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境淺說 · 詩境淺說續編二
七言絕句
送梁六自洞庭山作
·張說·
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見孤峰水上浮。
聞道神仙不可接,心隨湖水共悠悠。
首句言送梁六之地。次句孤峰浮水,指君山而言。後二句言,洞庭乃龍女神靈之地,仙蹤已渺,惟余湖水悠悠。與崔顥之「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意境相似。格調雖高,於送友無涉。張為初唐能手,當不作此寬泛之詩。蓋友誼有深淺,詩意殆因洞庭秋望而作,兼及送友,猶李白《渡荊門送別》詩,全首皆言荊江風景,惟末句始言送別。此詩言煙波浩渺中,神仙既不可接,客帆亦天際迢遙。末句之悠悠凝望,即送別之心也。
邊詞
·張敬忠·
五原春色舊來遲,二月垂楊未掛絲。
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
凡作邊詞者,每言塞外春遲,而各人詩筆不同。此詩言時已二月,而柳條未泄春光,迨長河冰解,長安已處處飛花。極言氣候之不齊,語頗質直。若王之渙詩:羌笛何須怨楊柳,春光不度玉門關。推為絕調,傳遍旗亭。徐蘭詩:馬後桃花馬前雪,出關爭得不回頭。為《秋笳集》[68]中第一。此二詩皆言絕域春寒,情詞並美,突過前人。然張詩自有初唐質樸之氣。
春日歸思
·王翰·
楊柳青青杏發花,年光誤客轉思家。
不知湖上菱歌女,幾個春舟在若耶。
詩言客中春色,已杏柳爭妍。而耽誤年光,欲歸不得。遙想若耶溪畔,當有搴芳女伴,向綠波春水,爭盪輕舟。綺緒鄉愁,一時並集矣。明人詩:不待東風不待潮,渡江十里九停橈。不知今夜秦淮水,送到揚州第幾橋。同是春日懷歸,同於第三句以「不知」作疑問之詞,而風致夷猶,較王詩尤為擅勝。唐初詩與後賢相較,此類甚多,時代文質之分也。
涼州詞
·王翰·
蒲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詩言強胡壓境,杖策從軍,判決生死之鋒,懸於頂上,何不及時為樂。檀柱撥伊涼之調,玉杯盛琥珀之光,拼取今宵沉醉。君莫笑其放浪形骸,戰場高臥,但觀白草縈骨,黃沙斂魂,能玉關生入者,古來有幾人耶?唐人出塞詩,如歸馬營空,春閨夢斷,已滿紙哀音。此於百死中,姑縱片時之樂,語尤沉痛。
結襪子
·李白·
燕南壯士吳門豪,築中置鉛魚隱刀。
感君恩重許君命,泰山一擲輕鴻毛。
樂府盛於漢魏,沿及江左,西曲南弄,古意浸微。太白此作,悲壯挺崛,猶有樂府遺風。首二句用荊高專諸事。後二句言,生命重於泰山,不輕為人許,感君恩重,願為知己用,遂一擲等於鴻毛。聲情抗健,可作遊俠傳贊語。
長門怨
·李白·
桂殿長愁不記春,黃金四壁起秋塵。
夜懸明鏡青天上,獨照長門宮裡人。
首二句桂殿秋與春對舉者,言含愁獨處,但見秋之蕭瑟,不知有春之怡暢也。次句言四面黃金塗壁,華貴極矣,而流塵污滿,則華貴於我何預,只益悲耳。後二句言月鏡秋懸,照徹幾家歡樂,一至寂寂長門,便成獨照,不言怨而怨可知矣。
越中覽古
·李白·
越王勾踐破吳歸,義士還家盡錦衣。
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
詠勾踐平吳事,振筆疾書,其異於平鋪直敘者,以真有古茂之致,且末句以「惟有」二字,力綰全篇,詩格尤高。前三句言平吳歸後,越王固粉黛三千,宮花春滿,戰士亦功成解甲,晝錦榮歸。曾幾何時,而霸業煙消,所余者惟三兩鷓鴣,飛鳴原野,與夕陽相映耳。彼前胥後種,悲其往事,猶怒涌江潮,果何為耶?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李白·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送行之作夥矣,莫不有南浦銷魂之意。太白與襄陽,皆一代才人,而兼密友,其送行宜累箋不盡。乃此詩首二句,僅言自武昌至揚州。後二句敘別意,言天末孤帆,江流無際,止寥寥十四字,似無甚深意者。蓋此詩作於別後,襄陽此行,江程迢遞。太白臨江送別,直望至帆影向空而盡,惟見浩蕩江流,接天無際,尚悵望依依,帆影盡而離心不盡。十四字中,正復深情無限。曹子建所謂「愛至望苦深」也。
春夜洛陽聞笛
·李白·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
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春宵人靜,聞笛韻悠揚,已引人幽緒。及聆其曲調,為陽關折柳,不禁黯然動鄉國之思。昔柳依依送客,為唱陽關三疊。翠袖支頤,紅牙按拍,覺怨入落花。當其境者,固輒喚奈何;聞其聲者,亦不勝離思也。釋貫休聞笛詩[69]云:霜月夜徘徊,樓中羌笛催。曉風吹不盡,江上落殘梅。同是風前聞笛,太白詩有磊落之氣,貫休詩得蘊藉之神。大家名家之別,正在虛處會之。
峨眉山月歌
·李白·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
以秋宵之殘月,映青峭之峨眉,江上停橈,風景幽絕。無奈輕舟夜發,東下巴渝,回看斜月沉山,思君不見,好山隔面,等於良友分襟也。詠峨眉山月之詩,如:青衣江上水溶溶,隔岸遙聞戒夜鍾。暫借竹床聽梵放,月華初到第三峰。神韻悠然,王漁洋最賞心者。峨眉山在漢嘉之青衣江畔,即李詩之青溪。陸放翁望峨眉詩[70]:異境忽墮前,心目久蕩漾。詩人之眷戀名山,有如是者。
橫江詞
·李白·
橫江館前津吏迎,向余東指海雲生。
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
橫江詞,即子夜歌之類。美人香草,皆詞客之寓言。詩謂在橫江館前,送郎遠役。正清淚盈懷之際,津吏來報,東望海天雲起,將有疾風。如此險惡風波,郎將焉往?語云:公無渡河,公竟渡河。願為郎誦之。詩固代女郎致殷勤臨別之詞,而詩外微言,喻名利馳逐之地,人哄而路不平。人情險巇,等於連雲蜀棧,亦如涉江者,犯風浪而進舟。太白之寄慨深矣。
早發白帝城
·李白·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四瀆之水,惟蜀江最為迅急。以萬山緊束,地勢復高,江水若建瓴而下,舟行者帆櫓不施,疾于飛鳥。自來詩家,無專詠之者,惟太白此作,足以狀之。誦其詩,若身在三峽舟中,峰巒城郭,皆掠艦飛馳。詩筆亦一氣奔放,如輕舟直下。惟蜀道詩多詠猿啼,李詩亦言兩岸猿聲。今之蜀江,猿聲絕少,聞猱玃皆在深山,不在江畔。蓋今昔之不同也。
陪族叔刑部侍郎曄及中書賈舍人至游洞庭
·李白·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盡南天不見雲。
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吊湘君。
楚江懷古者,湘君最艷稱往史,詞客每以入詠。此詩寫景皆空靈之筆,吊湘君亦幽邈之思,可謂神行象外矣。詩與賈舍人至,同游而作。舍人亦有《初至巴陵與李十二白、裴九同泛洞庭湖》詩云:楓岸紛紛落葉多,洞庭秋水晚來波。乘興輕舟無近遠,白雲明月吊湘娥。前人謂其末句,翻太白案。沈歸愚云:白雲明月,仍是李詩之不知何處,未嘗翻案。沈說誠然。但李賈皆唐代名手,長沙懷古,凡屈宋之餘韻,賈傅之承塵,皆堪追慕,何以二人必同詠湘靈,格調亦相似?豈同舟揮翰,各不相謀,而所見略同耶?
望天門山
·李白·
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此回。
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
大江自岷山來,與金沙江合,鳳舞龍飛,東趨荊楚,至天門稍折而北。山勢中分,江流益縱,遙見一白帆痕,遠在夕陽明處。此詩賦天門山,宛然楚江風景。前錄下江陵詩,宛然蜀江風景。能手固無淺語也。
陌上贈美人
·李白·
駿馬驕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雲車。
美人一笑褰珠箔,遙指紅樓是妾家。
當紫陌春濃之際,策駿馬而過,適道左有五雲車過,誤拂鞭絲。乃車中美人,不生薄慍,翻致微辭,謂遙看一角紅樓,即妾家住處。若謂門前垂柳,何妨暫系青驄。與崔顥《長干曲》之「妾住在橫塘」,皆萍絮偶逢,即示以香巢所在,其慧眼識人耶?抑詩人托興耶?以青蓮之豪邁,而作此側艷之詞,殆如昌黎之玉釵銀燭,未免有情也。
閨怨
·王昌齡·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詩謂少婦天懷憨稚,未解閒愁。弧矢四方,乃男兒所當務。值春風扇和,依然掃黛凝妝,登翠樓而憑眺。忽見陌頭柳色青青,春光容易,始悔令浪遊夫婿,輕掛離帆,貪覓封侯之印,致拋同夢之詩。凡閨侶傷春,詩家所習詠。此詩不作直寫,而於第三句以「忽見」二字,陡轉一筆,全首皆生動有致。絕句中每有此格。
聽流人水調子
·王昌齡·
孤舟微月對楓林,分付鳴箏與客心。
嶺色千重萬重雨,斷弦收與淚痕深。
首二句言夜寒淡月,楓葉蕭森,正客心孤迥之時,聽流人歌水調,境殊淒異。後二句運以深湛之思,謂斷腸人之深悲,不啻將千萬重之雨,一一收與淚痕,其悲寧可量耶?後主詞云: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江水量愁,淚痕收雨,皆以透紙之力寫之。
梁苑
·王昌齡·
梁園秋竹古時煙,城外風悲欲暮天。
萬乘旌旗何處在,平台賓客有誰憐。
自昔名藩好士,東箭南金,妙一時之選。如河間獻王之築君子館,惟梁苑多才,差堪方美。當日鄒枚上客,席月橫琴,抽毫詠雪,望之何異登仙。乃人事代謝,非特平台賓佐,無復誰憐,即梁王之輿服旌旗,貴擬天子,誰更於悲風秋竹之場,欷歔憑弔耶?
芙蓉樓送辛漸
·王昌齡·
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恬退之人,借送友以自寫胸臆,其詞自瀟灑可愛。玉壺本純潔之品,更置一片冰心,可謂纖塵不染。其對洛陽親友之意,乃自願隱淪,毋煩招致。洛陽雖好,寧動冰心?左太沖詩:峨峨高門內,藹藹皆王侯。自非攀龍客,何為欻來游。正與同意。但此詩自明高志,與送友無涉。故作第二首云:高樓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敘出芙蓉樓餞別之意。
送魏二
·王昌齡·
醉別江樓橘柚香,江風引雨入舟涼。
憶君遙在瀟湘月,愁聽清猿夢裡長。
王詩尚有《盧溪別人》云:武陵溪口駐扁舟,溪水隨君向北流。行到荊門上三峽,莫將孤月對猿愁。二詩雖送友所往之地,楚蜀不同,而以江上夜月,愁聽猿聲,寫別後之情,其意景皆同。以詩格論,則送魏二詩,末句用搖曳之筆,餘韻較長。盧溪詩末句,用轉折之筆,詩境較曲也。
長信秋詞
·王昌齡·
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共徘徊。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秋詞凡三首,其第一首云:熏籠玉枕無顏色,臥聽南宮清漏長。第四首云:火照西宮知夜飲,分明復道奉恩時。皆意嫌說盡,不若此首之淒婉也。首二句言,所執者灑掃奉帚之役,所共者秋風將捐之扇,其深宮摒棄可知。後二句言,空負傾城玉貌,正如古詩所謂「時薄朱顏,誰發皓齒」,尚不及日暮飛鴉,猶得帶昭陽日影,借余暖以輝其羽毛。淵明賦閒情云:「願在發而為澤」「願在絲而為履」。夫澤與絲安知情愛,猶空際寒鴉安知恩寵,以多情之人,而及無情之物,設想愈痴,其心愈悲矣。
西宮春怨
·王昌齡·
西宮夜靜百花香,欲卷珠簾春恨長。
斜抱雲和深見月,朦朧樹色隱昭陽。
靜夜花香四發,明月東升,正待卷上珠簾,鼓雲和一曲,乃於月影中凝望昭陽,遠在朦朧樹色間。昭陽為宸游所在,僅於煙靄中遙瞻宮殿,則身之隔絕可知。冷抱雲和,更誰顧曲耶?
西宮秋怨
·王昌齡·
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
卻恨含情掩秋扇,空懸明月待君王。
首句謂初日芙蓉,不及新妝之麗。言其色之艷也。次句謂微風水殿,拂珠翠而生香。言其服之華也。三句言芳序匆匆,已拋團扇。見獨處之經時。四句言今正月華如水,大好秋光,君王未必果來,猶勞凝望。春花秋月,皆入怨詞。古詩云「引領遙相睎」「徙倚懷感傷」,可為西宮誦之。
從軍行(四首)[71]
·王昌齡·
其一
烽火城西百尺樓,黃昏獨坐海風秋。
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
烽火防秋,戍樓危坐,在海風浩蕩中,方攜羌笛一枝,黃昏獨奏。忽憶及閨中少婦,此時正萬里懷人,頓覺夜月關山,鄉情無際。詩之佳處,在末句「無那」二字,用提筆以結全篇,海風山月,都化綺愁矣。
其二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首二句乃逆挽法。青海雲低,雪山天暗,其地已在玉門關外。次句所謂遙望者,乃從青海回望孤城,見去國之遠也。後二句謂確斗無前,黃沙百戰,雖金甲都穿,誓不與驕虜共戴三光。勝概英風,可謂烈士矣。東坡贈張繼願詩[72]:受降城下紫髯郎,戲馬台前古戰場。恨君不取契丹首,金甲牙旗歸故鄉。雄健與此詩相似。
其三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歷代恆苦邊患,至唐而西北迄無寧歲。詩言秦時明月,仍照沙場,漢代雄關,猶橫絕塞,而千百年來萬里長征者,玉門生入,曾無幾人。但使龍城飛將,尚總師干,何至任氈帳胡兒,度陰山而牧馬耶!少陵秦州詩:故老思飛將,何時議築壇。蓋思郭子儀而發。此詩所謂飛將者,聽鼓鼙而思將帥,不知意屬何人也。
其四
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
前軍夜戰洮河北,已報生擒吐谷渾。
風高日暮,雲昏大漠之時,聞元戎揚令,悉銳赴敵。在嚴風獵獵中,紅旗半卷,將出轅門,忽羽騎西來,言昨夜洮河一戰,前鋒大捷,已生縛名王。凱歌聲震,三軍之喜可知。此詩總結前數章,故言掃老上之庭,飲黃龍之府,以告武成,為塞下曲之淒調悲歌,別開面目也。
殿前曲
·王昌齡·
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
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
此詩言宮廷之歡樂,以見一人之向隅。正露桃花發,春光穠美之辰,未央前殿,至夜月已高,尚酣歌恆舞,穆天子黃竹歌之萬年為樂,無以過之。後二句言,歌舞者為平陽新進之人,乃因簾外春寒,竟拜錦袍之特賜。而己則翠袖天寒,熏籠獨倚,古樂府所謂無復相關意也。此詩與西宮怨詩,皆為顰眉深坐者曲寫其悱惻之思。
青樓曲(二首)
·王昌齡·
其一
白馬金鞍從武皇,旌旗十萬宿長楊。
樓頭小婦鳴箏坐,遙見飛塵入建章。
此詩欲詠長安貴人,而從旁觀之小婦眼中寫出,如睹侍從儀衛之煊赫,篇法警動。猶少陵之《佳人》篇,欲詠亂後之煩憂,從佳人口中敘出也。詩言天子宿長楊宮,旌旗十萬,翊衛森嚴。其扈從之官,少年氣盛,服飾都麗。道左之青樓少婦,方鳴箏閒坐,遙見軟繡天街中,香塵驟起,有跨白馬金鞍者,飛馳而去。樓中小婦之感想,馬上郎君之貴寵,皆於言外見之。
其二
馳道楊花滿御溝,紅妝漫綰上青樓。
金章紫綬千餘騎,夫婿朝回初拜侯。
帝城春暖,楊花滿路之時,有朱門少婦,妝罷登樓,見垂楊馳道中,雲屯千騎,擁金章紫綬而來者,即兒家夫婿,新錫侯封,退朝歸第,不覺喜動蛾眉矣。此詩與《閨怨》詩,同出一手,《閨怨》詩言妝罷登樓,見陌頭柳色,悔覓封侯。此詩言妝罷登樓,見楊花馳道中,朝回夫婿,竟拜通侯。二詩適成翻案。以詩境論,則《閨怨》詩情思尤佳。李玉溪詩「千騎君翻在上頭」,乃用古詩之「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此詩第三句,殆亦本此。
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王維·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兄弟朋友,皆倫常之一。唐詩中憶朋友者多,憶兄弟者少。杜少陵詩「憶弟看雲白日眠」,白樂天詩「一夜鄉心五處同」,皆寄懷群季之作。此詩尤萬口流傳。詩到真切動人處,一字不可移易也。
涼州詞
·王之渙·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首二句筆勢浩瀚,次句尤佳,再接再厲,有隼立華峰之概。且詞為涼州而作,其言萬仞山者,涼州之賀蘭山脈,遠接天山,見地之荒遠,故春光不度也。其言一片孤城者,以孤城喻孤客,故羌笛吹怨也。後二句言莽莽山河,本皇恩所不被,猶春光之不度。玉關楊柳,亦同苦春寒。托羌笛以寄愁者,何必錯怨楊枝不肯依依向客耶?此詩前二句之壯采,後二句之深情,宜其傳遍旗亭,推為絕唱也。
江畔獨步尋花(二首)
·杜甫·
其一
黃師塔前江水東,春光懶困倚微風。
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
其二
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
流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少陵詩雄視有唐,本不以絕句擅名,而絕句不事藻飾,有幅巾獨步之概。此二詩在江畔行吟,不問花之有主無主,逢花便看。黃師塔畔,評量深淺之紅;黃四娘家,遍賞萬千之朵。人既閒雅,故詩自有閒雅之致。
和嚴鄭公軍城早秋
·杜甫·
秋風裊裊動高旌,玉帳分弓射虜營。
已收滴博雲間戍,更奪蓬婆雪外城。
嚴武鎮蜀,與少陵相知最深。嚴亦能詩者,與之酬唱,當是經意之作。首句言牙旌風動,寫早秋之景色也。次句玉帳分弓,言軍城之兵略也。後二句承第二句言,雲開滴博,已歸亭障之中;雪滿蓬婆,更奪康之隘。西南建績,等於裴岑之天山紀功。二句作對語,筆力雄厚,乃少陵之本色。
解悶
·杜甫·
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
即今耆舊無新語,漫釣槎頭縮項鯿。
以少陵交遊之廣,而排悶詩中,獨數襄陽。其懷李白,則稱其清新俊逸。其懷襄陽,則稱其句句堪傳,非但交情之厚,且深佩其才。故其第三句雲即今耆舊中,如襄陽者已不可得,若論新詩,如其句句堪傳者,更屬絕無矣。寂寥誰語,且向溪頭垂釣,得縮項鯿魚,姑謀一醉,即其解悶之事也。
戲為六絕句(其四)
·杜甫·
才力應難跨數公,只今誰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此少陵論詩絕句也。己之能力所及,並世之作手,以及詩境之淺深,皆寓於四句之內。首句謂己之才力,雖當仁不讓,而未能跨越數公之上。數公者不知何指,其太白、右丞、襄陽諸人乎?次句謂己固力有未逮,盱衡當世,餘子落落,誰足當出群之雄?後二句緊接次句,謂今之作者,文采華贍,若翡翠戲於蘭苕之上,或有其人;但精美有之,而廣大不足,若論才力雄偉,若掣長鯨於碧海中者,殆無其人。慨出群才之難得也。韓昌黎詩: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謂詩人思想之高深,其深處如入滄海而拔鯨牙,其高處如舉北斗而酌天漿。有此才力,方可雄視一代。少陵故有才難之嘆也。
江南逢李龜年
·杜甫·
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少陵為詩家泰斗,人無間言,而皆謂其不長於七絕。今觀此詩,餘味深長,神韻獨絕,雖王之渙之黃河遠上,劉禹錫之潮打空城,群推絕唱者,不能過是。詩謂天寶盛時,龜年以供奉之餘,為朱門賓客,見其跡者,在岐王大宅,聞其聲者,在崔九高堂,其聲名洋溢乎長安。乃兵火餘生,飄零江左,當日丁歌甲舞,曾醉崑崙,此時鐵板銅琶,重遊南部,其遭遇之枯菀頓殊。而己亦芒鞋赴蜀,雪涕收京,飽經離亂。今值落花時節,握手重逢,江潭之悽愴可知矣。此詩以多少盛衰之感,千萬語無從說起,皆於「又逢君」三字之中,蘊無窮酸淚。可知杜集中絕句無多者,乃不為也,非不能也。
三日尋李九莊
·常建·
雨歇楊林東渡頭,永和三日盪輕舟。
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門前溪水流。
詩言當修禊良辰,楊枝過雨,風日晴美,思尋訪故人。由渡頭自盪小舟,沿溪而往,遙見桃花深處人家,即故人住屋。溪流一碧,直到門前,可謂如此家居儼若仙矣。萬首絕句中,錄常建二詩,其《送宇文六》云:花映垂楊漢水清,微風林里一枝輕。即今江北還如此,愁殺江南離別情。雖用轉筆,以江南江北,相映生情,不及此詩得天然韻致。
除夜作
·高適·
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悽然。
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
絕句以不說盡為佳。此詩三四句,將第二句何事悽然之意說盡,而亦耐人尋味。三句因除夜而悵故鄉之不能團聚,或謂故鄉親友,在千里外思我,意尤婉摯。四句因元旦,而有去日苦多來日少之感,語似說盡,而意仍不盡。若岑嘉州《玉關寄長安李主簿》詩云:東去長安萬里余,故人何惜一行書。玉關西望堪腸斷,況復明朝是歲除。亦是因除夜感懷,而兼憶友也。高詩後二句,以流水對句作收筆,尤為自然。
送劉判官赴磧西行軍
·岑參·
火山五月行人少,看君馬去疾如鳥。
都護行營太白西,角聲一動胡天曉。
首二句言火焰山當五月之時,黃沙烈日,絕少行人,判官獨一騎西馳,迅于飛鳥。其豪健氣概,不讓王尊叱馭。後二句言,所赴行營,遠在太白之西,想其在軍幕內,聞角聲悲奏,正胡天破曉之時。詩意止此,而絕域之軍聲,思家之遠念,自在言外。
絕句中意義神韻音節,各有所長。此詩用仄韻,故音節彌覺高亮。高達夫《營州歌》云:營州少年厭原野,狐裘蒙茸獵城下。虜酒千鐘不醉人,胡兒十歲能騎馬。寫塞外情狀,詩用仄韻,其音節亦殊抗健。
磧中作
·岑參·
走馬西來欲到天,辭家見月兩回圓。
今夜不知何處宿,平沙萬里絕人煙。
凡塞外行役者,多言戀闕思家之意。李陵所謂「胡笳夜動,牧馬悲鳴,皆足助人忉怛」也。此詩但言沙磧蒼茫,而回首中原,自有孤客投荒之感。首二句言策騎西來,已月圓兩度,而長征未已,幾欲至天盡處。後二句申足上意,言此去宵枕抱鞍,料無宿處,則磧中黃雲白草外,絕無人跡可知矣。
赴北庭度隴思家
·岑參·
西向輪台萬里余,也知鄉信日應疏。
隴山鸚鵡能言語,為報家人數寄書。
詩言西去輪台,距家萬里,明知音書不達,欲催促而無從,適見隴山鸚鵡,姑設想能言之鳥,傳語家人。沈歸愚謂其心曲而苦,蓋極寫無聊之思也。往昔郵筒多阻,驛使稀逢,如「紫燕西來欲寄書」「閬苑有書多附鶴」「喜鵲隨函到綠蘿」等句,皆托想靈禽,冀傳尺素。不僅河魚天雁,為兩地離人,達相思於萬一也。
山房春事
·岑參·
梁園日暮亂飛鴉,極目蕭條三兩家。
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舊時花。
當穠春花好之時,家人攜手,良友尋芳,美景良辰,當日匆匆過卻。迨情隨事遷,舊地經過,春花仍發,每以之興懷。此意後人襲用者多,嘉州實為絕唱。姚惜抱詩:昔年同種階前樹,今日花開掩淚看。雖不外岑詩之意,而誦之淒婉欲絕。
獻封大夫破播仙[73]凱歌
·岑參·
日暮轅門鼓角鳴,千群面縛出蕃城。
洗兵魚海雲迎陣,秣馬龍堆月照營。
嘉州邊塞詩,向推獨步。上二句言轅門吹角,生縛降蕃,紀破播仙之功也。後用對句收束,魚海龍堆,詞采壯麗,與少陵之軍城早秋詩格調相似,皆極沉雄之致。
送李侍郎赴常州
·賈至·
雪晴雲散北風寒,楚水吳山道路難。
今日送君須盡醉,明朝相憶路漫漫。
唐人送友詩多矣。此詩直抒胸臆,初無深曲之思,而戀別情多,溢於楮墨。詩言當霽雪嚴風之際,赴吳山楚水之遙,明知酒入愁腸,強為笑語。但明日掛帆,誰伴漫漫長路;今朝把臂,尚同娓娓清談。且盡十觴,勝於別後千行書札也。後二句,與王右丞之「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詞意極相似。平子言愁,文通恨別,今古同懷。
過融上人蘭若
·綦毋潛·
山頭禪室掛僧衣,窗外無人溪鳥飛。
黃昏半在下山路,卻聽鐘聲連翠微。
詩言上人蘭若所在,托地既高,境復幽靜。首句言寂寂禪房,但見僧衣掛壁。狀室中之靜也。次句言窗外足音不到,時有溪鳥飛鳴,等忘機之鷗鷺。狀室外之靜也。後二句言黃昏出寺,將下半山,仰望蘭若,已暮雲回合,惟遠聽鐘聲,出翠微深處。狀寺之高也。凡涉勝境者,身在其中,若與之相忘,及回首名山,如玉井樊桐之在上界。李白下終南山詩[74]: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與此詩同意。
山行留客
·張旭·
山光物態弄春輝,莫為輕陰便擬歸。
縱使晴明無雨色,入雲深處亦沾衣。
詩就山居所見,舉以告客。若謂君勿訝雲氣濛濛,天陰欲雨,急欲下山;此間縱晴霽,亦云氣沾衣,長日與煙云為伴,非關山雨欲來。城市中人,所稀見也。凡游名山者,每遇雲起,咫尺外不辨途徑,襟袖盡濕,知此詩寫山景之確。
軍城早秋
·嚴武·
昨夜秋風入漢關,朔雲邊月滿西山。
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
鄭公[75]在蜀,唐代節鎮之有聲者。此詩在軍城,與少陵同賦。賢主嘉賓,極酬麗唱妍之樂。上二句氣勢雄闊。後二句有誓掃匈奴之概,如王昌齡之「不破樓蘭終不還」。少陵和鄭公之「更奪蓬婆雪外城」,雖皆作豪語,而非手握軍符。此作出自鄭公,則以雄鎮西南之上將,惠安西表,非異人任。投征虜壺中之箭,試睢陽架上之書,形諸歌詠,彌見儒將英風也。
怨歌
·薛維翰[76]·
百尺珠樓臨狹斜,新妝能唱美人車。
皆言賤妾紅顏好,要自狂夫不憶家。
首句言朱樓百尺,見其託身之高。次句言能仿時世新妝,更能作美人清唱,見其色藝之兼工。三句言陽城下蔡,傾動一時,眾口皆然,初非自炫其美。四句言有如是天生麗質,浪遊夫婿,宜早掛歸帆,而留滯天涯,若悠悠之雲鶴。通首著眼,在第四句之「要自」二字,故作揣測不解之辭,不言其當壚之別戀,與秋扇之長捐,但言其絕不憶家,正寫怨之深也。
春行寄興
·李華·
宜陽城下草萋萋,澗水東流復向西。
芳樹無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鳥空啼。
五絕中,如王右丞之《鳥鳴澗》詩,《辛夷塢》詩,言月下鳥鳴,澗邊花落,皆不涉人事,傳神弦外。七絕中此詩亦然。首二句言,城下之萋萋草滿,城外之流水東西,皆天然之致。後二句言,路轉春山,屐齒不到,一任鳥啼花落,送盡春光。詩題標以「春行寄興」,殆萬物靜觀皆自得也。若元微之見桃花自落,感連昌之故宮,劉長卿因啼鳥空聞,嘆六朝之如夢,同是花落鳥啼,寓多少興亡之感。此作不落形氣之中,忘懷欣戚矣。
乃曲
·元結·
湘江二月春水平,滿月和風宜夜行。
唱橈欲過平陽戍,守吏相呼問姓名。
橈歌與竹枝詞相似,就眼前景物,隨意寫之。此詩賦夜行船,首言行舟之地,次言行舟之時。後二句言榜人搖櫓作歌,將過平陽之戍,津吏以宵行宜詰,呼問姓名,乃啟關放客。此水程恆有之事,作者獨能寫出之。
登樓寄王卿
·韋應物·
踏閣攀林恨不同,楚雲滄海思無窮。
數家砧杵秋山下,一郡荊榛寒雨中。
首句言不能偕友登臨。次句言楚雲滄海,兩地分居。後二用對句,言登樓所聞者,數家村屋響斷續之秋砧,所見者,一郡荊榛隱迷濛之寒雨。寫蕭寥之景色,而懷人惆悵,自見詩中。
休暇日訪王侍御不遇
·韋應物·
九日驅馳一日閒,尋君不遇又空還。
怪來詩思清人骨,門對寒流雪滿山。
凡作訪友不遇詩,每言相思不見,相望如何之意。此詩首句自述,第二句言不遇空還,意已說盡。後二句,寫景而不言情,但言其友所居之地,水抱山環,已稱勝境,況水則清流濺玉,山則萬樹飛瓊。曰寒流,曰雪滿,皆加倍寫法,宜清味之沁入詩骨矣。作詩者既清超如是,則長住此間之友,非俗子可知。
登寶意寺上方舊遊
·韋應物·
翠嶺香台出半天,萬家煙樹滿晴川。
諸僧近住不相識,坐聽微鍾記往年。
凡賦山寺者,每喜詠鐘聲,以表其幽逸之趣。設想在萬山中深藏蕭寺,下方過客,聞鐘聲出雲際,令人悠然有高世之想。常建詩「惟聞鐘磬音」,王維詩「深山何處鐘」,皆藉聞鍾以傳其幽韻也。此詩首句,言寶意上方之高。二句言登高所見,閭閻撲地,煙樹萬家,映如帶之晴川,全歸一覽。首句點題,次句寫景。後二句乃言往年遠聽微鍾,意謂必有招提勝境在翠微間,今見諸僧,始知所居不遠,覺相訪恨晚也。
送劉萱之道州謁崔大夫
·劉長卿·
沅水悠悠湘水春,臨歧南望一沾巾。
信陵門下三千客,君到長沙見幾人。
前二句寫送友赴楚之別意。後二句言昔者信陵門下,賓客三千,今至崔大夫所,能見者幾人?其人才之寥落可知。凡送友往佐幕府,宜言地主之賢,龍門增價,此詩乃有抑塞不平之氣。唐代達官,多禮賢下士,豈提挈後進之風,已稍稍陵替乎?
送李判官之潤州行營
·劉長卿·
萬里辭家事鼓鼙,金陵驛路楚雲西。江春不肯留歸客,草色青青送馬蹄。
起二句敘別意,題之本位也。後言草色青青,無情送客,若江春之不肯留行。就詩句論之,有春草碧色,送君南浦之思。但觀其首句雲「萬里辭家」,則客游殊有苦衷。殆京洛貴人,不加延攬,乃遠役謀生。故三句言江春不留行客,蓋有所指也。
歸雁
·錢起·
瀟湘何事等閒回,水碧沙明兩岸苔。
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
作聞雁詩者,每言旅思鄉愁。此詩獨擅空靈之筆,殊耐循諷。首句故作問雁之詞,起筆已不著滯相。次句言水碧沙明,設想雁之來處。後二句言值秋宵涼月,冰弦彈徹之時,正清怨盈懷,適有一行歸雁,流響雲天。雁聲與弦聲,並作清愁一片。著眼處,在第四句之「卻」字,人與雁合寫,無意而若有意,可謂妙語矣。
王舍人竹樓
·李嘉祐·
傲吏身閒笑五侯,西江取竹起高樓。
南風不用蒲葵扇,紗帽閒眠對水鷗。
自宋王禹偁作《黃岡竹樓記》,曲盡其致,竹樓之名始著。而在唐代,王舍人已有西江取竹之舉,錢起亦有贈詩,僅言其逸趣,而未詳其制。凡山居者,多疊石為屋。澤居者,每架竹為樓。楚江畔竹製釣樓,有高數丈者,但無人采入詩文耳。詩言舍人高臥竹樓,堪稱吏隱。江上憑闌,閒揮葵扇,已閒適可羨。況南風送爽,並蒲葵而不用。紗帽隱囊,對忘機鷗鳥,更無塵起污人,勞元規之障面,宜舍人笑傲五侯矣。
題道虔上人竹房
·李嘉祐·
詩思禪心共竹閒,任他流水向人間。
手持如意高窗里,斜日沿江千萬山。
贈方外之詩,不難於作出世語,而難於在空際落筆,自有塵視大千之概。首句言此心與竹同閒,已見贈詩本意。次句申言之,一任門前流水,日夜奔馳,向人間而去,而禪心如如不動。三句專詠上人,手持如意,狀意態超逸也;身倚高窗,言俯視一切也。四句承三句而言,高窗所見,惟有沿江千萬峰巒,與天末白雲,參差競出。所謂「人間多少興亡事,不值青山一笑看」。上人高倚江樓,任萬劫華鬘,飛騰過眼耳。
送齊山人歸長白山
·韓翃·
舊事仙人白兔公,掉頭歸去又乘風。
柴門流水依然在,一路寒山萬木中。
首二句言山人所往之處,即白兔公隱居舊地。今山人又乘風歸去,遙接仙蹤。三句言仙人已去如黃鶴,惟流水柴門,猶是當年風景耳。四句意謂世人所馳騖者,五都名利之場,山人乃向寒山萬木,撥煙霞而進影,與漁父之掉頭入海,同為避世高蹤。結句僅言一路景物,而詩意自見,妙在不說盡也。
寒食
·韓翃·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首句言處處飛花,見春城之富麗也。次句言東風寒食,紀帝京之佳節也。三句言漢宮循寒食故事,賜燭近臣。四句言侯家拜賜,輕煙散處,與佳氣同浮。二十八字中,想見五劇春濃,八荒無事。宮廷之閒暇,貴族之沾恩,皆在詩境之內。以輕麗之筆,寫出承平景象,宜其一時傳誦也。
江南曲
·韓翃·
長樂花枝雨點消,江城日暮好相邀。
春樓不閉葳蕤鎖,淥水斜通宛轉橋。
首二句言雨過芳林,江城日暮,乃嘯侶命儔而出。紀春遊之事也。後二句以風景論,所謂朱樓不鎖者,江南煙戶繁庶,風日和暖,高門華屋,每長日啟扉;所謂淥水斜通者,江南河港紛歧,橋樑跨水,所在皆是也。以詩意論,葳蕤不鎖,則非重帷深下可知;宛轉通橋,則銀漢盈盈,初不待雕陵鵲駕。題曰「江南曲」,作者其有綺思乎?或有所諷乎?
贈李冀
·韓翃·
王孫別舍擁朱輪,不羨空名樂此身。
門外碧潭春洗馬,樓前紅燭夜迎人。
以京朝達官,宜盡致身之義。此詩敘其游宴之樂,殆有諷刺意乎?首句言,擁朱輪而赴別舍,如竇嬰別業之在藍田。次句言,寧舍榮名,但謀此身娛逸,楊惲所謂人生行樂耳。後二句寫其別舍豪華,門外則碧潭如鏡,洗濯驊騮;樓前則紅燭高燒,迷離人影。實敘其行樂之狀也。韓翃又有《贈張千牛》詩云:蓬萊闕下是天家,上路新回白鼻。急管晝催平樂酒,春衣夜宿杜陵花。前二句但言退朝而歸。後二句言晝則細管飛聲,樽前顧曲,夜則春衣稱體,花下酣眠,亦以對句作收筆。敘行樂之事,與《贈李冀》詩相似,但贈李則句含諷意,酬張則平敘耳。
送魏十六還蘇州
·皇甫冉·
秋夜沉沉此送君,陰蟲切切不堪聞。
歸舟明日毗陵道,回首姑蘇是白雲。
首二句敘送別情景。後二句不言己之望友,而從友著想,言歸至毗陵,回首話別之地,不見吳門煙樹,惟見天末白雲一片。寫友之離情無際,則己之懷友可知。此詩情韻均佳,若韓翃《送客之鄂州》云:春風落日誰相見,青翰舟中有鄂君。僅言鄂君繡被事耳。《送人之潞府》云:佳期別在春山里,應是人參五葉齊。僅言地產人參耳。均嫌意淺,而無送別之情。可見送友詩,貴有情意也。
萼嶺四望
·皇甫冉·
漢家仙仗在咸陽,洛水東流出建章。
野老至今猶望幸,離宮秋樹獨蒼蒼。
首二句言帝京所在。後二句意謂長安棋局,萬事更新,安能再返虞淵之日。乃野老無知,猶望繼開元之盛,重駐翠華。而宮觀全非,惟有千章大樹,吟風映日而已。以少陵閱世之深,而曲江之金錢盛會,尚冀重逢。撫今追昔,人有同情。彼江頭野老,扶杖田間,空憶漢家仙仗,亦可悲矣。
夜上受降城聞笛
·李益·
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對蒼茫之夜月,登絕塞之孤城,沙明訝雪,月冷疑霜,是何等悲涼之境。起筆以對句寫之,彌見雄厚。後二句申足上意,言荒沙萬靜中,聞蘆管之聲,隨朔風而起,防秋多少征人,鄉愁齊赴。則己之鬱伊善感,不待言矣。李詩又有《從軍北征》云: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磧里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意境略同。但前詩有夷宕之音,北征詩用抗爽之筆,均佳構也。
邊思
·李益·
腰懸錦帶佩吳鉤,走馬曾防玉塞秋。
莫笑關西將家子,只將詩思入涼州。
此詠邊將之多才,在塞下詩中,別開格調。首句言戎容之整肅,次句言征戍之辛勞。後二句言,莫笑其豪健為關西將種,能載滿懷詩思,西入涼州,聽水聽風,譜絕域霓裳之調;更能防秋走馬,獨著邊功。隨陸能武,絳灌能文,此君兼擅之。
寫情
·李益·
水紋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詩題曰「寫情」,實即崔國輔怨詞之意,因此生已休,雖有餘情,不抵深怨也。首二句言,冰簟夜涼,悠悠凝思,相思千里,正在掄指佳期,乃方期鸞鏡之開,遽斷鵲橋之望。故後二句寫其怨意,謂璧月團,本期雙照,而此後良宵,已成獨旦,則無情明月,一任其西下樓頭耳。
聽曉角
·李益·
邊霜昨夜墮關榆,吹角當城片月孤。
無限塞鴻飛不度,秋風吹入小單于。
首句謂嚴霜一夕,榆林萬葉,飛墮關前,時在破曉之前。次句言霜天拂曉,有獨立城頭寒吹畫角者。用「當」字固妙,接以「片月孤」三字,尤善寫蒼莽之神,宜其佳句流傳,播為圖畫也。後二句之意,或謂無限塞鴻,聞角聲悲奏,回翅南飛,聲音之感物,如六馬仰秣,游魚出聽也。或謂地處極邊,更北則為小單于之境,塞鴻避其嚴寒,至此不能飛度,惟有嗚咽角聲,隨秋風遠送,吹入單于。此兩層之意,皆極言邊地荒寒,而征人聞角生悲,不言而喻矣。
古艷詞
·盧綸·
自拈裙帶結同心,暖處偏知香氣深。
愛捉狂夫問閒事,不知歌舞用黃金。
艷歌每言情思,此獨寫其憨侈之狀,銀篦擊碎,酒污羅裙,恬不知惜也。首句言同心綰結,但知情愛之深。乃寫其心事。次句言玉軟香溫,終日在錦帷暖處。乃寫其居室。後二句言所昵者狂夫,所問者閒事,絕不解黽勉田居之當務,焉知翠舞珠歌,皆黃金所換得,乃用若泥沙而不惜。彼秦淮名妓,久不聞碎玉之聲,雖亦嬌侈語,較此差有風趣也。
宮中樂
·盧綸·
台殿雲涼秋色微,君王初賜六宮衣。
樓船泛罷歸猶早,行遣才人斗射飛。
首二句言云涼台殿,秋意初生,六宮已拜賜衣之寵。後二句言液池晴漲,戲泛樓船,極中流簫鼓之娛。歸時尚早,更遣才人,射飛逐走,盤游無度,不聞折檻之爭,較「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僅差勝一籌。羽獵河南,十旬不返,此詩蓋有規諫之意也。
曲江春望
·盧綸·
菖蒲翻葉柳交枝,暗上蓮舟鳥不知。
更到無花最深處,玉樓金殿影參差。
首句言曲江春望,低處所見者,菖蒲翻葉,高處所見者,楊柳交枝。次句言禁地清肅,遊人不到,蘭橈輕放,而水鳥不知。後二句言,深處為紫宸所在,嚴淨無塵,惟見波涵明鏡,玉樓金殿,皆倒影水中,參差蕩漾。此詩雖無深意,而當日曲江風景,可想其大概。
峽口送友人
·司空曙·
峽口花飛欲盡春,天涯去住淚沾巾。
來時萬里同為客,今日翻成送故人。
唐人送友詩,最善言情,誦之覺言愁欲愁。司空此作,於後二句用折筆,言驅車萬里,同是征人,今日翻成送別,君去我孤,倍難為別。與「不知何歲月,得與爾同歸」及「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諸作,其詩境皆轉深一層,情味彌永。
柏林寺南望
·郎士元·
溪上遙聞精舍鍾,泊舟微徑度深松。
青山霽後雲猶在,畫出東南四五峰。
詩僅平寫寺中所見,而吐屬蘊藉,寫景能得其全神。首二句言聞鐘聲而尋精舍,泊舟山下,循小徑前行,松林度盡,方到寺門。在寺中登眺,霽色初開,濕雲未斂,東南數峰,已從雲隙參差而出,蒼潤欲滴。誦此詩如展秋山晚霽圖,所謂「欲霽山如新染畫」也。
征人怨
·柳中庸·
歲歲金河復玉關,朝朝馬策與刀環。
三春白雪歸青冢,萬里黃河繞黑山。
四句皆作對語,格調雄厚。首二句言歲歲在窮荒之地,朝朝與刀馬為緣。後二句言正芳序三春,而青冢尋碑,仍是茫茫白雪;長征萬里,而黑山立馬,惟見浩浩黃河。詩題為「征人怨」,前二句言情,後二句寫景,而皆含怨意。嵌青、白、黃、黑四字,句法渾成。
送紅線
·冷朝陽·
采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銷百尺樓。
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
詩為送紅線而作,當是歌妓之流。有美一人,菱歌罷唱,高鬟擁霧,羅襪凌波,駕蓮葉輕舟,乘風竟去。剩有銷魂者,倚百尺高樓,望流水悠悠,碧天無際耳。詩不專寫離別之情,而擬以洛妃之靈跡,情韻殊長。
楓橋夜泊
·張繼·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楓橋在吳郡閶門外,距寒山寺甚近。首句言泊舟之時。次句言旅客之懷。後二句言夜半而始泊舟,見客子宵行之久;寺中尚有鐘聲,見山僧夜課之勤。作者不過夜行紀事之詩,隨手寫來,得自然趣味。詩非不佳,然唐人七絕,佳作林立,獨此詩流傳日本,幾婦稚皆習誦之,詩之傳與不傳,亦有幸有不幸耶?
春怨
·劉方平·
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
凡作宮怨閨怨詩者,深院無人,花開花落,此意最易想到,幾成習見語。然在中唐人作之,初非沿襲。首二句言黃昏窗下,雖貴居金屋,時有淚痕。李白詩: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愁深淚濕,尚有人窺,此則於寂無人處,淚盡羅巾,愈可悲矣。後二句言本甘寂寞,一任春晚花飛,朱門深掩,自嗟薄命,安有餘緒憐花。結句不事藻飾,不訴幽懷,淡淡寫來,而春怨自見。
宮詞
·顧況·
玉樓天半起笙歌,風送宮嬪笑語和。
月殿影開聞夜漏,水晶簾卷近秋河。
首二句言笑語笙歌,傳從空際,當是詠驪山宮殿,故遠處皆聞之。後二句但言風傳玉漏,簾卷銀河,而霓裳歌舞,自在清虛想像之中。此詩采入《長生殿》傳奇,哀絲豪竹之場,至今傳唱。作者興到成吟,當不料千載下長留餘韻也。
湘南即事
·戴叔倫·
盧橘花開楓葉衰,出門何處望京師。
沅湘日夜東流去,不為愁人住少時。
首言湘南秋老,遙望京華,欲歸不得,寫出本意。後二句有兩層意,或謂沅湘東去,不得與之同行;或謂如此秋江碧水,不肯尺波小住,伴我愁人,乃日夜飛流而去。只以相伴盼無情之水,則一身之寥寂,誰復顧之耶?
題開聖寺
·李涉·
宿雨初收草木濃,群鴉飛散下堂鍾。
長廊無事僧歸院,盡日門前獨看松。
游山寺者,每喜言其靜趣。此紀開聖寺所見,積雨初晴,草木皆濃青可愛。其時闍黎鐘響,飯罷下堂,得食群鴉,紛飛四散,已見香林之靜。後二句言長廊行盡,更不逢僧,已歸院各修禪誦。客子獨游泉石,惟見門外古松,參天黛色,享名山之歲月,抱耐冷之貞心。撫孤松而盤桓者,能盡日相看不厭,當別有會心,不僅言寺中靜趣也。
再宿武關
·李涉·
遠別秦城萬里游,亂山高下出商州。
關門不鎖寒溪水,一夜潺湲送客愁。
凡臨水寄懷者,或借水以寫離情,或借水以書客感,而用筆各殊。戴叔倫詩,言湘水東流,不為愁人少住。此詩言武關之水,但送客愁,皆因一片亂愁,更無著處,但能怨流水無情耳。若嚴維詩: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鴉飛盡水悠悠。亦臨水寄懷,而不落邊際,自有渺渺余懷之感也。武關在蜀道峻險處,水從萬山中奪路而出,故第三句以「不鎖」二字狀之。客子孤眠,竟夕聽溪聲喧枕,故第四句以潺湲一夜狀之,情景俱到。
過華清宮
·李約·
君王遊樂萬機輕,一曲霓裳四海兵。
玉輦升天人已盡,故宮猶有樹長生。
唐代開元之盛,天寶之亂,詩人恆以入詠。此詩言元宗但知遊樂,一曲霓裳,遂郊生戎馬,顯加指斥之詞。後二句言,百戰收京,而龍去鼎湖,舊人都盡,當日長生殿畔,密誓虛存,不若碧樹凌霜,幸逃劫火,尚留得故宮遺蹟也。
春興
·武元衡·
楊柳陰陰細雨晴,殘花落盡見流鶯。
春風一夜吹鄉夢,夢逐春風到洛城。
詩言春盡花飛,風吹鄉夢,雖尋常意境,情韻自佳。三四句,鄉夢春風,循環互用,句法頗新。與金昌緒「打起黃鶯兒」詩,同是鶯囀夢回,語皆婉妙。明末柳線女史詩:今夜春江又花月,東風吹夢小長干。用意與武詩同,其神韻皆悠然不盡也。
聽歌
·武元衡·
月上重樓絲管秋,佳人夜唱古梁州。
滿堂誰是知音者,不惜千金與莫愁。
高樓月滿,弦管風飄,有翠袖佳人,按梁州一曲。其時長筵餉客,青紫照眼,而金樽檀板之場,但解征歌,希逢真賞,以黃金相贈者,絕無其人。夫出琴材於爨[77]下,誰是中郎,市駿骨於台前,難尋伯樂。淪落自傷者,不僅臨潁美人,感絳唇之寂寞也。
湘中酬張十一功曹
·韓愈·
休垂絕徼千行淚,共泛清湘一葉舟。
今日嶺猿兼越鳥,可憐同聽不知愁。
詩言同是天涯薄宦,休嗟絕徼之遙,且縱清游之樂。我與君哀怨等於嶺猿,飄泊儕于越鳥,扁舟同聽,相顧惘然。彼無知之猿鳥,不自哀其蠻荒棲泊,安能知遷客之愁?只為單枕清宵,攪人鄉夢耳。
和李司勛過連昌宮
·韓愈·
夾道疏槐出老根,高甍巨桷壓山原。
宮前遺老來相問,今是開元幾葉孫?
詩至中唐,才力漸薄。昌黎為之起衰,雖絕句而有勁朴之氣。首二句,詠前朝遺構:低處見者,夾道古槐,老根四出;高處見者,分岩絕壑,甍桷巍然。不事飾句,而能確寫離宮殘狀。後二句言,尚有白頭野老,聞長安棋局更新,問今之當陽者,為開元幾葉之孫。野老身經理亂,追念故君,兼懷盛世,皆於一問中見之,其寄慨深矣。
晚次宣溪,辱韶州張端公使君惠書敘別酬以絕句二章(其一)
·韓愈·
韶州南去接宣溪,雲水蒼茫日向西。
客淚數行先自落,鷓鴣休傍耳邊啼。
詩言遷客南荒,溪雲向晚,正青衫淚濕之時,惱人之鷓鴣,勿耳畔淒啼,攪人愁思。此詩在他人作之,不外恨別鳥驚心之意;在昌黎則一封朝奏,夕貶潮陽,感物興懷,拳拳君國,若屈原之感鳴鳩,宋玉之嘆鵾雞,皆藉寓忠愛之忱。昌黎亦同此感也。
桃林夜賀晉公
·韓愈·
西來騎火照山紅,夜宿桃林臘月中。
手把命珪兼相印,一時重疊賞元功。
詩紀晉公奏凱事也。時當臘月,夜次桃林,遙見騰驤羽騎,炬火齊明,乃使節西來。以晉公元勛偉績,進三台之席,超萬戶之封,手把元珪金印,懋賞疊頒。昌黎此詩,與和晉公之「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用意同而用筆不同,皆紀殊榮,初無溢美。昌黎尚有《次潼關先寄張十二閣老使君》詩云: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新破蔡州回。露布甫馳,新詩已到。五十載逋寇蕩平,宜其興會之高也。
酬曹侍御過象縣見寄
·柳宗元·
破額山前碧玉流,騷人遙駐木蘭舟。
春風無限瀟湘意,欲採花不自由。
柳州之文,清剛獨造,詩亦如之。此詩獨淡盪多姿,可入唐人三昧集中。首二句,敘明與友酬唱之地。後言瀟湘雲水,無限低回,欲採花,不自知其何以。楚辭云:折芳馨兮遺所思。柳州此作,其靈均嗣響乎?集中近體,皆生峭之筆,不類此詩之含蓄也。
石頭城
·劉禹錫·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夢得賦西塞山詩,元白皆為斂手,稱其探驪得珠。此作在金陵懷古詩中,亦推絕唱。石頭城前枕大江,後倚鍾嶺。前二句潮打山圍,確定為石城之地,兼懷古之思,非特用對句起,筆勢渾厚也。後二句謂六代繁華,灰飛煙滅,惟淮水畔無情明月,夜深冉冉西行,過女牆而下。清輝依舊,而人事全非,登城吟望者,宜嘆息彌襟矣。
烏衣巷
·劉禹錫·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朱雀橋、烏衣巷,皆當日畫舸雕鞍,花月沉酣之地。桑海幾經,剩有野草閒花,與夕陽相嫵媚耳。茅檐白屋中,春來燕子,依舊營巢,憐此紅襟俊羽,即昔時王謝堂前,杏梁棲宿者,對語呢喃,當亦有華屋山丘之感矣。此作托思蒼涼,與《石頭城》詩,皆膾炙詞壇。劉之金陵懷古詩中,尚有《江令宅》一首,遜此二詩也。
與歌者米嘉榮
·劉禹錫·
唱得涼州意外聲,舊人唯數米嘉榮。
近來時世輕先輩,好染髭鬚事後生。
涼州之曲傳自西域,天寶後流傳日少。忽聞舊人米嘉榮能唱,故首句言意外聲也。後二句言,新陳代謝,三五少年,輒輕視先輩。頓楊場屋,老境堪憐,只應濡染白須,效少年之塗抹。吳梅村詩云:四海新知笑白頭。豈獨觀河面皺之感耶!
與歌者何戡
·劉禹錫·
二十餘年別帝京,重聞天樂不勝情。
舊人惟有何戡在,更與殷勤唱渭城。
詩謂觚稜前夢,悠悠二十餘年,家令重來,春婆夢醒,重聞天樂,不禁淚濕青衫。後二句謂甫惘惘之相看,又匆匆之錄別。同調無多,為唱一曲渭城,殷勤致意。耆舊凋零,因何郎而重有感矣。
聽舊宮人穆氏唱歌
·劉禹錫·
曾隨織女渡天河,記得雲間第一歌。
休唱貞元供奉曲,當時朝士已無多。
詩以織女喻妃嬪,以雲間喻宮禁。白頭宮女,如穆氏者,曾供奉掖庭。歲月不居,朝士貞元,已稀如星鳳。解聽清平舊調者,能有幾人?夢得聞歌詩,凡三首,贈嘉榮與何戡,皆專贈歌者,此則兼有典型之感。杜少陵所謂佳人錦瑟,別殿曾游;錢牧齋所謂甲舞丁歌,春華如夢,宮牆擫[78]笛之聲,不堪重聽矣。
踏歌詞(二首)
·劉禹錫·
其一
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連袂行。
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映樹鷓鴣鳴。
其二
桃蹊柳陌好經過,燈下妝成月下歌。
為是襄王故宮地,至今猶自細腰多。
踏歌詞,每多美人香草之思。此二詞之前半首,皆音節諧婉,雅宜雛鬟三五,聯臂而歌也。上首後二句,謂翠袖歌殘,而青驄人遠,不若啼樹鷓鴣,猶得藉散綺餘霞,映其錦羽。乃言女郎之情思。次首後二句,謂楚峽雲嬌,為襄王之舊地,束素纖腰,遷延顧步,猶如往日宮妝。乃言女郎之身態。二詩為踏歌者寫其情狀也。
堤上行
·劉禹錫·
酒旗相望大堤頭,堤下連檣堤上樓。
日暮行人爭渡急,槳聲幽軋滿中流。
《堤上行》與《踏歌詞》,音節相似,但踏歌每言情思,此則寫其景耳。首二句言酒樓臨水,帆影排檣。寫堤上所見。後二句言薄晚渡頭之景。孟浩然鹿門詩以「渡頭爭渡喧」五字狀之,此則衍為絕句,賦其景並狀其聲,較「野渡無人舟自橫」句,喧寂迥殊矣。
竹枝詞(六首)
·劉禹錫·
其一
白帝城頭春草生,白鹽山下蜀江清。
南人上來歌一曲,北人莫上動鄉情。
此蜀江竹枝詞也。首二句言夔門之景,以疊字格寫之,兩用「白」字,以生韻趣。猶「白狼山下白三郎」,亦兩用「白」字。詩中偶有此格。後二句言,南人過此,近鄉而喜。北人溯峽而上,則鄉關愈遠,鄉思愈深矣。登白帝城而望,灩澦堆邊,歷歷帆檣,不知多少征人愁風愁水也。
其二
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
前二句言,仰望則紅滿山桃,俯視則綠浮江水,亦言夔峽之景。第三句承首句山花而言,郎情如花發旋凋,更無餘戀。第四句承次句蜀江而言,妾意如水流不斷,獨轉迴腸。隔句作對偶相承,別成一格,《詩經》比而兼興之體也。
其三
日出三竿春霧消,江頭蜀客駐蘭橈。
憑寄狂夫書一紙,住在成都萬里橋。
首二句紆徐取勢,霧消日出,江上停橈,先言蜀客之在夔門。後乃轉筆,述思婦之語。稱曰狂夫者,怨詞也。若謂千里懷人,但憑一紙;況妾居成都,萬里橋邊,為自古送別之地。李太白所謂「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此情其何以堪耶?
其四
城西門前灩澦堆,年年波浪不能摧。
懊惱人心不如石,少時東去復西來。
首句言灩澦堆所在之地。次句言數十丈之奇石,屹立江心,千百年急浪排推,凝然不動。後二句以石喻人心,從《詩經》「我心匪石」脫化,言人心難測,東西無定,遠不如石之堅貞。慨世情之雨雲翻覆,不僅如第二首之嘆郎情易衰也。
其五
瞿塘嘈嘈十二灘,此中道路古來難。
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首言十二灘道路艱難,以質樸之筆寫之,合竹枝格調。第四首以石喻人心,此首以水喻人心。後二句言瞿唐以險惡著稱,因水為萬山所束,巨石所阻,激而為不平之鳴。一入平原,江流漫緩矣。若人心則平地可起波瀾,其險惡殆過於瞿唐千尺灘也。
其六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此詞第四、第五兩首之前二句,皆質直言之。此首起二句,則以風韻搖曳見長。後二句言,東西晴雨不同,以「晴」字借作「情」字。無情而有情,言郎踏歌之情,費人猜想。雙關巧語,妙手偶得之。
楊柳枝詞
·劉禹錫·
煬帝行宮汴水濱,數株殘柳不勝春。
晚來風起花如雪,飛入宮牆不見人。
此隋宮懷古之作,詠殘柳以寫亡國之悲,情韻雙美,寄慨蒼涼,與石頭城懷古詩,皆推絕唱,宜白樂天稱為詩豪也。同時李益有《隋宮燕》云:自從一閉風光後,幾度飛來不見人。《汴河曲》云:行人莫上長堤望,風起楊花愁殺人。亦言故宮飛絮,寂寞無人,與夢得用意同,而用筆遜之。學詩者可衡校其故矣。
春詞
·劉禹錫·
新妝宜面下朱樓,深鎖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數花朵,蜻蜓飛上玉搔頭。
此春怨詞也,乃僅曰「春詞」,故但寫春庭閒事,而怨在其中。第二句言一院春愁,即其本意。故三句言細數花朵,以遣其無聊之思。四句言適有蜻蜓,款款飛上搔頭,為霧鬢風鬟,增其妍媚。較玉燕釵頭之颭,更有天然姿態。惱人春思,正在花前緩步時也。
和令狐相公別牡丹
·劉禹錫·
平章宅里一闌花,臨到開時不在家。
莫道兩京非遠別,春明門外即天涯。
首言征奉使,辜負春光,紀和詩之事也。後言兩京相望,雖驛路非遙,而一出春明,無異隔萬重雲樹。咫尺之別,即是天涯,猶剎那之間,無殊千古。蒙莊齊物之觀,不僅花木平泉,為天香惜別也。
移家別湖上亭
·戎昱·
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離情。
黃鶯久住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
水亭風物,晨夕相依,一旦揮手而行,雖藤蔓柳條,亦低徊不舍。所謂「一花一草尋常見,到得離時卻耐看」也。後二句寫足前意,言枝上黃鶯,因久住亦知依戀,數聲啼徹,如唱驪歌。此詩流傳北里,有嘆賞者曰:戎君於花鳥,尚不忍捨去,其人之多情可知矣。
題木蘭院
·王播·
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闍黎飯後鐘。
三十年來塵撲面,如今始得碧紗籠。
王播投齋之事,著傳詞苑。昔則飯後聞鍾,今則碧紗籠句,此詩寫盡炎涼世態。《題木蘭院》詩凡二首,其第二首云:三十年前此院游,木蘭花發院新修。如今再到經行處,樹老無花僧白頭。其時播雖貴顯,詩句籠紗,而舊院花凋,山僧老去,三十年禪院重來,覺人似秋鴻,事如春夢矣。
同李十一醉憶元九
·白居易·
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當酒籌。
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人當花晨月夕,把酒尋歡,忽憶素心人不得此時同醉,為之惘然。此本性情中事。元白交誼深摯,微之別樂天詩云:我詩多是別君辭。可見兩人之彼此眷懷也。首二句言與李十一芳時同醉,藉解春愁。以花枝作酒籌,想見其風趣。後二句言我輩歡娛,而故人行役,遙計征程辛苦,計此日可抵梁州。非特臨觴懷遠,其平日之掄指征程,關心驛路可知矣。
竹枝
·白居易·
瞿唐峽口水煙低,白帝城頭月向西。
唱到竹枝聲咽處,寒猿晴鳥一時啼。
竹枝詞者,用其詞之格調也。此詩乃專詠竹枝詞之聲。首句唱竹枝之地,次句唱竹枝之時。後二句言,唱至最淒咽處,峽口之寒猿晴鳥,同時驚起而啼。異類皆為感動,極言其音調之悲。王漁洋詩:斷雁哀猿和竹枝。殆本此詩也。
後宮詞
·白居易·
淚盡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
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
詩言露蘭啼眼,夜不成眠,遙聽前殿笙歌,悲樂之懸殊若是。方在盛年,已金環不御,此後身世茫茫,更將焉屬。惟有耐寒倚火,坐待天明耳。作宮詞者,多借物以寓悲。此詩獨直書其事,四句皆傾懷而訴,而無窮幽怨,皆在「坐到明」三字之中。猶元微之「寥落古行宮」詩,亦直書其事,而前朝衰盛,皆在「說玄宗」三字之中。元白本一代齊名,詩格與詩心亦相似也。
暮江吟
·白居易·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此詩分兩段寫景。上二句言薄暮之景。大江空闊,陰晴劃分,半為雲氣所掩,作瑟瑟秋光,半則一道斜陽,平鋪水面,映江水而皆紅。寫江天晚景入妙。後二句言,一至深宵,如弓新月,斜掛樓頭。正初三之夕,其時露氣漸濃,如珠光的皪[79]。正九月之時,夜色清幽,誦之覺涼生袖角。通首皆寫景,惟第三句「誰憐」二字,略見惆悵之思,如水清愁,不知其著處也。
伊州
·白居易·
老去將何散老愁,新教小玉唱伊州。
亦應不得多年聽,未教成時已白頭。
詩謂垂老多愁,令歌姬小玉,學唱伊州一曲,以遣有涯之生。乃曲未教成,而鬢絲已白。世之沉酣醉夢者,羅衣尚在,而春舞已休,金穴未成,而玉棺遽降。作者明知過客光陰,且及時行樂耳。亦有若「野人閒種樹,樹老野人前」,親見手種成陰者,白傅倘能親見教成乎?
魏王堤
·白居易·
花寒懶發鳥慵啼,信馬閒行到日西。
何處未春先有思,柳條無力魏王堤。
歲暮淒寒,鳥慵花懶。斜日西沉之際,在魏王堤上,信馬行吟。其時春氣已萌,雖枯乾蕭森,而堤柳已含有回青潤意,萬縷垂垂。自來詩家,鮮有詠及者。樂天以「無力」二字,狀柳意之含春,與劉夢得之「秋水清無力」狀水勢之衰,皆體物之工者。
香山寺
·白居易·
空門寂靜老夫閒,伴鳥隨雲往復還。
家醞滿瓶書滿架,半移生計入香山。
此樂天晚年自述也。先言以閒人愛此空門,惟孤雲野鳥,伴我往還。後言香山寺為其生計所在,佳釀滿瓶,良書滿架,已占其生計之半。第三句,即其自號醉吟先生之本意。樂天晚居香山,與僧如滿結社,稱香山居士。詩蓋入山時作也。
楊柳枝詞
·白居易·
一樹春風千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
永豐西角荒園裡,盡日無人屬阿誰。
王漁洋《秋柳》七律,懷古而兼擅神韻,傳誦一時。樂天以二十八字寫之,柳色之嬌柔,舊坊之寥落,裙屐之凋零,感懷無際,可見詩格之高。樂天尚有《楊柳枝》詩云:紅板江橋青酒旗,館娃宮暖日斜時。可憐雨歇東風定,萬樹千條各自垂。專詠柳枝,不若永豐篇之有餘味也。
重贈
·元稹·
休遣玲瓏唱我詩,我詩多是別君辭。
明朝又向江頭別,月落潮平是去時。
首二句,非但見交誼之厚,酬唱之多,兼有會少離多之意。故第三句以「又」字表明之,言明日潮平月落,又與君分手江頭。灞岸攀條,陽關擫笛,人所難堪,況交如元白乎?題曰「重贈」,見臨別言之不盡也。
西歸絕句
·元稹·
五年江上損容顏,今日春風到武關。
兩紙京書臨水讀,小桃花樹滿商山。
微之五年遠役,歸途至武關,得家書而喜,臨水開緘細讀。出入懷袖,奚止三周。前三句事已說盡,四句乃接寫武關所見。晴翠商山,依然到眼,小桃紅放,如含笑迎人。故鄉雲樹,入歸人之目,倍覺有情,非泛寫客途風景也。
長安秋夜
·李德裕·
內宮傳詔問戎機,載筆金鑾夜始歸。
萬戶千門皆寂寂,月中清露點朝衣。
唐人早朝詩,皆典麗之作,且賦曉景者為多。此詩言召對夜歸,天街人靜,惟覺零露瀼瀼,點朝衣而欲濕。寫夜景如畫,並見臨政宵衣之瘁,廷臣退食之遲。彼夜深前殿,猶按笙歌者,可知朝政不修矣。
送僧游山
·熊孺登·
雲身自在山山去,何處靈山不是歸。
日暮寒林投古寺,雪花飛滿水田衣。
詩言山僧之去住無心,猶白雲之在山,隨處依留,初無滯相。後二句言,日暮歸山,遙見漠漠寒林,深藏古寺,一任雪花飛舞,白滿僧衣。如此清寒,空山獨往,與劉長卿詩「荷笠帶斜陽,青山獨歸遠」,皆善寫世外高蹤也。
南園
·李賀·
長卿牢落悲空舍,曼倩詼諧取自容。
見買若耶溪水劍,明朝歸去事猿公。
此長吉自傷身世也。首二句言漢時才俊,如相如者,尚以牢落興嗟;如曼倩者,姑以詼諧自隱。文章既不為世用,不若歸買若耶寶劍,求猿公擊刺之術,把臂荊高,一吐其抑塞之氣。詩因憤世而作,故第六首有「文章何處哭秋風」句,乃其本懷也。
酬答
·李賀·
雍州二月海池春,御水鵁鶄暖白。
試問酒旗歌板地,今朝誰是拗花人?
首二句賦雍州之春色。後二句言士女嬉春,所流連者,在歌板酒旗之地。若池畔好花,嫣然臨水,解折枝相賞者,知是何人。可見孤秀自馨,難諧世俗也。長吉七歲,即受知於昌黎,弱冠授協律郎,而詩皆潦倒之詞,《南園》詩尤為鬱郁。天畀以才,而龔生竟夭,惜蘭膏之自焚也。
劉郎浦口號
·呂溫·
吳蜀成婚此水潯,明珠步障幄黃金。
誰將一女輕天下,欲換劉郎鼎峙心。
劉郎浦在荊江畔。詩言吳蜀連姻,窮極奢麗,帷障之美,金珠交錯,殆欲以聲色盪其心。孰知英雄事業,決不以一女而舍其遠略。後世之哲婦傾城者,六軍駐馬,莫救蛾眉,一怒衝冠,竟忘君父。但劉郎非其人耳。後人吊孫夫人云:魂歸若過劉郎浦,還憶明珠步障無?即用此詩也。
贈崔駙馬
·楊巨源·
百尺梧桐畫閣齊,簫聲落處翠雲低。
平陽不惜黃金埒,細雨花驄踏作泥。
沁園甲第,本類天家。唐人詠公主府者,皆狀其富麗。少陵之「秦樓鄭谷」「雜佩珊珊」亦即此意。此詩首句言樓閣之高,次句言歌管之盛。後二句言平陽貴主,以黃金飾埒,任花驄細雨,踏作春泥,亦所不惜。固言其豪侈,亦微諷之也。
秋夜曲
·王涯[80]·
桂魄初生秋露微,輕羅已薄未更衣。
銀箏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歸。
秋夜深閨,銀箏閒撫。以婉約之筆寫之,首言弓月初懸,露珠欲結。如此嫩涼庭院,而羅衫單薄,懶未更衣,已逗出女郎愁思。後二句言,夜深人靜,尚拂箏弦,非殷勤喜弄也,以空房心怯,不忍獨歸,作無聊之排悶,錦衾角枕,其情緒可知。所謂「小膽空房怯,長眉滿鏡愁」,即此曲之意也。
宮詞
·王涯·
一叢高鬢綠雲光,官樣輕輕淡淡黃。
為看九天公主貴,外邊爭學內家裝。
古之閨飾,高髻為尚。六朝文所謂「鬟髻高而畏風」,當風欲避,其高可知。嘗見唐代美人畫磚,凡理妝、煎茶、烹魚、滌器者,無不鬟雲高擁。此詩言高鬢一叢,外邊爭學,殆中唐時,新樣尤高。劉方平詩:「新作蛾眉樣」「相效滿城中」。夫尋常眉樣,尚相效爭先,況貴主宮妝,宜為閨媛所羨。第二句之輕黃官樣,言之未詳,其或若漢宮之額黃耶?
少年行
·令狐楚·
家本清河住五城,須憑弓箭得功名。
等閒飛鞚秋原上,獨向寒雲試射聲。
首二句言家住五城,本關西將種,雕弓羽箭,鎮日隨身,為拾取青紫之具。後言其身手勤能,暇輒縱馬平原,獨試其落雁射鵰之技。但見箭拂寒雲,如漢代射聲校尉之冥冥聞聲必中。此少年之材武,較崔國輔之詠少年只解章台折柳者,迥不侔矣。
塞下曲(三首)
·張仲素·
其一
三戍漁陽再渡遼,騂弓在臂劍橫腰。
匈奴似欲知名姓,休傍陰山更射鵰。
其二
朔雪飄飄開雁門,平沙歷亂卷蓬根。
功名恥記生擒數,直斬樓蘭報國恩。
其三
陰磧茫茫塞草肥,桔槔烽上暮雲飛。
交河北望天連海,蘇武曾將漢節歸。
塞下曲每言征戰之苦,還鄉之念,此三詩則專詠邊將。第一首言,臂弓腰劍,五度從征,為匈奴所嚴憚,欲得之而甘心。勸勿傍陰山,慮有豫且之厄,乃惜其雄武之材也。第二首言,雁門百戰,生縛強胡,殆不勝記。人以為榮者,己以為恥,因未能擒賊擒王,有不斬樓蘭終不還之概,乃言其志願之宏也。三首言,黃雲白草,陰磧茫茫,北望更雲水相連,乃蘇武海上看羊之地。緬懷風烈,未肯多讓前賢,乃表其節概之高也。有邊材如此,詩所謂「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者歟?
秋閨思(二首)
·張仲素·
其一
碧窗斜日藹[81]深暉,愁聽寒螿淚濕衣。
夢裡分明見關塞,不知何路向金微。
其二
秋天一夜靜無雲,斷續鴻聲到曉聞。
欲寄征人問消息,居延城外又移軍。
二詩詠秋閨憶遠,皆以曲折之筆寫之。第一首靜夜懷人,形諸夢寐,常語也。詩乃言關塞歷歷,已見夢中,迨欲身赴郎邊,出門茫茫,何處是金微之路。則入夢徒然耳。第二首言欲寄相思,但憑尺素,亦常語也。詩乃言秋夜聞雁聲,感雁足寄書之事,方欲裁箋,而消息傳來,本住居延,又移軍他去。寄書不達,情益難堪矣。唐人集中,多詠征夫思婦,宋以後頗稀,殆意境為前人說盡也。
漢苑行
·張仲素·
春風淡盪景悠悠,鶯囀高枝燕入樓。
千步迴廊聞鳳吹,珠簾處處上銀鉤。
詩為華清宮而賦。宮在驪山,累層而上。侍從之儀仗往來,宮眷之亭台徙倚,行人經山下者,仰望若仙都。元宗驪山避暑圖,歷歷繪之。故千步迴廊,可聞鳳吹,銀鉤齊上,遙望珠簾。否則宮禁深嚴,非民間所得見也。張祜《華清宮》詩:碧雲仙曲舞霓裳;又云:至今風俗驪山下,村笛猶吹阿濫堆。正如白樂天所謂「仙樂風飄處處聞」也。可見仲素此詩,乃詠當時實事,不敢明言,故題曰漢苑雲。
蠻州
·張籍·
瘴水蠻中入洞流,人家多住竹棚頭。
青山海上無城郭,唯見松牌記象州。
詩言蠻州所見。山民則多居竹屋,疆里則惟恃松牌,紀南荒之俗也。象州在萬山中,唐代疆以戎索,雖岩邑而夙無城郭,但記松牌,瘴鄉深阻,不過羈縻之州耳。
哭孟寂
·張籍·
曲江院裡題名處,十九人中最少年。
今日春光君不見,杏花零落寺門前。
孟君以賈生之稚齒,登鄉貢之巍科,當年十九人中,獨夸年少。乃雁塔空題,而駒光遽逝,杏花猶在,換盡年華,慨功名若露電也。若明代申文定公題杏花云:記得曲江春日裡,一枝曾占百花先。同是曲江探杏,而早列仙班,晚登台閣,其福澤勝孟君遠矣。
法雄寺東樓
·張籍·
汾陽舊宅今為寺,猶有當時歌舞樓。
四十年來車馬絕,古槐深巷暮蟬愁。
汾陽以一代元勛,乃四十年中,棨戟高門,盛衰何速。趙嘏經汾陽故宅,有「古槐疏冷夕陽多」句,與此詩詞意相似。但張詩明言其改為法雄寺,以帶礪銘功之地,為香燈禪誦之場。有唐君相,不知追念藎臣,保其世業,剩有詞客重過,對槐蔭而詠嘆耳。
秋思
·張籍·
洛陽城裡見秋風,欲作家書意萬重。
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
詩言已作家書,而長言不盡,臨發重開,極言其懷鄉之切。作書者殷勤如是,宜得書者抵萬金矣。凡詠寄書者,多本於性情。唐人詩,如「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僅傳口語,亦慰情勝無也;「隴山鸚鵡能言語,為報家人數寄書」,盼書之切,托諸幻想也。明人詩:「萬里山河經百戰,十年重到故人書」,亂後得書,悲喜交集也。近人詩:「藥債未完官稅逼,封題空自報平安」,得家書而只益鄉愁也;「忽漫一箋臨眼底,丙寅三月十三封」,檢遺札而追念故交也;「聞得鄉音驚坐起,漁燈分火寫平安」,遠客孤舟,喜寄書得便也。詩本性情,此類之詩,皆至情語也。
涼州詞
·張籍·
鳳林關里水東流,白草黃榆六十秋。
邊將皆承主恩澤,無人解道取涼州。
詩言涼州寇盜,已六十年矣,白草黃榆,年年秋老,而諸將坐擁高牙,都忘敵愾。少陵詩: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花蕊夫人詩:四十萬[82]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與文昌有同慨也。
宮詞(二首)
·張籍·
其一
新鷹初放兔猶肥,白日君王在內稀。
薄暮千門臨欲鎖,紅妝飛騎向前歸。
首句言鷹健兔肥,正堪射獵。次句言白日為勤政之時,乃不在宮廷,而在原野。後言直至暮色蒼茫,千門欲閉,始見前導之紅妝宮女,飛騎而歸。其時宮女亦習射,舉止效男子。王建詩云:射生宮女宿紅妝,把得新弓各自張。臨上馬時齊賜酒,男兒跪拜謝君王。宸游無度,女子行圍,與此詩情事相類。等於羽獵河南,止十旬之鳳輦矣。
其二
黃金捍撥紫檀槽,弦索初張調更高。
盡理昨來新上曲,內官簾外送櫻桃。
唐宮歌曲最精,奏霓裳曲者,上皇則親授散聲,貴妃則疊頒羅綺。梨園法部,不授外人,惟功臣得拜曲譜之賜。見王建《霓裳詞》中。此詩前二句所言,與王建詩之「紅蠻杆撥貼胸前」及「側商調里唱伊州」,皆詠一事。後二句言,新曲教成,即受櫻桃之賞。唐代嘗新之例,先薦寢園,後頒臣下。王維詩「芙蓉闕下會千官」,可知典制殊崇。此因習曲而恩及歌者,見寵賜之濫加也。
江陵使至汝州
·張籍·
回看巴路在雲間,寒食離家麥熟還。
日暮數峰青似染,商人說是汝州山。
詩言行役巴江,迨東返汝州,已閱三月之久。遙見暮山橫黛,商人指點,知已到汝州。凡遊子遠歸,未見家園,先見天際鄉山一抹,若迎客有情,為之色喜,宜文昌之欣然入詠也。
華清宮
·王建·
酒幔高樓一百家,宮前楊柳寺前花。
內園分得溫湯水,二月中旬已進瓜。
詩詠華清宮之盛,皆從宮外寫之。唐京人口,有二百萬之多。詩言宮外之繁庶,但數酒樓,已有百家,其他可知。論風景,則宮前之柳,寺外之花,生翠嫣紅,與山光相映。論地氣,因山有溫泉,故暖氣四時蒸發,內廷之園圃,時方二月,已見進瓜。詩詠華清宮,而從側面寫出,昇平熙皋之象,自可想見。
十五夜望月
·王建·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在誰家。
自來對月詠懷者,不知凡幾,佳句亦多。作者知之,故著想高踞題顛,言今夜清光,千門共見。宋代民歌所謂「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秋思之多,究在誰家庭院?詩意涵蓋一切。且以「不知」二字作問語,筆致尤見空靈。前二句不言月,而地白疑霜,桂枝濕露,宛然月夜之景,亦經意之筆。
宮詞(二首)
·王建·
其一
延英引對碧衣郎,江硯宣毫各別床。
天子下簾親考試,宮人手裡過茶湯。
詩紀唐代試士之典,金鑾載筆,玉座垂衣,極一時之盛。當日分曹角藝,人各一床,至尊親手掄才,敕賜茶湯,由宮人捧遞,想見恩遇之隆。殿廷考試,沿及千年,瞻顧玉堂,今如天上矣。
其二
家常愛著舊衣裳,空插紅梳不作妝。
忽地下階裙帶解,非時應得見君王。
詩言舊衣愛著,不作新妝,見宮人之儉約也。後二句言,羅裙自解,忽逢吉兆,豈君王有非時之召見耶?裙帶解,為相傳古語,主喜慶之兆,不獨玉台體之「莫是藁砧歸」卜夫婿還鄉也。王建宮詞,凡數十首,皆紀唐宮之事,可作掖庭記觀。僅錄此二詩者,一紀臨軒盛典,一紀相承諺語,在宮中瑣事之外,詩句亦清新有致。
奉誠園聞笛
·竇牟·
曾絕朱纓吐錦茵,欲披荒草訪遺塵。
秋風忽灑西園淚,滿目山陽笛里人。
詩言當年東閣延賓,吐車茵而不憎,絕冠纓而恣笑,曾邀逾分優容。及重過朱門,而荒草流塵,難尋遺蹟,秋老西園,不禁淚盡斜陽之笛矣。自來知己感恩者,牙琴罷流水之弦,馬策極州門之慟,今昔有同懷也。
陪留守韓僕射巡內至上陽宮感興
·竇庠·
愁雲漠漠草離離,太液鉤陳處處疑。
薄暮毀垣春雨里,殘花猶發萬年枝。
詠前朝遺構者,訪銅雀而尋殘瓦,過隋苑而問迷樓,皆於易代之後,滄桑憑弔。若洛中之上陽宮,則興廢僅數十年事,正朔未更,而離宮垂圮,宜過客興周道之嗟。同時竇鞏亦有詩云:高梧葉盡鳥巢空,洛水潺湲夕照中。寂寂天橋車馬絕,寒鴉飛入上陽宮。一言春雨垣空,僅餘殘萼;一言天橋人散,飛入寒鴉,皆有百年世事之悲也。
襄陽寒食寄宇文籍
·竇鞏·
煙水初銷見萬家,東風吹柳萬條斜。
大堤欲上誰相伴,馬踏春泥半是花。
詩言春水初融,楊枝一碧,大堤驅馬,惜佳伴無人,惟見落花盈路,襯馬足而生香。此詩懷友而兼寫景,春色之融和,襄陽之繁盛,皆於筆底見之。
宮人斜
·竇鞏·
離宮路遠北原斜,生死深恩不到家。
雲雨今歸何處去,黃鸝飛上野棠花。
此詩吊宮人埋玉之地。第二句言,無論生死深恩,不得故鄉歸骨,深為致慨。竇有《南遊感興》詩云:傷心欲問前朝事,惟見江流去不回。日暮東風春草綠,鷓鴣飛上越王台。兩詩一詠黃鸝,一詠鷓鴣,皆言鳥啼花落,惆悵遺墟,所謂「飛鳥不知陵谷變」也。後人習用之,遂成套語,而在中唐時作者,自有一種蒼茫之感。
渡桑乾
·賈島·
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
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
此詩曲寫其客中懷抱也。言家本秦中,自赴東北之并州,屈指已及十載。正日夕思歸,乃又北渡桑乾,望秦關更遠;而并州久住,未免有情,南雲回首,亦權作故鄉矣。作七絕者,或四句一氣貫注,或曲折寫出,而仍能一氣,最為難到之境。學詩之金針也。
贈天竺靈隱二寺主
·權德輿·
石路泉流兩寺分,尋常鐘磬隔山聞。
山僧半在中峰住,共占清猿[83]與白雲。
西湖諸剎,靈隱得名最先。天竺本翻經院,隋時建天竺寺。皆慧理禪師道場,桂子天香之勝,兩寺共之。白樂天詩: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此詩即白詩之意,故首二句,言泉流為兩寺所共,鐘磬亦隔山互聞。後言住中峰之僧,猿聲雲氣,亦彼此共之,以呼猿洞、飯猿台遺蹟,在靈隱天竺之間也。
雜興
·權德輿·
巫山雲雨洛川神,珠襻香腰穩稱身。
惆悵妝成君不見,含情起立問傍人。
首句以神女洛妃為喻,見仙貌之出群。次句言其衣裳之麗,姿態之佳。後二句言,妝成如此妍華,而君不見,麗質未甘自棄,含情惆悵,卻問旁人。詩意借喻懷才不遇者,降志求榮,亦等於美人之所歡不見,無聊而問及旁人也。
楊柳枝
·張祜·
凝碧池邊斂翠眉,景陽樓下綰青絲。
那勝妃子朝元閣,玉手和煙弄一枝。
詩言柳枝披拂,或在凝碧池頭,效深顰之翠黛,或在景陽樓下,作細綰之青絲,皆尋常景物耳。一入朝元閣畔,妃子手中,玉纖親把,同是柔條一縷,備覺婀娜有情。此詩詠柳,固有新意,且用兩層逼寫法,作他題亦可類推,不獨詠楊柳也。
集靈台
·張祜·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
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宮禁森嚴之地,虢國夫人縱騎而入,言其寵之渥也。脂粉轉嫌污面,蛾眉不費黛螺,言其色之麗也。祜復有詠小管詩[84]云:虢國潛行韓國隨,宜春深院映花枝。金輿遠幸無人見,偷把邠王小管吹。可見唐宮禁令懈弛,鑾輿一出,虢國恣意而行。更證以祜之「金輿未到長生殿,妃子偷尋阿湯」句,宮事中之潛行窬檢,不僅小管偷吹也。
雨霖鈴
·張祜·
雨霖鈴夜卻歸秦,猶是張徽一曲新。
長說上皇和淚教,月明南內更無人。
元宗幸蜀,至劍州上亭驛,即郎當驛,夜雨聞馱鈴聲,問黃幡綽曰:「鈴語云何?」對曰:「似雲三郎郎當。」因命伶人張野狐制曲,名曰「雨霖鈴」。及旋驆長安,重聞此曲,為之泫然。張祜此詩,音調淒婉欲絕,若元宗見之,如聞落葉哀蟬之曲矣。
縱游淮南
·張祜·
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揚州老,禪智山光好墓田。
揚州之繁麗,以亭台花月著稱。若論山川之秀,遠遜江南。作者獨愛禪智山光,至欲為百歲魂游之地,亦人各有好也。近人有「人生只合江南住,滿眼倪迂畫裡山」句,第三句與張詩同意,而結句之蘊藉勝之。
曲江春望
·唐彥謙·
杏艷桃光奪晚霞,樂游無廟有年華。
漢朝冠蓋皆陵墓,十里宜春下苑花。
詩言曲江春日,桃杏爭妍,爛如霞綺。縱遺廟荒蕪,而年光依舊。後二句即承上意,言當日滿朝冠蓋,何等尊榮,乃一掩黃腸,功名都盡。試看宜春苑裡,依然十里春光。信乎造物無情,不以興亡而更其物態也。
長門怨
·裴交泰·
自閉長門經幾秋,羅衣濕盡淚還流。
一種蛾眉明月夜,南宮歌管北宮愁。
詩人詠宮怨者,每以歡愁之境對寫,以表其怨。此詩南宮北宮,更明白言之。長年永巷,情固難堪。偶憶高念東《襄陽》詩[85]云:羊公流涕山公醉,並枕殘碑臥夕陽。夫以羊公之賢,山公之達,兩相衡比,亦不過並臥斜陽。彼南北宮之一瞥悲歡,皆等於電謝,他日月明南內,更有何人耶?
郡中即事
·羊士諤·
紅衣落盡暗香殘,葉上秋光白露寒。
越女含情已無限,莫教長袖倚闌干。
渚蓮香盡,露氣初,此時越女傷秋,已覺亂愁無次。若更曳長袖而倚回闌,對此淒清池館,將添得愁思幾許。此詩善用曲筆,如竟言惆悵憑闌,便覺少味矣。
泛舟入後溪
·羊士諤·
雨餘芳草淨沙塵,水綠灘平一帶春。
唯有啼鵑似留客,桃花深處更無人。
凡山水佳處,每在幽深之境,屐齒所不到,山容水態,彌覺靜趣招人。此詩先言前溪過雨之景,後言行至桃花深處,寂無人跡。啼鳥忘機,似解聲聲留客,勿辜負溪山。朱灣詩所謂「漸來深處漸無塵」也。同時劉商,有《題黃陂夫人祠》云:東風三月黃陂水,只見桃花不見人。與此詩第四句相似,但一紀清游,一懷靈跡,句同而意殊也。
宮詞
·朱慶餘·
寂寂花時閉院門,美人相併立瓊軒。
含情慾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
此詩善寫宮人心事,宜為世所稱。凡寫宮怨者,皆言獨處含愁,此則幸逢采伴,正堪一訴衷情。奈鸚鵡當前,欲言又止,防饒舌之靈禽,效灰盤之畫字。只學金人緘口,不聞玉女傳言,對鎖蛾眉,一腔幽怨。宜宮中事秘,世莫能詳矣。
題潘師房
·劉商·
渡水傍山尋石壁,白雲飛處洞門開。
仙人來往行無跡,石徑春風長綠苔。
詩言潘師所居,洞門在白雲深處,尋訪為勞。後言道人應與仙真來往,但仙人行空,足不履地,尋遺蹟而無從。詩意或言仙本虛無,或言求仙不遇,或言笙鶴之靈跡雖遙,而山水之清音長在。即春風苔徑,已幽絕塵寰,作詩之意,潘師倘能領會之。
寄友
·李群玉·
野水晴山雪後時,獨行村落更相思。
無因一向溪頭醉,處處寒梅映酒旗。
此詩有委婉之致。郊外行吟,有懷良友,以閒淡之筆寫之。言梅花多處,一角酒樓,為當日佳侶招邀,踏雪提壺之處。今暗香疏影依然,而獨行無伴,不勝停雲靄靄之思也。
黃陵廟
·李群玉·
黃陵廟前莎草春,黃陵女兒茜裙新。
輕舟小楫唱歌去,水遠山長愁殺人。
詩言黃陵女兒,盪輕舟而去,無限愁心,付諸雲水。其茜裙游女,托微波之辭耶?抑空明蘭槳,望斷美人耶?此類詩,重在音節蒼涼入古,而微意自在其間,不須說盡也。
題王侍御宅
·李群玉·
門向滄江碧岫開,地多鷗鷺少塵埃。
綠陰十里灘聲里,閒自王家看竹來。
王侍御之宅,門對滄江,鷗鳥相依,青山不厭,可稱塵外高蹤。此十里之間,灘聲浩浩,碧樹沉沉。在此佳地經過,已非俗客,況更向王家看竹?賢主嘉賓,可與竹林諸賢,把臂而入矣。張船山詩:居人長住真奇福,過客能游亦勝緣。當為王李二君詠之。
贈歌人郭婉
·殷堯藩·
石家金谷舊歌人,起唱花筵淚滿巾。
紅粉少年諸弟子,一時惆悵望梁塵。
郭婉為舊宅之歌姬,身經桑海,故重唱花筵,不覺羅巾淚濕。其教曲弟子中,比紅少女,慘綠諸郎,方在盛年,焉知感舊,而為其哀音所動,亦同時惆悵,望繞樑三日之塵。與穆宮人云間憶歌,感懷織女,柳依依陽關按拍,怨入落花,同是紫霞淒調,不堪說與春知也。
寄峨嵋山楊鍊師
·鮑溶·
道士夜誦蕊珠經,白鶴下繞香菸聽。
夜移經盡人上鶴,仙風吹入秋冥冥。
此詩用拗韻,覺音調有古逸之趣。昔有道士慕沖舉,欲騎鶴升空,而鶴壓斃。陳沆嘲以詩云:龍腰鶴背無多力,傳語麻姑借大鵬。見鄭文寶《南唐近事》。此道士果能使白鶴聽經,且騎鶴上天耶?作者殆嘲諷之。
唐昌觀玉蕊花折有仙人游悵然成二絕
·嚴休復·
羽車潛下玉龜山,塵世何由睹蕣顏。
惟有無情枝上雪,好風吹綴綠雲鬟。
此與鮑溶贈煉士詩,皆以虛無之想,托諸歌詠。但鮑詩確鑿言之,此詩云仙無人見,第二句已明言之。後二句言,得稍傍銖衣者,惟有無情之雪,因迴風飛舞,或能點綴雲鬟。而俄頃雪消,亦等於露電。仙蹤玉蕊,果誰見之耶?以詩句論,前首鮑溶之仙風冥冥,此詩之好風吹鬢,皆空靈縹緲之筆也。
湘君祠
·陳羽·
二妃泣處湘江深,二妃愁處雲沉沉。
商人酒滴廟前草,蕭颯風生斑竹林。
此詩通首不用諧律,頗合竹枝詞風調。詩言云暗江深,是當日英皇對泣處。至今野廟臨江,行客有懷,向荒祠酹酒,數叢斑竹搖風,秋聲颯颯,猶疑灑淚時也。詠湘妃竹者,若賈島詠斑竹杖云:莫嫌滴瀝紅斑少,恰是湘妃淚盡時。杜牧詠斑竹簟云:分明知是湘妃淚,何忍將身臥淚痕。二詩著力太過,不若羽詩之虛寫得神也。
過勤政樓
·杜牧·
千秋佳節名空在,承露絲囊世已無。
惟有紫苔偏稱意,年年因雨上金鋪。
開元之勤政樓,在長慶時,白樂天過之,已駐馬徘徊。及杜牧重遊,宜益見頹廢。詩言問其名則空稱佳節,求其物已無復珠囊。昔年壯麗金鋪,經春雨年年,已苔花繡滿矣。後人《過螢苑》詩云:閃閃寒磷猶得意,夜深來往豆花叢。與此詩後二句同意。因廢苑荒涼,為螢火蒼苔滋生之地。客子所傷心者,正螢與苔所稱意,其荒寂可知矣。
過華清宮
·杜牧·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首二句賦本題。宮在驪山之上,樓台花木,布滿一山,亦稱繡嶺,故首句言繡成堆也。後二句言,回想當年,滾塵一騎西來,但見貴妃歡笑相迎,初不料為馳送荔支[86],歷數千里險道蠶叢,供美人之一粲[87]也。唐人之過華清宮者,輒生感喟,不過寫盛衰之意。此詩以華清為題,而有褒姬烽火一笑傾周之慨,可謂君房妙語矣。
登樂遊原
·杜牧·
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消沉向此中。
看取漢家何事業,五陵無樹起秋風。
詩後二句言漢家盛業,青史爛然,而五陵寂寞,只余老樹吟風,已可深慨;今並樹無之,其荒寒為何等耶!前二句尤佳,有包掃一切之概。猶岑參登慈恩塔詩[88]: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若置身閬風之顛,俯視萬象,類泡影之明滅也。宋人詞:消沉萬古意無窮,盡在長空淡淡鳥飛中。即襲用此詩。
沈下賢
·杜牧·
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徑苔蕪不可尋。
一夕小敷山下夢,水如環佩月如襟。
前二句言獨行苔徑,清詠無人,乃懷沈下賢也。後言重過小敷山下,明月墮襟,水聲鳴佩,凝想悠然。詩意若有微波通辭之感,不類停雲懷友之詩,何風致綽約乃爾?其有哀窈窕思賢才之意乎?
將赴吳興登樂遊原
·杜牧·
清時有味是無能,閒愛孤雲靜愛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
司勛將遠宦吳興,登樂遊原而遙望昭陵,追懷貞觀,有江湖魏闕之思。前二句詩意尤深,言昇平之世,宜致身君國,安得有清閒之味。惟其自顧無能,不足為世用,亦不與世爭,始覺其有味也。第二句承首句有味而言,若謂閒中之味,愛天際孤雲,無心舒捲;靜中之味,愛空山老衲,相對忘言。具如是襟懷,則一麾南去,任其宦海沉浮耳。
江南春
·杜牧·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前二句言江南之景,渡江梅柳,芳信早傳。袁隨園詩所謂「十里煙籠村店曉,一枝風壓酒旗偏」,絕妙惠崇圖畫也。後言南朝寺院,多在山水勝處,有四百八十寺之多。況空濛煙雨之時,罨畫樓台,益增佳景。小杜曾有「倚遍江南寺寺樓」句,劉夢得有「遍上南朝寺」句,可見琳宮梵宇,隨處皆是。杭州湖山之間,唐以前有三百六十寺。宋南渡後,增至四百八十寺。見《西湖遊覽志》。唐宋兩朝,吳越間寺院之多,其數適同也。
題齊安城樓
·杜牧·
嗚軋江樓角一聲,微陽瀲瀲落寒汀。
不用憑闌苦回首,故鄉七十五長亭。
煙水迷茫,斜日將沉之際,危樓一角,畫角聲低。言登臨所聞見也。後二句,默數歸程,有七十五長亭之遠。無路奮飛,安用憑闌極目耶?凡客子登高,鄉山遙望,已情所難堪。今言料無歸計,不用回頭,其心愈苦矣。
初冬夜飲
·杜牧·
淮陽多病偶求歡,客袖侵霜與燭盤。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誰此憑闌干?
淮南雪夜,小飲一杯,聊遣客中情況。玉砌飛花,暫娛此夕,明歲之倚闌吟賞者,知屬何人。杜少陵詩: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子細看。張夢晉詩:高樓明月清歌夜,知是人生第幾回。明知勝會不常,未免有情難遣,東坡所謂「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也。
醉後題僧院
·杜牧·
觥船一棹百分空,十載青春不負公。
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颺落花風。
詩謂十載以來,芳時買醉,未嘗辜負春光。今以吳監點鬢之年,在禪閣經之地,落花風裡,竹院煎茶,藉雲液一杯,消除酒渴,亦稱清福矣。放翁[89]詩:春煙寺院敲茶鼓,夕照樓台卓酒旗。皆寫詩人閒適之致。
赤壁
·杜牧·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詩言赤壁鏖兵之地,沙中折戟,猶認殘痕。尋廢鏃於長平,出斷戈於灞上,千古英雄戰伐,可勝嘆耶!後二句言,周郎亦僥倖成功,設當日東風不競,則二喬麗質,將歸銅雀台中,在宮女分香之列,安得兒女江山,流傳名跡乎?
泊秦淮
·杜牧·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後庭一曲,在當日瓊枝璧月之場,狎客傳箋,纖兒按拍,無愁之天子,何等繁榮!乃同此珠喉清唱,付與秦淮寒夜。商女重歌,可勝滄桑之感。劉夢得詩: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無情之明月,宜其不解悲歡。以商女之明慧善歌,而亦如無知之木石。獨有孤舟行客,俯仰興亡,不堪重聽耳。
題桃花夫人廟
·杜牧·
細腰宮裡露桃新,脈脈無言度幾春。
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墮樓人。
詠桃花夫人者,多譏刺之語。詩謂息之亡國,端為何人,乃僅以不語表其哀怨,有愧於綠珠風節矣。後人有句云: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雖為息姬原諒,而致慨者尤多。故吳駿公有「止欠一死」之嘆也。
寄揚州韓綽判官
·杜牧·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首句言列岫橫雲,遙波盪夕,謂揚州之遠也。次言芳草一碧,未覺秋寒,謂氣候之美也。後二句言,當年廿四橋頭,飛羽觴而醉月,聽微風之過簫,濃情化酒,滴滴皆甘。今宵明月依然,簫譜重修,何處問玉人蹤跡?洵如其《遣懷》詩所謂一夢青樓,真成薄倖矣。
南陵道中
·杜牧·
南陵水面漫悠悠,風緊雲輕欲變秋。
正是客心孤迥處,誰家紅袖憑江樓。
此詩純以輕秀之筆,達宛轉之思。首句詠南陵,已有慢櫓開波之致。次句詠江上早秋,描寫入妙。後二句尤神韻悠然,意謂客懷孤寂之時,彼美誰家,江樓獨倚。因紅袖之當前,憶綠窗之人遠,遂引起鄉愁。雲鬟玉臂,遙念伊人,客心更無以自聊矣。
遣懷
·杜牧·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此詩著眼在「薄倖」二字。以揚郡名都,十年久客,纖腰麗質,所見者多矣,而無一真賞者,不怨青樓之萍絮無情,而反躬自嗟其薄倖,非特懺除綺障,亦詩人忠厚之旨。
山行
·杜牧·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詩人之詠及紅葉者多矣,如「林間暖酒燒紅葉」「紅樹青山好放船」等句,尤膾炙詞壇,播諸圖畫。惟杜牧詩專賞其色之艷,謂勝於春花,當風勁霜嚴之際,獨絢秋光。紅黃紺紫,諸色咸備,籠山絡野。春花無此大觀,宜司勛特賞於艷李穠桃外也。
懷吳中馮秀才
·杜牧·
長洲苑外草蕭蕭,卻算遊程歲月遙。
惟有別時今不忘,暮煙秋雨過楓橋。
唐人送友詩,大抵把酒牽裾,臨歧送目,寫黯然南浦之懷。此獨追憶昔年臨別情景,煙雨楓橋宛然在目。深情積思,等於久要不忘之誼也。
秋夕
·杜牧·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
為秋閨詠七夕情事。前三句寫景極清麗,宛若靜院夜涼,見伊人逸致。結句僅言坐看雙星,凡離合悲歡之跡,不著毫端,而閨人心事,盡在舉頭坐看之中。若漠漠無知者,安用其坐看耶?
華清宮
·杜牧·
零葉翻紅萬樹霜,玉蓮開蕊暖泉香。
行雲不下朝元閣,一曲淋鈴淚數行。
前二句賦驪山秋色及華清池。三句追憶楊妃,用空靈之筆。畫閣猶開,而巫雲夢斷;張徽一曲,南內無人,宜元宗之揮淚也。
十九兄郡樓有宴病不赴
·杜牧·
十二層樓敞畫檐,連雲歌盡草纖纖。
空堂病怯階前月,燕子嗔垂一竹簾。
前二句平敘郡樓歡宴,經意處在後二句。空階明月,辜負良宵。用一「怯」字,已足狀病中慵態;更言重簾不捲,寫足深院無人之靜境。而托諸燕子嗔垂,意尤深婉。
邊上聞笳
·杜牧·
何處吹笳薄暮天,塞垣高鳥沒狼煙。
遊人一聽頭堪白,蘇武爭禁十九年。
詩有詠正面難於出色,而側擊旁敲,更為得力者,此類詩是也。蘇武絕域羈臣,備嘗艱苦。作者既詠悲笳感人,復借笳聲,以詠蘇武,用「一聽頭白」四字,以見十九年中,歷人所難堪之境。況悠長歲月,所聞者寧止胡笳!此二句,可謂力透紙背矣。
金谷園
·杜牧·
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
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墮樓人。
前三句景中有情,皆含憑弔蒼涼之思。四句以花喻人,以落花喻墜樓人,傷春感昔,即物興懷,是人是花,合成一派淒迷之境。
暮春水送別
·韓琮·
綠暗紅稀出鳳城,暮雲宮闕古今情。
行人莫聽宮前水,流盡年光是此聲。
題雖送別,而全首詩意,全不在此。第二句,已有秦宮漢殿,興亡今古之懷。四句更寄慨無窮。年光冉冉,難揮落日之戈;逝水滔滔,孰鼓回瀾之力。何其意之超而音之悲耶?
戲贈李主簿
·施肩吾·
官罷江南客恨遙,二年空被酒中消。
不知暗數春遊處,偏憶揚州第幾橋。
解組歸來,歷二年之久,借酒消愁。回首京華冠蓋,文酒登臨,何事不堪追憶,而偏憶揚州風月!李主簿綺障未銷,宜其題為「戲贈」雲。
和孫明府懷舊山
·雍陶·
五柳先生本在山,偶然為客落人間。
秋來見月多歸思,自起開籠放白鷳。
因思歸而起放白鷳,推己及物,藹然仁言。與「剔開紅焰救飛蛾」同一慈惠之思,並見困守塵埃。正如東坡詩之「常恐樊籠中,摧我鸞鶴襟」也。
城西訪友人別墅
·雍陶·
澧水橋西小路斜,日高猶未到君家。
村園門巷多相似,處處春風枳殼花。
詠鄉村風物者,宜以閒淡之筆,寫天然之景,山花野草,皆可入詩。王漁洋自賞其「開遍空山白芨花」句,頗似此作第四句之意。村居門戶,大致相類,不似城居樓宇,鬥麗爭新。而春色無私,不以郊居簡陋,而減其景物。誦「處處春風」句,為之意遠。
天津橋春望
·雍陶·
津橋春水浸紅霞,煙柳風絲拂岸斜。
翠輦不來金殿閉,宮鶯銜出上陽花。
極寫津橋煙景之麗,益見故宮荒寂之悲。宮花無主,付與流鶯,句殊悽惻。崔櫓詩:門橫金鎖悄無人,落日秋聲渭水濱。劉禹錫詩:晚來風起花如雪,飛入宮牆不見人。隋苑唐宮,一例銷沉腐草,良可悲矣。
華山題王母祠
·李商隱·
蓮花峰下鎖雕梁,此去瑤池地共長。
好為麻姑到東海,勸栽黃竹莫栽桑。
唐人詠神仙詩,每含警諷。義山此詩亦然。以王母之神奇,何慮滄桑變易,詩乃言莫栽桑樹,瞬成滄海,貽笑麻姑,不若歌成黃竹,萬年之為樂未央,殆有諷意也。其「瑤池阿母」一首,意亦相似。
北齊
·李商隱·
巧笑知堪敵萬幾,傾城最在著戎衣。
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
名都已失,戎馬生郊,而猶羽獵戎裝,擲金甌而不顧。後二句神采飛揚,千載下誦之,如聞香口宛然,詞人妙筆也。俯仰黍離遺恨,南內方起桂宮,而北兵近逾瓜步;擒虎已臨鐵甲,而麗華猶唱瓊枝,酣嬉亡國,寧獨小憐一笑耶?又有詠齊宮云:梁台歌管三更罷,猶自風搖九子鈴。人去台空,風鈴自語,不著議論,洵哀思之音也。
夜雨寄北
·李商隱·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清空如話,一氣循環,絕句中最為擅勝。詩本寄友,如聞娓娓清談,深情彌見。此與「客舍并州已十霜」詩,皆首尾相應,同一機軸。
寄令狐郎中
·李商隱·
嵩雲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
休問梁園舊賓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義山與令狐相知久,退閒以後,得來書而卻寄以詩,不作乞憐語,亦不涉觖望語。鬢絲病榻,猶回首前塵,得詩人溫柔悲悱之旨。
漢宮詞
·李商隱·
青雀西飛竟未回,君王長在集靈台。
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
前二句言求仙之虛妄,以一「竟」字喚醒之,而君王仍長日登台不悟。三四句以相如病渴、金盤承露兩事,連綴用之,見漢武之見賢而不能舉。此殆借酒以澆塊壘,自嗟其身世也。
柳
·李商隱·
曾逐東風拂舞筵,樂遊春苑斷腸天。
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帶斜陽又帶蟬。
此詠柳兼賦興之體也。當其裊筵前之舞態,拂原上之遊人,曾在春風得意而來。乃一入清秋,而枝抱殘蟬,影低斜日,光景頓殊。作者其以柳自喻,發悲秋之嘆耶?抑謂柳之無情,雖芳時已過,而帶蟬映日,猶逞余姿,不知有江潭搖落之感耶?但覺誦之淒黯耳。
為有
·李商隱·
為有雲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
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
寒盡怕春宵句,殆有春色惱人眠不得之意。夫婿方金龜貴顯,辨色趨朝,古樂府所謂「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正閨人滿志之時,乃轉怨金闕之曉鍾,破錦帷之同夢。人生欲望,安有滿足之期。以詩而論,綺思妙筆,固香屑集中佳選也。
飲席代官妓贈兩從事
·李商隱·
新人橋上著春衫,舊主江邊側帽檐。
願得化為紅綬帶,許教雙鳳一時銜。
化為綬帶二句,從淵明閒情詩「願在發而為澤」「願在絲而為履」等句點化而出。身化雙帶,分系新舊從事,頗見巧思。近人孫原湘詩:何緣身作王余片,分屬江東大小喬。王余乃一魚兩身之魚,較綬帶尤為切合。
詠史
·李商隱·
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
三百年間同曉夢,鐘山何處有龍盤。
金陵雖踞江山之勝,而王業不偏安。六朝之爝火興亡無論矣,即明祖開基,而燕師旋起。玉溪謂三百年間,降旗屢舉,知虎踞龍盤,未可恃金湯之固。其後五代匆匆起滅,僅甲子一周。玉溪生有靈,當謂曉夢之言驗矣。
漢宮
·李商隱·
通靈夜醮達清晨,承露盤晞甲帳春。
王母不來方朔去,更須重見李夫人。
此詩與集中《華山題王母祠》《瑤池》二詩相似。西母遐升,東方玩世,即李夫人之帳中神采,亦望而莫接。玉化如煙,而漢武崇尚虛無,迄無覺悟。唐代尊奉老聃,宮廷每尊奉仙靈,相沿成習。玉溪借漢宮以托諷耳。
江東
·李商隱·
驚魚撥剌燕翩翾,獨自江東上釣船。
今日春光太漂蕩,謝家輕絮沈郎錢。
江東為衣冠文物薈萃之區。英豪才俊,輝映簡冊者,固代有其人,而其中孤客羈棲,美人淪落者,不知凡幾。詩中謝絮沈錢,殆為文士名媛,齊聲一嘆。不若扁舟江上,看燕飛魚躍,翛然物外也。
宮詞
·李商隱·
君恩如水向東流,得寵憂移失寵愁。
莫向尊前奏花落,涼風只在殿西頭。
唐人賦宮詞者,鴉過昭陽,階生春草,防瓊軒之鸚語,盼月夜之羊車,各寫其怨悱之懷。此詩獨深進一層寫法,謂不待花枝零落,預料涼風將起,墮粉飄紅,彈指間事,猶妾貌未衰,而君恩已斷。其語殊悲。推其第二句移寵之意,士大夫之患得患失,因之喪志辱身者多矣,豈獨宮人之回皇卻顧耶?
代贈
·李商隱·
樓上黃昏欲望休,玉梯橫絕月中鉤。
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
前二句樓上玉梯之意,與李白之「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玉梯空佇立,宿鳥歸飛急」詞意相似。乃述望遠之愁懷。後二句,即借物寫愁。丁香之結未舒,蕉葉之心不展,春風縱好,難破愁痕。物猶如此,人何以堪。可謂善怨矣。
板橋曉別
·李商隱·
回望高城落曉河,長亭窗戶壓微波。
水仙欲上鯉魚去,一夜芙蓉紅淚多。
玉溪之絕句,或運典雅切,或構思深湛者為多,而全用辭采者少。此作三四句,純以淒艷之詞,寓傷離之意。行者則托諸鯉魚,別淚則托諸芙蓉,寄情於景,且神韻悠然,集中稀見也。
過楚宮
·李商隱·
巫峽迢迢舊楚宮,至今雲雨暗丹楓。
微生盡戀人間樂,只有襄王憶夢中。
宋人有詠襄王詩云:楚峽雲嬌宋玉愁,月明溪淨印銀鉤。襄王定是思前夢,又抱霞衾上玉樓。與此詩第四句合觀之,若僅言襄王之幻境流連,樂而忘返;然合此詩三四句觀之,則人生萬象當前,剎那間皆成泡影,有何樂之可戀,而世人不悟,不若迷離一枕,與世相遺。作者其有出世之想,借襄王為喻也。
嫦娥
·李商隱·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偷藥,本屬寓言;更懸揣其有悔心,且萬古悠悠,此心不變,更屬幽玄之思。詞人之戲筆耳。
憶住一師
·李商隱·
無事經年別遠公,帝城鍾曉憶西峰。
爐煙消盡寒燈晦,童子開門雪滿松。
第三四句之寫景,皆從二句之「憶」字而來。香盡燈昏,松林雪滿,在城居夜坐時,懸想山寺清寒之境。與韋應物寄璨師詩[90]「凍雪封松竹」「懸燈獨自宿」等句,意境極相似,皆遙寫山僧靜趣也。
寄蜀客
·李商隱·
君到臨邛問酒壚,近來還有長卿無?
金徽卻是無情物,不許文君憶故夫。
此詩意有所諷,相如文君,乃假託之詞,否則遠道寄詩懷友,而泛論千載上臨邛事,於義無取。詩人詠文君者,每有微辭,此則歸咎金徽。意謂文君若無絲桐吟詠之才,則相如無緣接近,蓋深惜為多才所誤。猶之西第頌成,致損馬融之望;美新論就,終嗟投閣之才。文人失足,豈獨才媛。題標蜀客者,本屬無是公,藉以寓諷耳。
賈生
·李商隱·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玉溪絕句,屬辭蘊藉,詠史諸作,則持正論,如《宮妓》及《涉洛川》《龍池》《北齊》與此詩皆是也。漢文賈生,可謂明良遇合,乃召對青蒲,不求讜論,而涉想虛無,則孱主庸臣,又何責耶?
贈彈箏人
·溫庭筠·
天寶年中事玉皇,曾將新曲教寧王。
鈿蟬金雁皆零落,一曲伊州淚萬行。
唐天寶間,君臣暇逸,歌舞昇平。由極盛而逢驟變,由離亂而復收京。殘餘菊部,白頭猶念先皇;老去詞人,青瑣重瞻禁苑。聞歌感舊,屢見於詩歌。如「白盡梨園弟子頭」「舊人唯數米嘉榮」「一曲淋鈴淚數行」「村笛猶吹阿濫堆」,皆有重聞天樂不勝情之感,與飛卿之金雁鈿蟬,齊聲一嘆也。
瑤瑟怨
·溫庭筠·
冰簟銀床夢不成,碧天如水夜雲輕。
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
通首純寫秋閨之景,不著跡象,而自有一種清怨。題為「瑤瑟怨」,以之譜入冰弦,如聽陽關淒調也。首句「夢不成」三字,略露閨情。以下由雲天而聞雁,而南及瀟湘,漸推漸遠,懷人者亦隨之神往。四句仍歸到秋閨。雁書莫寄,剩有亭亭孤月,留伴妝樓。不言愁而愁與秋宵俱永矣。飛卿以詩人而兼詞手,此詩高渾秀麗,作詞境論,亦五代馮韋之先河也。
贈鄭征君家匡山首春與丞相贊皇公游止
·溫庭筠·
一拋蘭棹逐燕鴻,曾向江湖識謝公。
每到朱門還悵望,故山多在畫屏中。
首句謂釋褐趨朝。次句謂江湖舊誼。三四句謂回首鄉山,聊藉畫屏以涉想。雖榮列朱門,而已違初願。夫弓旌應召,亦屬恆情。世固有屢征不應,堅臥邱園者,但鄭非其人。飛卿殆微諷之。
題端正樹
·溫庭筠·
路傍佳樹碧雲愁,曾侍金輿幸驛樓。
草木榮枯似人事,綠陰寂寞漢陵秋。
樹在輦道之旁,曾荷元宗宸賞。一朝衰盛,固彈指間事。即樹耐風霜,稍延歲月,但視漢陵松柏,至今菌蝕苔埋,同歸滅沒,況長安棋局,能不生悲!撫勤政樓前之柳,落連昌宮畔之桃,詞客行吟,後先同慨也。
經故翰林袁學士居
·溫庭筠·
劍逐驚波玉委塵,謝安門下更何人。
西州城外花千樹,儘是羊曇醉後春。
文士之馳騖名場者,結綠韜光,忽逢薛卞,感幸何如。方蛇珠之圖報,俄馬帳之驚寒,後堂重過,淚盡彭宣。此詩情詞悽惻,洵誼重師門者。唐人詩:曾絕朱纓吐錦茵,欲披荒草訪遺塵。秋風忽灑西園淚,滿目山陽笛里人。亦有飛卿之感也。
河中紫極宮
·溫庭筠·
昔年曾伴玉真游,每到仙宮即是秋。
曼倩不歸花落盡,滿叢煙露月當樓。
此作與所錄前二首,皆追念往事。但題端正樹,則眷懷故君;過袁宅,則不忘師誼。此詩丹房花落,黃鶴仙遙,不過感舊懷人之作。而詞客多情,觸緒縈懷,皆激楚之音也。
過分水嶺
·溫庭筠·
溪水無情似有情,入山三日得同行。
嶺頭便是分頭處,惜別潺湲一夜聲。
獨客長征,有清溪宛轉,三日隨行,慰情勝無,遂有浮屠三宿桑下之戀。於無情處生情,情所由來,殆本天賦。若萬物皆漠漠視之,宇宙幾無生趣矣。飛卿此詩,我之對物有情也。唐戎昱《移家別湖上亭》詩:黃鶯久住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物之對我有情也。物猶如此,人能如太上忘情乎?
杜郊居
·溫庭筠·
槿籬芳援近樵家,隴麥青青一徑斜。
寂寞遊人寒食後,夜來風雨送梨花。
詩寫郊居寂寞之境。寒食甫過,春光未老,而已絕遊人,況零落梨花,又兼風雨。逐層寫出,極表其郊野之蕭寥也。
寄桐江隱者
·許渾·
潮去潮來洲渚春,山花如繡草如茵。
嚴陵台下桐江水,解釣鱸魚能幾人!
桐江山水秀絕。子陵去後,千載來客,星樓上,更無配食之人,宜四句「有幾人」之嘆。而此隱者,得詩人為侶,當是俊流。惜失其姓名,不得與嚴郡三高合傳,續招仙之謠也。
途經秦始皇墓
·許渾·
龍盤虎踞樹層層,勢入浮雲亦是崩。
一種青山秋草里,路人唯拜漢文陵。
始皇墓,自牧火宵焚,久已沙沉白骨。漢文陵去唐時未遠,尚有夕陽下馬之人。仁暴之懸殊若此!伊古以來,萬乘尊榮,而一抔埋滅者,何止登封之七十二君耶?
謝亭送別
·許渾·
勞歌一曲解行舟,紅葉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
唐人送別詩,每情文兼至,淒音動人。如「君向瀟湘我向秦」「明朝相憶路漫漫」「西出陽關無故人」「不及汪倫送我情」及此詩皆是也。曲終人遠,江上峰青,倘令柳枝娘鳳鞋點拍,曼聲歌之,當怨入落花深處矣。
送宋處士歸山
·許渾·
賣藥修琴歸去遲,山風吹盡桂花枝。
世間甲子須臾事,逢著仙人莫看棋。
處士解賣藥修琴,當非俗客。而作者戲嘲之,謂莫看仙棋,恐爛柯重到,城郭人民,有鶴歸之感。蓋因其留連城市,秋老未歸,故諷以詩也。
紫藤
·許渾·
綠蔓穠陰紫袖低,客來留坐小堂西。
醉中掩瑟無人會,家近江南罨畫溪。
此作句秀而音婉,其命意所在,可就第三句觀之。當藤花盛放,紫雲翠幄中,留賓歡醉,而忽悠然掩瑟,感會意之無人。蓋憶罨畫溪邊往事,風景依稀,未得逢人而語,故罷彈惆悵耳。
長信宮
·趙嘏·
宮烏棲處玉樓深,微月生檐夜夜心。
香輦不回花自落,春來空佩辟寒金。
作宮怨詩者,每言羊車不至,或撫紈扇以興悲,或彈箜篌以寄怨。此作結句,亦借物書懷。深宵花落,甘耐春寒,安用明金之回暖。宋人詩中用「辟寒金」者,尚有「春瘦已寬連理帶,夜長誰有辟寒金」句,皆妍詞淒韻也。
經汾陽舊宅
·趙嘏·
門前不改舊山河,破虜曾輕馬伏波。
今日獨經歌舞地,古槐疏冷夕陽多。
汾陽為唐室中興元輔,乃正朔未更,而高勛名閥,已換槐蔭斜日,一片淒迷,誓寒帶礪,唐帝亦寡恩哉!張籍有汾陽舊宅改法雄寺詩,則舞榭歌台,更無遺蹟矣。
西江晚泊
·趙嘏·
茫茫靄靄失西東,柳浦桑村處處同。
戍鼓一聲帆影盡,水禽飛起夕陽中。
凡江行入暮時,上下舟檣,次第卸帆收港。江空無人,煙水迷茫中,惟有水禽翔泊。此詩誠善寫江天入暮,空闊蕭寥之狀。
江樓感舊
·趙嘏·
獨上江樓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來玩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去年。
唐人絕句,有刻意經營者,有天然成章者。此詩水到渠成,二十八字一氣寫出。月明此夜,風景當年,後人之撫今追昔者,不能外此。在詞家中,惟「月到舊時明處,共誰同倚闌干」句,與此詩意境相似。
和李秀才邊庭四時怨
·盧弼[91]·
朔風吹雪透刀瘢,飲馬長城窟更寒。
半夜火來知有敵,一時齊保賀蘭山。
作邊塞詩者,或述征戍之苦,或表懷鄉之思,此獨言防秋之忠勇。前二句,極狀邊地嚴寒。後二句言,夜半忽堠烽傳警,虜騎窺邊。一時萬甲齊趨,競保西陲險隘。軍令之整肅,將士之爭先,皆於末句七字見之,覺虎虎有生氣也。
贈友人邊游回
·馬戴·
遊子新從絕塞回,自言曾上李陵台。
尊前語盡北風起,秋色蕭條胡雁來。
此詩一氣揮寫,僅言邊景,不言送別,惟略帶遠遊及塞外早寒之意。沈歸愚評唐人詩「有以氣為主者,有以意為主者」,此作重在氣格之高,不在修飾詞句也。
折楊柳
·薛能·
洛橋晴影覆江船,羌笛秋聲濕塞煙。
閒想習池公宴罷,水蒲風絮夕陽天。
折楊柳為送別之歌,當是朝官有公餞遠行者,詠其事而未確指其人。水蒲風絮句,韻致殊勝,猶之江淹賦春草綠波,寫景而離情自見。
席間詠琴客
·崔珏·
七條弦上五音寒,此藝知音自古難。
唯有河南房次律,始終憐得董庭蘭。
牙琴罷鼓以來,知音難得。若房太尉以秉鈞上相,憐古調琴師,世間能有幾人。觀其次句之意,贈琴客兼以自嘆,寓斯人憔悴之感也。
鄴宮詞
·陸龜蒙·
花飛蝶駭不愁人,水殿雲廊別置春。
曉日靚妝千騎女,白櫻桃下紫綸巾。
唐室盛時,宮闈恣縱,每有戎妝宮眷,躍馬天衢。詩言云廊水殿,尚未暢遊觀,而別翻新樣,曉色初開,已見千騎穠妝,綸巾耀日。奇麗則有之,其如朝政何?詩詠鄴宮,蓋藉以諷諫也。
懷宛陵舊遊
·陸龜蒙·
陵陽佳地昔年游,謝朓青山李白樓。
惟有日斜溪上思,酒旗風影落春流。
宛陵為瀕江勝地,詩吟澄練,樓倚謫仙,更得風影酒旗佳句。客過陵陽,益彰名跡,猶之桃花流水,遂傳西塞之名,楊柳曉風,爭唱井華之句也。
白蓮
·陸龜蒙·
素花多蒙別艷欺,此花端合在瑤池。
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
月曉風清七字,得白蓮之神韻。與昔人詠梅花「清極不知寒」、詠牡丹詩「鮮愁日炙融」,皆未嘗切定此花,而他處移易不得。可意會不可言傳也。
木蘭花
·陸龜蒙·
洞庭波浪渺無津,日日征帆送遠人。
幾度木蘭舟上望,不知原是此花身。
在舟中見木蘭花,而所乘者,即木蘭之楫。身既成舟,與花何涉。釋氏所謂以筏喻者,乘筏已登彼岸,焉用筏為。此詩詠木蘭之意亦然,花與舟乃一而二者,可以悟身世矣。
酒病偶作
·皮日休·
鬱林步障晝遮明,一炷濃香養病酲。
何事晚來還欲飲,隔牆聞賣蛤蜊聲。
既已掩帷病酒,聞街頭喚賣蛤蜊聲,又動杯中之興。一醉則萬慮皆忘,昔人所謂那知許事,且食蛤蜊也。辛棄疾止酒後,復有「杯汝前來」之句。李煜有「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之詞。詩人嗜酒,先後有同情也。
淮上與友人別
·鄭谷·
揚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送別詩,惟西出陽關,久推絕唱。此詩情文並美,一片淒音,可稱嗣響。凡長亭送客,已情所難堪,況楚澤揚舲,秦關策馬,飄零書劍,各走天涯,與客中送客者,皆倍覺魂銷黯黯也。
席上貽歌者
·鄭谷·
花月樓台近九衢,清歌一曲倒金壺。
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風唱鷓鴣。
聲音之道,最易感人。昔人詩,若「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橫笛偏吹行路難」「一時回首月中看」等句,孤客殊鄉,每易生感。此詩亦然。聽歌縱酒,本以排遣客愁。叮嚀歌者,勿唱鷓鴣江南之曲,動我鄉思,正見其鄉心之深切也。
金陵晚望
·高蟾·
曾伴浮雲歸晚翠,猶陪落日泛秋聲。
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畫實境易,畫虛境難。昔人有詠行色詩云:賴是丹青無畫處,畫成應遣一生愁。與此詩後二句相似。行色固難著筆,傷心亦未易傳神。金陵為帝王所都,佳麗所萃,追昔撫今,百端交集。傷心人別有懷抱,縱有丹青妙手,安能曲繪其心耶?此詩佳處在後二句,迥勝前二句也。
宮怨
·司馬札[92]·
柳色參差掩畫樓,曉鶯啼送滿宮愁。
年年花落無人見,空逐春泉出御溝。
三四句借落花以自喻。花落而無人顧惜,固屬可悲,而尚隨溝水,流向人間。若己則終老長門,出宮無日,並落花而不如矣。
華清宮(二首)
·崔櫓·
其一
草遮回磴絕鳴鑾,雲樹深深碧殿寒。
明月自來還自去,更無人倚玉闌干。
其二
門橫金鎖悄無人,落日秋聲渭水濱。
紅葉下山寒寂寂,濕雲如夢雨如塵。
前錄王建詩,紀華清宮之極盛,此錄崔櫓詩,言華清宮之衰廢。第一首言宮內。明月自來二句,元宗歸來感舊之意自寓其中,與「月明南內更無人」句,同一淒絕。第二首言宮外。四無人聲,宮門深鎖,回首天半笙歌,殊有鶴歸之感。宋人《故宮》詩:漆車夜出宮門靜,涼雨蕭蕭德壽宮。與此詩意境相似。失家亡國,可勝嘆耶!
折楊柳
·王貞白·
枝枝交影鎖長門,嫩色曾沾雨露恩。
鳳輦不來春欲盡,空留鶯語到黃昏。
白樂天詠故宮楊柳詩:開元一株柳,長慶二年春。賦體也。此托之折楊柳詞,以感懷故主,興體也。詩人之詠柳者,曰菀彼柳斯,曰楊柳依依,曰有菀者柳,曰東門之楊……藉曼綠柔條之態,各寫其歌離感事之懷,而未有寓弓劍之悲者。此詩沾恩隨鳳輦之塵,弔影剩鶯簧之語,詞臣戀主,音哀以思。顧亭林詠靈和殿柳「淚灑西風」,同此感也。
小樓
·儲嗣宗·
松杉風外亂山青,曲幾焚香對石屏。
空憶去年春雨後,燕泥時污太玄經。
前二句寫景,已是一片靜趣。後二句著想更高。當春物駘蕩,群事嬉遊,而獨坐讀太玄經,梁落燕泥,彌見幽寂。迨隔歲回思,若有餘味,知其天懷之淡定也。
放鷓鴣
·羅鄴·
好傍青山與碧溪,刺桐毛竹待雙棲。
花時遷客傷離別,莫向相思樹上啼。
唐人詩「自起開籠放白鷳」,因思歸而放鳥,推己及物也;「莫向春風唱鷓鴣」,因物感懷也。此則惠及羈禽,更囑其勿傷遷客之心,推己及物,而兼及人,更為仁人之言矣。
秋怨
·羅鄴·
夢斷南窗啼曉烏,新霜昨夜下庭梧。
不知簾外如珪月,還照邊城到曉無?
深閨絕塞,天遠書沉,所空際寄情者,惟萬里外共對一輪明月,已屬幽渺之思。作者更言,秋閨夜午,月漸西沉,不知塞外月斜,可還照征人鐵甲?愈見思曲而苦矣。
華下
·司空圖·
故國春歸未有涯,小欄高檻別人家。
五更惆悵回孤枕,猶自殘燈照落花。
表聖為唐末完人。此詩殊有君國之感。首句言收京之無望。次句言河山之易主。三四句,明知頹運難回,猶冀一旅一成,倘能興夏。不敢昌言,以殘燈落花為喻,顧周原之禾黍,徘徊而不忍去也。
聞雨
·韓偓·
香侵蔽膝夜寒輕,聞雨傷春夢不成。
羅帳四垂紅燭背,玉釵敲著枕函聲。
聞雨由閨思著筆,帳垂燭背,幽寂無聲,惟聞玉釵敲枕。但寫景物,而深宵聽雨,傷春懷人之意,自在其中。句殊妍婉。
已涼
·韓偓·
碧闌干外繡簾垂,猩色屏風畫折枝。
八尺龍鬚方錦褥,已涼天氣未寒時。
上首《聞雨》,尚有「傷春」二字著眼。此則由闌干繡簾,而至錦褥,迤邐寫來,純是景物;而景中有人,隱有小憐玉體,在涼涼羅帳掩映之中。麗不傷雅,《香奩集》中雋詠也。
寒食夜
·韓偓·
側側輕寒剪剪風,杏花飄雪小桃紅。
夜深斜搭鞦韆索,樓閣朦朧細雨中。
春日多雨。如「春在濛濛細雨中」「多少樓台煙雨中」,昔人詩中屢見之。此則寫庭院之景。樓閣宵寒,鞦韆罷戲,其中有剪燈聽雨人在也。
深院
·韓偓·
鵝兒唼啑梔黃觜,鳳子輕盈膩粉腰。
深院下簾人晝寢,紅薔薇映碧芭蕉。
寫深閨晝寢,而以妍麗之風景映之,靜境中有華貴氣。唐樹義詩:行近小窗知睡穩,湘簾如水不聞聲。雖極寫靜境,而含情在言外,與韓詩略同。
新上頭
·韓偓·
學梳松鬢試新裙,消息佳期在此春。
為要好多心轉惑,遍將宜稱問傍人。
迨吉有期,新妝乍試,明知梳裹入時,而猶問傍人者,一生愛好,不厭詳求。作者善狀閨人情性也。至嫁後,則畫眉深淺,問夫婿而不問傍人。同一愛好,更饒風趣矣。
長門怨
·劉駕·
御泉長繞鳳凰樓,只是恩波別處流。
閒揲舞衣歸未得,夜來砧杵六宮秋。
首二句借泉流取喻,言君恩已屬他人。宮怨之本意也。三句言,舞衣雖好,只貯空箱。言一己之怨也。四句言,六宮砧杵,同聽秋聲,則粉黛三千,齊聲一嘆,承恩者有幾人耶?
湘中弦
·崔塗·
煙愁雨細雲冥冥,杜蘭香老三湘清。
故山望斷不知處,隔花時一聲。
歌謠與竹枝水調相類,重在音節入古,而用意則超於象外,斯為合作。此詩前二句寫景,而已含愁思。三句表懷鄉之意。四句言隔花,催換芳年,益復動人歸思,悠然有弦外之音。
[1]闌:同「欄」。
[2]名藍:有名的伽藍,即名寺。
[3]曩:以往,從前。
[4]賦得征馬嘶送友赴朔方詩:指《送劉評事充朔方判官,賦得征馬嘶》。
[5]闕:同「缺」。
[6]羅漢贊:指《十八大阿羅漢頌》,後同。
[7]送人北歸詩:指《賊平後送人北歸》。
[8]潼關詩:指《過潼關》。
[9]邱:同「丘」。
[10]輝:今作「暉」。
[11]芼:雜在肉湯里的菜。
[12]儲光羲:此處應為鄭谷,為作者訛誤。
[13]恆蹊:常走的路,指俗套。
[14]此處指《塞下曲》(其一)。
[15]此處指《塞下曲》(其三)。
[16]訪戴道士不遇詩:指《訪戴天山道士不遇》。
[17]李滄溟:《清詩別裁集》中此詩作者為「沈用濟」。
[18]贈容娘詩:指《詠談容娘》。
[19]文房:劉長卿的字。此處應是作者將「劉長卿」和「劉禹錫」混淆了。
[20]劚:砍,斫。
[21]贈友詩:指《醉後贈張九旭》。
[22]該:古同「賅」。
[23]杜少陵、孟襄陽登岳陽樓詩:應指杜甫的《登岳陽樓》和孟浩然的《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24]行圍應制詩:指《恭紀駕幸南海子遇雪大獵》。
[25]野人贈櫻桃詩:指《野人贈朱櫻》。
[26]子細:舊同「仔細」。
[27]平沙渺渺迷人遠:《全唐詩》中作「平江渺渺來人遠」。
[28]黃仲則:一說該詩作者為「程嘉燧」。
[29]庾扇自遮:形容躲避權貴的囂張氣焰。《世說新語》:「庾公權重,足傾王公。庾在石頭,王在冶城坐,大風揚塵。王以扇拂塵,曰:『元規塵污人。』」元規,庾亮字。王導惡亮權勢逼人,故發此語。後以「扇隔元規」喻權貴的氣焰。
[30]註:一說四人各賦《金陵懷古》。
[31]登峴首山詩:應指《與諸子登峴山》。
[32]詠天馬詩:指《秦州雜詩二十首(其五)》。
[33]街西詩:指《街西長句》。
[34] 詄(dié)盪:橫逸豪放。
[35]殘曙微星當戶沒,淡煙斜月照樓低:《全唐詩》中這兩句作「星漢漸移庭竹影,露珠猶綴野花迷」。
[36]越中詩:指《越中覽古》。
[37]贈歌者詩:指《席上貽歌者》。
[38]楊:通「揚」。
[39]蠙:讀音為pín。
[40]過釣台詩:指《題嚴子陵釣台》。
[41]寄友詩:指《得盧衡州書因以詩寄》。
[42]峒岷詩:指《柳州峒岷》。
[43]溫庭筠:一說該詩作者為「王建」。此詩有兩個版本,後文中引用的「風景宛然人自改」是王建版本中的。
[44]題朝台韋氏郊園詩:指《晚自朝台津至韋隱居郊園》。
[45]來鵬:一作「來鵠」。
[46]十齡女子:《全唐詩》中作「七歲女子」。
[47]註:此詩為五律,作者只錄半首。
[48]元宗:即「玄宗」,清代因避康熙玄燁諱,有將「玄宗」稱為「元宗」的。
[49]查:同「楂」。
[50]璀粲:今作「璀璨」。
[51]見渭水思秦川詩:指《西過渭州,見渭水思秦川》。
[52]註:一作崔國輔詩,題為《古意》。
[53]秋夜寄邱員外詩:指《秋夜寄丘二十二員外》。
[54]懷琅琊二釋子詩:指《懷琅琊、深標二釋子》。
[55]註:《全唐詩》中該詩題目作《婕妤春怨》,且只有一首,作者所錄第二首為皇甫冉的《秋怨》。
[56]輦:《全唐詩》中作「管」。
[57]表聖:司空圖的字。此處應為作者把「司空圖」和「司空曙」混淆了。
[58]註:此詩作者一作「儲光羲」。
[59]登受降城詩:指《夜上受降城聞笛》。
[60]註:一作朱宿詩,題為《宿慧山寺》。
[61]子和:似應指「張志和」。
[62]周益公詩話:指《二老堂詩話》,作者周必大(即周益公)。
[63]送友詩:指《漁子溝寄趙員外裴補闕》。
[64]註:此詩作者一作「司空曙」。
[65]詠春雪詩:指《嘲三月十八日雪》,此詩一作為杜甫缺題詩。
[66]註:此詩作者又作「戴叔倫」「劉長卿」。
[67]第二首:應為第四首,作者訛誤。
[68]《秋笳集》:吳兆騫編著的詩集。「馬後桃花」詩句並非出自該詩集,應為作者訛誤。
[69]聞笛詩:指《月夕》。
[70]望峨眉詩:指《平羌道中望峨眉山慨然有作》。
[71]註:此詩共七首,作者選錄其中三首,後文中的「秦時明月漢時關」一首為王昌齡《出塞(二首)》中的,不是《從軍行》中的,是作者訛誤。
[72]贈張繼願詩:指《陽關詞三首贈張繼願》。
[73]播仙:古地名,即故且末城。
[74]下終南山詩:指《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
[75]鄭公:即嚴武。
[76]薛維翰:一作「蔣維翰」。
[77]爨:灶。
[78]擫(yè):古同「擪(yè)」,(用手指)按壓。
[79]的皪(dì lì):光亮、鮮明貌。
[80]註:一此詩作者作「張仲素」。
[81]藹:古同「靄」。
[82]四十萬:又作「十四萬」「二十萬」。
[83]清猿:一作「青巒」。
[84]詠小管詩:指《邠王小管》。
[85]高念東《襄陽》詩:似應為公鼐《習家池》。
[86]荔支:即「荔枝」。
[87]一粲:猶「一笑」。
[88]登慈恩塔詩:指《與高適、薛據登慈恩寺浮圖》。
[89]放翁:即陸游,這句詩的作者有林逋、王安國兩種說法,應該不是陸游。
[90]寄璨師詩:即《宿永陽寄璨律師》。
[91]盧弼:一作「盧汝弼」。
[92]司馬札:一作「司馬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