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女兒 · 十二

約瑟芬·鐵伊 《時間的女兒》
「冷靜,冷靜,」翌日清晨,他醒來時自言自語道,「你開始成為他的黨羽了。這不是進行調查的方式。」 的確如此。通過道德自律,他變成一名公訴人。 假如巴特勒的故事是捏造的,在斯蒂靈頓幫助下捏造的故事。假如上議院和下議院都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期待著未來政府長治久安。 那會促使某人要謀殺這兩個男孩嗎? 不會,是不是? 如果故事是偽造的,要除掉的人物應是斯蒂靈頓。埃莉諾女士早就在修道院香消玉殞了,她也不曾想要把王權法案撕成碎片。不過斯蒂靈頓可能想。斯蒂靈頓卻顯然安然無恙。他比被他送上王位的人活得長。 在加冕禮準備進程中,突如其來的震動,突然的中斷。令人咂舌的指揮或在人們的預料中。斯蒂靈頓的自白猶如晴天霹靂,讓眾人措手不及。當巴特勒簽署婚約時,理查十一歲?十二歲?他很有可能並不知情。 要是巴特勒的故事是虛構的,目的是助理查一臂之力,那麼理查肯定會酬謝斯蒂靈頓。可種種跡象表明,斯蒂靈頓既未獲得紅衣主教之位,也未獲升遷,或被賜予重要官職。 不過巴特勒故事的真實性最可靠證據在於亨利七世亟須毀掉它。如果那是偽造的,他要做的就是讓斯蒂靈頓名譽掃地,把他帶到公眾面前,讓他收回前言,而非捂起蓋子。 此時此刻,格蘭特厭惡地意識到自己又站到被告一方了。他決定放棄。他要認真關注拉維妮婭·菲奇或魯波特·羅赫,或其他風靡一時的作家作品,擺在他桌上並長期被他忽視的昂貴作品,暫時忘掉理查·金雀花王朝,直到小卡拉丁再次出現,才將調查繼續下去。 他把西塞莉·內維爾孫輩的族譜草圖裝進一個信封,寫上卡拉丁的地址,交給小不點寄出。然後他把靠在書上的理查畫像調低,以便於他不被威廉士警長放到正面的畫像所誘惑。坐在長凳上,他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拿塞拉斯·威克利的《汗水與犁》。其後,他從塞拉斯暴力的格鬥轉向拉維妮婭的茶具,又從拉維妮婭的茶杯轉向魯波特在不同布景之間的嬉鬧。他越看越不滿,直到布倫特·卡拉丁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卡拉丁留意到他煩躁不安,說道:「您的氣色不如我上次看到你時明朗,格蘭特先生。不太順利嗎?」 「只要不和理查有關,就順利。」格蘭特說,「不過我有段新的湯尼潘帝給你。」 他把勞拉寫的信遞給了卡拉丁。這封溺死的女子壓根兒不是死於溺水的信。 卡拉丁讀著讀著,臉上洋溢著喜悅,像陽光緩緩出來,最後容光煥發地說:「哎呀,真是太精彩了。非常出眾、第一等級、徹頭徹尾的湯尼潘帝,是不是?太動人了,真太動人了。您以前一無所知嗎?那麼您是個蘇格蘭人?」 「我只是隔一代(或二代)蘇格蘭人,」格蘭特點明道,「不是地道的蘇格蘭人,我自然也知道,她們中沒有一個『為信仰而死』;但我知道她們其中有個人——更準確地說,兩個人——都沒死。」 「她們不是為信仰而死?」卡拉丁一頭霧水地重複道,「您的意思是說,整件事都是湯尼潘帝?」 格蘭特笑了起來。「我想是這樣,」他詫異地說,「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一位『殉道者』非但不是『殉道者』,而是因殺害一位艾塞克斯的老店主而被判死刑的惡棍。我早就不考慮這事了。在蘇格蘭,若非犯下刑事命案,沒有人會被處死。」 「可我一直以為他們是非常聖潔的人——我的意思是說殉教者。」 「你看過十九世紀秘密宗教集會的圖片嗎?一小伙人聚集在石南林中,虔誠地聆聽牧師傳道;年輕人全神貫注,長者白髮隨風飄動。蘇格蘭長老會誓約支持者就完全和愛爾蘭共和軍一樣,是一小撮不可調和的少數分子,是一幫嗜殺成性的、令基督教之國蒙羞的傢伙。要是你星期天做禮拜而未參加秘密聚會,星期一早上醒來時,你會很容易發現你的糧倉被燒,或你的馬被砍斷蹄筋。要是你過於公開地表達不滿,那麼你會被槍殺。在法夫城的路上,幾個人光天化日,當著夏普大主教女兒的面將大主教槍殺,他們成為行動的英雄。『勇敢且熱心於聖道』,崇拜他們的追隨者說。多年來他們在西邊,安然無事且趾高氣昂地活在蘇格蘭長老會誓約支持者的粉絲中。一個『福音傳道者』在愛丁堡的街道上槍殺了霍尼曼主教。他們還殺了一位年老的卡斯費恩教區教士,就在他自己家門口。」 「聽起來確實像愛爾蘭,是不是?」卡拉丁說。 「他們實際上比愛爾蘭共和軍糟透了,因為他們還帶有第五縱隊的成分。荷蘭資助了他們,他們的武器來自荷蘭。他們的行動並非孤立無援,你要知道。他們隨時想接管政府,然後統治蘇格蘭。他們的布道純粹是煽動叛亂的言論。所能想像的最暴力的煽動罪。現在沒有一個政府能像當時政府那樣對這種威脅有如此的耐心。蘇格蘭長老會誓約支持者們不斷地被特赦。」 「好啦,好啦。我想他們是為了能以自己的方式崇拜上帝的自由而戰。」 「沒人阻止過他們隨心所欲地崇拜上帝。他們不僅力求在蘇格蘭推行他們那一套教會管理方式,而且要在英格蘭推行。信不信由你。你應該改日讀一讀他們的聖約。根據其中的教義,信仰自由是不被允許的——當然除了長老教會之外。」 「而遊客去觀瞻的所有墓碑和紀念碑——」 「都是湯尼潘帝。如果你曾經讀過一座寫著約翰·某某『因遵行上帝之道和蘇格蘭長老會的誓約改革而被處死』的墓碑,其下是感人的韻文『暴政犧牲品的遺骸』,你就可以肯定所說的這位約翰·某某經過法庭的適當審判後被認定有罪,因民事罪被判死刑,而他的死和上帝之道沒有一點關係。」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真是莫大的諷刺,你要知道,對蘇格蘭其他地方來說,一群在當時深惡痛絕的名字,卻被提升到聖人、殉道者的地位。」 「我想知道那是不是擬聲詞(1)。」卡拉丁若有所思地說。 「什麼?」 「像貓和老鼠,你知道的。」 「你在說什麼?」 「你曾說過的,貓和老鼠的那篇幽默諷刺作品,韻腳聽起來令人討厭?」 「沒錯,聽起來極其惡毒。」 「嗯,『dragoon』一詞亦然。我想它早先就是指當時的警察。」 「是這樣。騎兵部隊。」 「嗯,對於我——我懷疑讀到這個單詞的每個人——聽起來都會感到恐懼。它們衍變為從來不是的事物的意思了。」 「沒錯,依我看。不可抗力的體現。實際上,政府只有一小批人來維持龐大地區的治安,因此長老會一方占優勢。不單是這樣,一名騎兵(理解為警察)沒有逮捕令不能逮捕任何人(如果事情到了那種地步,未經主人的允許,他不能把他的馬牽進馬廄),不過卻沒有什麼能阻止一名殉教者舒服地躺在石南花叢中,悠閒地舉槍瞄準射死騎兵們。當然,他們的行為確實如此。那麼現在,這些可憐的、受虐待的、在石南花中拿著槍的聖賢充斥著整個文學界,而在執行公務中死去的騎兵成了怪物。」 「和理查一樣。」 「和理查一樣。對於我們自己獨特的湯尼潘帝,你的進展如何?」 「嗯,我還沒能查明亨利為何如此急不可耐地隱瞞並廢止這個法案。這件事被隱瞞後,湮沒了多年,直到原稿無意間在倫敦塔的記錄中出現。它印於1611年。完整文本迅速印在《大英帝國史》中。」 「哦,如此看來,無疑是有王權法案。理查依照法案繼位,而聖徒莫爾的描述則是無稽之談。此事根本就和伊麗莎白·露西無關。」 「露西?誰是伊麗莎白·露西?」 「咳,我忘了。你不了解那個法案。根據聖徒莫爾的說法,理查宣稱愛德華娶了他的一個名叫伊麗莎白·露西的情婦。」 一提到聖徒莫爾,年輕的卡拉丁臉上浮現出厭惡的表情,這總使他溫和的臉看起來幾乎令人噁心。 「那是一派胡言。」 「因此聖徒莫爾才沾沾自喜地指明。」 「他們為什麼要雪藏埃莉諾·巴特勒?」卡拉丁一語中的地說道。 「因為她的確嫁給了愛德華,而這些孩子們確實是私生的。順便說一下,如果這些孩子確實是私生子,那麼沒人會支持他們而起義,而他們對理查也構不成威脅。你有沒有注意到伍德維爾—蘭開斯特聯軍侵擾是支持亨利而非支持那兩個孩子——儘管多塞特是他們同母異父的兄弟?那是他們失蹤的流言能傳到他那裡之前。就多塞特和莫頓的叛亂分子而言,男孩們並不重要。他們支持的是亨利。那樣一來,多塞特會當英國國王的妹夫,王后則是他同母異父的妹妹。對一個不名一文的逃犯來說,這真是鹹魚翻身。」 「是這樣。沒錯,那是一個不錯的重點。多塞特並沒有為他同母異父的弟弟復位而戰。要是真存在英國接受男孩的機會,他無疑會支持男孩。我會告訴你我發現的另一件趣事。王后和她的女兒們很快從聖殿出來了。 剛才你提到她的兒子多塞特,這提醒了我。她不僅從聖殿出來了,而且過著安定的生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她的女兒們還去參加皇宮的慶典。你知道故事的高潮嗎?」 「不知道。」 「高潮發生在王子被『謀害』後。沒錯,我會告訴你另一件事。她的兩個兒子被他們邪惡的叔叔殺死後,她給在法國的另一個兒子多塞特寫信,要求他回家並與理查講和,並說理查會好好待他。」 他們沉默了。現今聽不到麻雀的喳喳聲,只有柔和的雨打窗台聲。 「不予置評。」卡拉丁終於開口。 「你要知道,」格蘭特說,「從警察的角度來看,根本沒有任何對理查不利的論據。我的話毫不誇張。論據根本站不住腳。我是說,健全到足以訴諸法律的論據。毫不誇張地說,根本沒有任何對他不利的論據。」 「當然沒有。我尤其想告訴你,當理查在博斯沃思被殺時,你給我的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活得好好的,而且富足、自由。他們不僅自由自在,而且得到很好的照顧。愛德華的孩子們不僅在皇宮裡跳舞,還有年金。他自己的兒子夭折後,他還指定家族中的一個孩子做他的繼承人。」 「哪一個?」 「喬治的孩子。」 「如此說來,他打算恢復他哥哥的孩子們被剝奪的財產和公民權。」 「是這樣。要是你還記得的話,他曾經抗議對喬治宣判。」 「甚至據聖徒莫爾說法,他的確做過。如此看來,所有的英國王位繼承人都在處理自己的事情,逍遙自在,在理查三世怪物執政時。」 「他們更逍遙自在。他們是總體制的成員。我是指整個家族和王國總體制的成員。我一直在讀一個名叫戴維斯的男人記錄的約克檔案的作品集。我的意思是約克鎮的檔案,而不是約克家族的檔案。無論是年輕的沃里克——喬治的兒子——還是他的表弟,年輕的林肯,都是議會的成員。約克鎮給他們寫過一封信,那是1485年。此外,理查在約克鎮一次盛大的『聚會』中,冊封自己兒子為騎士,同時還冊封了小沃里克為騎士。」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脫口說出:「格蘭特先生,你想就這些事寫一本書嗎?」 「一本書!」格蘭特吃驚地說,「上帝保佑。為什麼?」 「因為我想寫一本。這會成為一本好書,比農民起義的題材好多了。」 「放手去寫吧。」 「您是知道的,我想讓我父親對我刮目相看。爸爸覺得我一無是處,因為我對家具、市場營銷和銷售表統統不感興趣。要是他真能拿到一本我寫的書,他也許會認為我畢竟不是完全無可救藥,而是有一技之長。實際上,我認為他會開始一反常態地吹噓我。」 格蘭特慈祥地注視著他。 「我忘了問你對克羅斯比寓所的看法。」他說。 「哦,不錯,不錯。要是卡拉丁三世目睹了,會想把它搬回去,在阿迪朗達克山脈(2)的某處重建。」 「如果你寫了關於理查的書,他肯定——願意。他會覺得自己是共有人。你會給它取什麼名字?」 「這本書?」 「沒錯。」 「我會借用亨利·福特(3)的警句,取名『歷史是胡言亂語』。」 「太好了。」 「不過,在我動筆前,要讀更多的書,做更多的研究。」 「肯定的。你還尚未接觸到真正的懸案。」 「什麼懸案?」 「誰殺了男孩們?」 「是的,當然。」 「如果男孩們在亨利接管倫敦塔時還活蹦亂跳,那麼他們到底出了什麼事?」 「沒錯,我要查出這件事。我還想知道掩蓋王權法案的內容對亨利如此重要的原因。」 他起身準備離開,然後注意到平放在桌上的畫像。他伸手把畫像重新放在原位,關心地把它支在那堆書旁。 「你待在這裡,」他對畫中的理查說,「我會把你放回屬於你的位置。」 就在他出門時,格蘭特說:「我剛剛想到一段不是湯尼潘帝的歷史。」 「什麼事?」卡拉丁依依不捨地說。 「格倫科大屠殺(4)。」 「確實發生過嗎?」 「確實發生過。而且——布倫特!」 布倫特伸進頭來。 「什麼事?」 「下令屠殺的人正是一名忠實的長老會誓約擁護者。」 ———————————————————— (1) 擬聲詞是模擬自然界聲響而造的詞彙。Dragoon意為騎兵,凶漢,暴徒。——譯者 (2) 阿迪朗達克山脈:美國紐約州東北部的一處山地,面積240萬公頃,位於聖羅倫斯河(北)、莫華克河谷(南)、安大略湖(西)和尚普蘭湖—喬治湖(東)之間。最高點為馬西山,是紐約州的第一高峰。——譯者注 (3) 亨利·福特(1863—1947),美國汽車工程師與企業家,福特汽車公司的建立者。——譯者注 (4) 格倫科大屠殺:1692年2月,效忠英格蘭國王威廉三世的蘇格蘭坎貝爾部落進犯蘇格蘭格倫科峽谷,與當地未效忠新王的麥克唐納部族協議共同遵守當時通行的待客法則。然而與麥克唐納部族有世仇的坎貝爾部落,最終在對方熱情款待之後屠殺了該家族38名成員,婦孺皆未倖免,格倫科峽谷又被稱為「哭泣谷」,現在那裡幾乎渺無人煙。格倫科大屠殺使麥克唐納家族和坎貝爾部落及英國漢諾威王朝結下了深深的仇恨,也促使麥克唐納家族擁戴逃亡在外的英俊王子查理為復辟斯圖亞特王朝而舉行了蘇格蘭高地起義。在1746年的卡倫頓戰役中,蘇格蘭起義軍全軍覆沒,麥克唐納家族損失也極其慘重。卡倫頓戰役後,漢諾威王朝對高地進行了殘酷的大清洗,很多麥克唐納家族的人逃到美國、澳大利亞、紐西蘭等國。麥克唐納家族的後代在美國創建了麥當勞快餐連鎖店。——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