是這樣想的。緊跟著,對面懸崖上慢慢露出一張黝黑的臉,那是混血人戈麥茲。沒錯,就是戈麥茲,但是,這時他撕掉了假面具,不再是那個故作正經、面露微笑的戈麥茲了。他的眼裡露出仇恨的怒火,整張臉都扭曲了,那張臉因為憎恨和報復的心理得到滿足而抽搐不停。
「羅克斯頓爵士!」他大喊道,「約翰·羅克斯頓爵士!」
「啊?」我們的同伴應道,「我在這兒。」
一聲尖笑從深谷的對面傳來。
「沒錯,你就在那兒,你這個英國畜生,你就永遠待在那裡吧!我等啊等,終於讓我等到了。你們以為爬上這個高原就很困難了嗎,但是你們想要下來就更難了。你們這些該死的笨蛋!你們被困在那裡了,一個不落地全都困在那裡了!」
我們驚訝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們只能驚訝地瞪著對岸。對面崖頂的草地上有一根折斷的樹枝,很顯然戈麥茲就是用它作槓桿撬起了我們的橋並把它弄了下去。戈麥茲銷聲匿跡了,但隨即又冒了出來,比剛才更瘋狂。
「在洞穴里,我們差點用石頭砸死你們了。」他叫道,「但這次更好。慢慢死掉會更難受。你們的屍體會在那裡變成一堆白骨,沒人知道你們死在這裡,也沒人會來給你們收屍。羅克斯頓,你躺在那裡等死的時候,想一想洛佩茲,就是5年前在普圈馬約河被你殺死的那個!我是他的弟弟,現在,我就是死了也十分開心,我已經替他報仇了!」他向我們狂怒地揮舞著他的拳頭,接著,四周就歸於寂靜了。
要是這個混血人報完仇就逃跑的話,他可能也就平安無事了。但是,拉丁美洲人那種與生俱來的愚蠢至極的神經性的衝動戲劇性地害死了他。羅克斯頓,在南美三國為自己掙得了「上帝派來的懲罰者」這一名聲,誰嘲弄他誰就會倒霉。那個混血人正沿著對面的崖壁往下爬,還沒有到達深谷的地面,約翰爵士則沿著高原的邊緣跑動起來,找到一個能夠看清那個傢伙的地點。他的來復槍響了,雖然我們什麼都沒看見,但是卻聽到了一聲尖叫,接著人體砰地一聲跌落在谷底的撞擊聲從遠處傳了過來。
「我真箇瞎了眼的笨蛋,」約翰爵士悻悻地說,「都是因為我的愚蠢,連累了你們。我本應該牢記這些人會一直惦記著報仇的,也本應該時時刻刻提防著他們的。」
「怎麼處置另一個混血人呢?只有他們兩個人一起才能把那棵樹推下去。」我說。
「我本來可以連他一起打死的,但我讓他走了。他也許並沒有參與這件事。或許把他一起打死會更好一些,就像你說的,他必定幫助了戈麥茲。」
既然對戈麥茲如此行徑的原因有了了解,當我們回過頭來想一想的時候,每個人都會記起了這個混血人行為上的許多疑點——他一直都很急切地想要了解我們的行動計劃;他在茅屋外偷聽我們談話當場被抓;他那躲躲閃閃的充滿仇恨的眼睛讓我們時常感到驚訝。正當我們談論著這件事,想要努力調整思維來適應新形勢的時候,崖壁下平地上一個奇異的場景突然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
一個身穿白衣的人,只能是那個未被射死的混血人,正像一個被死神追趕的人一樣,拚命地向前跑。在他身後幾碼遠的地方,邁著大步追趕他的那個巨大身影正是我們忠誠的黑人贊博。我們就一直看著,只見他猛地從後面撲向了那個逃犯,伸出雙手掐住了對方的脖子。兩個人在地上扭在一起向前滾去。轉眼間,贊博就站起身來,看了看面前平趴著的那個混血人,接著就歡呼著朝我們揮舞雙手,朝著我們的方向跑過來。而那個白色的身影,躺在遼闊平原的中央,一動也不動。
雖然清除了兩個內奸,但他們所帶來的影響卻並沒有完全消除。我們找不到任何可以回到對面那座懸崖上去的方法了。我們曾經四海為家;現在,只能永遠地居住於這片高原之上了。高原與整個世界是彼此獨立,互相分開的。通向我們停放皮筏子之地的平原就在那裡,就在遠處,就在籠罩著紫色薄霧的地平線之外,那裡有一條溪流,可以把我們帶回文明世界。但是它們之間的聯繫被切斷了。在隔開了我們現在與過去生活的那道深淵上,沒有哪個人能夠心靈手巧到想出在此建造一座橋的方法。轉眼間,我們的處境全變了!
就在此刻,我看到了我那3個夥伴沉著鎮定的素質。沒錯,他們都很嚴肅,陷入了沉思,但是卻顯示出一種無法被征服的平靜。當時,我們只有坐在灌木叢里耐心地等待贊博。一會兒,一張坦率的黑色面孔從對面的懸崖上冒了上來,他那大力士般的身影巍然而立在對面的懸崖頂上。
「現在我要做什麼?」他大喊道,「你們說,我去做。」
這樣的問題提出很容易,卻很難回答。只有一件事是明確的:他就是我們與外部世界保持聯繫的唯一可靠的橋樑。絕對不能讓他把我們拋棄了。
「不會,絕對不會!」他喊道「我不會丟下你們的。無論發生什麼事,你們都會看到我就在這兒。但是我無法留住印第安人。他們已經多次說到,庫魯普里住在這裡,所以他們要回家。現在你們走了,我自己就更留不住他們了。」
「贊博,讓他們等到明天再回去!」我大聲喊道,「到時候他們可以幫我把信帶回去。」
「沒問題,先生。我保證他們肯定會等到明天的。」贊博說。「可是,現在我能為你們做什麼呢?」
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做,這個忠誠的朋友都完成得相當好。首先,我們告訴他解開拴在樹樁上的繩子,然後把繩的一端給我們扔過來。那根繩子不比曬衣繩粗,卻非常結實,雖然我們不能拿它做繩橋,但是如果我們想攀登到什麼地方去,它還是會有很大幫助的。然後,把帶到懸崖上的那包儲備食物緊緊地拴在了繩子的另一頭,我們把東西拽了過來。這包儲備食物至少夠我們生活一個星期,縱然我們沒找到其他可以吃的食物。最後,贊博走到山下,背上來兩個包裹,裡面什麼東西都有——一箱彈藥和許多其他的物品,我們把繩子扔到贊博那邊,把那些東西全部拽了過來。等最後贊博下山的時候,都已經是晚上了,他最後又向我保證了一遍說,他會把那些印第安人留到明天早上。
因此,就在我們唯一的蠟燭提燈下,我把我們在高原上度過的第一個夜晚全都用來記錄我們所經歷的一切了。
我們在峭壁的邊緣吃了晚飯,紮好營地,我們從其中的一個包裹里取出兩瓶礦泉水解渴。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的大事就是找到水,但是,不僅是我,就連約翰爵士也認為今天一天經歷的險情已經夠多了,沒人再願意身先士卒地進入這片神秘的地區了。我們不再點著篝火,還儘量避免不要弄出任何不必要的動靜來。
明天(也算是今天,因為都已經黎明了,我還在寫),我們將面向這人跡未至的土地開始我們的第一次探險行動。我什麼時候能夠再寫信——或者說,我是否還有再寫信的可能——我無從得知。這時,我看到印第安人還在遠處等待著,我堅信忠實的贊博很快就會來取信。我只盼望它能平安寄到。
再附上幾句——對我們目前的處境,我想得越多就越感到絕望。我們能否返回?我看不到任何希望。如果在靠近高原邊緣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樹,我們可以把它砍到,然後在深谷上架一座可以返回的橋,然而,崖壁邊緣50碼之內連一棵這樣的樹都沒有。我們集中全部的力量也搬不動能夠用於搭橋的樹幹。抓著繩子下去,它顯然又太短了。完了,我們處於絕境中了——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