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林廣記 · 卷十

蔡正孫 《詩林廣記》
白樂天 本傳云:「白居易作樂府及詩百餘篇,規諷時事,流聞禁中。上見而悅之,召為翰林學士。」 《詩苑類格》云:「白樂天詩有五長:諷諭之詩長於激,閒適之詩長於遣,感傷之詩長於切,律詩,百言以上長於贍,五字、七字,百言以下長於情。」 《唐書》本傳贊云:「杜牧謂白居易詩,纖穠不逞,非莊人雅士所為。淫言媟語,入人肌骨,不可去也。」 《青箱雜記》云:「白樂天詩,達者之詞也。」 《墨客揮犀》云:「樂天每作詩,令老嫗解之,問解否,嫗曰解,則錄之。故其詩迫於鄙俚。」 內直 絲綸閣下文書靜,鐘鼓樓中漏刻長。坐到黃昏誰是伴,紫薇花對紫薇郎。 《緗素雜記》云:「唐故事,中書省植紫薇花,歷世循因之,不以為非。至今舍人院紫薇閣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樂天此詩用『紫薇郎』語,按《天文志》:紫薇,大帝之座也,天子之常居也,主命主度也。何關紫薇花事?」 [附]洪咨夔宣鎖 禁門深鎖寂無嘩,濃墨淋漓兩相麻。唱徹五更天未曉,一池月浸紫薇花。 愚謂:洪平齋此詩,非特引用樂天紫薇花事,而其意度閒雅,有樂天之風焉。 咸陽原上草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東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一] 《復齋漫錄》云:「樂天以詩謁顧況,況曰:『長安物貴,居大不易。』及至讀《咸陽原上草》雲『野火燒不盡,東風吹又生』,嘆曰:『有句如此,居亦何難!前言戲之耳。』予以為不若劉長卿『春入燒痕青』之句,語簡而意盡也。」 [一]「遠芳」四句原缺,據《白氏長慶集》補。 履道居 莫嫌地窄林池小,休厭家貧活計微。多少朱門鎖空宅,主人到了不曾歸。 胡苕溪云:「富貴於人,造物所靳;自古以來,多不在於年少,而常在於晚景。若少年富貴者,非曰無之,蓋亦鮮矣。人至晚景得富貴,未免置第宅,售妓妾,以償其平生所不足者。如樂天此詩,讀之使人悽然,誠不必為此也。」 絕句 試問池台主,多為將相官。終身不曾到,惟展畫圖看。 愚謂:此絕與前首大意略同,讀者當有頓悟。處世之汲汲於求田問舍者,可以自省矣。 昭君詞 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裡時。 《王直方詩話》云:「古今人作昭君詞多矣,余獨愛白樂天一絕,蓋其意優遊不迫切故也。樂天賦此詩時,年甚少。」 謝疊山云:「此詩從《漢武帝李夫人傳》變化來。夫人病篤,上臨候之,夫人謝不可見,願以兄弟為托。姊妹讓之,夫人曰:『我以容貌得幸,今見我毀壞,必畏惡棄我,尚肯追思閔錄其兄弟哉!』」 書天竺寺 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元從一寺分。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峰雲起北峰雲。前台花發後台見,上界鍾清下界聞。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 東坡云:「予年十二時,先君自虔州為予言,近城山中天竺寺有樂天親書詩,筆勢奇逸,墨跡如新,今四十七年矣。予來訪之,則詩已亡,有刻石存耳。故嘗有詩云:『空詠連珠吟疊璧,已亡飛鳥失驚蛇。』蓋為是也。」 [附]東坡天竺寺 香山居士留遺蹟,天竺禪師有故家。空詠連珠吟疊璧,已亡飛鳥失驚蛇。林深野桂寒無子,雨浥山姜病有花。四十七年真一夢,天涯流落淚橫斜。 詩注云:「白樂天以刑部尚書致仕,與香山僧如滿結香火社,自稱『香山居士』。」 宣宗《吊樂天》詩云:「綴玉連珠三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 懷素草書如飛鳥出林,驚蛇入草。 賀張籍 老何歿後吟詩絕,雖有郎官不愛詩。今日聞君除水部,喜於身得省郎時。 《蔡寬夫詩話》云:「官名有因人而重,遂為故事者,何遜為水部員外郎,以詩稱。至張籍自博士復拜此官,樂天以詩賀之。籍答詩亦云:『幸有紫薇郎見愛,獨稱官與古人同。』自是遂為詩人故事。」前輩片言之貴重如此。 元微之 高秀實云:「元微之詩,艷麗而有骨。」 行宮絕句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 《容齋隨筆》云:「《長恨歌》、《上陽人歌》、《連昌宮辭》,皆道開元、天寶間宮禁事,最為深切。然微之《行宮絕句》,語少而意足,有無窮之味焉。」 [元白總話] 《詩話》云:「元微之守會稽,白樂天牧蘇台,置驛遞詩,往來謂之詩筒。」 元稹撰《白氏長慶集序》云:「予始與樂天同校秘書,多以詩章相贈答。而二十年間,禁省、觀寺、郵堠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至於繕寫模勒,炫賣於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處處皆是。予嘗於平水市中,鏡湖旁草市名。[一]見村校諸童,競習詩,召而問之,皆對曰:先生教樂天、元微之詩。亦不知予之為微之也。」又云:「雞林賈人,求市頗切,自云:本國宰相,每以百金換一篇。其甚偽者,宰相輒能辨別之。」 [一]「草市名」原無,據《白氏長慶集序》補。 《蔡寬夫詩話》云:「司空圖善論前人詩,謂元、白為力勍氣僝,乃都會之豪估,可謂切中其病。」 《許彥周詩話》云:「東坡《祭柳子玉》文:『郊寒島瘦,元輕白俗。』此語具眼。客見詰曰:『子盛稱白樂天、孟東野詩,又愛元微之詩,而取此語何也?』仆曰:『論道當嚴,取人當恕。』此八字,東坡論道之語也。」 [附]楊汝士壓倒元白詩 隔坐須知賜御屏,盡將仙翰入高冥。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再歲生徒陳賀宴,一時良史盡傳馨。當年疏傳雖雲盛,詎有茲賢醉醁醽。 《詩話》云:「寶曆中,楊嗣復具慶先僕射,自洛入覲,嗣復率生徒迎於潼關,宴於新昌第。時元、白俱在焉,皆即席賦詩。楊汝士詩後成,元白覽之失色。汝士是日大醉,歸謂諸子曰:『今日壓倒元、白矣。』」 [附]薛道衡昔昔鹽 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盪子,風月守空閨。常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彩鳳逐幃低。飛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雞。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 洪氏《容齋續筆》云:「按《通鑑》:隋煬帝誅薛道衡,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此詩乃道衡所作,名《昔昔鹽》,凡十韻。《文苑英華》題作劉長卿《別盪子》,恐《長卿集》初無此篇,誤也。又《玄怪錄》載籧篨三娘工唱《阿鵲鹽》。又有《突厥鹽》、《黃帝鹽》、《白鴿鹽》、《神雀鹽》、《疏勒滿座鹽》、《歸國鹽》。唐詩有云:『媚賴吳娘唱是鹽。』又有云:『更奏新聲刮骨鹽。』然則歌詩謂之鹽者,如吟、行、曲、引之類。今南嶽廟獻神樂曲有《黃帝鹽》,俗傳以為《黃帝炎》,《長沙志》從而書之,蓋不考也。」 《資治通鑑》云:「隋煬帝善屬文,不欲人出其右。薛道衡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死,帝誦其佳句曰:『「庭草無人隨意綠」,復能作此詩邪?』」胡苕溪云:「人君不當與臣下爭能,故煬帝忮心一起,二臣皆不得其死,哀哉!然為人臣者,亦當悟其微旨。晉武帝欲擅書名,王僧虔遂不敢顯跡,常以掘筆書。宋文帝好文章,自謂莫能及。鮑照於所為文章,遂多鄙言俚句。故二君者亦無得以嫉之,終見容於二世。豈非明哲保身之要術乎?」 李涉 再葺夷陵幽居 負郭依山一徑深,萬竿如束翠沉沉。從來愛物多成癖,辛苦移家為竹林。 晉王徽之,字子猷。時吳中一士大夫家有好竹,欲觀之,即出,坐輿造竹下。嘗借居空宅中,便令栽竹。或問之,子猷但嘯詠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邪?」李涉之愛,亦子猷之愛雲。 登山 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強登山。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 《談藪》云:「東坡一日訪佛印於竹寺,印款之,坡因誦李涉詩云:『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印曰:『學士閒得半日,老僧忙了半日。』相與發一大笑。」 竹里 竹里編茅倚石門,竹莖疏處見前村。閒眠盡日無人到,自有春風為掃門。 愚謂:李涉三詩,皆以竹言,真愛物之成癖者也。東坡亦有《綠筠軒詩》,言竹之佳趣。今附於左。 [附]東坡詠於潛僧綠筠軒 寧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傍人笑此言,似高還似痴。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那有揚州鶴。 王播 唐史云:「王播少孤貧,嗜權利。穆宗立,權幸競進,播賴其力,至宰輔,不厭人望,出為淮南節度使。」 題揚州木蘭院 二十年前此院游,木蘭花發院初修。而今再到經行處,樹老無花僧白頭。 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闍黎飯後鐘。三十年來塵撲面,而今始得碧紗籠。 小說云:「王播少孤貧,客揚州木蘭院,隨僧齋粥。僧厭苦之,飯後擊鐘。其後播鎮揚州,訪舊題詩處,有曰:『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闍黎飯後鐘。』已碧紗籠之矣。乃續云:『三十年來塵撲面,而今始得碧紗籠。』」 胡苕溪云:「按《古今詩話》云:『王播少孤貧,嘗客揚州惠昭寺木蘭院,隨僧齋飧,僧頗厭之。及播至,已飯矣。後二紀,播自重位鎮是邦,因訪舊遊,向所題以碧紗籠之,播乃題二絕雲。』」 又按東坡云:「世傳王播飯後鐘詩,蓋揚州石塔寺事也。相傳如此,戲作詩云。」 [附]東坡戲作 飢眼眩西東,詩腸忘早晏。雖知燈是火,不悟鍾非飯。山僧異漂母,但可供一管。胡為二十年,記憶作此訕。齋廚養若人,無益只遺患。乃知飯後鐘,闍黎蓋具眼。 胡苕溪云:「東坡此詩,其貶之也至矣。」 [附]魏野題僧寺 世情冷暖由分別,何必區區較異同。若得常將紅袖拂,也應勝似碧紗籠。 《古今詩話》云:「寇萊公典陝日,與處士魏野同游僧寺,觀覽舊遊,有留題處,公詩皆用碧紗籠之,至野詩,則塵蒙其上。時從行官妓之惠黠者輒以紅袖拂之。野顧公笑,因題詩云。」 韓翃 寒食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新煙散入五侯家。 《本事詩》云:「唐德宗時,制誥闕人,中書兩進名,御筆不點。又請之,上批曰:『與韓翃。』時有與翃同姓名者,為江淮刺史,又具二人同進,上復批此詩,『日暮漢宮傳蠟燭,新煙散入五侯家』,曰:『與此韓翃。』」 [附]沈佺期歡州不作寒食 海外無寒食,春來不見餳。洛陽新甲子,何日是清明。花柳爭朝發,軒車滿路迎。帝鄉遙可念,腸斷報親情。 劉夢得《嘉話》云:「為詩用僻字須有來處,『春來不見餳』,嘗疑『餳』字,因讀《毛詩·鄭箋》說吹簫處云:『即今賣餳人家物。』六經惟此注中有『餳』字。後輩業詩,即須有據,不可學常人率爾而道也。」至本朝宋子京《寒食》詩云:「草色引開盤馬路,簫聲吹暖賣餳天。」亦用《鄭箋》吹簫賣餳之義。 《緗素雜記》云:「寒食、清明多有用餳粥事,如李義山詩云:『粥香餳白杏花天。』宋子京《途中清明》云:『漠漠輕煙著早桐,客甌餳粥對離中。』六一居士詩云:『杯盤餳粥春風冷,池館榆錢夜雨新。』又云:『多病正愁餳粥冷。』坡詩云:『新火發茶乳,溫風散粥餳。』皆清明、寒食詩也。」 胡苕溪云:「寒食詩,古人多用餳事。重九詩,未有用糕事者,惟崔德符和詩有雲。」今附於左。 [附]崔德符和呂居仁九日 街頭未易著清香,折取蕭蕭滿把黃。歸去乞錢煩里社,買糕沽酒作重陽。 《聞見後錄》云:「劉夢得作《九日》詩,欲用『糕』字,以《五經》中無之,輟不復為。宋子京以為不然,特於《九日》詩中用『糕』字,為古今絕唱。」今附於左。 [附]宋子京九日食糕 飆館輕霜拂曙袍,糗餈花飲斗分曹。劉郎不敢題糕字,空負詩中一世豪。 按《周禮·籩人》:「羞籩之實,糗餌粉餈。」注曰:糗餌者,宜米屑蒸之,以棗豆之味或謂之餈,今餌也。《方言》:「餌謂之糕」。 張繼 《石林詩話》云:「張繼詩三十餘篇,余家有之,往往佳句甚多也。」 楓橋夜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半夜鐘聲到客船。 《王直方詩話》云:「歐公言,唐人有『姑蘇城外寒山寺,半夜鐘聲到客船』之句,說者雲,句則佳也,其如三更不是撞鐘時。余觀於鵠《送宮人入道》詩云:『定知別往宮中伴,應聽緱山半夜鍾。』而白樂天亦云:『新秋松影下,半夜鐘聲後。』豈唐人多用此語也?倘非遞相沿襲,恐必有說耳。」 《石林詩話》云:「張繼此詩,歐公嘗病其半夜非打鐘時,蓋未嘗至吳中。今吳中寺,實夜半打鐘也。」 《詩眼》云:「歐公以『夜半鐘聲到客船』為語病,《南史》載:齊武帝景陽樓有三更五更鐘,丘仲孚讀書以中宵鍾為限。阮景仲為吳興守,禁半夜鍾,唐詩人尤多言之。今佛宮一夜鳴鈴,俗謂之『定夜鍾』,不知唐人所謂『半夜鍾』者,景陽三更鐘邪,今之定夜鍾耶!然於義皆無害,文忠偶不考耳。」 《復齋漫錄》云:「歐公譏張繼詩,謂夜半非打鐘時。然唐詩人皇甫冉有《秋夜宿嚴維宅詩》亦云。」今附於左。 [附]皇甫冉宿嚴維宅 昔聞玄度宅,門向會稽峰。君住東湖下,清風繼舊蹤。秋深臨水月,夜半隔山鍾。世故多離別,良宵詎可逢。 案:維所居在會稽,鐘聲亦鳴於半夜,遂知張繼詩為不誤,歐公偶不察耳。而半夜鍾,亦不止姑蘇有之也。 愚記溫庭筠詩亦云:「悠然旅思頻回首,無復松窗半夜鍾。」庭筠詩見白樂天詩後。又陳羽《與溫商夜別》詩亦云「隔水悠揚午夜鍾」,乃知唐人詩多用此也。 [附]劉彥沖景陽鍾 景陽鍾動曉寒清,度柳穿花隱隱聲。三十六宮梳洗罷,卻吹殘燭到天明。 劉彥沖此詩,人多喜之。但景陽樓有三更五更鐘,此詩言五更鐘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