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選 · 張釋之馮唐列傳

王伯祥 《史記選》
張廷尉釋之者,[1]堵陽人也,[2]字季。有兄仲同居。以訾為騎郎,[3]事孝文帝。十歲不得調,[4]無所知名。釋之曰:「久宦減仲之產,不遂。」[5]欲自免歸。[6]中郎將袁盎知其賢,[7]惜其去,乃請徙釋之補謁者。[8]釋之既朝畢,因前言便宜事。[9]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論,令今可施行也。」[10]於是釋之言秦、漢之間事,秦所以失而漢所以興者久之,文帝稱善,乃拜釋之為謁者僕射。[11] 釋之從行,登虎圈。[12]上問上林尉諸禽獸簿。[13]十餘問,尉左右視,盡不能對。[14]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15]欲以觀其能,口對響應無窮者。[16]文帝曰:「吏不當如是邪!尉無賴。」[17]乃詔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18]釋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19]上曰:「長者也。」又復問,「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20]上復曰:「長者。」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為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21]豈斅此嗇夫諜諜利口捷給哉![22]且秦以任刀筆之吏,[23]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24]然其敝徒文具耳,[25]無惻隱之實。[26]以故不聞其過。[27]陵遲而至於二世,[28]天下土崩。[29]今陛下以嗇夫口辯而超遷之,[30]臣恐天下隨風靡靡,[31]爭為口辯而無其實。且下之化上,疾於景響,[32]舉錯不可不審也。」[33]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嗇夫。上就車,召釋之參乘,[34]徐行問釋之秦之敝。[35]具以質言。[36]至官,上拜釋之為公車令。[37] 頃之,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38]不下司馬門,[39]於是釋之追止太子、梁王,[40]無得入殿門。遂劾不下公門不敬,奏之。[41]薄太后聞之,[42]文帝免冠謝曰:「教兒子不謹。」薄太后乃使使承詔赦太子、梁王,[43]然後得入。[44]文帝由是奇釋之,拜為中大夫。[45] 頃之,至中郎將。[46]從行至霸陵,[47]居北臨廁。[48]是時慎夫人從,[49]上指示慎夫人新豐道,[50]曰:「此走邯鄲道也。」[51]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52]意慘淒悲懷,[53]顧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為槨,用紵絮斮陳,蕠漆其間,豈可動哉!」[54]左右皆曰:「善。」釋之前進曰:「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猶有郄;[55]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槨,又何戚焉!」[56]文帝稱善。其後拜釋之為廷尉。 頃之,上行出中渭橋,[57]有一人從橋下走出,乘輿馬驚。[58]於是使騎捕,[59]屬之廷尉。[60]釋之治問。[61]曰縣人來,聞蹕,匿橋下。久之,以為行已過,即出,見乘輿車騎,即走耳。[62]廷尉奏當,[63]一人犯蹕,當罰金。[64]文帝怒曰:「此人親驚吾馬,吾馬賴柔和,[65]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66]而廷尉乃當之罰金!」[67]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立誅之則已。[68]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69]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為輕重,[70]民安所措其手足?[71]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當是也。」[72] 其後有人盜高廟坐前玉環,[73]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74]釋之案律,盜宗廟服御物者為奏,[75]奏當棄市。[76]上大怒,曰:「人之無道,乃盜先帝廟器,吾屬廷尉者,欲致之族,[77]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78]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79]且罪等,然以逆順為差。[80]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81]久之,文帝與太后言之,乃許廷尉當。是時,中尉條侯周亞夫與梁相山都侯王恬開見釋之持議平,[82]乃結為親友。張廷尉由此天下稱之。 後文帝崩,景帝立,釋之恐,稱病。[83]欲免去,懼大誅至;欲見謝,則未知何如。[84]用王生計,卒見謝,[85]景帝不過也。[86]王生者,善為黃、老言,[87]處士也。[88]嘗召居廷中,三公九卿盡會立,[89]王生老人,曰:「吾韤解。」[90]顧謂張廷尉:「為我結韤!」釋之跪而結之。既已,人或謂王生曰:「獨奈何廷辱張廷尉,[91]使跪結韤?」王生曰:「吾老且賤,自度終無益於張廷尉,[92]張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結韤,欲以重之。」[93]諸公聞之,賢王生而重張廷尉。張廷尉事景帝歲餘,為淮南王相,[94]猶尚以前過也。[95]久之,釋之卒。其子曰張摯,[96]字長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當世,故終身不仕。[97] 馮唐者,[98]其大父趙人。[99]父徙代。漢興,徙安陵。[100]唐以孝著,為中郎署長,[101]事文帝。文帝輦過,[102]問唐曰:「父老何自為郎?家安在?」[103]唐具以實對。[104]文帝曰:「吾居代時,吾尚食監高袪數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鉅鹿下。[105]今吾每飯,意未嘗不在鉅鹿也。[106]父知之乎?」唐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為將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趙時,為官卒將,[107]善李牧。[108]臣父故為代相,[109]善趙將李齊,知其為人也。」上既聞廉頗、李牧為人,良說,[110]而搏髀曰:[111]「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時為吾將,[112]吾豈憂匈奴哉!」唐曰:「主臣![113]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114]良久,召唐讓曰:[115]「公奈何眾辱我,獨無間處乎?」[116]唐謝曰:「鄙人不知忌諱。」[117] 當是之時,匈奴新大入朝那,[118]殺北地都尉卬。[119]上以胡寇為意,乃卒復問唐曰:[120]「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頗、李牧也?」唐對曰:「臣聞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121]曰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122]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此非虛言也。臣大父言,李牧為趙將居邊,軍市之租皆自用饗士,賞賜決於外,不從中擾也。[123]委任而責成功,[124]故李牧乃得盡其智能,遣選車千三百乘,彀騎萬三千,百金之士十萬,[125]是以北逐單于,[126]破東胡,[127]滅澹林,[128]西抑彊秦,[129]南支韓、魏,[130]當是之時,趙幾霸。[131]其後會趙王遷立,[132]其母倡也。[133]王遷立,乃用郭開讒,卒誅李牧,令顏聚代之。[134]是以兵破士北,[135]為秦所禽滅。今臣竊聞魏尚為雲中守,[136]其軍市租盡以饗士卒,私養錢五日一椎牛,饗賓客軍吏舍人,[137]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138]虜曾一入,[139]尚率車騎擊之,所殺甚眾。夫士卒盡家人子,[140]起田中從軍,[141]安知尺籍伍符![142]終日力戰,斬首捕虜,[143]上功莫府,[144]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145]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146]臣愚,以為陛下法太明,賞太輕,罰太重。且雲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147]陛下下之吏,[148]削其爵,罰作之。[149]由此言之,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臣誠愚,觸忌諱,死罪!死罪!」文帝說,[150]是日令馮唐持節赦魏尚,[151]復以為雲中守,而拜唐為車騎都尉,[152]主中尉及郡國車士。[153] 七年,景帝立,[154]以唐為楚相,免。武帝立,求賢良,[155]舉馮唐。唐時年九十餘,不能復為官,乃以唐子馮遂為郎。遂字王孫,亦奇士,與余善。[156] 太史公曰:張季之言長者,[157]守法不阿意;[158]馮公之論將率,[159]有味哉!有味哉![160]語曰:「不知其人視其友。」[161]二君之所稱誦,可著廊廟。[162]《書》曰:「不偏不黨,王道蕩蕩;不黨不偏,王道便便。」[163]張季、馮公近之矣。[164] * * * [1] 張釋之官居廷尉時最為著名,故稱張廷尉釋之。廷尉,九卿之一,掌刑辟。是當時的最高執法官。 [2] 堵陽本秦陽城縣,漢改堵陽縣,故治在今河南省方城縣東六里。 [3] 以訾為騎郎,因身家殷實(當時所謂「訾筭」),得選為騎郎。訾通貲。騎郎,郎中令屬官,掌守門戶,出充車騎。 [4] 調,升遷。 [5] 不遂,不能滿意。遂猶達也。 [6] 自免歸,自動請求免職歸家。 [7] 中郎將袁盎已見《季布欒布列傳》校釋〔81〕。時為張釋之的長官。 [8] 徙,遷調。謁者,亦郎中令屬官,掌賓贊受事(接待賓客,通報洽事)。 [9] 因前言便宜事,趁新遷朝見的當兒,上前陳說當前應興應革的意見。 [10] 卑之,毋甚高論,令今可施行也,遷就點現狀,不可發太高的議論,要使當前可以推行的啊。 [11] 謁者僕射,謁者之長,當時謁者定額七十八員,別置僕射為之長。射音亦。 [12] 從行,隨從文帝出行。登虎圈,臨觀上林苑中蓄虎的籠檻。 [13] 上問上林尉諸禽獸簿,文帝問上林苑的諸尉,苑中所蓄的禽獸登在簿錄的究有多少。當時上林苑有令一人,丞八人,尉十二人,尉是實際管理事務的。 [14] 盡不能對,遍問十二尉,都不能答對。 [15] 虎圈嗇夫,掌管虎圈的小官。甚悉,十分詳盡。 [16] 欲以觀其能,口對響應無窮者,要表現他自己的才能,隨口回答像回聲那樣的快,而且有問必答,沒有窮盡的。觀,顯示;表白。 [17] 無賴,不可靠,意即不能信任。 [18] 拜嗇夫為上林令,叫這虎圈嗇夫立升為上林苑的首長。 [19] 絳侯周勃,已見《陳丞相世家》校釋〔59〕。 [20] 東陽侯張相如,高帝六年為中大夫,以河間守擊陳豨力戰功,封(見《史記高祖功臣侯年表》。東陽,秦縣,漢為侯國,已見《項紀》校釋〔61〕)。文帝時,為太子太傅(見《萬石君傳》)。 [21] 曾不能出口,好像不能夠脫口而出地說話。曾音層,曾經。曾不當作「何嘗」解。 [22] 斅音效,仿效。諜諜亦作喋喋,多言貌。利口捷給,猶雲能言多辯。 [23] 任刀筆吏,信任刀筆之吏(掌管案牘的書吏。古時記事於竹簡之上,有謬誤,用刀削去它。筆是記事的工具,刀是削誤的工具,本是兩物。刀筆連稱,有添減從心,舞文弄法的意義。) [24] 爭以亟疾苛察相高,互相以辦事緊急,督過苛刻來爭勝。亟是緊急。疾是快速。苛是深刻。察是督責。 [25] 徒文具耳,徒然具備空洞的文書罷了。敝,流弊。 [26] 無惻隱之實,毫無體貼人情的實際。惻隱,憐憫痛傷。傷之切叫惻,痛之深叫隱。 [27] 以故不聞其過,因此緣故,不會覺察到自己的過失。 [28] 陵遲至於二世,衰頹廢弛到了二世的時候。陵遲,衰替;敗壞。此有一天壞似一天的意義。 [29] 土崩,像土岸那樣地坍塌,有不可收拾的意義。 [30] 超遷,越級拔升。 [31] 隨風靡靡,跟著這風氣弄得一團糟。靡靡,不振貌。 [32] 下之化上,疾於景響,下面受到上面的感化,比影子跟著形體,迴響跟著發聲還要快。景,影的本字。 [33] 舉錯不可不審,賞罰不可不謹慎。舉是拔用。錯是捨棄。審是踏實。 [34] 召釋之參乘,召釋之跟他同車,為他執轡。 [35] 徐行問釋之秦之敝,慢慢地行進,一路上把秦朝所以失敗的道理問釋之。 [36] 具以質言,原原本本把知道的以實告之。質,誠也;實也。 [37] 公車令屬衛尉,掌殿、司馬門,夜徼(巡邏)宮中。天下上事及四方貢獻闕下,凡所徵召,皆總領之。見《漢官儀》。 [38] 太子即漢景帝,名啟,文帝長子。元年乙酉,在位十六年(公元前一五六—前一四一年),分前元七年,中元六年,後元三年。《史記》有《孝景帝本紀》。梁王名武,文帝次子,與景帝同母(都是竇後所生)。文帝二年封為代王,三年徙為淮南王,十年徙為梁王。先後在位三十五年(公元前一七八—前一四四年)。死諡孝。《史記》有《梁孝王世家》。 [39] 不下司馬門,直入司馬門,並不下車。當時的禁令,凡出入殿門和司馬門的都得下車步行。不如令的,罰金四兩。司馬門已見《項紀》校釋〔209〕。 [40] 追止太子、梁王,追上前去,禁止他們行進,故下雲「無得入殿門」。 [41] 遂劾不下公門不敬,奏之,便把太子、梁王入司馬門不下車的事件參奏上去,以為大不敬。考案罪狀叫劾,音核。百衲本訛「」。 [42] 薄太后,吳人,高祖時稱薄姬,生文帝。文帝封於代,遂為代王太后。代王即帝位,改號皇太后。事詳《史記·外戚世家》。 [43] 使使承詔赦太子、梁王,派一使者傳太后的旨意赦他們的罪。上使是差遣,下使是使者。 [44] 後,汲古本作「後」。 [45] 中大夫,郎中令屬官,掌論議,後來(武帝時)改為光祿大夫。 [46] 中郎將已見《季布欒布列傳》校釋〔31〕。 [47] 霸陵,漢文帝的陵墓,在芷陽縣(秦縣)境,因文帝治霸陵於此,遂改霸陵縣。霸陵縣故治在今陝西省長安縣東。陵更在故治的東南。 [48] 居北臨廁,登霸陵之上,親臨北面的邊頭遠望。廁讀如側。 [49] 慎夫人,文帝寵姬,姓慎氏。 [50] 指示慎夫人新豐道,指著向新豐去的道路給慎夫人看。新豐本秦之驪邑,漢置新豐縣,故治在今陝西省臨潼縣東。 [51] 此走邯鄲道也,這就是往邯鄲去的道路啊。慎夫人,邯鄲人,故文帝指告她。走音奏,趨向。 [52] 倚瑟而歌,和著瑟調而發歌。倚,依合。 [53] 文帝預登壽陵,中有所感,發而為歌,其意自然慘淒,令人悲懷的。 [54] 以北山石為槨,用紵絮斮陳,蕠漆其間,豈可動哉,用北山的好石做棺柩外面的石槨,再用絲紵麻絮等物切和,勻排在槨口,然後用漆汁膠合起來,這樣的做法,哪能觸動到棺柩呢!槨是柩的外護,俗稱套材。斮音灼,斬斫,此有切碎拌和的意義。陳,布列,就是排勻。蕠音如,粘著。蜀本「蕠」訛作「絮」。 [55] 雖錮南山猶有郄,雖把棺柩封錮在南山的下面還是有隙縫可鑽的。錮,鑄牢;封閉。郄同隙。蜀本、百衲本、會注本都作「郄」。 [56] 戚,憂慮。 [57] 中渭橋跨建在渭水之上。當時跨渭之橋有三所,據《索隱》說,一所在城西北咸陽路,叫西渭橋;一所在城東北高陵道,叫東渭橋;一所在古城之北,即中渭橋。 [58] 乘輿馬驚,皇帝御輦所駕的馬受到驚嚇。 [59] 使騎捕,派從駕的騎士捕捉這驚駕的人。 [60] 屬之廷尉,把這人交付廷尉衙門嚴辦。屬音燭,交給;委託。 [61] 治問,查究考問。 [62] 曰縣人來,……即走耳,治問的結果。原來有一個遠處縣分里的人到長安來,聽見警蹕(車駕所過,從人預先發出警告,禁止路人通行。蹕,止步)的傳呼,就躲在橋下。停了好久,以為皇帝已走過去了,便從橋下出來,看見皇帝的儀仗還沒過,馬上轉身逃走罷了。 [63] 奏當,把應得的罪名回奏文帝。當讀去聲,謂應處的罪刑,相當於判決書。 [64] 一人犯蹕,當罰金,言此人干犯警蹕,應處罰金。當時的律令,「蹕先至而犯者,罰金四兩」,釋之即按照律令定罪。當罰金的當讀平聲。 [65] 賴柔和,幸虧馴良不暴躁。 [66] 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假使換了別匹馬,不就要翻車傷我麼! [67] 廷尉乃當之罰金,廷尉反判他僅僅罰金麼!當也該讀去聲。 [68] 上使立誅之則已,你派人立刻把他殺掉也就罷了。 [69] 廷尉,天下之平也,廷尉是最高執法的人,應當公平行法,為天下大小官吏示範。 [70] 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為輕重,一有傾側(失其平),大小官吏的用法都將任意輕重了。 [71] 民安所措其手足,百姓們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安頓他們的手和腳呢?(意即為苛法所擾,將無地容身)措,置放。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錯」。 [72] 廷尉當是也,廷尉的判案是對的。當也讀去聲。後面的「乃許廷尉當」,與此意同。 [73] 盜高廟坐前玉環,偷取高祖廟神坐前供設的玉環。 [74] 下廷尉治,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重出「廷尉」二字。 [75] 案律,盜宗廟服御物者為奏,依照法律規定,援引盜取宗廟內供用物件的罪名來奏上去。 [76] 奏當棄市,奏上的罪名是應該死刑。古時刑人於市,表示與眾共棄,故云棄市。棄,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棄」。 [77] 欲致之族,要把他抵族誅之罪。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欲致族之」。 [78] 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你依律判斷,不是吾所要恭敬承奉宗廟的本意啊。共同恭。 [79] 法如是足也,依法處斷,這樣已到最高限度了。 [80] 且罪等,然以逆順為差,即使罪名相等的,然也要看順逆的程度來分別高下輕重的。且,即也。差音次,等第。 [81] 今盜宗廟器而族之,……陛下何以加其法乎,如今因盜取宗廟器物便族誅他,那麼萬一有人在長陵(高祖陵墓)上抓取了一把土,(意即盜墓)你又怎樣去加重處罰他呢?抔音裒,掬取。 [82] 周亞夫,絳侯周勃之子,文帝改封於條[編者按:繁體作「條」](《漢書·地理志》作「脩」。顏師古注,音條。隋改蓚縣,字亦作蓨。後稱亞夫城。在今河北省景縣境),為條侯。王恬開(本名恬啟,因避景帝諱,改啟為開),以梁相擊陳豨功,封山都侯(山都,秦縣,漢封恬開為侯國,故城在今湖北省襄陽縣西北)。這時,亞夫為中尉(掌巡徼京師,後改執金吾)之官,恬開仍為梁國相,故云中尉條侯周亞夫與梁相山都侯王恬開。 [83] 釋之恐,稱病,釋之怕從前呵止太子入殿門等事,被新皇帝譴罰,故託病請假。 [84] 欲免去,懼大誅至;欲見謝,則未知何如,想要辭官離開罷,怕更大更重的罪罰(殺身之禍)會跟著來;想要進見新皇帝當面謝罪罷,又不知怎麼樣才好。 [85] 用王生計,卒見謝。聽了王生的說法,終於見了新皇帝,當面謝罪。 [86] 景帝不過也,這新皇帝並不譴責他。 [87] 善為黃、老言,善於黃帝、老子之術,即道家之學。參看《陳丞相世家》校釋〔202〕。 [88] 處士,已見《魏公子列傳》校釋〔133〕。 [89] 嘗召居廷中,三公九卿盡會立,曾經被召參加朝廷的大會,王生得居中坐,三公九卿卻都立著。當時漢廷尊黃、老,所以如此。三公,指當時的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九卿,指當時的奉常、郎中令、衛尉、太僕、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內史、少府。 [90] 韤(襪)亦作韈,足衣。古時上殿廷,必脫去外履,就用韤來行走。解,鬆脫。 [91] 獨奈何廷辱張廷尉,怎麼單單在朝廷之上當眾羞辱張廷尉。 [92] 自度,自己忖度(度讀入聲)。 [93] 吾故聊辱廷尉使結韤,欲以重之,吾特地隨便委屈他跪下結韤,要以此來抬舉他(足見當時王生地位之高)。聊,聊且,有隨便不經意的意義。 [94] 為淮南王相,由廷尉外調為淮南國相,實系降貶。 [95] 猶尚以前過也,仍然還是因為從前呵止的舊怨。 [96] 摯音制。 [97] 以不能取容當世,故終身不仕,因為不能阿附世俗的好尚來求取苟安容身之道,所以免官之後,直到身死沒有再做過官。 [98] 馮唐者,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提行書。此本與會注本都連書不提行。 [99] 大父即祖父,已見《留侯世家》校釋〔3〕。 [100] 安陵,漢所置縣,故治在今陝西省咸陽縣東。 [101] 以孝著,為中郎署長,因孝行著稱,舉為郎署之長(郎中令轄下的中郎署署長)。 [102] 輦過,乘輦經過郎署。輦音碾,用人挽行的車輛。後世專用為帝王乘車之稱。 [103] 父老何自為郎,家安在,你怎樣來做郎官的?家住在哪裡?父老,老者的通稱,並不是尊他為父老。下面「父知之乎」的父,與此同義。 [104] 具以實對,完完全全把家世情形的實況告知他。 [105] 尚食監,管理膳食的官。高袪的袪,蜀本、汲古本都作「祛」。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鉅鹿下,對我講起趙將李齊的好處,尤其在大戰鉅鹿城下的一段故事(這鉅鹿之戰,當是指的秦將王離圍鉅鹿那一役)。 [106] 每飯,意未嘗不在鉅鹿也,每進食時,必懷念到高袪所說的李齊大戰鉅鹿的故事。 [107] 官卒將,百人之長,即官帥將。卒讀如將率之率,通作「帥」。 [108] 善,交好。 [109] 故為代相,從前做過代國的國相。 [110] 良說,很高興。說讀如悅。 [111] 搏髀,拍著大腿。搏音博,撫拍。髀音陛,股骨;大腿的外側也叫髀。 [112] 時,據王念孫說,當讀為而。 [113] 主臣猶言惶恐,已見《陳丞相世家》校釋〔181〕。 [114] 帝王內廷,出入有禁,故稱「宮禁」。禁中即宮內。 [115] 讓,譴責;埋怨。 [116] 眾辱,已見《淮陰侯列傳》校釋〔12〕。獨無間處乎,難道沒有適當的機會麼?間處,間隙的地方,相當於吳語的「當口」。 [117] 《周禮·春官》:「小史掌邦國之志,奠系世,辨昭穆,若有事,則詔王之忌諱。……」《注》云:「先王死日為忌,名為諱。」是忌與諱本是兩事。後世混而言之,凡事有所避忌而不願明言的,都叫做「忌諱」了。這裡就是混言之的意義。 [118] 新大入朝那,新近大舉侵入朝那。朝那(音昭娜),當時安定郡的屬縣,故治在今甘肅省平涼縣西北。 [119] 北地都尉卬,姓孫。卬,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昂」。北地,當時的郡名,轄地約當今甘肅省東北部和舊寧夏省一帶。治馬領縣,故治在今甘肅省環縣東南。都尉,郡守的佐官,掌武職甲卒。本名郡尉,景帝中二年(公元前一四八年)始改都尉。孫卬被殺在文帝十四年(公元前一六六年),此雲都尉,當系史官追書之辭。 [120] 上以胡寇為意,乃卒復問唐,文帝正在憂念匈奴的入寇,於是終於再問馮唐。 [121] 推轂,屈身推動車輪,表示謙恭自下的至誠。引申有推薦、抬舉等意義。轂音谷,車輪的中心部分,乃許多車輻所湊攏的地方。舉轂而言,可以概括整個的輪子。 [122] 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國門以內的事,我自己決定;國門以外的事,都由你決定。閫,門檻,此指都城外郭門中的閫。 [123] 不從中擾,不復從中央去打擾(干涉)他。擾,蜀本、汲古本都作「覆」。覆是覆核用途,也通。 [124] 委任而責成功,把任務專誠委託他,同時責望他完成這任務。 [125] 選車千三百乘,……百金之士十萬,參看《廉藺列傳》校釋〔266〕至〔269〕。但彼此數字有差別,或者當時口說相傳本有不同的。 [126] 北逐單于,詳《廉藺列傳》所載李牧事。 [127] 東胡,已見《廉藺列傳》校釋〔278〕。 [128] 澹林即襜襤,已見《廉藺列傳》校釋〔277〕。 [129] 抑,抑制。 [130] 支,支援。 [131] 幾霸,幾乎可以稱霸中原了。幾,近也。 [132] 趙王遷已見《廉藺列傳》校釋〔290〕。 [133] 倡,倡伎;《正義》雲,樂家之女也。 [134] 用郭開讒,卒誅李牧,令顏聚代之,詳《廉藺列傳》所載李牧事。 [135] 兵破士北,兵陣破敗,士卒逃散。 [136] 雲中,當時郡名,統地約當今山西省西北部和內蒙古自治區西南部一帶。治雲中縣,即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 [137] 私養錢五日一椎牛,饗賓客軍吏舍人,把自己應得的廩給(俸祿)拿出來,每五日必宰殺一次牛,大饗幕府中的賓客、屬下的軍吏和門下的舍人等。私養錢,私人應得的生活費,即俸給。椎,擊殺。 [138] 雲中之塞,雲中郡的邊塞。築城把守叫塞,音賽。邊塞就是邊城一帶的要害之處。 [139] 虜曾一入,匈奴曾經一度侵入。 [140] 家人子,老百姓人家的子弟。 [141] 起田中從軍,從耕作中出來當兵。 [142] 安知尺籍伍符,哪裡懂得官中的文書簿冊!尺籍,官府往來的文書。伍符,軍中編制(五人為伍)的花名冊。 [143] 終日力戰,斬首捕虜,一天到晚盡力戰鬥,或者斬得敵首,或者捉到俘虜。 [144] 上功莫府,向上級衙門報功。莫府即幕府,參看《廉藺列傳》校釋〔250〕。 [145] 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只要所報的事狀有一言半語不相合,辦案的官吏便援引法規來駁斥他。文吏,熟悉案例的官吏。繩,糾正。 [146] 吏奉法必用,文吏搬出來的法規,必然獲得信用。 [147] 坐上功首虜差六級,坐罪的緣由,只因報功狀上所載的與實際情況比,短了六顆首級。此與上「一言不相應」對照。 [148] 下之吏,拿下交付刑官審判。 [149] 罰作之,判了他一年徒刑。一歲刑叫做罰作。 [150] 說讀如悅。 [151] 持節赦魏尚,傳皇帝的旨意,赦魏尚出獄。節,符節,傳布命令的信物。持節,憑著符節傳達命令。 [152] 車騎都尉,不見《漢書·百官表》,當系臨時所設之官。職掌見下。 [153] 主中尉及郡國車士,管領中尉官所屬(京師地面)和諸郡國所屬(各地方政府)的車戰之士。 [154] 匈奴入朝那在文帝十四年(已見前),至景帝立,是十一年。此雲七年,實誤。 [155] 武帝名徹,景帝第十子,在位五十四年(公元前一四〇—前八七年)。元年辛丑,改元十一次:建元、元光、元朔、元狩、元鼎、元封各六年,太初、天漢、太始、征和各四年,後元二年。帝王即位改元自此始。帝立後,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故云求賢良。 [156] 奇士,傑出之人。與余善,太史公自謂跟他交好。 [157] 言長者,就是論列周勃、張相如的事,已見前。 [158] 守法不阿意,堅決守法,不隨順時主的意旨。事亦詳前。 [159] 論將率(帥),就是論李牧、魏尚的事,已見前。 [160] 有味哉,有味哉,重言以讚美之,深深地讚許馮唐論李牧、魏尚的事有意味,有道理。 [161] 不知其人視其友,流傳的古語,就是說不曉得這人的底細,只要看他所交的朋友。 [162] 二君之所稱誦,可著廊廟,張、馮二君所論述讚美的長者、將帥之事,可以把它記錄在政府的檔卷里,使大家知所感動的。著,著錄;記載。廊廟指朝廷。 [163] 不偏不黨,……王道便便,引《尚書·洪範篇》文,故稱《書》曰。今本《尚書》「不」作「無」,「便」作「平」,蓋古代所傳之本不同。蕩蕩,寬廣貌。便便就是平平。平讀如辨,古時也假便字為之。 [164] 近之矣,贊其近於不偏不黨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