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選 · 李將軍列傳
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也。[1]其先曰李信,[2]秦時為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3]故槐里,徙成紀。[4]廣家世世受射。[5]孝文帝十四年,[6]匈奴大入蕭關,[7]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8]用善騎射,殺首虜多,為漢中郎。[9]廣從弟李蔡亦為郎,[10]皆為武騎常侍,[11]秩八百石。[12]嘗從行,[13]有所衝陷折關及格猛獸,[14]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時![15]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16]及孝景初立,廣為隴西都尉,[17]徙為騎郎將。[18]吳、楚軍時,廣為驍騎都尉,[19]從太尉亞夫擊吳、楚軍,[20]取旗,顯功名昌邑下。[21]以梁王授廣將軍印,還,賞不行。[22]徙為上谷太守,[23]匈奴日以合戰。[24]典屬國公孫昆邪為上泣曰:[25]「李廣才氣,天下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敵戰,恐亡之。」[26]於是乃徙為上郡太守。[27]後廣轉為邊郡太守,徙上郡。[28]嘗為隴西、北地、雁門、代郡、雲中太守,[29]皆以力戰為名。[30]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31]中貴人將騎數十縱,[32]見匈奴三人,與戰。三人還射傷中貴人,[33]殺其騎且盡。中貴人走廣。[34]廣曰:「是必射鵰者也。」[35]廣乃遂從百騎往馳三人。[36]三人亡馬步行,[37]行數十里。廣令其騎張左右翼,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38]殺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鵰者也。已縛之上馬,[39]望匈奴有數千騎,見廣,以為誘騎,皆驚,上山陳。[40]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41]廣曰:「吾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以百騎走,匈奴追射我立盡。[42]今我留,[43]匈奴必以我為大軍誘之,[44]必不敢擊我。」廣令諸騎曰:「前!」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止,[45]令曰:「皆下馬解鞍!」[46]其騎曰:「虜多且近,即有急,奈何?」[47]廣曰:「彼虜以我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堅其意。」[48]於是胡騎遂不敢擊。有白馬將出護其兵,[49]李廣上馬與十餘騎犇射殺胡白馬將,[50]而復還至其騎中,[51]解鞍,令士皆縱馬臥。[52]是時會暮,[53]胡兵終怪之,不敢擊。夜半時,胡兵亦以為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廣乃歸其大軍。大軍不知廣所之,故弗從。[54]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為廣名將也,於是廣以上郡太守為未央衛尉,而程不識亦為長樂衛尉。[55]程不識故與李廣俱以邊太守將軍屯。[56]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伍行陳,[57]就善水草屯,[58]舍止人人自便,[59]不擊刀斗以自衛,[60]莫府省約文書籍事,[61]然亦遠斥候,[62]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63]擊刀斗,士吏治軍簿至明,[64]軍不得休息,然亦未嘗遇害。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65]而其士卒亦佚樂,[66]咸樂為之死。[67]我軍雖煩擾,[68]然虜亦不得犯我。」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皆為名將,然匈奴畏李廣之略,[69]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程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為太中大夫。[70]為人廉,謹於文法。[71]
後漢以馬邑城誘單于,[72]使大軍伏馬邑旁谷,而廣為驍騎將軍領屬護軍將軍。[73]是時單于覺之,去,漢軍皆無功。[74]其後四歲,廣以衛尉為將軍,出雁門擊匈奴。[75]匈奴兵多,破敗廣軍,生得廣。單于素聞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之!」[76]胡騎得廣,廣時傷病,置廣兩馬間,絡而盛臥廣。[77]行十餘里,廣詳死,[78]睨其旁有一胡兒騎善馬,[79]廣暫騰而上胡兒馬,[80]因推墮兒,取其弓,鞭馬南馳數十里,復得其餘軍,因引而入塞。[81]匈奴捕者騎數百追之,廣行取胡兒弓,[82]射殺追騎,以故得脫。[83]於是至漢,漢下廣吏。[84]吏當廣所失亡多,為虜所生得,[85]當斬,贖為庶人。[86]
頃之家居數歲。廣家與故潁陰侯孫屏野居藍田南山中射獵。[87]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飲。[88]還至霸陵亭,[89]霸陵尉醉,呵止廣。[90]廣騎曰:「故李將軍。」[91]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92]止廣宿亭下。[93]居無何,匈奴入殺遼西太守,[94]敗韓將軍,[95]韓將軍徙右北平。[96]於是天子乃召拜廣為右北平太守。廣即請霸陵尉與俱,至軍而斬之。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
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97]視之石也。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石矣。廣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98]及居右北平射虎,虎騰傷廣,[99]廣亦竟射殺之。
廣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100]飲食與士共之。終廣之身,為二千石四十餘年,[101]家無餘財,終不言家產事。廣為人長,[102]猨臂,[103]其善射亦天性也。雖其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廣。[104]廣訥口少言,[105]與人居則畫地為軍陳,射闊狹以飲。[106]專以射為戲,竟死。[107]廣之將兵乏絕之處,[108]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109]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110]寬緩不苛,[111]士以此愛樂為用。[112]其射,見敵急,非在數十步之內,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113]用此,其將兵數困辱,其射猛獸亦為所傷雲。[114]
居頃之,石建卒,[115]於是上召廣代建為郎中令。元朔六年,[116]廣復為後將軍,[117]從大將軍軍,[118]出定襄擊匈奴。[119]諸將多中首虜率,以功為侯者,[120]而廣軍無功。後三歲,[121]廣以郎中令將四千騎出右北平,博望侯張騫將萬騎與廣俱,[122]異道。[123]行可數百里,[124]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125]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126]敢獨與數十騎馳,直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127]告廣曰:「胡虜易與耳。」[128]軍士乃安。廣為圜陳外嚮,[129]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毋發,[130]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131]殺數人,胡虜益解。[132]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133]而廣意氣自如,[134]益治軍。軍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復力戰,而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135]弗能追。是時廣軍幾沒,罷歸。[136]漢法,博望侯留遲後期,[137]當死,贖為庶人。廣軍功自如,無賞。[138]
初,廣之從弟李蔡與廣俱事孝文帝。景帝時,蔡積功勞至二千石。孝武帝時,至代相。以元朔五年為輕車將軍從大將軍擊右賢王,[139]有功中率,封為樂安侯。[140]元狩二年中,[141]代公孫弘為丞相。[142]蔡為人在下中,[143]名聲出廣下甚遠,然廣不得爵邑,官不過九卿,[144]而蔡為列侯,位至三公。[145]諸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146]廣嘗與望氣王朔燕語曰:[147]「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148]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為後人,[149]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150]何也?豈吾相不當侯邪?且固命也?」[151]朔曰:「將軍自念,豈嘗有所恨乎?」[152]廣曰:「吾嘗為隴西守,羌嘗反,[153]吾誘而降,[154]降者八百餘人,吾詐而同日殺之。[155]至今大恨獨此耳。」[156]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157]
後二歲,大將軍、驃騎將軍大出擊匈奴,[158]廣數自請行。[159]天子以為老,弗許;良久乃許之,以為前將軍。[160]是歲,元狩四年也。[161]廣既從大將軍青擊匈奴,既出塞,青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廣並於右將軍軍,[162]出東道。[163]東道少回遠,[164]而大軍行水草少,其勢不屯行。[165]廣自請曰:「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166]臣願居前,先死單于。」[167]大將軍青亦陰受上誡,[168]以為李廣老,數奇,[169]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170]而是時公孫敖新失侯,[171]為中將軍從大將軍,[172]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前將軍廣。[173]廣時知之,固自辭於大將軍。[174]大將軍不聽,令長史封書與廣之莫府,[175]曰:「急詣部,如書!」[176]廣不謝大將軍而起行,[177]意甚慍怒而就部,[178]引兵與右將軍食其合軍出東道。軍亡導,或失道,[179]後大將軍。[180]大將軍與單于接戰,單于遁走,弗能得而還。南絕幕,[181]遇前將軍、右將軍。廣已見大將軍,還入軍。大將軍使長史持糒醪遺廣,[182]因問廣、食其失道狀,[183]青欲上書報天子軍曲折。[184]廣未對,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185]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186]至莫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又徙广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187]遂引刀自剄。[188]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189]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190]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為庶人。
廣子三人,曰當戶、椒、敢,為郎。[191]天子與韓嫣戲,[192]嫣少不遜,[193]當戶擊嫣,嫣走。於是天子以為勇。當戶早死,拜椒為代郡太守,[194]皆先廣死。[195]當戶有遺腹子名陵。[196]廣死軍時,敢從驃騎將軍。廣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園壖地,[197]當下吏治,蔡亦自殺,不對獄,[198]國除。李敢以校尉從驃騎將軍擊胡左賢王,力戰,奪左賢王鼓旗,斬首多,賜爵關內侯,[199]食邑二百戶,代廣為郎中令。頃之,怨大將軍青之恨其父,[200]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201]居無何,敢從上雍,[202]至甘泉宮獵。[203]驃騎將軍去病與青有親,[204]射殺敢。去病時方貴幸,上諱雲鹿觸殺之。[205]居歲餘,去病死。而敢有女為太子中人,[206]愛幸,敢男禹有寵於太子,然好利,李氏陵遲衰微矣。[207]
李陵既壯,[208]選為建章監,[209]監諸騎。善射,愛士卒。天子以為李氏世將,[210]而使將八百騎。嘗深入匈奴二千餘里,過居延視地形,[211]無所見虜而還。拜為騎都尉,[212]將丹陽楚人五千人,[213]教射酒泉、張掖以屯衛胡。[214]數歲,天漢二年秋,[215]貳師將軍李廣利將三萬騎擊匈奴右賢王於祁連天山,[216]而使陵將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餘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專走貳師也。[217]陵既至期還,[218]而單于以兵八萬圍擊陵軍。陵軍五千人,兵矢既盡,士死者過半,而所殺傷匈奴亦萬餘人。且引且戰,[219]連斗八日,還未到居延百餘里,匈奴遮狹絕道。[220]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虜急擊招降陵。[221]陵曰:「無面目報陛下。」[222]遂降匈奴。其兵盡沒,餘亡散得歸漢者四百餘人。單于既得陵,素聞其家聲,及戰又壯,乃以其女妻陵而貴之。漢聞,族陵母妻子。[223]自是之後,李氏名敗,而隴西之士居門下者皆用為恥焉。[224]
太史公曰:《傳》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225]其李將軍之謂也![226]余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227]口不能道辭。[228]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229]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230]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也。[231]
* * *
[1] 成紀,漢所置縣,故治在今甘肅省秦安縣北三十里。初屬隴西郡(今甘肅省東部),故云隴西成紀。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一一四年)置天水郡,成紀縣改屬天水,故《漢書·地理志》載成紀於天水之下。
[2] 其先,李廣的祖先。李信已見《刺客列傳》。
[3] 逐得,追獲。燕太子丹已見《刺客列傳》。
[4] 故槐里,徙成紀,原來住在槐里,後來遷到成紀的。槐里即秦廢丘,漢改槐里縣,參看《項紀》校釋〔371〕。
[5] 世世受射,世代都熟習射法。受,學習;傳授。
[6] 孝文帝十四年乙亥歲,當公元前一六六年。
[7] 大入,大舉侵入。蕭關,在今甘肅省環縣西北,為當時關中四關之一,參看《項紀》校釋〔350〕。
[8] 良家子,家世清白人家的子弟。那時的制度,醫、巫、商、賈、百工都不得列入良家的。
[9] 用善騎射,殺首虜多,為漢中郎,因為善騎射,多斬敵首和多虜獲,拔為漢廷的中郎官。用,因為;合於。中郎,郎中令屬官,掌守門戶,出充車騎,秩比六百石。(參看《魏其武安侯列傳》校釋〔86〕)
[10] 從弟,同祖父的弟弟。亦為郎與李廣同為郎官。
[11] 武騎常侍,郎官的加銜。
[12] 秩八百石,詳《魏其武安侯列傳》校釋〔86〕。凡言祿秩都可參看那一則。
[13] 嘗從行,李廣經常隨從文帝出行。嘗通常。
[14] 有所衝陷折關及格猛獸,有好多方面表現他的勇力。衝陷折關,沖陣或抵禦。格,格鬥。
[15] 子不遇時,你沒有碰到機會。
[16] 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假使你生在高帝打天下的時候,做個萬戶侯算不得什麼!萬戶侯,食邑萬戶的列侯。
[17] 隴西都尉,即隴西郡尉。郡尉掌佐郡守典武職甲卒,秩比二千石。景帝中二年(公元前一四八年)更名都尉。參看《張馮列傳》校釋〔119〕。
[18] 郎官有戶、車、騎三將,秩皆比千石,騎郎將,即其中之一。
[19] 驍騎都尉,率領驍騎的都尉。驍音嘵,輕捷。
[20] 太尉亞夫即周亞夫,已詳《張釋之馮唐列傳》校釋〔82〕。
[21] 昌邑,秦所置縣,故城在今山東省金鄉縣西北四十里。當時為梁國要邑。李廣從亞夫擊吳、楚,敗敵取旗於此城下,故云取旗,顯功名昌邑下。
[22] 李廣以漢將私受梁王授他的將軍印,故還軍後漢廷以為功不抵過,其賞不行。
[23] 上谷,秦所置郡,約當今河北省西北大部和中部一部分地方。漢時以沮陽縣為郡治,故城在今河北省舊懷來縣南。
[24] 匈奴日以合戰,匈奴每天來跟李廣作戰。
[25] 典屬國,處理外族降人的官。公孫,姓;昆邪,名(昆音魂)。為上泣,向景帝哭泣。
[26] 數與虜敵戰,恐亡之,李廣屢屢跟匈奴打硬仗,怕陣亡了他。敵戰,正面拒敵。
[27] 上郡已詳《項紀》校釋〔374〕。
[28] 後廣轉為邊郡太守,徙上郡,此為插敘語,言他從上谷太守歷轉沿邊諸郡太守,然後乃徙上郡太守。其下「嘗為隴西……雲中太守」一語即此一系列遷轉的實例,故以「嘗」字提示它。並不是說做了上郡太守以後乃歷轉各邊郡太守的。
[29] 隴西已見前。北地已見《張釋之馮唐列傳》校釋〔29〕。雁門已見《廉藺列傳》校釋〔248〕。代郡已見《項紀》校釋〔388〕。雲中已見《張馮列傳》校釋〔136〕。
[30] 皆以力戰為名,言李廣在隴西以至上郡各太守任上都是跟匈奴狠命打仗出名的。
[31] 天子指景帝。中貴人,親信的宦官(太監),言居中恃寵而貴,非有德望可說,故其姓名不顯。勒習兵,受軍事部勒,隨軍習練。中國歷史上用宦官參預軍事,大概就是這時候開始的。
[32] 縱,縱騎赴敵。
[33] 還射,返身射箭。還讀如旋。
[34] 走廣,逃到李廣跟前,訴說經過。
[35] 是必射鵰者也,這一定是專射鵰鳥的能手。雕,鷙禽,似鷹而大,黑色,一名鷲,亦名鶚(其羽是作箭尾的良材)。飛翔力極強而且十分迅猛,非善於射箭的人不能射中它。
[36] 乃遂,於是立即。從百騎,帶了一百騎做自己的隨從。往馳,奔去追趕。馳,追逐。
[37] 亡馬步行,無馬而徒步行走。亡通無。
[38] 身自射彼三人者,親自向那邊步行的三個人射去。
[39] 縛之上馬,把活捉的一人捆了,提放在馬上。
[40] 望,遙望。見廣,以為誘騎,那數千騎匈奴兵見到了李廣的百騎以為是漢軍方面故意誘騙他們上當的疑兵。皆驚,上山陳,都起了戒心,爬上山頭布置他們的陣地。陳讀如陣。
[41] 欲馳還走,要想加鞭逃還。馳,驅馳;快奔。
[42] 追射我立盡,追來射我,我百騎立刻完結。
[43] 留,停留不走。
[44] 必以我為大軍誘之,必然以為我們是給自己的大軍引誘他們上當的。
[45] 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止,前進到距離匈奴陣地約二里光景,便停止了。
[46] 皆下馬解鞍,一齊下馬,把鞍轡都卸了。鞍,百衲本作「鞌」。
[47] 即有急,奈何,眼前就有急難了,怎麼辦?
[48] 用堅其意,我們故意不走,哄得他們越發以為我們要教他們上當。
[49] 有白馬將出護其兵,有一個騎白馬的胡將出陣來監護他們的兵隊。
[50] 犇同奔。
[51] 復還至其騎中,仍與帶去的十餘騎還到自己的隊伍中。
[52] 皆縱馬臥,大家都把馬放了,各自隨便躺下。
[53] 會暮,恰巧天色將晚。
[54] 大軍不知廣所之,故弗從,大軍本部沒有知道李廣所往的方向,所以沒有能發兵接應。
[55] 未央衛尉和長樂衛尉,參看《魏其武安侯列傳》校釋〔137〕、〔205〕。
[56] 故,舊時;從前。俱以邊太守將軍屯,都是任邊郡太守而兼管軍防屯紮諸事的。
[57] 廣行無部伍行陳,李廣行軍,沒有嚴格的編制和一定的行列。部伍就是部曲,詳後〔63〕。行陳,行列和陣勢。行音杭。
[58] 就善水草屯,揀擇有好水好草的地方屯紮下來。
[59] 舍止猶起居。
[60] 刀斗即刁斗,古無「刁」字,借刀為之,故《索隱》雲「刀音貂」。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會注本都徑作「刁斗」,下同。刁斗,銅鍋,可盛一斗量。行軍時,晝則炊飯,夜則用為敲擊巡更的器具。
[61] 莫府即幕府,已詳《廉藺列傳》校釋〔250〕。省約文書籍事,把軍中的文書簿籍等事一切簡化。省,減省;約,節約。
[62] 遠斥候,在前敵遙遠的地方就布置了哨探的尖兵。斥,偵察;料量。候,望視;窺伺。斥候便是偵探敵情的哨兵。
[63] 正部曲行伍營陳,嚴肅地約束手下的部隊,整頓編制和軍規。那時將軍領軍都有部曲,大將軍營五部,部有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有軍候一人;曲下有屯,屯有屯長一人。見劉昭《補漢百官志》(編者按:實為司馬彪《續漢書·百官志》,收入今本《後漢書》)。行(音杭)伍營陳(讀如陣),軍隊的編制和軍營的規章。
[64] 治……至明,常常辦到天明。
[65] 卒犯之無以禁也,驟然來犯,也不能奈何他的。卒同猝。禁,鈐制;干涉。
[66] 佚樂,安逸而快樂。佚同逸。
[67] 咸樂為之死,大家都情願為他出死力。咸,皆也。樂,樂於;甘願。
[68] 煩擾猶忙亂。
[69] 略,戰略;計謀。
[70] 太中大夫,郎中令屬官,掌論議,秩比千石。
[71] 謹於文法,謹守文書法度,毫不苟且。與前「正部曲」、「治軍簿至明」相應。
[72] 武帝元光二年(公元前一三三年),用馬邑(漢所置縣,後魏廢,其城即今山西省朔縣)土豪聶壹之謀,欲誘破單于。陰使壹亡入匈奴,對單于說:「吾能斬馬邑令丞,以城降,財物可盡得。」於是單于將十萬騎入武州塞(在今山西省朔縣西)。故云後漢以馬邑城誘單于。
[73] 驍騎和護軍都是當時將軍的冠號。冠號的將軍不常設,有征伐始命之,後來名目繁多,後世便稱之為「雜號將軍」。當時李廣為驍騎將軍,韓安國為護軍將軍,廣受安國節制,故云領屬護軍將軍。
[74] 是時單于既入,擒得雁門郡的尉史,問知漢兵都藏在近旁山谷中,大驚引還。漢兵追至塞,弗及,乃皆罷兵。故云單于覺之,去,漢軍皆無功。
[75] 其後四歲為元光六年,當公元前一二九年。出雁門,從雁門山北出。雁門山在今山西省代縣西北三十五里。
[76] 得李廣必生致之,如捉住李廣,必須要活的送到單于那裡去。生致,活捉了押送前往。
[77] 置廣兩馬間,絡而盛臥廣,把李廣躺在繩子結成的絡子裡,這絡子就張在兩匹馬的中間。
[78] 詳通佯,蜀本、黃本都徑作「佯」。
[79] 睨其旁有一胡兒騎善馬,瞥見身旁有一少年胡人騎著一匹好馬。睨音倪,斜視。
[80] 暫騰,忽然跳起來。暫,霎時。
[81] 入塞,進入雁門。
[82] 行取胡兒弓,且行且取推墮少年遺下的弓。
[83] 以故得脫,因此能夠逃脫匈奴之手。
[84] 下廣吏,把李廣發交執法官審問。
[85] 當,判決。讀去聲。參看《張釋之馮唐列傳》校釋〔63〕。
[86] 當斬的當,該當,讀平聲。參看《張馮列傳》校釋〔64〕。贖為庶人,納金贖免斬刑,削去官位,降為平民。
[87] 故潁陰侯孫,灌嬰之孫,名強。屏野,退職家居,猶雲下野。藍田南山,已詳《魏其武安侯列傳》校釋〔27〕。
[88] 從人田間飲,跟人家在田間一起飲酒。
[89] 霸陵亭,守護霸陵的亭驛。霸陵已詳《張馮列傳》校釋〔47〕。
[90] 霸陵尉醉,呵止廣,守霸陵的尉官(本為亭長,當時貼近邊障的或守護陵墓的亭,都以縣尉主之),喝醉了,便呵斥李廣,不讓他通過。
[91] 廣騎曰,故李將軍,李廣的從騎說,這是舊任李將軍。
[92] 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現任的將軍尚且不得犯夜行路,何況是舊任的!何乃,何況。也讀如耶。
[93] 止廣宿亭下,勒令李廣停宿在驛亭中。
[94] 居無何,過了不多久。匈奴入邊攻殺遼西太守在元朔元年(公元前一二八年)。遼西,秦所置郡,其境約當今河北省東北角、舊熱河省東南一部和遼寧省西部。漢因之,治且慮縣,故治在今河北省盧龍縣東。
[95] 韓安國時以衛尉為材官將軍(雜號將軍之一),屯漁陽(已見《陳涉世家》校釋〔11〕),為匈奴所敗,掠去千餘人及畜產等。故云敗韓將軍。
[96] 武帝怒韓安國之敗,使使責讓之,益徙而東,使屯於右北平。(在漁陽東北)。故云韓將軍徙右北平。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徙」上都有「後」字。安國既遠徙,益見疏,憂愧嘔血死。故《漢書·李廣傳》「徙右北平」下有「死」字。會注本因據以補此傳,亦加「死」字。但「徙」上無「後」字,與此本同。
[97] 中石沒鏃,箭射入石內,把整個箭頭都陷進去。沒,陷入。鏃,箭鏃。徐廣說,「一作沒羽」,那麼連箭尾的羽毛也陷進去,是整枝的箭都射入石內了(過分強調,不免神話化)。
[98] 嘗自射之,常常親自射虎。嘗通常,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徑作「常」。
[99] 虎騰傷廣,虎跳起來撲傷了李廣。
[100] 輒分其麾下,每常分給部下的將卒。麾下指自己直屬的部隊。
[101] 終廣之身,為二千石四十餘年,終李廣的一生,做了祿秩二千石那一級的官四十多年。
[102] 為人長,體格高大。
[103] 猨臂,說他的左右臂可以自由延伸,像通臂猿(猿的一種,兩臂能通過兩肩,彼此可以自由伸縮,古有此傳說)那樣的。故下雲「其善射亦天性也」,就是說他有這樣的天賦本能。猨即猿。
[104] 雖其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廣,雖是他的子孫或別人親向他學習的都不能及他那樣的善射。
[105] 訥口少言,拙於口才,不大說話。難於出口說話叫訥。
[106] 與人居則畫地為軍陳,射闊狹以飲,平常與人閒居的時候,每畫地作軍陣,比射遠近為戲,不勝的以罰酒飲之。軍陳即軍陣,已見前〔40〕、〔57〕、〔63〕。闊狹猶遠近或深淺。
[107] 專以射為戲,竟死,直到他死,經常以比射為戲。竟,終竟。
[108] 廣之將兵乏絕之處,李廣帶兵逢到飲料糧食缺乏斷絕的環境裡。
[109] 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發見了可飲的水,他的士卒沒有都喝到,他是不沾一點水的。
[110] 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他的士卒沒有都吃到,他是不嘗一點東西的。上食是吃食,下食是食料。以上兩語都承「乏絕之處」說。士卒不盡食之上當添「見食」二字看。
[111] 寬緩不苛,寬鬆不加苛擾。
[112] 以此愛樂為用,因此都愛戴李廣,樂於聽他使用。
[113] 其射,……發即應弦而倒,他的射法,雖見敵人已很迫近,但不在數十步之內,估計射不著的是不發箭的,要發箭必然是弓弦一響敵人便應聲而倒的。
[114] 用此,其將兵數困辱,其射猛獸亦為所傷雲,正因為這樣(箭不多發),他領兵出戰屢次吃虧受辱,射虎也被虎撲傷了。
[115] 石建已見《魏其武安侯列傳》校釋〔260〕。
[116] 元朔,武帝第三年號,凡六年(公元前一二八—前一二三年)。其六年為戊午歲。朔,蜀本訛作「」。
[117] 後將軍位次上卿,當時有前、後、左、右四將軍。
[118] 從大將軍軍,從屬於大將軍的軍中。漢代將軍位比三公的有四:第一,大將軍;次,驃騎將軍;次,車騎將軍;次,衛將軍。那時任大將軍的是武帝衛後的同母弟衛青。青字仲卿,平陽(已見《項紀》校釋〔378〕)人,以出征匈奴著稱。《史記》有《衛將軍驃騎列傳》,與霍去病同載。
[119] 定襄,漢所置郡,其境約當今山西省右玉縣以北包有內蒙古自治區西南部。治成樂縣,即今內蒙平地泉行政區的和林格爾縣。
[120] 諸將多中首虜率,以功為侯者,當時從衛青出征的諸將,多因斬首虜獲合格,而論功封侯的。率音律,標準;規格。中率就是合格。
[121] 後三歲,為元狩三年辛酉歲,當公元前一二〇年。元狩,武帝第四年號,共六年(公元前一二二—前一一七年)。據梁玉繩考證,李廣與張騫出右北平事,當在元狩二年。
[122] 張騫,漢中人,武帝初年為郎,應募通西域,歷盡艱辛,卒以西域大宛諸國的情況回報武帝,因此封博望侯(博望,漢所置縣,故城在今河南省南陽縣東北六十里)。張騫事跡載《史記·大宛列傳》中。博,蜀本訛作「愽」,下同。
[123] 異道,不同道,分兩路抄出。
[124] 行可數百里,前進約數百里。可,約略。
[125] 左賢王,匈奴單于手下的統帥。當時匈奴置左、右賢王:左賢王居東方,當漢上谷郡北面迤東一帶;右賢王居西方,當漢上郡北面迤西一帶。李廣、張騫出右北平,恰在左賢王轄境,故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
[126] 往馳之,馳往匈奴圍騎中迎敵。
[127] 直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一直穿過匈奴的圍騎,抄出他們的左右兩邊,還到自己的陣地。
[128] 易與耳,輕蔑之辭,參看《項紀》校釋〔482〕和《淮陰侯列傳》校釋〔204〕。
[129] 圜陳,圓形的陣勢。圜乃圓的本字,汲古本即徑作「圓」。外嚮,列陣的軍士都面向外邊,作輻射式抵當匈奴的圍騎。嚮同向。
[130] 持滿毋發,拉滿了弓準備著,但不要放箭。毋,百衲本訛作「母」。下同。
[131] 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親自執著大黃弩射匈奴的偏裨將校。大黃,大號的黃間弩(也作黃肩弩),在當時是最能射遠的武器。裨將,協助主將作戰的將校,軍中統稱為偏裨。
[132] 益解,漸漸鬆開。益本有漸加之義,故引申為漸。
[133] 無人色,形容臉色蒼白,不像活人的樣子。
[134] 意氣自如,神色氣概還同平常一樣。
[135] 罷同疲,故下雲「弗能追」。
[136] 幾沒,近乎全軍覆沒。罷歸,只得罷兵而歸。
[137] 留遲後期,稽緩行期,失卻聯繫。
[138] 軍功自如,無賞,殺敵雖有功,自己的損失也不少,功過相當,所以沒有加賞。
[139] 元朔五年丁巳歲,當公元前一二四年。輕車將軍,雜號將軍之一。從大將軍擊右賢王,跟隨衛青從西路打匈奴(當他們的右方)。
[140] 有功中率,有功可以合格(參看前〔120〕),封為樂安侯。樂安,漢所置縣,至晉裁去。故城在今山東省博興縣北。
[141] 元狩二年庚申歲,當公元前一二一年。
[142] 公孫弘字季,薛人。武帝初為博士,免歸。元光中,以文學對策第一復拜博士。元朔中為丞相,以推賢節儉為武帝所信任,封平津侯(平津故城在今河北省鹽山縣南)。其為人意忌,外寬內深,凡是同他有讎隙的人,表面上他總佯為和善,暗中卻想法排擠,主父偃的被殺,董仲舒的被疏遠,都是他從中播弄的。元狩二年弘死,李蔡乃代為丞相。《史記》有《平津侯主父列傳》,與主父偃同載。
[143] 為人在下中,其人的行為品格在下等之中。若以當時九品論人的說法,(即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那只在第八等。
[144] 李廣沒有封侯,當然沒有爵位和封邑,故云不得爵邑。官只做到衛尉、郎中令,故云官不過九卿。
[145] 李蔡既封樂安侯,又為丞相,故云為列侯,位至三公。
[146] 諸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許多李广部下的軍吏或士卒往往取得了封侯之賞。
[147] 王朔,當時有名的天文家,善於占候(候測星象,占卜吉凶。)望氣即占候。燕語,私下交談。燕,私也。
[148] 諸部校尉以下,即指軍吏士卒。才能不及中人,他們的才能都還夠不上中等的人物。
[149] 不為後人,不能算落在人家的後面。
[150] 尺寸之功,些微的功勞。尺寸言其短少。
[151] 豈吾相不當侯邪,且固命也,難道吾的骨相不該封侯的麼?還是吾的命數早已註定了麼?也讀如耶。
[152] 豈嘗有所恨乎,難道心裡有什麼抱歉的事?恨,缺憾;歉恨。
[153] 羌嘗反,羌族曾起兵反漢。羌音匡,古代西方民族之一,在漢時為隴西一帶的少數民族。
[154] 吾誘而降,吾用計誘騙他們,他們便投降了。
[155] 吾詐而同日殺之,吾又用計把這八百餘人在一天內殺掉了。
[156] 至今大恨獨此耳,到現在為止,我心裡一直抱歉的,就是這件事。
[157] 殺戮已經投誠的人,在當時認為是罪惡的,故云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這就是你不能得到封侯的報應啊。
[158] 大將軍、驃騎將軍大出擊匈奴,衛青、霍去病大舉出兵攻打匈奴。衛青時為大將軍已見前〔118〕。霍去病,衛青姊姊的兒子,初為剽姚校尉,以打匈奴斬捕首虜過當,封冠軍侯(冠軍只是稱號,初無此縣名,武帝褒獎去病大功,以南陽穰縣的盧陽鄉和宛縣的臨聚為冠軍侯國)。元狩二年為驃騎將軍出隴西。《史記》有《衛將軍驃騎列傳》,與衛青同載。驃騎將軍位比三公,僅次於大將軍,亦已詳前〔118〕。出擊的擊(擊),汲古本訛作「系(繫)」。
[159] 廣數自請行,李廣屢次自動奏請隨軍征戰。
[160] 前將軍,參看前〔117〕。
[161] 元狩四年壬戌歲,當公元前一一九年。
[162] 令廣並於右將軍軍,使李廣所部與右將軍的軍隊合併前進。當時的右將軍是主爵都尉趙食其(音異基)。
[163] 出東道,從東路出兵,當匈奴的左方。
[164] 少回遠,稍稍迂迴遼遠些。
[165] 大軍行水草少,其勢不屯行,大軍經行的地方水草不多,在勢是不能並隊行進的。屯行,聯結進行。
[166] 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自幼就同匈奴作戰,如今才得到一個機會可以碰到單于的主力。結髮指童年初能勝冠的時候。
[167] 先死單于,當先跟單于拼一死戰。
[168] 陰受上誡,暗中接受武帝的吩咐。
[169] 數奇,命數單只,不大有好運遇合的。奇音基,偶之反。古時講命數的有此說,即所謂「孤星照命」。
[170] 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不要讓他當單于的正面,怕不會獲得所要追求的勝利的。這些都是武帝和衛青主觀上的迷信。
[171] 公孫敖初為騎郎,與衛青友好,曾救青脫難。及青貴,敖亦以護軍都尉三次從青擊匈奴有功,封合騎侯(合騎非邑名,謂以軍合驃騎有功,故取以為封號)。元狩二年,坐將兵擊匈奴與驃騎將軍期後,畏懦當斬,贖罪。故云新失侯。
[172] 為中將軍從大將軍,公孫敖失侯後以校尉從衛青自效。此雲中將軍,蓋書其封侯以前的故官。
[173] 衛青欲報私恩,故欲使敖與自己俱當單于,可以僥倖得功復侯,因此,徙前將軍廣並於右將軍的軍中。
[174] 固自辭於大將軍,堅決向衛青辭免徙並。
[175] 令長史封書與廣之莫府,命自己幕府的長史(參看《魏其武安侯列傳》校釋〔214〕)下一道文書給李廣的幕府。
[176] 急詣部,如書,趕快到右將軍的軍部去,照文書所說的辦。
[177] 不謝,不辭別。
[178] 慍怒,怨憤。就部,到達指定的軍部。
[179] 軍亡導,或失道,軍中沒有嚮導,往往迷失路途。亡通無。
[180] 後大將軍,落後了跟大將軍會師的約期。
[181] 南絕幕,南還,渡過沙漠。絕,橫渡。幕,沙漠。
[182] 糒醪,酒食。糒,乾飯。醪,酒漿。
[183] 因問廣、食其失道狀,乘便問訊前將軍、右將軍(東路軍)迷路後期的情況。
[184] 欲上書報天子軍曲折,要把東路軍回遠失道的委曲詳情報告武帝。
[185] 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催迫李廣的幕府人員前往聽審。對簿就是聽審受質,參看《魏其武安侯列傳》校釋〔272〕。本篇前後所言及的幕府都作「莫府」,獨此處作「幕府」。所校各本都同。
[186] 吾今自上簿,吾現在親自去你們的幕府聽審。下雲「至莫府」,就是行到大將軍的幕府。上簿,自上供狀,聽候質對。
[187] 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到底不能再受刀筆吏的侮辱了。刀筆吏,參看《張馮列傳》校釋〔23〕。
[188] 引刀自剄,拔出刀來自刎了。引,抽也。
[189] 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李廣軍中的幕客軍吏士卒一切人等都哭了。
[190] 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老百姓聽到了李廣自殺的消息,不論熟識的和不熟識的,不論年老的和年輕的,都為了他而流淚。垂涕,掛眼淚。
[191] 為郎,說他三個兒子李當戶、李椒、李敢都是郎中令屬下的郎官。
[192] 韓嫣(音偃),韓王信的孫兒,弓高侯韓當的兒子,漢武帝的弄臣。武帝為膠東王時,就跟韓嫣很親近。及為太子,益寵幸他。即位後竟常與他同臥同起,官至上大夫。後為太后所賜死。事跡載《史記·佞幸列傳》中。天子與韓嫣戲,武帝跟韓嫣調笑戲謔。
[193] 少不遜,稍稍有些放肆。不遜,失態(不顧體統)。
[194] 代郡太守,汲古本「代」偽訛「伐」。
[195] 皆先廣死,當戶和椒都死在李廣之前。先,前也。
[196] 婦人既孕而夫死,及足月子生,叫做遺腹子。
[197] 坐侵孝景園壖地,因侵占景帝陵園神道外邊空隙地帶的罪名。壖,餘地,讀如軟的平聲。
[198] 不對獄,不願對簿就獄。
[199] 關內侯下於列侯一等,有侯號,居京畿,無國邑,故名。
[200] 恨其父,害死他的父親。恨指怨恨自殺(飲恨而死)。王先謙說:「恨讀為很;很,違也。」也可通。
[201] 匿諱之,隱瞞其事,不使張揚。
[202] 從上雍,從武帝至雍。雍已詳《項紀》校釋〔247〕。
[203] 甘泉宮,本秦之離宮,為漢武帝遊獵避暑的地方。
[204] 霍去病是衛青的外甥,故云驃騎將軍去病與青有親。
[205] 諱雲鹿觸殺之,諱言去病殺李敢,而宣稱敢是被鹿撞觸而死的。
[206] 中人,沒有位號的宮妾。
[207] 陵遲衰微矣,頹敗不振了。陵遲猶陵夷,頹廢。衰微,衰弱。
[208] 李陵既壯,李陵既長成到了壯年。古人以三十歲為壯。
[209] 建章監,督帶建章營羽林騎郎的長官,隸屬郎中令。
[210] 世將,世代帶兵。
[211] 居延即今甘肅省酒泉專區額濟納蒙族自治區的居延海。視地形,視察當地的形勢。
[212] 騎都尉,掌監羽林軍,秩比二千石。
[213] 將丹陽楚人五千人,帶領丹陽治下的楚人五千名。丹陽,漢所置郡,其境約當今安徽省皖南大部、江蘇省江以南西偏一小部和浙江省西北一小部。治宛陵縣,即今安徽省宣城縣。
[214] 教射酒泉、張掖以屯衛胡,把這五千楚人分扎在酒泉、張掖兩郡地帶教他們練好射術,防備匈奴。酒泉、張掖兩郡都是武帝時新置的河西走廊。酒泉郡居西,張掖郡居東,恰當今甘肅省西北中部的狹長地帶。酒泉郡治祿福縣,後漢改福祿,隋改酒泉,即今甘肅省酒泉縣。張掖郡治觻得縣(觻音鹿),故城在今甘肅省張掖縣西北。屯衛,屯兵防衛。
[215] 天漢,武帝第八年號,共四年(公元前一〇〇—前九七年)。二年壬午歲,當公元前九九年。
[216] 貳師將軍李廣利,武帝李夫人之兄。事跡詳《史記·大宛列傳》。貳師也是雜號,取副軍之義。祁連天山即祁連山,胡人呼天為祁連,展轉傳譯,遂混合音義並稱之,並不是說的祁連山與天山兩座山。「祁」上黃本無「於」字。
[217] 毋令專走貳師,不要讓匈奴專趨貳師將軍的一路。走音奏,趨赴。毋,蜀本、百衲本都訛作「母」。
[218] 既至期還,既到了約定的日期,帶兵南還。
[219] 且引且戰,一邊引退,一邊作戰。
[220] 遮狹絕道,遮住了砂磧間的狹路,把李陵的歸道斷絕了。
[221] 虜急擊招降陵,匈奴一邊加緊攻擊,一邊派人招誘李陵,使他投降。
[222] 李陵勢窮路絕,無顏再見武帝,故云無面目報陛下。
[223] 族陵母妻子,族誅李陵的家,把他的母親、妻、子都殺了。
[224] 隴西之士居門下者皆用為恥焉,隴西同鄉人士在李陵門下的都因為他降敵而引為恥辱了。以上自「李陵既壯」至此語的一大段,據梁玉繩的考證,都是後人妄續的,斷斷乎不是太史公的手筆。他這樣說:「無論天漢間事《史》(《史記》)所不載,而史公因陵被禍,必不書之。……觀贊中(指篇末的論贊)但言李廣而無一語及陵,可見。且所續與《漢傳》(《漢書·李廣蘇建列傳》所載李陵事)不合。如族陵家在陵降歲餘之後,匈奴妻陵又在族陵家之後,而此言單于得陵即以女妻之;漢聞其妻匈奴女,族陵母妻子:並誤也。且漢之族陵家,因公孫敖誤以李緒教單于兵為李陵之故,不關妻單于女。又杭太史(世駿)云:『子長盛推李少卿(陵),以為有國士風,雖敗不足誅,彼不死,欲得當以報。可雲李氏名敗,隴西之士為恥乎!斷非子長筆。』」見《史記志疑》卷三十三。
[225] 《傳》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出《論語·子路篇》。《論語》為孔子弟子及後人所記,別於孔子刪定的《經》,故稱《傳》(其實經、傳之分還是從簡冊的尺度來定的。凡六寸以上的竹簡都稱為傳〔專〕,所以古書所引的「傳」,並不限於一部《論語》)。
[226] 其李將軍之謂也,這真是說的李將軍啊。就是說他身正,故士卒樂用,不必待命令而後行;同時反襯著那些本身不正的人,雖是三令五申地告戒他的部下,也未必能心悅誠服地照辦罷。
[227] 悛悛如鄙人,誠誠懇懇很像個質樸的鄉里人。悛悛同恂恂,誠謹貌。
[228] 口不能道辭,就是上面所說的「訥口少言」。
[229] 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他那忠實的心確已使一般士大夫感動起信了。
[230]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說的是桃子跟李子都不會講話,說自己多麼好吃,可是人家自然會去采果子吃,把桃樹李樹下面的泥地走出一條路來。蹊音奚,田中腳步踏成的小路。
[231] 此言雖小,可以喻大,這諺語所說的雖只是桃李的寓言,但可比喻李廣這樣的忠誠老實,口雖不能道辭而能使大家都能感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