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總龜 · 卷四十二
●卷四十二·樂府門
鼓吹部中有拱辰管,即古人之叉手管也。太宗賜今名。邊軍捷回則連隊抗聲凱旋,乃古之遺音。其詞往往皆市井鄙俚語。沈存中在延時制十數曲,令士卒歌之,云:「先取西山十二州,別分子將到衙頭。始看秦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天威捲地過黃河,萬里羌人盡撲歌。莫堰橫山倒流水,從教西去作恩波。」「馬尾胡琴隨漢車,曲聲猶自怨單于。彤弓莫射雲中雁,歸雁如今不寄書。」
「旗隊渾如錦繡堆,銀裝背傀打球回。先教淨掃安西路,待向河源飲馬來。」
「靈武西涼不用圍,番家總待納王師。城中半是山西種,猶有當時干吃兒。」
〔《古今詩話》〕
乾中,國樂有米嘉榮何戡,近有陳不謙,不謙之子意奴。三十年中,絕不聞善唱,盛以拍彈行於世。拍彈起於李可及,懿宗朝有恩澤,曲子《別趙十哭趙十》之名。劉夢得與米嘉榮詩云:「三朝供奉米嘉榮,能變新聲作舊聲。如今後輩欺前輩,好染髭鬚學後生。」又《自貶所歸京聞何戡歌》云:「二十年來別帝京,重聞天樂不勝情。舊人唯有何戡在,更令殷勤唱《渭城。》〔《盧氏雜記》〕
《紳脞說》載《盧氏雜記》曰:「歌曲之妙,其來久矣。國樂有米嘉榮何戡田順郎,婦人有永新娘御史娘柳青娘張紅娘,皆一時之妙也。近有陳不謙子意奴。三十年來絕不聞善歌者,盛以拍彈行於世。拍彈起於李可及,懿宗恩澤最厚,有《別趙十哭趙十》之名。」又與田順郎詩曰:「清歌不是世間音,玉殿常聞稱帝心。惟有順郎皆學得,玉聲尤出九重深。」與御史娘詩曰:「天下能歌御史娘,花前月底奉君王。九重深處無人見,獨把新聲傳順郎。」白公《聽田順歌》曰:「戛玉敲冰聲未停,嫌雲不過入青冥。安得黃金滿衫袖,一時拋與斷腸聲。」
〔《盧氏雜說》〕
咸通中丞相姑臧公拜端揆日,自梁移鎮淮海。郡寡勝游之地,且風亭月觀,既以荒涼,於戲馬台連玉鉤道開創池沼,建亭台既畢,號曰賞心。浙右小校,薛陽陶監押度支,運米入城,公喜其姓名,試詢之,果是舊人。及問往日蘆管之事,因朱崖陸暢元白所撰歌篇一軸,公益喜之。以蘆管於茲亭奏之。其管絕微,每一篳篥管中常容三管,聲聲如天際自然來,大佳之,亦贈一篇,略云:「虛心纖質雁銜余,鳳吹龍吟定不如。」贈與甚豐,授其子牢湓ヘ。〔《桂苑叢談》〕
明皇樂工奔迫江潭間,於湘中採訪使筵上唱云:「紅豆生南國,秋來發幾枝。
贈公多採擷,此物最相思。」又云:「清風明月苦相思,盪子從戎十載余,征人去日殷勤囑,歸雁來時數寄書。」皆摩詰所作也,至今梨園歌焉。坐中皆慘然,時明皇思幸蜀也。〔《雲溪友議》〕
《霓裳羽衣曲》,劉禹錫詩云:「三鄉陌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
王建詩曰:「聽風聽水作《霓裳》。」樂天詩注云:「開元中西涼府節度使楊欽遠造。」鄭《津陽門詩》注云:「葉法善常引陰皇入月宮聞仙樂,及歸但記其半,遂以笛寫之。會欽遠進《波羅門曲》與聲調相符,遂以月中所傳為散序,欽遠所進為腔,號《霓裳羽衣曲》矣。」
江南大理卿成文幼,精為詞曲,嘗作《謁金門》云:「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李聞之,召而謂之曰:「卿職在典刑,一池春水,干卿何事?」文幼頓首。〔《古今詩話》〕
江南馮延巳善為歌詞,晏元獻尤善,公所為歌詞不減馮也。樂府《木蘭花》句都是七言,晏詩云:「重頭歌詠響璁,入破舞腰紅亂旋。」重頭,入破,皆弦管家語也。〔《中同詩話》〕
張子野郎中善歌詞,常作《天仙子》云:「雲破月來花弄影。」士大夫皆稱之。子野初謁歐公,迎之坐,語曰:「好雲破月來花弄影,恨相見之晚也。」有謂張子野曰:「人皆謂公為張三沖,即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之為張三影?」客不諭。公曰:「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懶起,簾押卷花影;柳徑無人,墜風絮無影:此平生得意句也。」
林和靖工於詩文,善為詞,嘗作《點絳唇》云:「金谷年年,亂生春色誰為主?余花落處,滿地和煙雨。又是離歌,一闋長亭暮。王孫去。┞萋無數,南北東西路。」乃草詞爾,謂終篇無草字〔《古今詩話》〕
鼎州滄水驛有《菩薩蠻》云:「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玉梯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曾子宣家有《古風集》,此詞乃太白作也。〔《古今詩話》〕
古人飲酒,皆以舞相屬。至於獻壽樽者,往往亦舞。長沙王小舉袖,云:「國小不足迴旋」唐太宗自起舞屬群臣。古人淳質,舞以達歡欣,不必臻妙合度,故人人可為之。張燕公曰:「醉後歡更好,全勝未醉時。動容皆是舞,出語總成詩。」李白詩曰:「要須回舞袖,拂盡五松山。」「醉後涼風起,吹人舞袖寒。」
今時舞者皆必欲曲盡奇妙,又恥效樂工藝,亦不復如古人常舞矣。〔《貢父詩話》〕
《水調》第五遍五言調聲最愁苦,故樂天詩曰:「五言一遍最辛勤,調少情多似有因。不會當時翻曲意,此時腸斷為何人!」舊說《水調河傳》,隋煬帝將幸江都宮時所制。曲成奏之,聲韻悲切,煬帝喜之,樂工王令言聞而止之,謂其弟子曰:「不返矣。」後竟如其說。或詰其何知,曰:「《水調河傳》但有去聲。」
〔《紳脞說》〕
何滿子,開元中犯罪系獄中撰此曲。白樂天云:滄州人姓何名滿子,鞠獄者愍而為奏之,明皇弗許,竟坐。白樂天曰:「世稱何滿是人名,臨就罪時曲始成。
一曲回音並八疊,從頭總是斷腸聲。」〔《脞說》〕
商玲瓏,餘杭之歌者。白公守郡日與歌曰:「罷胡琴,掩瑤瑟,玲瓏再拜當歌出。莫為使君不解歌,聽唱黃雞與白日。黃雞催曉丑前鳴,白日催人酉後沒。
腰間紅綬系未穩,照里朱顏看已失。玲瓏玲瓏奈老何,使君歌了汝更歌。」元微之在越州聞之,厚幣來邀,樂天即時遣去,到越州住月余,使盡歌所唱之曲,印賞之。後遣之歸,作詩送行兼寄樂天曰:「休遣玲瓏唱我詞,我詞都是寄君詩。
卻向江邊整回棹,月落潮平是去時。」〔《脞說》〕
秦少游在處州,夢中作長短句曰:「山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鸝千百。飛雲當面化龍蛇,夭矯轉空碧。醉臥古藤陰下,杳不知南北。」
後南遷北歸,逗留藤州,終於光華亭。時方醉起,以玉盂汲泉欲飲,笑視而化。
〔《冷齋夜話》〕
《華亭船子和尚偈》曰:「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山谷改成長短句曰:「一波才動萬波隨,蓑笠一鉤絲。
金鱗正在深處,千尺也須垂。吞又吐,信還疑,上鉤遲。水寒江靜,滿目青山,載月明歸。」
東坡攜妓謁大通禪師,大通慍色,坡作長短句曰:「師唱誰家曲?宗風有阿誰?借君拍板與門捶,我也逢場作戲莫相疑。溪女方偷眼,山僧已皺眉。莫嫌彌勒下生遲,不見老婆三五少年時。」僧仲殊和曰:「解舞《清平曲》,而今說向誰?紅爐片雪上鉗捶,打就金毛師子也堪疑。已信身如夢,何須眼似眉?蟠桃已是結花遲,不向風前一笑待何時?」
余登秋屏閣,浩然有歸老之興,作長短句寄意曰:「城裡久偷閒,塵ネ雲山。
此生已是再眠蠶。隔岸有山歸去好,萬壑千岩。霜曉更憑欄,減盡晴嵐。微雲生處是茅庵。試問此行誰作伴?彌勒同龕。」
東坡與少游飲別維揚,作《虞美人》詞曰:「波聲拍枕長淮曉,隙月窺人小。
無情汴水自東流,只載一船離恨向西州。竹陰花圃曾同醉。酒未多於淚。誰教風鑒在塵埃,醞造一場煩惱送人來。」世傳賀方回作也。
余與淵材牛渚間見長短句曰:「牛渚天門險,限南北七英豪占。青煙霧斂,與閒人登覽。待月上潮平波灩灩,寒管孤吟新系纜,風滿檻,歷歷數西州更點。」
淵材恨不得腔,乃撰其譜,蓋賀方回作也。〔並《冷齋夜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