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講稿 · 附錄 廢名的詩

廢名 《詩經講稿》
冬夜 朋友們都出去了, 我獨自坐著向窗外凝望。 雨點不時被冷風吹到臉上。 一角模糊的天空,界劃了這剎那的思想。 霎時僕人送燈來, 我對他格外親切,不是平時那般疏忽模樣。 小孩 雨後的街道, 泥濘中踏開了容得一個人走過的路。 我挈起衣服從這邊低頭走去, 不覺迎面撞著一個小孩子。 無意中我的手已經搭在他的肩膀上, 笑道:「誰讓誰呢?」 雜詩 一 猛然聽得從街上傳來的聲音,—— 好像我父親喊我小名的聲音,卻再也沒聽見什麼了! 二 我愛那捏著芭蕉扇在草地上納涼的女孩子, 可是我不敢走近問她的姓名! 三 我正在讀書的時候, 聽到門外討飯的瞎子的叫喊, 接著是一個朋友嬉戲著學他的叫喊! 四 我時常記起那天在市場上遇著的那赤腳的女孩子: 舉起盛著叫賣的西瓜的籃子, 走向玩具店問一朵紙花的價值。 五 這都是我遇見的小孩: 白天裡跟著太太的車子跑; 夜間在漆黑的巷子裡喊賣「晚報!」 六 雨後的街道,泥濘中踏開了容得一個人走過的路。 我挈起衣服從這邊低頭走去。 不覺迎面撞著一個小孩子。 無意中我的手已經搭在他的肩膀上,笑道:「誰讓誰呢?」 雨後的街道,泥濘中沒有一個足跡。 我挈起衣服從這邊低頭走去。 走到前面橫著水盪的地方,不覺停了腳步,打量怎樣過去。 忽然兩個在盪旁遊戲的赤腳的孩子叫道:「先生!這邊跳。」 我果然依著他們的話平安的跳過去了。 七 太陽落山的時候,我沿著北河沿的楊柳樹往前走。 河那邊楊柳樹下,一個美麗的小姑娘扶著書包同我一樣的方向往前走。 起初她走在我前,我快一點步子趕上了,兩個人差不多成一條直線。 她往天上一睄,我也往天上一睄,原來楊柳縫裡襯出半輪月亮。 月亮好像也愛那小姑娘,帶笑的向著我們朝後退。 不覺間前面到了一座橋,我更快一點步子,打算到那邊去捱近她。—— 不知怎的卻站在橋頭望著她過去了。 雜詩 一 我的心焦灼得要炸了。 用種種法子想把他涼下去, 結果只焦灼得更利害。 平嘗讀聖經到耶穌釘上十字架的地方, 心裡也涼爽; 有一回偶然遇見被處死刑的強盜上殺場, 心裡也涼爽: 這些時候,我感著種種不同的悲哀, 雖然苦,究竟是一種味道。 只有今天, 實在只有今天, 人家照例笑嬉嬉的過去, 我的心焦灼得要炸了。 二 「凡事不要憑著理想, 這樣,徒自增苦惱!」 「朋友! 我能了解你話里的意義, 但這意義不能消掉我的苦惱。」 磨麵的兒子 「給我買一幅眼鏡呀,爸爸?」 「你要眼鏡做什麼呢, 你的眼睛近視不成?」 「那麼,驢子,他要眼鏡做什麼呢?」 洋車夫的兒子 「爸爸!你為什麼不睬我呢? 只要一個銅子, 那個糖,阿五吃的那個糖。」 「拉去罷?拉去罷?」 「走了,走了, 也,也不睬你哩!」 夏晚 天上烏雲密布, 我在池旁, 魚在池中, 沒有誰知道。 我把我的心一行行寫成字, 再把字一個個化成灰, 其時漏鍾三響, 細雨吱吱不住。 小詩 久不作詩,五分鐘內吟成兩首,所以催眠也。 十二月十九日晨起補記。 一 白天裡我對著一張紙做我的夢, 夜間睡在床上聽人家打鼾。 二 討厭的人們呵, 你們就在夢裡也是攪擾我。 一日內的幾首詩 一 我把我自己當一塊石頭丟了—— 噯喲,他丟不出這世界! 二 我走在大街之上, 忽而又跑上這大街裡頭的一座山—— 我鼓起眼睛仰對青天問了: 「這你所高臨的下界原來是一個好看的綠林!」 三 多麼一個簡單的事實, 因為神經異樣,所以就發狂。 四 上帝造就了一切, 但是,你要自殺嗎, 須得自己去造一把刀。 五 四通八達的路上, 人看我,我看人, 我的心裡呵, 是在念我的咒詛的詩句。 六 在我的門口有一個折斷了腿破布包著膝頭沿門討飯者。 我願普天下人都這樣跪在「生」之前, 看他怎麼好意思! 今天因為別的事情翻開舊稿,一翻翻出了這幾首詩,一看日子都是四年前一天寫的,我是完全忘記的了。 十九年三月十六日。 籠 我把我自己鎖了起來, 僥倖我的愛情是最結實的了。 我聽得樹上的鳥兒叫得怪好聽, 原來這是獵人裝就的一隻籠呵。 我要飛出去我已經是個奴隸, 我再哭也不肯哭了。 關死了我我不要緊, 可憐我身上還背了一個愛情呵。 我是不能做詩的,偶爾做出一首詩來,因而想說幾句話。這首詩,來得極快,而是夜半苦口吟成,自己很是愛惜。我相信牠是一首新詩,嚴格的新詩。中國的新詩,如果要別於別的一切而能獨立成軍,我想這樣的一種自由的歌唱,是的。原來牠有牠的氣候呵,自然與散文不同。然而我只有這一回。這決不是自己想誇口,有什麼可夸的呢?生命的偶爾的衝擊。自己簡直想不發表,講閒話則簡直對不起自己呵。做詩的人(這是說新詩,從來的舊詩人似乎又不同,那簡直不別於散文的)實在要看他過的一種生活,這是無可如何的,我因為自己知道是非詩人,所以向來就不妄想做詩。其次,做詩也還是運用文字,首先當然要學會作文,這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呵,古之詩人似乎都有這副本領,所謂「得失寸心知」也。這當然又不是截然的兩件事,每每是互相生長,到得成功,自然有一個從心所欲不逾矩。對於文字的運用懂得辛苦的人,每每悟得體裁,各樣體裁各有其長短,而當初的創造者我們真可以佩服他,他找得了他的範圍,就在這裡發展,避其所不及,用其所長,結果只成就了他的長處了,成為一時代的創作,所以中國文學史上有詞做得極古怪,決不是以前的詩之所有,而其人也曾做詩,待現在我們看來,顯有高下之別,這是一件有意義的事的,——這一說真不曉得說些什麼東西了,然而我是關心於中國的新詩,巴不得牠一下得到了牠的真正的領土,牠要是完全是創造的,要有牠的體裁,牠的文字,文學史上的事實可以證古人多不「舊」,而我們每每是舊的了,弄得牛頭不對馬嘴,一座荒貨攤。糟踏了新詩這顆好種子且不說,看著古人一代一代的創造的成績,我們真好自己是奴才哩。或者這個奴才又站在西方聖人之前。然而最要緊的自然還是生命,生命的洪水自然會衝破一切,而水也自然要流成河流。我因為不能做詩,而真真的是愛牠,不由己的亂說一陣,實在沒有說得好。如果是我一時發了狂,那不久我也一定知道,天下詩人幸莫怪我。 三月五日 譯詩 太戈爾原作 「What language is thine,O sea?」 「The language of eternal question.」 「What language is thy answer,O sky?」 「The language of eternal silence.」 「你操的是那一種語言呢,啊,海?」 「語言而為永永之問。」 「你回答的又是那一種呢,啊,天?」 「語言而為永永之默。」 天馬詩集 予病中無事,檢理故紙,忽得廢兄此稿,不勝欣慨,抄誦一過,恍惚如見吾友聲音顏色。予昔日亦嘗偶爾寫詩,乃多得之吾友鼓勵,靜寂中時有共賞之趣。今別後又已五易寒暑,想吾友好修精勤,當由藝術的而更進於道,予唯憑此憂患之身,多所想像,將於何處為世人唱哀歌耶。 一九四二年元日沈啟無記於北京西城半壁書屋 我於今年三月成詩集曰《天馬》,計詩八十餘首,姑分三輯,內除第一輯末二首與第二輯第一首系去年舊作,其餘俱是一時之所成;今年五月成《鏡》,計詩四十首。現在因方便之故,將此兩集合而刊之,唯《天馬》較原來刪去了幾首,所刪的有幾首是第三輯里的散文詩,以不並在這裡為好。方其成功《天馬》時,曾作一序略略述及我對於新詩的意見,(1)余之友人多見及之,茲則棄之,我想那意見或者是對的,然而我偶而而作詩,何曾立意到什麼詩壇上去,那實在是一時的高興而寫了幾句枝葉話罷了。及其寫完《鏡》,我更覺得我尚有「志」可言似的,那個志其實就庶幾乎無言之志。今日別無話要說,只是勉強這樣的想,惟人類有紀念之事,所以茫茫大塊,生者不忘死,尚憑一抔之土去想像,其平生無一面緣者直為過路之人而已,是曰墳;藝術則又給不相識者以一點認識,所謂旦暮遇之,斯道不廢,下余不可以已者殆沒有。中華民國二十年十月十七日,廢名記。 天馬 亞當 亞當驚見人的影子, 於是他就悲哀了。 人之母道: 「這還不是人類, 是你自己的影子。」 二十年三月十四日 沉默 山在夜裡才自默其高, 因為不安寂寞。 登泰山而小天下, 於是泰山思慕夜。 二十年三月十四日 止定 夜深 人間之鼾息 驚動一枝萬年筆。 二十年三月十五日 詩情 病中沒看梅花, 今日上園去看, 梅花開放一半了, 我折它一枝下來, 待黃昏守月 寄與嫦娥 說我採藥。 二十年三月十五日 眼明 我擰著閒愁掐一朵花, 撚在手上我明眼的看, 也算是在我的黃昏天氣里 點一點胭脂。 二十年三月十六日 夢之二 我在女人的夢裡寫一個善字, 我在男子的夢裡寫一個美字, 厭世詩人我畫一幅好看的山水, 小孩子我替他畫一個世界。 二十年三月十七日 無題 對著鏡子 忽然起殺像之意,——(1) 我還是聽人生之呼喚 讓他是一個空鏡子。 二十年三月十七日 草·樹·花 點點紅不如天上的星, 一園之花語。 淺草默以太陽命之曰夜。 眾樹離群自守其影。 二十年三月十八日 畫 嫦娥說, 我未帶粉黛上天, 我不能看見虹, 下雨我也不敢出去玩, 我倒喜歡雨天看世界, 當初我倒沒有當〔打〕把傘當月亮, 自在聲音顏色中, 我催詩人畫一幅畫罷。 二十年三月十八日 拔樹夢 夢見窗外一棵樹倒了,舉頭熟視 無已, 我很喜歡這個夢怎麼這麼輕。 二十年三月二十一日 琴 我是一個貪看顏色的人, 所以我成了一個盲人, 向來我笑人說花作影, 花為什麼看他的影子, 我以為那一定是一個盲人, 如今我是一個盲人, 我的世界沒有影子, 一切的顏色是我的涅槃, 天上我曉得有星, 黑夜不如我的光明, 我的世界沒有生生死死, 我求我的夜借我一張琴, 彈一曲五色之哀音。 花的哀怨 我是一朵花, 一朵紅的花, 一朵小的花, 我長望著一顆星, 知道我總也不能求他的光明。 我知道我的心, 情願就在黑暗裡自己安靜一點,—— 誰說我不哭? 可憐的露珠兒她也怕人看見了罷了, 只有她最是知道我的心, 在這寂寞里依靠我的命運似的。 我害怕明天的朝陽, 我怕他又來了, 於是他們就說我又哭了, 說我臉紅了,—— 他們那知道我的心? 我是一天一天憔悴的了。 玩具 我帶一件玩具去求見一位女郎, 路上我遇見上帝, 看護一隻羔羊, 我知道這是天上, 上帝為什麼指手, 我想這大概是指點我, 我看見地下一座墳墓, 草色芊芊墓正圓, 人間從天上看是一塊草田, 我一句話也沒說, 我把我的禮物交給上帝, 醒來了我做了一場夢, 我信託我的禮物他不是空的。 果 我不願我的花帶我以甘露, 我等他還我一顆鴉片 我囫圇吞棗。 栽花 我夢見我跑到地獄之門栽一朵花, 回到人間來看是一盞鬼火。 墳 我的墳上明明是我的鬼燈, 催太陽去看為人間之一朵鮮花。 小園 我靠我的小園一角栽了一株花, 花兒長得我心愛了。 我欣然有寄伊之情, 我哀於這不可寄, 我連我這花的名兒也不可說,—— 難道是我的墳麼? 燈 人都說我是深山隱者, 我自誇我為詩人, 我善想大海, 善想岩石上的立鷹, 善想我的樹林裡有一隻伏虎, 月地爬蟲 善想莊周之黽神, 褒姒之笑, 西施之病, 我還善想如來世尊, 菩提樹影, 我的夜真好比一個宇宙, 無色無相, 即色即相, 沉默又就是我的聲音, 自從有一天, 是一個朝晨, 伊正在那裡照鏡, 我本是遊戲, 向窗中覷了這一位女子, 我卻就在那個妝檯上 仿佛我今天才認見靈魂, 世間的東西本來只有我能夠認, 我一點也不是遊戲, 一個人我又走了回來, 我的掌上捧了一顆光明, 我想不到這個光明又給了我一個黑暗,—— 從此我才忠實於人間的光陰, 我看守著夜, 看守著夜我把我的四壁也點了一盞燈, 我越看越認它不是我的光明, 我的光明那裡是這深山裡一隻孤影? 我卻沒有意思把我的燈再吹滅了, 我仿佛那一來我將害怕了。 四月十五日 淚落 我佩著一個女郎之愛 慕嫦娥之奔月, 認得這是頂高地方一棵最大樹, 我就倚了這棵樹 作我一日之休歇, 我一看這大概不算人間, 徒鳥獸之跡, 我驕傲於我真做了人間一樁高貴事業, 於是我大概是在那深山裡禪定, 若夢虎來, 若夢虎去, 非此投身, 彼自食人, 一生一副好精神, 微笑於彼無知之生命, 墮淚於是我之屍身。 五月十二日 海 我立在池岸 望那一朵好花 亭亭玉立 出水妙善,—— 「我將永不愛海了。」 荷花微笑道: 「善男子, 花將長在你的海里。」 1.五月十二日 鏡 我騎著將軍之戰馬誤入桃花源, 溪女洗花染白雲, 我驚於這是那裡這一面好明鏡? 停馬更驚我的馬影靜, 女兒善看這一匹馬好看, 馬上之人 喚起一生 汗流浹背, 馬雖無罪亦殺人,—— 自從夢中我拾得一面好明鏡, 如今我才曉得我是真有一副大無畏精神, 我微笑我不能將此鏡贈彼女兒, 常常一個人在這裡頭見伊的明淨。 五月十三日 掐花 我學一個摘華高處賭身輕 跑到桃花源岸攀手掐一瓣花兒, 於是我把它一口飲了。 我害怕我將是一個仙人, 大概就跳在水裡湮死了。 明月出來吊我, 我欣喜我還是一個凡人 此水不現屍首, 一天好月照澈一溪哀意。 五月十三日 空華 我含著淚栽一朵空華, 我還望空觀照我一生, 死神因我的暝目端去我的花盆, 愛神也打開他的眼睛 訝其新鮮茂盛 覓不見一點傷痕, 於是因了我的空華 生為死之遊戲, 愛畫夢之光陰。 五月十三日 伊 「上帝創世, 但我想上帝他不能知道 我的這棵梧桐栽在窗前, 愛人兒 伊也不能知道 倚著我的梧桐我畫晝,—— 再添一筆罷?」 五月十三日 畫 我不能畫一幅畫同夢一樣, 因為我想世上沒有那個顏色呀, 只有太陽畫出明日的山水來, 我遇見伊, 那忘記之筆它畫了一筆呀。 五月十三日 伊 光陰好比一面鏡子似的, 伊來了 相思的日子圓一個虛幻。 五月十三日 花露 我知道是夜裡, 一心想念朝雲, 月兒就在那裡寂寞了, 我一望見她 我悽然淚下, 滲淡西子鏡, 自掛思維樹。 五月十三日 渡 夢中我夢見我的淚兒最好看, 是一個玩具, 上帝叫他做一隻船, 渡於人生之海, 因為他是淚兒, 岸上之人, 你別喚他。 夢中我夢見我的淚兒最好看, 是一個玩具, 上帝叫他做一隻船, 渡於人生之海, 因為他是淚兒, 岸上之人, 你別看他。 五月十四日 人間 我的淚是淚海之朵, 恰似池蓮 不沒於水 水上為仙。 愛神頑皮 時如風至 鼓翼而過,—— 我又應該聽人間的消息, 仿佛風吹凶吉, 吁嗟乎 無可奈何 花涕泣。 五月十四日 蕩舟 我盪一隻船兒 坐到伊那兒去, 水連天, 天連水, 我還吹我的笛兒, 清風徐來, 笛韻悠揚, 水波不興, 我越盪越看不見人間, 我以為我的路途遙遠, 我就歇了我的調兒不唱, 因為它越來越是一個哀調兒, 好像是吹在天上, 最後我想我已經不遠, 我已經到了, 我一看兩個大字 白水映澈天堂, 於是我歇了我的槳兒 不由得我兩淚滴, 上帝他要是牽我進去 他曉不曉得我的靈魂 是伊給我的? 我還不曉得伊在那裡。 五月十五日 醉歌 余採薇於首陽, 余行吟於澤畔, 嫦娥指此是不死之藥, 余佩之將以奔於人生。 五月十五日 墓 吁嗟乎人生, 吁嗟乎人生, 花不以夜而為影, 影不以花而為明,—— 吁嗟乎人生, 吁嗟乎人生, 人生直以夢而長存, 人生其如墓何。 五月十五日 上帝的花園 伊不在我的花園裡, 但總在上帝的花園裡, 我想著把我的花園裡畫一枝佛手, 這一來伊就對我一笑了, 伊總是一個天真的孩子似的, 我想著伊一笑 我就好哭了, 我也還是一個孩子似的,—— 這一來伊可不就在我的花園裡? 上帝呀, 你的花園好不神秘, 以前伊在那裡? 如今我曉得伊在那裡, 我卻一個人在你的花園裡尋尋覓覓, 好像白日裡數天上的星似的。 五月十六日 伊 想著伊的去年, 想著伊的十年, 想著伊笑, 想著伊生日, 想著伊一個淘氣的小女兒, 想著伊同弟弟鬧, 想著母親責備伊, 想著伊在門口看一隻燕子飛, 想著我畫一幅畫, 想著上帝 想著宇宙, 想著我自己, 想著伊點一盞燈, 一個人, 不知為什麼眉兒那麼低下來, 於是我又在白日裡看見伊的黃昏了, 我又送伊一個朝晨。 五月十六日 妝檯 因為夢裡夢見我是個鏡子, 沉在海里他將也是個鏡子, 一位女郎拾去 她將放上她的妝檯。 因為此地是妝檯, 不可有悲哀。 五月十六日 無題 在赴死之前 得到解脫, 於是世間是時間, 時間如明鏡, 微笑死生。 五月十六日 自惜 如今我是在一個鏡里偷生, 我不能道其所以然, 自惜其情, 自喜其明淨。 五月十六日 鏡銘 我還懷一個有用之情, 因為我明淨, 我不見不淨, 但我還是沉默, 我惕於我有垢塵。 五月十六日 秋水 我見那一點紅, 我就想到顏料, 它不知從那裡畫一個生命? 我又想那秋水, 我想它怎麼會明一個發影? 五月十六日 果華 我喜我五色之華 結一樹無明之果, 食果者不看華, 見華者常憶華 不認我今日之果, 我還做了一樹大蔭, 行路人樂其孤寂, 余亦乘風時嘆息, 斯為大塊之噫氣。 五月十六日 壁 病中我輕輕點了我的燈, 仿佛輕輕我掛了我的鏡, 像掛畫屏似的, 我想我將畫一枝一葉之何花? 靜看壁上是我的影。 五月十六日 朝陽 夢裡醒來, 看見窗上一窗日頭, 於是我覺著我憔悴, 我的朝陽好似一窗月亮。 於是我嫣然一笑, 我又把它畫作朝陽了。 五月十七日 耶蘇 耶蘇叫我背著十字架跟他走, 我想我只有躲了, 如今我可以向空中畫一枝花, 我想我也愛聽路上的吩咐, 只是我是一個畫家, 一晌以顏料為色, 看不見人間的血。 五月十七日 夢中 夢中我畫得一個太陽, 人間的影子我想我將不恐怖, 一切在一個光明底下, 人間的光明也是一個夢。 五月十七日 無題 夢中我夢見人間死了, 這個境界正好比一個夢, 伊手上還捏一個東西在那裡玩, 偷偷我看了一眼 正是伊給我的光明。 五月十七日 畫題 我倚著白晝思索夜, 我想畫一幅晝, 此畫久未著筆,—— 於是蜜蜂兒營營的催人入睡了。 芍藥欄上不關人的夢, 閒花自在葉, 深紅間淺紅。 五月十七日 拈花 我想我走過的山林我應該不怕,—— 我不曉得我真箇不怕了, 遺世而獨立, 微笑以拈花。 五月十七日 沉埋 我不願我的鏡子沉埋, 於是我想我自己沉埋, 我望著鏡子一笑, 我想我是一淚。 五月十七日 蓮花 蓮花落水夜無影, 明鏡如水淨無身, 白日當天 余大地遊行, 余有身而有影, 亦如蓮花亦如鏡, 神仙乞露效貧兒, 余將死而忠於人生。 五月十七日 路上 路上我看見一個好樹影, 我想我打一把傘, 我畫它為一生, 我不曉得菩提樹影怎麼樣, 我想我是一把蓮葉傘, 我想蓮葉是花之影。 五月十七日 夢中 夢中我夢見水, 好像我乘著月亮似的, 慢慢我的池裡長許多葉子, 慢慢我看見是一朵蓮花。 五月十七日 池岸 遠天悠悠白雲, 近水田田蓮葉,—— 一足白鷺飛了。 於是我乃笑了, 我是想著伊一定愛那一朵花 出脫得好看, 輕手一指, 所以我就添了一點景致。 五月十七日 梧桐 我望著我的梧桐好一顆大葉兒, 於是我仿佛想到一個仙人, 我的這個仙人就好像一株樹, 一顆葉兒一顆露水。 五月十八日 伊的天井 想著伊望空指一下, 「那是一顆什麼星?」 於是我就想到夜的神秘, 它怎麼會畫那麼一幅好畫? 五月十八日 太陽 太陽說, 「我把地上畫了花。」 他畫了一地影子。 五月十八日 贈 夢中我採得一枝好花, 我還說我畫個瓶子把它插起來, 伊笑道, 「你這夢我很喜歡。」 我想我這花是一份贈品。 夢中我畫得一幅好畫, 我想明天早晨我一定好好的展開看一看, 伊笑道, 「你還是做了一個夢!」 我說「我這畫是贈給你的。」 五月十八日 花盆 池塘生春草, 池上一棵樹, 樹言, 「我以前是一顆種子。」 草言, 「我們都是一個生命。」 植樹的人走了來, 看樹道, 「我的樹真長得高,—— 我不知那裡將是我的墓?」 他仿佛想將一缽花端進去。 五月十八日 無題 我在人家的門前看見一個小孩, 伊的母親是我所敬重的人, 在這裡我不敢說一個愛字,—— 事到如今 可笑我還有一顆要哭的心。 我伸手向這小孩表示我的歡欣, 小人兒也認得我的慈祥, 忘卻我們的陌生, 這時我不是站在愛情面前, 所以我不怕見伊的母親。 出門 我走在街上, 心裡驚訝著一個人類的記錄, 這就是說詩人的詩,—— 迎面來了一個朋友我不認識了, 這時我舉目無親, 百事皆非, 車水馬龍 肩摩踵接 也正好不是一個空白, 我仿佛只有這個空白的是最能懂得的了。 理髮店 理髮匠的胰子沫 同宇宙不相干 又好似魚相忘於江湖。 匠人手下的剃刀 想起人類的理解 劃得許多痕跡。 牆上下等的無線電開了, 是靈魂之吐沫。 二五,五,一. 北平街上 詩人心中的巡警指揮汽車南行 出殯人家的馬車馬拉車不走 街上的寂靜古人的詩句蕭蕭馬鳴 木匠的棺材花轎的槓夫路人交談著三天前死去了認識的人 是很可能的萬一著了火呢 不記得號碼巡警手下的汽車詩人茫然的納悶 空中的飛機說是日本人的 萬一扔下炸彈呢 人類的理智街上都很安心 木匠的棺材花轎的槓夫路人交談著三天前死去了認識的人 馬車在走年齡尚青蓬頭淚面豈說著死人的親人 炸彈搬到學生實驗室里去罷 詩人的心中宇宙的愚蠢 二五,五,三. 飛塵 不是想說著空山靈雨, 也不是想著虛谷足音, 又是一番意中糟粕, 依然是宇宙的塵土,—— 檐外一聲麻雀叫喚, 是的,詩稿請紙灰飛揚了。 虛空是一點愛惜的深心。 宇宙是一顆不損壞的飛塵。 二五,十,二三. 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北平初冬大雪後,夜半作。是日鶴西回保定。 火車站走了少年客, 他是從梅花大庾嶺回來的, 他說紅豆生南國, 三年的相思不見一株落葉樹, 今天北平初冬的大雪,—— 說不盡山中白雲, 數不盡樹上紅葉, 詩情片片拾得, 於今又回到不遠的車站旁邊住家去了。 我家院子裡兩年高一株小杏樹, 大雪裡小孩子比著聖誕老人似的, 這些我都忘記了, 夜半一天星, 天真嬉笑問我一切, 迎面我也忘了天上的星, 我記得亮晶晶一天的雪,—— 問你們晚安! 燈 深夜讀書 釋手一本老子道德經之後, 若拋卻吉凶悔吝 相晤一室。 太疏遠莫若拈花一笑了, 有魚之與水, 貓不捕魚, 又記起去年冬夜裡地席上看見一隻小耗子走路, 夜販的叫賣聲又做了宇宙的言語, 又想起一個年青人的詩句 魚乃水之花。 燈光好像寫了一首詩, 他寂寞我不讀他。 我笑曰,我敬重你的光明。 我的燈又叫我聽街上敲梆人。 星 滿天的星 顆顆說是永遠的春花。 東牆上海棠花影 簇簇說是永遠的秋月。 清晨醒來是冬夜夢中的事了。 昨夜夜半的星, 清潔真如明麗的網, 疏而不失, 春花秋月也都是的, 子非魚安知魚。 十二月十九夜 深夜一枝燈, 若高山流水, 有身外之海。 星之空是鳥林, 是花,是魚, 是天上的夢, 海是夜的鏡子。 思想是一個美人, 是家, 是日, 是月, 是燈, 是爐火, 爐火是牆上的樹影, 是冬夜的聲音。 宇宙的衣裳 燈光里我看見宇宙的衣裳, 於是我離開一幅面目不去認識他, 我認得是人類的寂寞, 猶之乎慈母手中線 遊子身上衣,—— 宇宙的衣裳, 你就做一盞燈罷, 做誕生的玩具送給一個小孩子, 且莫說這許多影子。 喜悅是美 夢裡的光明, 我知道這是假的, 因為不是善的。 我努力睜眼, 看見太陽的光線, 我喜悅這是真的, 因為知道是假的, 喜悅是美。 遠天的星 黃昏街頭的楊柳, 是空中的鏡子。 對面小鋪子的電燈, 是寂寞的塵封。 晚風將要向我說一句話, 是說遠天的星麼? 四,二九. 小河 乾涸了的河床 望著天上的星道, 「我晝夜不息的波流呢?」 天上的星一齊謝道, 「我們忘了河裡的沙, 你記得我們的波流。」 五,一. 寄之琳 我說給江南詩人寫一封信去, 乃窺見院子裡一株樹葉的疏影, 他們寫了日午一封信。 我想寫一首詩, 猶如日,猶如月, 猶如午陰, 猶如無邊落木蕭蕭下,—— 我的詩情沒有兩個葉子。 五,八. 街頭 行到街頭乃有汽車馳過, 乃有郵筒寂寞。 郵筒PO 乃記不起汽車的號碼X, 乃有阿拉伯數字寂寞, 汽車寂寞, 大街寂寞, 人類寂寞。 人生 我在街頭看見額上流汗, 我仿佛看見人生在哭。 我看見人生在哭, 我的額上流汗。 偶成 行樹之影, 古今之身, 又是小孩子的塗鴉, 又是女子的夢幻, 卻在明月之下, 卻是感傷的顏色, 聲音也不落在畫以外了。 雪的原野 雪的原野, 你是未生的嬰兒, 明月不相識, 明日的朝陽不相識,—— 今夜的足跡是野獸麼? 樹影不相識。 雪的原野, 你是未生的嬰兒,—— 靈魂是那裡人家的燈麼? 燈火不相識。 雪的原野, 你是未生的嬰兒, 未生的嬰兒, 是宇宙的靈魂, 是雪夜一首詩。 四月二十八日黃昏 街上的電燈柱 一個燈一個燈。 小孩子手上拿了楊柳枝 看天上的燕子飛, 一個燈一個燈。 石頭也是燈。 道旁犬也是燈。 盲人也是燈。 叫化子也是燈。 飢餓的眼睛 也是燈也是燈。 黃昏天上的星出現了, 一個燈一個燈。 街上的聲音 街上的聲音 不是風的聲音—— 小孩子說是打糖鑼的。 風的聲音 不是宇宙的聲音—— 小孩子說是打糖鑼的。 小孩子, 風的聲音給你做一個玩具罷, 街上的聲音是宇宙的聲音。 雞鳴 人類的災難止不住晨雞鳴, 村子裡非常之靜, 大家惟恐大禍來臨。 不久是逃亡, 不久是死亡, 雞鳴狗吠是理想的世界了。 人類 人類的殘忍 正如人類的面孔, 彼此都是認識的。 人類的殘忍 正如人類的思想, 痛苦是不相關的。 真理 飛機在空中 等於飛鳥, 飛機在空中 是炸彈。 什麼是思想? 思想是飛鳥, 是炸彈。 什麼是真理? 真理不是飛鳥, 不是炸彈。 真理是人類的同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