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類編 · 詩話類編卷之十三

雲間嘉侯父王昌會纂輯 閨秀舊說：邯鄲女子，姓秦，名羅敷，為邑人千乘王仁妻。仁後為趙王家令，羅敷出採桑於陌上，趙王登台見而悅焉，置酒欲奪之。羅敷善彈箏，作陌上桑以自明。按其歌辭，稱羅敷採桑陌上，為使君所邀，羅敷盛夸其夫為侍中郎以拒之，與舊說不同。其二云：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樓中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喜蠶寺，舌順而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頭上倭墜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歸來相怒怨，但坐觀羅敷。其二云：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使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未足，十五頗有餘。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致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其三云：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素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可直千萬餘。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為人潔白晢，髯髯頗有須。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 魏王氏，灞陵王整之姝也，年十六，歸衛敬瑜。敬瑜溺水，而以王氏守志養舅姑。常有雙燕窠梁間，二曰雄燕為鷙鳥所傷，其雌孤飛，悲鳴徘徊。至秋翔集王氏之臂，如告別然。王氏以紅縷系足，日：新春復來，為吾侶也。明年果至，因贈以詩。自是秋歸春來，凡六七年寺。後王氏病卒，燕來，周章哀鳴，家人語曰：王氏處矣。墳在南郭。遂至墳所亦久。每風清月明，人見王氏與燕同游灞水之上。其詩云：昔時無偶去，今年還獨歸。故人恩義重，不忍更雙飛。 謝道韞，安西將軍謝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聰識有辯，叔父安石內集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下，公欣然倡韻曰：大雪紛紛何所似？安兄子朗曰：撒鹽空中差可擬。道韞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安大悅。又道韞有擬稽中散云：遙望山下松，隆冬不能雕。願想游下憩，瞻彼萬仞條。騰躍未能升，頓足俟王喬。 時哉命不與，大運所飄颻。 苕華姓楊氏，沙門竺僧度妻也。度父毋早卒，即棄俗歸僧。苕華以詩勸之，度答書曰：事君以治一國，未若弘道以濟萬邦；事親以成三家，未若弘道以濟三界。且被袈裟，振鍚杖，飲清流，詠般若，雖王公之服，八珍之膳，鏗鏘之聲，煒燁之色，不與易也。苕華見度志既堅，亦感悟入道。有詩云：人生三世間，飄若風過牖。清音可娛耳，滋味可適口。羅綺可飾軀，華冠可耀首。安事自翦削，耽空以害有。不道妾區區，但令君恤後蘇蕙，字若蘭，陳留令武功蘇道質第三女也。年十六，歸竇滔，滔甚敬之。符堅寇襄陽，以滔為安南將軍，留鎮襄陽。滔攜寵姬趙陽台往，蘇氏怨之，不肯與俱，而滔竟與斷音問。後蘇氏悔恨，因織為迴文錦以寄。滔覽之，感其意，於是迎蘇氏來?陽，而歸陽台於關中，恩好愈篤焉。按蘇氏織錦回文，縱廣八寸，計八百餘言，形如璇璣，理難盡識。起宗道人分圖析類，獨得其者。少常沈公亦謂詞句脫略，讀不成文。殊不知此詩織成，本五色相宣，因以別三四五七言之異。後人流傳，不復施采，故迷其句讀，非詞句之脫略也。 鮑令輝，宋鮑昭之妹也。歌詩往往斲絕清巧，擬古尤勝明遠。常答武帝云：臣妹才自亞於左芬，臣才不及太沖耳。有擬青青河畔草云：梟裊林窗竹，藹藹垂門桐。灼灼青軒女，冷冷高堂中。明志逸秋霜，玉顏掩春紅。人生誰不別，恨君早從戎。鳴弦殘夜月，酣黛羞春風。 擬客從遠方來云：客從遠方來，贈我漆鳴琴。木有相思文，弦有別離音。終身執此調，歲寒不改心。願作自陽春曲，官商長相尋。 擬自君之出矣云：自君之出矣，臨軒不解顏。砧杵夜不發，高門晝恆關。帳中流熠燿，庭前華紫蘭。物枯識節異，鴻來知客寒。留取暮春盡，餘思待君還。 古意贈今人云：寒鄉無異服，氈褐代文練。月月望君歸，年年不解?。荊陽春早和，幽冀猶霜霰。北寒妾巳知，南心君不見。誰為道辛苦，寄情雙飛燕。形迫杼前絲，顏落風催電。容華一朝改，唯余心不變。代葛沙門妻郭小玉云：明月何皎皎，垂幌照羅茵。苦共相思夜，知同憂怨晨。芳華豈矜貌，霜露不憐人。君非青雲逝，飄跡事咸秦。妾持一生淚，經秋復度春。寄行人云：桂吐兩三枝，蘭開四五葉。是時君不歸，春風徒笑妾。劉令嫻，梁劉孝綽之妹也。孝綽有三妹，並有才學，而今嫻為最，世稱劉三娘者是也。孝綽罷官不出，為詩題其門日：閉門罷慶弔，高臥謝公卿。令嫻續之曰：落花掃複合，聚蘭?復生。有春閨怨云：花庭麗景斜，蘭牖輕風度。落日更新妝，開簾對芳樹。鳴鸝葉中舞，戲蝶花間騖。調琴本要歡，心愁不成趣。良會誠非遠。佳期今不遇，欲知幽怨多。春閨深且暮，聽百舌云：庭樹旦新晴，臨鏡出雕楹。風吹桃李氣，傳過春鳥聲。盡寫山陽笛，全在洛濱笙。注意留歡聽，誤令妝不成。夢見古人云：覺罷方知恨，人心定不同。誰能對角枕，長夜一邊空。劉氏孝標長妹，王叔英妻也，與妹令嫻齊名。贈外云：妝鉛點黛拂輕紅，鳴環動佩出房櫳。看梅復看柳，淚滿春衫中。昭君怨云：一生竟何定，萬事良難保。丹青失舊儀，玉匣成秋草。想妾辭關淚，至今猶未燥。漢使汝南還，殷勤為人道如意中有七歲女子能詩，武后令賦別兄詩，應聲而成云：別路雲初起，離亭葉正飛。所嗟人異堆，不作一行歸。侯氏，邊將張暌妻也。暌防戎十餘年，侯氏繡回文作龜形，詣闕進之。帝覽詩，放暌還鄉，賜侯氏絹三百疋，以彰才美。詩云：暌離巳是十秋強，對鏡那堪重理妝。聞堆幾回修尺素，見霜先為製衣裳。開廂疊練先垂淚，拂杵調砧更斷腸。繡作龜形獻天子，願教征客早還鄉。 光威裒姊妹三人，少孤，聰慧聯句，精粹難儔，雖謝家聯雪，何以加之。客有自京師來者，示魚玄機，玄機深愛詞華，遂為和韻。玄機詩見別集，聯句云：朱樓影直日當午，玉樹陰低月已三。光膩粉暗銷銀縷合，錯刀閒剪泥金衫。威繡妝怕引烏龍吠，錦字愁教青鳥銜。衰。百味煉來憐益母，千家開處斗宜男。光鴛鴦有伴能誰羨，鸚鵡無言我自慚。威浪喜游蜂飛撲朴，佯驚孤鵲語喃喃。衰偏憐愛數㽧蛦掌，每憶先抽玳瑁簪。光 煙洞幾年悲尚在，星橋一夕悵空含。威窗前時節羞虛擲，世上風流笑苦諳。裒獨結香銷偷餉送，暗垂檀袖學通參。光須知化石心難定，卻是為雲分易甘。威看見風光零落盡，弦聲猶逐望江南。裒 王忠嗣鎮北京，以女韞秀歸元載，歲久而見輕，韞秀勸之遊學，元乃游秦，為詩別韞秀曰：年來誰不厭龍門，雖在侯門似不容。看取海山寒翠樹，苦遭霜霰到秦封。妻請偕行曰：路掃饑寒跡，天哀志氣人。休零別離淚，攜手入西秦。元載到京，屢陳時務，深符上旨，肅宗擢拜中書。 王寄諸姊妹詩日：相闥巳隨麟閣貴，家風第一右丞詩。笄年解笑鳴機婦，恥見蘇秦富貴時。元、肅、代兩朝宰相，貴盛無比，復為一篇以喻之曰：楚竹燕歌動畫梁，春蘭重換舞衣裳。公孫開館招佳客，知道浮雲不久長。元貪吝被誅，上令王氏入宮，嘆曰：二十年太原節度使女，十六年宰相妻，誰能書長信昭陽之事，死亦幸矣。京兆笞斃李弄玉，會稽人也。從夫入函關，夫卒於旅，弄玉扶襯東歸，過三鄉，題哀憤詩一絕於壁，後書會昌壬戍歲仲春十九日。 二九子為父後，玉無瑕，弁無首，荊山石往往有題。按：二九十八，十加八，木字也。子為父後，木下子，李字也。玉無瑕，去其點也。弁無首，存其廾也。土下廾，弄字也。荊山石往往有者，荊石多韞玉，當是姓李名弄玉也。第以筆墨非女子事，故隱而不書耳。其題詞日：余本若耶溪東，與同志者二三，紉蘭佩蕙，每貪幽閒之境，玩花光於松月之亭，竟晝綿宵，往往忘倦。洎乎初笄，至於五換星霜矣。自後不得巳，從良人西入函關，寓居晉昌里第。其居迥絕囂塵，花木叢翠。東西鄰二佛宮，皆上國勝游之最，伺其閒寂，因遊覽焉，亦不辜一時之風月也。不意良人巳矣，邈然無依。帝里方春，光景東邁，涉滻水，歷渭川，背終南，陟太華，經號路，抵陜郊，揖嘉祥之清流，面女幾之蒼翠，凡經過之所，皆?昔讌笑之地。銜冤加嘆，舉目魂銷，雖殘骸尚存，而精爽都失。假使潘岳復生，無以悼其幽思也。遂命筆聊題，終不能滌其懷抱，絕筆慟哭而東歸。會昌壬戍歲仲春十九日也。詩曰：昔逐良人西入關，良人身歿妾空還。謝娘衛女不相待，為雨為雲歸舊山。和者十人。 王祝和三鄉詩云：女幾山前嵐氣低，佳人留恨此中題。不知雲雨歸何處，空使王孫見即迷。陸貞洞云：惆悵殘花怨暮春，孤鸞舞鏡倍傷神。清詞好個干人事，疑是文姬第二身。劉谷云：蘭蕙芬芳見玉姿，路傍花笑景遲遲。薴羅山下無窮意，並在三鄉惜別時。李昌鄴云：紅粉蕭娘手自題，分明幽怨發雲閨。不應更學文君去，泣向殘花歸剡溪。王條云：浣紗游女出關東，舊跡新詞一夢中。槐陌柳亭何限事，年年回首向春風。李縞云：當時王謝兩風流，王子沉淪謝女愁。歸思若隨文字在，路傍空為感千秋。高衢云：南北千山與萬山，軒車誰不思鄉關。獨留芳翰悲前跡，陌上恐傷桃李顏。王碩云：無姓無名越水濱，芳詞空怨路傍人。莫教才子偏惆悵，宋玉東鄰是舊鄰。 張綺云：洛川依舊好風光，蓮帳無因見女郎。雲雨散來音信斷，此生遺恨寄三鄉。韋水云：來時歡喜去時哀，家國迢迢向越台。待寫百年幽想盡，故宮流水莫相催。又賈馳云：壁古字未滅，聲長響未絕。蕙質本如雲，松心應耐雪。耿耿離幽谷，悠悠望甌越。耜婦哭夫時，城崩無此說。 楊盈川之侄女日容華，幼善屬文，嘗為新妝詩，好事者多傳之。詩日：宿鳥驚眠罷，房櫳乘曉開。鳳釵金作縷，鸞鏡玉為台。妝似臨池出，人疑月下來。自憐終不見，欲去復徘徊。關圖有一妹，甚聰慧，文學札書，罔不動人。圖常語同僚曰：某家有一進士，後寓居江陵，遇鹺賈常某有一子，名常修，貌頗儒雅，略曉文罷。圖以妹妻之。關氏乃與修讀書，習二十餘年，才學優博，咸通六年登科。初，江東羅隱下第東歸，有詩別修云：六載辛勤九陌中，卻尋岐路五湖東。名慚桂苑一枝綠，膾憶松江滿棹紅。浮世到頭須適性，男兒何必盡成功。惟應鮑叔深知我，他日蒲帆百尺風。又廣陵秋夜，讀修所賦三篇，復吟寄修云：入蜀還吳三首詩，藏於笥篋重於師。劍關夜讀相如聽，瓜步秋吟煬帝悲。物景也知輸健筆，時情誰不許高枝。明年二月東風裡，江島閒人慰所思。修名望若此，關氏亦有助焉。樂昌孫氏，進士孟昌期之內子，善為詩，一旦並焚其。集以為才思非婦人之事，自是專以婦道治內。孫有代夫贈人白蠟燭詩曰：景勝銀缸香比蘭，一條白玉逼人寒。他時紫禁春風夜，醉草天書仔細看。又有聞琴詩曰：玉指朱弦軋復清，湘妃愁怨最難聽。初疑颯颯涼風動，又似蕭蕭暮雨零。近若流泉來碧嶂，遠如玄鶴下青冥。夜深彈罷堪惆悵，霧濕叢蘭月滿庭。又謝人送酒詩曰：誰將清酒寄愁人，澄徹甘香氣味真。好是綠窗風月夜，一杯搖盪滿懷春。 木蘭，唐人也，代父戍邊十二年，人不知其為女，歸時賦戍邊詩篇，使載之列女傳。緹縈、曹娥將遜之，蔡琰當低頭愧汗，不敢比肩。杜牧題木蘭廟詩云：彎弓征戰作男兒，夢裡曾經學畫眉。幾艔量還把酒，拂雲堆上祝明妃。其戍邊詩云：促織何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嘆息。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昨夜見君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耶名。阿?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耶征。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轆。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馬鞭。日辭耶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耶娘聲喚女，但聞河水聲濺濺。旦辭黃河去，暮宿黑山頭。不聞耶娘喚女聲，但聞胡騎聲啾啾。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強。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願馳千里足，送兒還故鄉。耶娘聞女來，出郭扶相將。阿妹聞姨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姐來，磨刀霍霍向豬羊。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間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雲鬢，掛鏡帖花黃。出門看火伴，火伴皆驚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雄兔腳撲逐，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韓僕射續請韓熙載撰父神道碑，珍貨外，仍奉一歌姬為潤筆。文成，但敘譜系品秩，及薨卒哀贈而巳。續封還，意其攺竄，熙載亟以歌姬珍寶還之。姬因題詩於泥金雙帶云：風柳搖搖無定枝，陽台雲雨夢中歸。他年蓬島音塵絕，留取尊前舊舞衣。女侍中魏元乂妻也。女學士孔貴嬪也。女校書唐薛濤也。女進士宋女郎林妙玉也。女狀元孟蜀黃崇嘏也。 崇嘏，臨邛人，作詩上蜀相周庠，庠首薦之，屢攝府縣，吏事精敏，胥徒畏服。庠欲妻以女，嘏以詩辭之日：一辭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自服藍衫居郡掾，永拋鸞鏡畫蛾眉。立身卓爾青松操，挺志堅然白璧姿。幕府若容為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庠大驚，具述本末，乃嫁之。傳奇有女狀元春桃記，蓋黃事也。 仲美姓周氏，適李氏。舅姑宦泗，從夫赴金陵幕。夫因事棄官，挈妾入華山，有長往之意。仲美攜幼子寄身合肥外祖家，方求歸未得，會舅調任長沙，俱載而南。雲水茫茫，去國亦遠，形影相弔，灑淚而言。因書所懷於壁云：愛妾不愛子，為問此何理。棄官更棄妻，人情寧可巳。永訣泗之濱，遺言空在耳。三載無朝昏，孤幃淚如洗。婦人義從夫，一節誓生死。江鄉感殘春，腸斷晚煙起。西望太華峰，不知幾千里。舒王，王安石之女，吳安持之妻也，有詩寄舒王，舒王以楞嚴經新釋付之，並和以詩曰：青燈一點映窗紗，好誦楞經莫念家。能了諸緣如夢幻，世間應有妙蓮花。女詩云：西風吹入小窗紗，秋色應憐我憶家。極目江山千里恨，依然和淚看黃花。 王綸，祥符間為太子中允。有女年十四，自稱燕華君。忽謂父曰：與爾有洞天之緣，初不識字，而能作詩。一日作雪，詩，中有瑞葉二字，問：瑞葉何出？女曰：天上瑞禾，花開六出。如他詩句，詞意飄逸，類非世俗可較。有詠雪詩云：何似月娥欺不在，亂飄瑞葉到人間。贈父云：君為桐葉，我為春風。春風會使秋桐變，秋桐不識春風面。 王氏，曹元寵母也。時隆冬大雪，登樓眺望，見美妓從雪中來，作詩云：梁王宴罷下瑤台，窄窄紅鞋步雪來。恰似陽春三月暮，楊花飛處牡丹開。 曹縕年將及笄，作詩立成。一日隨母游乾明寺，見寺尼作繡工，尼乞詩，乃為集句以應云：睡起楊花滿繡床，為他人作嫁衣裳。因過竹院逢僧話，始覺空門興味長。 葉桂字月流，商人女也。從父移舟，過琵琶亭，夜月清輝，江水滄茫，有感於懷，題琵琶亭詩一絕云：樂天當日最多情，淚滴青衫酒重傾。明月滿船無處問，不聞商女琵琶聲。 許氏，虞部之女，好學能詩，為方勉妻。後勉與文士飲於市，犯夜禁被囚，許氏投詩於二尹鄭毅夫。毅夫見詩，大喜，遂釋之。詩云：明時樂事娛詩酒，帝里風光剩占春。況是白衣重得侶，不堪青旆自招人。早知玉漏催三鼓，誰把金貂換百巡。大抵仁人憐氣類，肯教孤客作囚身。 錢氏，姑蘇人，隨夫客嶺右。夫死，扶柩攜孤同歸。途次題壁云：落日西風照楚關，斷魂殘魄吊哀顏。自從鴻堆分飛去，無復鴛鴦並枕間。腕玉瘦寬金縷袖，鬢蟬慵掠翠雲鬟。鮫綃浥遍相思淚，眉黛無心畫遠山。 朱淑真，浙人也，才色清麗，閨門罕儔，因匹偶非人，鬱鬱不樂，抱恚而死。嘗賦詩云：門前春水碧於天，坐上詩人逸似仙。彩鳳一雙雲外落，吹簫歸去又無緣。又云：鴻鷺鴛鴦作一池，須知羽翼不相宜。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似休生連理枝。觀此，則其無聊之思可知巳。詩集成帙，聊舉一二。如春日雜書云：春來春去幾經過，不似今年恨最多。寂寂海棠枝上月，照人清夜欲如何。其二云：捲簾月掛一鉤斜，愁到黃昏更轉加。獨坐小窗無伴侶，凝情羞對海棠花。其三云：一年好處清明近，巳覺春光大半無。點檢芳菲多少在，翠深紅淺似關愁。其四云：自入春來日日愁，惜花翻作為花羞。呢喃飛過雙雙燕，嗔我簾垂不上鉤。春夜云：半簾斜月人歸後，一枕清風夢破時。無奈梨花春寂寂，杜鵑聲里祗顰眉。夜月云：燈花喜鵲兩無憑，那更清宵夢不成。月上樓頭天似洗，愁人別是一般情。春日感懷云：寂寂多愁客，傷春二月中。惜花嫌夜雨，多病怯東風。不禁鶯聲碎，那堪蝶夢空。海棠方睡足，簾影日融融。晚春有感云：卻扇羞花春巳空，掃紅吹白任顛風。斷腸芳草連天碧，春不歸來夢不通。清晝云：竹搖清影照幽窗，兩兩時禽噪夕陽。謝卻海棠飛盡絮，困人天氣日初長。春宵云：夢回酒醒春愁怯，寶鴨煙銷香未歇。薄衾無奈五更寒，杜鵑叫落西樓月。早秋云：肅肅西風至，悽然景驟清。雨余殘暑退，日落晚涼生。鷹隼雙眸轉，梧桐一葉驚。試聽松竹里，萬籟起秋聲。春霽云：淡淡輕寒雨後天。柳絲無力帶，朝煙弄聲鶯。舌於中巧，著雨花枝分外妍。消破舊愁憑酒?，去除新恨賴詩篇。年年來到梨花月，瘦不勝衣怯杜鵑。春詞云：屈指清明數日期，紛紛紅葉競芳菲。人間何處無春色，底是西樓人未歸。七夕云：拜月亭前梧葉稀，穿針樓上覺秋遲。天孫正好貪歡笑，那得工夫賜巧絲。倦繡有感云：坐繡日高花影移，天涯人忽動遐思。珠珠淚似針紉處，寸寸腸如線結時。欲困分明非酒使，沉吟端的是心痴。鴛鴦一對團花巧，解語應須為我悲。中秋聞笛云：誰家橫笛弄輕清，喚起離人枕上情。自是斷腸聽不得，非開吹出斷腸聲。寄情云：欲寄相思滿紙愁，魚沉堆杳又還休。分明此處無多地，如在天涯無盡頭。落花云：連理枝頭花正開，妒花風雨便相催。願教青帝長為主，莫遣紛紛點翠苔。晴和云：海棠深院雨初收，苔徑無風蝶自由。寂寂珠簾歸燕未，子規啼處一春愁。書窗即事云：花落春無語，春歸鳥自啼。多情是蜂蝶，飛過粉牆西。問春古律云：春到休論舊日情，風光還是一番新。鶯花有恨偏供我，桃李無言祗怪人。粉淚洗乾清瘦面，帶圍寬盡小腰身。東君負我春二月，我負東君三月春。其詞多柔媚疏俊，最為可喜。送春詞云：樓外垂楊千萬縷，欲系青春，少住春還去。猶前飄柳絮，隨春且看歸何處。滿目山川聞杜宇，便做無情，驀地愁人意。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夏日游湖詞云：惱煙撩露，留我須臾住。攜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黃梅細雨，嬌痴不怕人猜。和衣倒在人懷。最是分攜時候，歸來懶傍妝檯。清照姓李氏，號易安居士，濟南人，李格非之女，適趙明誠。及明誠故，再適張汝舟，未幾反目。有啟與綦處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茲駔會之下材，傳者無不笑。有漱玉集三卷行於世，頗多佳句。題八詠樓云：千古風流八詠樓，江山留與後人愁。水通南國三千里，氣壓江城十四洲。春殘云：春殘何事苦思鄉，病里梳頭恨最長。梁燕語多終日在，薔薇風細一簾香。暮春詞如夢令云：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閨情詞生查子云：年年玉鏡台，梅蕊宮妝困。今歲未還家，怕見江南信。酒從別後疏，淚向愁中盡。遙想楚雲深，人遠天涯近。春暮二首俱怨王孫調。其一云：夢斷漏悄，愁濃酒惱，寶枕生塞。翠屏尚曉，門外誰掃殘紅。夜來風。○玉簫聲斷，人何處，春又去，忍把佳期負。此情此恨此際，擬托行雲問東君。其二云：帝里春晚，重門深院。草綠階前，暮天堆斷，樓上，遠信誰傳。恨綿綿。○多情自是多沾惹，難?舍。又是寒食也。鞦韆巷陌人靜，皎月初斜，浸梨花春日。閨情詞。念奴嬌云：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嬌花塞食，種種惱人。天氣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閒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闌干慵倚。被冷香銷新覺夢，不許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九日詞醉花陰云：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噴金獸。佳節又重陽，寶枕紗窗，半夜秋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離別詞鳳凰台上噫吹簫云：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添一段新愁。 別離詞一枝花云：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堆字回時月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暮春詞武陵春云：風住塵香花巳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珠流。○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朱希真小名秋娘，朱將仕女也。聰明俊雅，博覽古今。年甫十六，適同邑商人徐必用為妻。商久不歸，閨中抑鬱，作警悟風情諸篇，雖擅詞名者，皆稱其美警悟。 西江月云：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不須計較苦勞心，萬事元來由命。○幸遇三杯美酒，況逢一朵花新。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詠月念奴嬌云：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輪明月。照我藤床，涼似水，飛入瑤台銀闕。露冷笙簫，風清環佩，玉鎖無人□。閒雲收盡，海光天影相接。○誰信有藥長生，素娥新煉就飛霜液雪，擊破珊瑚爭似看仙桂扶疏奇絕。洗盡凡心，滿身清露，冷浸瀟瀟發。明朝塵世，記取休向人說。除夕鷓鴣天云：檢盡歷冬冬又殘，愛他風雪耐他搴。拖條竹杖家家酒，上個籃輿處處山。○添老大，轉痴頑。謝天教我老來閒。道人還了鴛鴦債，紙帳梅花醉夢間。懷舊鷓鴣天云：梅妒晨妝雪妒輕，遠山依約與眉青。尊前無復歌金縷，夢覺空餘月蒲林。○魚與堆兩浮沉，淺顰微笑總關心。相思恰似江南柳，一夜東風一夜深。風情滿路花云：簾烘淚雨乾，酒壓愁城破。冰壺防渴，飲培殘火。朱消粉褪，絕勝新梳裹，不是寒宵短。日上三竿，?人猶好同臥。如今多病，寂寞章台左。黃昏風弄雪，門深鎖。蘭房密愛，萬種思量過。也須知有我，著甚情悰，你但忘了人呵。梅花絳都春云：寒陰漸曉，報驛使探春。南枝早。粉蕊弄香，芳臉凝酥，瓊枝小雪，天分外精神好。向白玉堂前應到。化工不管朱門閉，也暗傳音耗。○輕渺盈盈，笑壓稱嬌面，愛學宮妝新巧。幾度醉吟，獨倚欄干，黃昏後，月籠。疏影橫斜照，莫待單于吹老，須折取歸來膽缶插永安驛廊東柱，有女子題五言詩一絕，意甚悲慘。後山讀而哀之，作絕句云：桃李吹殘風雨新，天孫何苦隔天津。主恩不與奸華盡，何限人間失意人。其所題云：無人解妾志，日夜常如醉。妾不是瓊奴，意與瓊奴類，惜不傳名姓。杜氏婦作北行詩云：江淮幼女別鄉閭，一似昭君遠嫁胡。默默一身歸故國，區區千里逐狂夫。慵拈簫管吹羌曲，懶系羅裙舞鷓鴣。多少眼前悲泣事，不如花柳舊江都。此等多有戲作，題之驛亭，以作美談。 孫夫人，鄭文妻也，秀州人，夫寓行都，孫多以閨情詞寄之。有南鄉子云：曉日壓重檐，斗帳春寒起未忻。天氣困人梳洗懶眉尖，淡畫春山不喜添。○閒把繡絲撏，認得金針又倒拈。陌上遊人歸也未厭厭，滿院楊花不捲簾。又風中柳云：銷減芳容，端的為郎煩惱。鬢慵梳，宮妝草草，別離情緒，待歸來都告怕傷郎，又還休道。○利鎖名韁，幾阻當年歡笑。更那堪鱗鴻信杳，蟾枝高折。願從今須早，莫辜負鳳幃人老。又燭影搖。紅云：乳燕穿簾，亂鶯啼樹，清明近。隔簾時度柳花飛，猶覺寒成陣。長記眉峰偷隱臉桃紅，難藏酒曇，背人微笑。半躱鸞釵，輕籠蟬鬢。○別久啼多恨，應不是當年俊。滿園珠翠逞春嬌，沒個他風韻。若見賓鴻試問，待相將彩箋寄恨，幾時得見？鬥草歸來，雙鴛微潤。蘇子瞻摘居黃州，臨行，有蔣運使餞公，公命婢春娘勸酒。蔣問：春娘去否？公曰：欲還其母家。蔣曰：我以白馬奉易春娘，可乎？公諾之。蔣為詩日：不惜霜毛兩雪蹄，等閒分付贖蛾眉。雖無金勒嘶明月，卻有佳人捧玉巵。公答詩日：春娘此去太匆匆，不敢啼歡懊恨中。只為山中多險阻，故將紅粉換追風。春娘斂衽而前曰：妾聞景公斬廄吏而晏子諫之，夫子廄焚而不問馬，皆貴人賤畜也。學士以人換馬，則貴畜賤人矣。因口占一絕云：為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今日始知人賤畜，此生苟活怨誰人。辭謝，下階，觸槐而死。李少雲本士族子女，因適人無嗣，遂棄俗歸道，喜煉丹砂。嘗見其詩云：幾多柳絮風飄雪，無數桃花水浸霞。殊無脂粉氣。又云：素艷明寒雪，清香任晚風。可憐渾似我，零落此山中。 潘用中，福建人也，隨父抵京。潘性喜笛，每父出，憑欄吹之。隔牆一樓，時聞笛聲，見一女子，即隨簾窺聽。久之，潘取核桃擲去，女復用帕裹桃，擲來，帕上有感懷詩。潘亦題一詩，復云：一曲臨風直萬金，奈何難買玉人心。君如解得相思意，比似金徽恨更深。後潘病垂死，以實告父，父為議婚，竟諧伉儷焉。其感懷詩云：欄杆閒倚日偏長，短笛無情苦斷腸。安得身輕如燕子，隨風容易到君傍。 管氏，趙子昂妻也。能詩，盡奉中宮命，題所盡梅詩云：雪後瓊枝懶，霜中玉蕊寒。前村留不得，移入月中看。 劉氏洞庭人，葉正甫妻也。夫久客都下，劉氏以衣寄夫，並侑以詩云：情同牛女隔天河，又喜秋來得一過。歲歲寄郎身上服，絲絲是妾手中梭。剪聲自覺和腸斷，線腳那能抵淚多。長短只依先去樣，不知肥瘦近如何。李氏，黨學女也。適巴長卿甚貧，女亦安之。諸姊妹有適鄒者，甚富而笑之，遂作巴家富詩云：誰道巴家窘，巴家十倍鄒。池中羅水馬，庭下列蝸牛。燕麥紛無數，榆錢散不收。夜來添驟富，新月掛銀鉤。 鐵鉉為山東布政，靖難師攻城，百計不能下。文皇入正大統，擒鉉殺之，其家屬發教坊司。二女入司數月，□不受辱。後二女各以詩獻，乃皆赦之。 長女詩云：教坊脂粉洗鉛華，一片閒心對落花。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巳無家。雲鬟半挽臨妝鏡，兩淚空流濕絳紗。今日相逢白司馬，尊前重與訴琵琶。 次女詩云：骨肉傷殘產業荒，一身何忍去歸娼。淚垂玉箸辭官舍，步蹴金蓮入教坊。覽鏡自憐傾國色，向人休學倚門妝。春來雨露寬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 宋氏，金華人，宋學士景濂之族也。嫁衢州一士子，登進士第，除閬州守，以他累竟死獄中。毋妻編戍金齒衛。途中作歌，題於郵亭壁云：郵亭咫尺堪投宿，手握親姑憩茅屋。抱薪就地旋鋪攤，支頤相向吞聲哭。傍人問我是何方，俯首哀哀訴衰曲。妾家祖居金華府，海道曾為上千戶。舉艘運粟太都回，金牌敕賜雙飛虎。兄弟晦跡隱山林，甘學崇文不崇武。今朝玉堂宋學士，亦與妾家同一譜。笄年嫁向衢州城，夫婿好學明詩經。離騷子史徧搜覽，志欲出仕蘇蒼生。前春郡邑忽交辟，辭親千里趨神京。丹墀對策中殿舉，馳書歸報泥金名。承恩拜除閬州守，飄然畫舫西南行。到官未幾訪遺老，要把奸頑盡除掃。日則升堂治公務，夜則挑燈理文稿。守廉不使纖塵污，執法致遭僚佐怒。府推獲罪苦相攀，察院來提有誰訴。臨行蘘橐無錙銖，惟有舊日將去書。城中父老泣相送，道傍過者咸。嗟吁！一時征贓動盈萬，妾夫自料無從辦。經旬苦打不成招，暗囑家人莫送飯。嗟乎餓死囹圄中，旗軍原籍來抄封。當時指望耀門戶，豈期一旦番成空。親鄰憐妾貧如洗，斂鈔慇懃饋行李。伶仃三口到京師，奉旨編軍戍金齒。阿弟遠送龍江邊，臨岐抱頭哭向天。姊南弟北兩相痛，別後再會知何年。開船未遠子病倒，求醫問卜皆難保。武昌城外野坡前，白骨誰憐葬青草。初然有子相依傍，身安且不憂家盪。如今子死姑年高，縱到雲南有誰望。八月官船渡常德，促裝登途整行色。 空林日暮鷓鴣啼，聲聲叫道行不得。上山險如登天梯。百戶發放來取齊。雨晴泥滑把姑手，一步一仆身沾泥。晚來走向營中宿，神思昏昏倦無力。五更睡重起身遲，飯鍋未熟旗頭逼。翻思昔日深閨內，遠行不出中門外。融融日影上欄杆，花落庭前鳥聲碎。瑤髻斜簪金鳳翹，翠雲蟬鬢蛾眉嬌。繡床新繡雙蝴蝶，坐久尚怯春風饒。豈知一旦夫亡後，萬里遐荒要親走。半途日暮姑雲飢。欲丐奉姑羞，舉口。同來一婦天台人，情懷薄似秋空雲，喪夫未經二十日。畫。眉重嫁鹽商君，血色紅裙繡羅襖。終日騎驢涉長道，穩坐不知行路難，揚鞭笑指青山小。取歡但感新人心，那憶舊夫恩愛深。吁嗟風俗日頹敗，廢盡大義貪黃金。妾心汪汪淡如水，寧受飢塞不受恥。幾回欲葬江魚腹，姑存未敢先求死。前途姑身少康健，辛苦奉姑終不怨。姑亡妾亦隨姑亡，地下何慚見夫面。說罷傷心淚如雨，咽咽垂頭不成語。路傍過者為酸心，隔嶺孤猿叫何許。正德年間，江西士夫郭某者，有女善於詩詞。一日，嫁女過湖，阻風雨安仁舗。時都憲王守仁亦阻風至此，閒中以石牛山為題，作一絕云：安仁舗內倚欄杆，遙望孤牛俯在山。下句搜求，終不快意。問此處有文人才子能續者賞之。其女聞之，即續下句云：任是牧童鞭不動，田園荒盡至今閒。時寧藩肆虐，百姓逃亡，田園多至荒棄者，故此言及之。守仁見詩大喜，仍命作石牛律詩云：怪石崔嵬號石牛，江邊獨立幾千秋。風吹遍體無毛動，雨洗渾身有汗流。嫩草平抽難下嘴，長鞭仍打不回頭。至今鼻上無繩束，天地為欄夜不?。詩上，守仁羨之，命備彩幣送過湖完親。 沈氏湖州人。聰慧善屬文，少選入宮。宋孝宗嘗試守宮論，沈發端云：甚矣秦之無道也，宮豈必守哉？上悅，擢為第一。弟溥為貢士，就試春官，沈贈以詩云：自少離家侍禁闈，人間天上兩依稀。朝迎鳳輦趨青瑣，夕捧鸞書入紫薇。銀燭燒殘空有淚，玉釵敲斷竟無歸。年來望爾登金籍，同補華蟲上袞衣。陳氏仁和人，都御史李公昂妻，道州君士魁母也。父敏政，南康守，簪纓奕世，文墨禪家。陳氏通達往典，譜煉時務，晚歲詩詞愈精，著作甚富。惜其子孫不習文藝，珠璣散軼，為可慨也。有詠春草云：無人種春草，隨意發芳叢。綠遍郊原外，青回遠近中。罩煙粘落絮，和雨襯殘紅。不解王孫去，淒淒對晚風。夏日偶成云：庭竹綠交加，虛窗罩碧紗。盤栽金線草，台長玉簪花。雨過留殘日，雲歸帶晚霞。未能消暑悶，閒步聽池蛙。至淮陰云：淮河西畔泊行舟，野蓼汀花對客愁。帆影遠隨波影滅，櫓聲低逐浪聲流。雲橫遠岫千林晚，雨過長堤兩岸秋。最是煙波好風景，白苹深處落輕鷗。過高郵云：蕭蕭蘆葦沒長堤，野色秋光總入題。木落山空雲影薄，天高水闊浪痕齊。商船泊岸牙檣密，旅館招人酒旆低。一片孤帆隨鳥沒，又聞柔櫓夕陽西。春日云：恰恰流鶯轉樹稍，融融春色遍江皋。池塘弄碧鋪輕絮，庭院飛紅謝小桃。日午堂前人語寂，雨晴堤上燕群高。新詩每欲追風雅，檢閱篇章論楚騷。秋興云：小塘蒲柳漸凋疏，露滳銀床下井梧。隱去陶潛戀松菊，歸來張翰憶蓴鱸。雨?殘暑蟬聲咽，風送新涼堆影孤。每為悲秋減懷抱，任他香泠博山?。其二云：江上浮雲障碧空，亂山愁鎖夕陽紅。邊城畫商吹殘曰：野寺疏鍾度晚風。梧樹著霜飄敗葉，菊花經雨發寒叢。愁多倦寫蠅頭字，坐倚胡床看塞鴻。舊行閩山，見居人以竹引泉云：行盡山溪路渺茫，幾家茅屋對斜陽。引泉竹溜穿廚入，厭粉松花繞舍香。樵徑無人閒臥犢，石田有雨漸分秧。平生頗有山林癖，欲向溪邊結草堂。睡起云：旭日暉暉上枕屏，芙蓉衾冷夢初醒。銀鉤半卷鮫綃帳，玉醴新傾琥珀瓶。梅樹結胎惟露紫，竹枝含影尚余青。凍蠅無力飛還墮，又掛銖絲入短?，遣興云：花霧霏霏壓畫闌，綺窗嬴得一春閒。曉妝試欲尋芳去，晚醉應須帶酒還。梨萼巳舒蝴蝶粉，筍尖初試玳琄班。朱門盡日無人閉，海燕歸來不上關。暮春云：小庭槐影漸成陰，池館無人院宇深。簾卷蝦須人寂寂，香焚鵲尾晝沉沉。海棠笑日嬌常困，楊柳搖風痩不禁。薄暮畫闌人散後，落花滿地碧苔侵。贈五台尼姑雲秀峰云：貝葉翻經下五台，倏然飛錫到天台。缽分甘露沾三界，手散曇花遍九垓。機事忘時心地豁，真空悟後性田開。何當得遂參禪約，不二門中任往來。 書懷云：遊宦江湖巳有年，歸來晦跡愛林泉。自知學道疏人事，每為搜詩減夜眠。開戶欲尋芳草地，捲簾愁對杏花天。肯將俗事縈懷抱，須向山中作隱仙。 哭夫云：將相功名四十年，豈期一別隔重泉。文章自合今時范，政績堪為世後傳。對鏡每傷鸞影只，傳家須得鳳毛賢。淒風苦雨寒燈下，幾度哀思淚慘然。 朱靜庵，尚寶卿朱祚之女，教諭周濟之妻也。幼穎悟，以詩鳴於時，多為名流所賞。嘗讀李易安詞，作詩誚之云：一代才華真可惜，錯將閒恨寄新詞。然朱亦以所匹非偶，每形諸吟詠，故其籬落見梅有感云：可憐不遇知音賞，零落殘香對野人。亦情見乎辭矣。雨中寫懷云：茅屋無客過，蒼苔滿庭綠。誰憐楊子居，寥寥苦幽獨。惜春云：掛樹遊絲旖旋，撲簾飛絮輕狂。杜宇喚將春去，小桃落盡紅香。竹枝詞云：西子湖頭賣酒家，春風搖盪酒旗斜。行人沽酒唱歌去，踏碎滿階山杏花。其二云：橫塘秋老藕花殘，兩兩吳姬盪漿還。驚起鴛鴦不成浴，翩翩飛過白苹灘。暮春即事云：落花如雪點蒼苔，深掩重門晝不開。蝴蝶不知春巳去，又隨飛絮過牆來。客中即事云：華屋沉沉乳燕飛，緣楊深處嚂黃鸝。疏簾不捲薰風靜，坐看庭花日影移。秋日見蝶云：江空木落堆聲悲，霜染丹楓百草萎。蝴蝶不知身是夢，又隨秋色上寒枝。閨怨云：啼鳥驚回曉夢醒，起來無力倚幃屏。蛾眉未得張郎畫，羞見東風柳眼青。染甲云：金盤和露搗晴霞，紅透纖纖玉筍芽。翠袖籠香理瑤瑟，綠陰新綻海棠花。平望舟中即事云：獨坐蓬窗下，挑燈話別離。旋沽平望酒，細味峽川。詩遠寺鐘聲動，孤村月上遲。含愁緘尺素，慰我北堂思。客中偶成云：異鄉久為客，風雨阻歸程。兩岸數峰碧，孤舟一羽輕。蓬窗殘燭在，煙樹早鴉鳴。坐待東方曙，依稀見海城。春雨云：濕雲漠漠雨如絲，花滿西園蝶未知。金屋曉寒鶯語澀，畫樓春曉燕歸遲。宮桃有恨啼紅淚，煙柳多情斂翠眉。檀板金尊久寥落，孤城愁聽角聲悲。湖曲云：湖光山色映柴扉，茅屋疏籬客到稀。閒摘松花釀春酒，旋裁荷葉制秋衣。紅分夜火明書屋，綠漲晴波沒釣磯。惟有溪頭雙白鳥，朝朝相對亦忘機。 夜坐云：吳蠶初出夜無眠，數盡更籌覺暮塞。柳色弄陰春巳瞑，角聲吹月夜將闌。金爐火冷沉煙細，羅幌風生蠟炬殘。獨坐空庭望銀漢，碧天如水露團團。 秋夜云：月轉梧桐夜未央，繡屏斜梟篆煙香。金風初起桂花落，玉露無聲秋夜長。碧漢望窮仙路遠，紫簫聲徹晚天涼。乘槎欲共天孫會，惆悵銀河路渺茫。 答李都憲云：獨坐空堂玉漏遲，故人何處不相知。蟲聲依井夜將半，花影橫窗月上遲。促席每聆高世論，桃燈重看寄梅詩。恨無羽翼飛騰去，幾度臨風動客思。 春睡詞云：茸茸芳草含新綠，露井天桃錦雲簇。西闌干外早鶯啼，又喚春光到華屋。綺窗花影搖玲瓏，玉人夢破春溶溶。雲鬟半躱鳳釵滑，枕痕一縷消輕紅，香汗輕輕透衾濕，含情慾起嬌無力。海棠庭院鳥聲和，睡足東風一竿日。某使君者，有青衣曰寒梅，妻亡，欲圖再娶，萌開合之意。青衣過靜庵，泣訴。靜庵日：吾能止之。因題一絕干扇，令持視使君云：一夜西風滿地霜，粗粗麻布勝無裳。春來若睹桃花面，莫負寒梅舊日香。使君感其意，終身不言再娶。 鄒賽貞者，濮未軒公之夫人。少聰慧，博覽子史經傳，和平莊重，見者莫不奇之。傷春云：誰憐情思苦，鎮日掩柴扉。紫燕依粱語，殘花帶雨飛。懶眠翡翠幕，愁織鴛鴦機。春色重相見，遠人猶未歸。題菊云：不共春光斗百芳，自甘籬落傲風霜。園林一片蕭疏景，幾朵依稀散晚香。見雪云：誰剪仙宮六出花，等閒拋散下天涯。豐年先兆冬前白，茅屋翻成富貴家。中秋云：銀漢無聲夜夜清，良辰忽感宦遊情，東山遙望人千里，想亦停杯對月明。官邸寄妹云：封緘憑堆寄，多病尚纏綿。塞粟侵肌玉，秋蓬乳鬢蟬。鄉書猶未達，骨肉自相牽。何日歸寧處，燃燈話少年。春日述懷云：遲遲日影上簾釣，百種新愁掛念頭。午睡易驚鄉夢遠，春輝難報寸心柔。芸窗燈火常當夕，鵬路風雲未遇秋。身病消容尤可恨，菱花照處自堪羞。京邸九日懷未軒云：十年清苦伴青氈，喬擢無緣別思牽。楓葉蕭蕭添曉醉，菊花朵朵斗寒妍。秋江未見歸張翰，孤館誰憐老鄭虔。欲覓白衣充酒使，遠傳逸興到籬邊。陳少卿，溫州人，宦京中，娶妾甚寵，棄妻於家。其妻作詩以寄云：野雞羽毛好，不如家雞能報曉。新人貌如花，不如舊人能績麻。績麻做衫郎得著，眼見花開又花落。 玉英，千戶李雄女也，為繼母誣陷極刑。英婉麗有才，上書分辨，○天子憐而赦之。有送春詩云：柴扉寂寞鎖殘春，滿地榆錢不療貧。雲鬢衣裳半泥土，野花何事獨撩人。 范靖同妻沈氏坐後園觀灑翠池，又上洗心亭，共索筆研，為映水曲。沈氏先成曰：輕鬢學浮雲，雙蛾擬初月。水澄正落釵，萍開理垂髮。靖奇之，不復敢作。沈氏小字滿願。 大曆中，有晁采者，春日送夫之長安，將行，其夫日：天涯俄頃，得無悲乎？晁氏慘然動容曰：君豈知也。竊聞分手，那御傷心。江上斜陽，正當春日；峽中行雨，巳阻朝雲。況蘭葉之當辭，屬文無之將贈。望長亭而跳脫緩，對離觴而腰彩寬。撫鴛枕於連宵，預湔粉淚；望魚書於他日，寧事蘭膏。幸踐刀環之期，母貽機錦之怨。因口占詩曰：思君遠別妾心愁，踏翠江邊送畫舟。欲待相看遲此別，只憂紅日向西流。 太白婦好道，博學強記。太白一日賦詩成，末云：不信妾腸斷，歸來看耴明鏡前。婦曰：君不聞武后詩乎？不信比來常下淚，開箱驗耴石榴裙，將無類乎？又一日，太白自誇草不謝榮於春風，木不怨落於秋天之句，婦輕諷曰：暄然而春，榮華者不謝，悽然而秋，凋零者不憾，非劉勰之言乎？太白深異之，然終不復攺竄。 王淑英婦，劉孝綽之妹，幼有詞藻。春日淑英之官，劉不克從，寄贈以詩曰：妝鉛點黛拂輕紅，鳴環動佩出房櫳。看梅復看柳，淚滿春衫中。時人傳誦之。 黃公銖字子厚，富沙浦城人。與朱文公為交友，長於詩。黃之母筆力甚高。世南嘗見黃親錄詞稿云：先妣沖虛居士，少聰明，穎異絕人，年三十，先君捐棄，即抱貞節以自終。平生文辭甚富，晚遭回祿，煆?無餘。此詞數篇，皆膾炙在人者，因訪求得之。適予與景韶主簿兄有好，且屢見索，敬書以贈。紹興三年中春二十有四日，黃銖識。景韶則太參鄭公昭先也。其一滳滳金云：月光飛入林前屋，風策策度庭竹。夜半江城擊柝動，寒稍棲宿。等閒老去年華促，祗有江梅伴幽獨。夢繞夷門舊家山，恨驚回難續。其二序云：力修寶學賢表。 宴胡明仲侍郎遣歌姬來乞詞，作醉蓬萊令歌之：看鷗翻波濺，苹末風輕，水軒消暑。雲疊奇峰破，桐陰亭午。列岫連環，溜泉鳴玉。對幅巾芒履，況有清時，風流故人，劇譚揮麈，才冠一時，論高兩漢。書扇豪蹤，吐鳳辭語。晝錦歸來，慶長年老母。且盡綠尊，莫懷歸興。聽扇歌高舉。會見登庸，泥封詔下，促朝天去。其三菩薩蠻闌干六曲天圍碧。松風亭下梅初白。臘盡見春回，寒稍花又開。曲?閒不捲，沈燎看星轉。凝佇小裴回，雲間征鴈來。其四序云：葛氏侄女子告歸，作少年游送之。雨晴雲斂，煙花澹蕩，遙山凝碧。驅車問征路，賞春風南陌。正雨後梨花幽艷白。悔匆匆過了寒食歸家。漸春暮，探酴醾消息。其五序云：季溫老友歸樵陽人來問書，因以為寄。秋寂寞，秋風夜雨，傷離索。傷離索，老懷無奈，淚珠零落。故人一去無期約，尺書忽寄西飛鶴。故人何在，水村山郭。其六、醉思仙云：晚霞紅，看山迷暮靄，煙暗孤松。動翩翩風袂，輕若驚鴻。心似鏡，鬢如雲，弄清影，月明中。謾悲涼。歲冉冉，蕣華潛攺衰容，前事銷凝久。十年光景匆匆。念雲軒一夢，回首春空。彩鳳遠，玉簫寒夜，悄悄無窮。嘆黃塵久埋玉，斷腸揮淚東風。 子夜歌自序曰：無瑕，余細君也，嘗制吳歌贈余，美麗婉轉，世無其匹。余恆愧弗逮。自遊宦長安，不克與偕，旅舍蕭然，無可語者。因追惟?事，為歌寄之，雖曰示我懷思之情，亦欲棄敝屣而得珠玉也。歌共三十四。章一曰：臨杯忽罷舞，朱顏那得酡。黃昏與郎約，子夜定須過。二曰：儂既剪雲鬟，郎亦分絲髮。覓向無人處，綰作同心結。三日：艷質世無雙，自謂難相逐。鼓慵墮瓊瑤，誰知終遂欲。四日：夜夜不成寐，擁被啼終夕。郎不信儂時，但看枕上跡。五日：何時得成匹，離恨不復牽。金針刻菡蓞，夜夜得見蓮。六日：無雲亦無雨，望望向人哀。鵲喧刈田後，空道神女來。七曰：相逢逐涼候，黃花忽復香。顰眉臘月露，愁殺未成霜。八日：寄郎青蓮子，托意良不淺。蓮根終是藕，苦心惟一點。九日：愁出閨門望，荊榛滿路頭。誰為芟夷此，與郎共嬉遊。十曰：明窗時弄玉，指甲如水晶。剪之特寄郎，聊當攜手行。十一曰：寄與閨中娘，顏色不常好。含笑對棘實，歡娛須是早。十二日：良會終有時，勸郎莫得怒。姜薜餵春蠶，要綿須辛苦。十三日，儂性惡芬華，布履恆自著。郎須鳳頭鞋，縴手為郎作。十四日：醉夢幸逢郎，無奈烏啞啞。中山如有酒，敢惜千金價。十五曰：開奩耴兔毫，寫寄定情詩。良藥終利病，暫苦郎莫辭。十六曰：信使無虛日，玉醞寄盈觥。一年一日雨，底事恨多。情十七曰：繡房擬會郎，四窗日離離。手自施屏障，恐有女伴窺。十八曰：相思百餘日，相見若無期。褰裳摘藕花，要蓮敢恨池。十九日，金盆盥素手，焚香誦普門。來生何所願，與郎為一身。二十日，仲秋與郎約，只在三十耳。得無?月晦，團圓實始此。二十一曰：郎投小篆印，剖劂信可愛。意欲不相離，為郎結裙帶。二十二日，花池多芳水，玉杯挹贈郎。避人藏袖裡，濕卻素羅裳。二十三日：既蒙霜毫贈，又復惠玄香。雖不諳操牘，能不書數行。二十四曰：紅葉題四言，跪祝口稱某，願如韓夫人，與郎作夫婦。 二十五日，聞郎游後園，獨坐淚如注。塑土作行人，躑躅不得去。二十六曰：感郎金針贈，欲報物俱輕。一雙連素縷，與郎聊定情。二十七曰：移居敢憚煩，思與郎同住。敗朱得其偶，與紫共一處。二十八日，寒風向枯木，通夕不得臥。早起遣問郎，昨宵何以過。二十九日，儂有菀蒻席，兼有珊瑚枕。郎醉慎莫行，儂將與郎寢。三十曰：得郎日嗣音，令人不可睹。熊膽磨作墨，書來字字苦。三十一日：輕巾手自製，顏色爛含桃。先懷儂袖裡，然後約郎腰。三十二曰：分香作兩半，一半一人持。殷勤各珍重，莫使外人知。三十三曰：儂贈綠絲衣，郎遺玉鉤子。郎欲系儂心，儂思著郎體。三十四曰：儂心誓無二，郎去莫疑猜。珠履脫相贈，見妾保和諧。員嶠山人日：孟光懿於德而不睹其文；徐淑妙於文詞，而不聞其貌。朝妹輕鳳，獨以貌稱，弗足貴也。屬龍觀所記，多無瑕事，德與色可謂無之。至右所錄子夜歌，雜之晉曲，不復可辨，非當時才子乎？猶謂弗逮，棄屣獲珠。由此觀之，文詞益可見矣。又按：無瑕寄夫詩云：感君授愫款，恩愛結心肝。無由攜玉手，留意非不專。白日如彌歲，皇皇中夜間。探札得其吉，況值九秋寒。流蘇飾錦帳，薰?添桂蘭。貽我藍田玉，報以宛轉環。晨興嚴容儀，將奉君子歡。禽鳥常苦籠，麋鹿常苦籓。良時一以阻，飛景不可攀。錦帳為誰飾，桂蘭為誰添。繁緒塞中腸，羅衣涕常沾。願回造化力，托體同鶼鶼。意調卓邁，可與甄夫人方軌。夫覽之不忍去手，酬答甚伙，終不能逮。今亦悉載於此。其一日：黃柳染黃條，梅花吐青林。冬春變物候，坐檻悵予襟。憶昔許歡好，摘氣初蕭森。奈何歷半載，玉趾猶未臨，耀乎懷白日。爛兮愁錦衾，標梅感召南，結縭嘆豳音。心愿比扶桑，身仍類參商。黽勉飲清酒，愁思終內淫。薄言攬芳訊，庶幾雙南金。其二日：孟陽柔風至，綠葉發庭柯。魚游出芳沼，飛鳥聲相和。佳期不可即，奈此百憂何。百憂攻五內，仿佛徒慷慨，出戶聊行游。仰惜陽靈邁，忽遇雲端鴻。貽我以素帶，殷勤懷袖中，芳馨庶不敗。知子平生心，願比花同帶。其三日：古人不復作，甘為世所捐。屏居窺往牒，馳騁千載間。含情對芳草，恐為霜露殘。感君同所好，意激起長嘆。窮里遇夷陸，眢井得清泉。時至今何異，運舛昔何難。因茲情靡巳，所願在執鞭。君情深海水，我意重南山。其四日：美人何婉戀，蛾眉世所稀。盛年多坎?，綺繚掩空閨。空閨只自守，反首若蓬飛。刺繡累長夜，蘭膏嗣朝輝。澤葵封戶牖，秋蟲翳房?。相思君不見，空自漬羅衣。其五曰：昂昂雙騏驥，妙足志雲霄。騭驗不同皂，中夜鳴蕭蕭。薌粒對不食，刷秣亦徒勞。願言同內棧，千里豈辭遙。其六日：綠燈鑒春夜，蕭瑟若清秋。美人別離久，錦箋空復酬。解衣還刺帶，思以寫余憂塵。壁探焦尾，綺囊蛛網稠。拂拭就髹幾，按譜理前謳。猗蘭兼白雪，山高復水流。宮商揉以雜，反覆冥心求。寡鶴呼其侶，孤鴻號厥儔。沉憂不能寫，反令涕泗流。緬懷同心子，玉指若荑柔。何由弄瑤軫，和曲結綢繆。其七日：月華耀中閨，光彩如白日。何須秉高燭，為樂宵可畢。奈何此佳人，歡會久相失。機錦半無絲，中道難成匹。攬衣出高堂，北風惔以栗。黃葉響寒階，草蟲聲唧唧。遙聞東西鄰，清歌和琴瑟。髣髴鳳求凰，隨風托音律。此曲不忍聽，含淚遷入室。其八日：東家紅顏子，少小鳴綠綺。謂世無文姬，絕弦長巳矣。西家有美人，大雅亦復喜。鍾期不復作，藏之玉匣里。雲隨龍騰升，風為虎嘯起。豈有同心人，參商以沒齒。寡鵠每戀群，鳳鳥思知巳。因風托芳音，燕爾如兄弟。既稱漆與膠，復言魚共水。各整琴上弦，清商正相似。白雪互欣賞，知音從此始。 姚氏女月華，少失母，隨父寓於楊子江。江上端午，有龍舡之戲。月華出看，有楊生名達，見其素腕褰簾，結五色絲跳脫，鬒髮如漆，玉鳳斜簪，巧策美盻，容色美異，神魂飛盪，每日懷思，因制曲投之。月華見達昭君怨詩，愛其匣中縱有菱花鏡，羞向單于照舊顏語，情不能已，私命侍兒乞其舊稿。楊出於非望，立綴艷體詩以致情。自後遂各以尺牘性來，然終不易近。月華有寄達詩，題日古怨云：江水悠悠春草綠，對此思君淚相續。羞將離恨向東風，理盡瑤琴不成曲。又贈達灑海刺二尺，作履，以踐霜雪，應履而解，真西番物也。因貽詩日：金刀剪紫羢，與即作輕履。願化雙仙鳧，飛來入閨里。碧天道人潘氏百 赤城留鶴道人潘應昌之女也，嫁裘致中，善吟詠。其詠桃源一絕云：千年老樹萬年山，洞口仙娥自玉顏。劉阮當時那得見，浪傳浮跡在人間。辭義既正，可謂溫柔敦厚之作。 峨峨東嶽高，秀極沖清天。岩中閒虛宇，寂寞幽以玄。非工復非匠，雲搆發自然。器象爾何物，遂令我屢遷。逝將宅斯宇，可以盡天年。此晉王凝之妻謝道韞之詩也。道韞，奕女，有才致，讀是詩可見矣。忠宣守信陽，簽判李樗大夫之室，有才藻，魏國夫人嘗與往來。有謝魏國詩云：朝來瑞靄遍祥虛，果見麻姑隆陋居。陶令滿籬唯有菊，相如四壁但藏書。蕭條廷館門羅雀，冷落杯盤食欠魚。逸後二句。 浮休居士張芸叟，久經遷責，既還，怏怏不平。嘗內集分題賦詩，其女得蠟燭，有云：莫訝淚頻滳，都緣心未灰。浮休有慚色，自是無復躁進意。司馬朴之室，浮休之女也。有詩在鄜延路上一寺中一聯云：滿目煙含芳草綠，倚欄露泣海棠紅。或雲即是詠燭者，語二有致。王荊公女適吳丞相之子，封長安縣君者，能詩。嘗見親族婦女有服者，頭帶白羅，因?為詩云：香羅如雪縷新裁，惹住烏雲不放回。還是遠山秋水際，夜來吹散一枝梅。 其姑丞相魚軒李氏，侍從徐宥之女也，亦能文。有詩云：絮如柳陌三春雨，花落梨園一笛風。百尺玉樓簾半卷，夜深人在水晶宮。 晁采畜一白鶴，名素素。一日雨中忽憶其夫，試謂鶴曰：昔王毋青鸞、紹蘭燕子，皆能寄書達遠，汝獨不能乎？鶴延頸向采，若受命狀。采即援筆直書二絕，繋於言，其足竟致其夫，尋即歸矣。詩曰：窗前細雨日啾啾，妾在閨中獨自愁。何事玉郎久離別，忘憂總對豈忘憂。又日：春風送雨過窗東，忽憶良人在客中。安得妾身今似雨，也隨風去與郎同。 朱淑真 同時有魏夫人者，曾子宣內子也，亦能詩。嘗置酒邀淑真，命小環隊舞，因索詩，以飛雪蒲群山為韻。淑真醉中援筆賦五絕云：管弦催上錦裀時，體態輕盈秪欲飛。若使明皇當日見，阿蠻無計恍楊妃。日：香茵穩襯半鉤月，往來凌波雲影滅，弦催緊拍促將遍，兩袖翻然作回雪。柳腰不被春拘管，鳳轉鸞回霞被緩，舞徹伊州力不禁。筵前朴簌花飛蒲。占斷京華第一春，清歌妙舞實超群。只愁到曉人星散，化作巫山一叚云：燭花影里粉姿閒，一點愁侵兩點山。不怕帶他飛燕妒，無言逐拍省弓彎。魏夫人有春恨江神子曰：別郎容易見郎難，幾何般，懶臨鸞。?悴容儀，陡覺縷衣寬。門外紅梅將謝也，誰信道不會看。曉妝樓上望長安。怯輕寒，莫憑欄，嫌怕東風吹恨上眉端。為報歸期須及早，休誤庶一春閒。又有捲簾詞云：記得來時春未暮，執手攀花，袖染花梢露。暗卜春心共花語，爭尋雙朵爭先去。多情因甚相辜負？有輕折輕離，向誰分訴。淚濕海棠花枝處，東君空把奴分付。 彭伉評事，宜陽征君之孫，及第後，浙西廉使於公辟入幕，歲久未回。妻張氏寄二絕云：久無音信到羅悌，路遠迢迢遣問誰。聞君折得東堂桂，折罷那能不暫歸。驛使今朝過五湖，殷勤為吾報狂夫。從來夸有龍泉劍，試割相思得斷無。彭伉始以詩寄之曰：莫訝相如獻賦遲，錦書難道淚沾衣。不須化作山頭石，待我東堂折桂枝。 賈充前婦是李豐女，名婉，字淑文，淑美有才行。豐被誅，離婚徙邊，復娶配郭氏女，即廣城君，名玉璜。後李以赦得還，帝特詔充置左右夫人。郭怒不許。充乃為李築室於永年裡，而不往來。嘗與李聯句，賈吟云：室中是阿誰？嘆息聲正悲。李云：嘆息亦何為，但恐大義虧。賈云：大義同膠漆，匪石心不移。李云：人誰不慮終，日月有合離。賈云：我心子所達，子心我亦知。李云：若能不食言，與君同所宜。 左九嬪名芬，思之妹也。少好學，善綴文，武帝聞而納之。泰始八年，拜修儀，後為貴嬪，姿陋無寵，以才德見禮。每有方物異寶，必詔為賦頌，以是屢獲恩賜焉。賦啄木云：南山有鳥，自有啄木。飢則啄樹，暮則巢宿。無干於人，惟志所欲。性清者榮，性濁者辱。左太沖嘗有感離詩贈芬，芬答詩云：自我去膝下，倏忽逾再期。披省所賜告，髣髴想容儀。何時當奉面，娛目於書詩。何以訴辛苦，告情於文辭。瑞州劉舉人文光 廖舉人暹，嘉靖乙丑會試京師。廖從老嫗買妾，偽指劉曰：娶汝，劉君也。女即拜劉，劉辭謝。明日，老嫗詣劉講婚，劉曰：娶妾者，廖也，非我也。嫗歸語女。女誓曰：吾既拜劉，業巳許之，豈肯易志？不然，有死而已。劉不得已，日後三年方得來娶。女誓無它適。劉逐納聘，辭赴南雍，酌酒為別，贈詩云：玉手纖纖捧玉杯，仙郎南去幾時回。天涯到處生芳草，須記凌寒雪裡梅。 嘉靖間，蕭鳳質之夫遊學在外，屬小疾，鳳質為言寄。之有云：聞不安，恨東西相隔，妾職有所不能盡，徒涕泣懷念而已。小詩慰勉。詩云：欲把相思遠寄君，恐教牽動讀書神。閒花野草休關念，養取葵心向紫宸。 元微之自會稽拜尚書右丞，到京未逾月，出鎮武昌。裴夫人柔之難之曰：歲抄到家鄉，先春又赴任。?即贈詩曰：窮冬到鄉國，正歲別京華。自恨風塵眼，常看遠地華。碧憧還照曜，紅粉莫咨嗟。嫁得浮雲婿，相隨即自家。柔之答曰：候門初擁節，御苑柳絲新。不是悲殊命，唯愁是別親。黃鶯還古木，珠履從清塵。想到千山外，滄江正暮春。楊子江邊祝某妻周氏有色，年二十餘，生男一。金山寺儈惠明密使一嫗，常送花粉，甚昵。一日，夫出，氏邀嫗同弴，潛置僧鞋一雙於榻。夫歸，見而怒責周氏誓去之，周不能解。明日與夫別，泣題日：去燕有歸期，去婦常別離。妾有堂堂夫，妾有呱呱兒。撇了夫與子，出門欲何之。有聲空嗚咽，有淚徒漣洏。百病皆有藥，此病諒難醫。丈天心番覆，會不記當時。山盟與海誓，瞬息倏更移。吁嗟一女婦，方寸皇天知。既去，歸父家，惠明蓄髮，托媒娶之，生一女。異日偶露前情，周氏擊大明鼓伸冤。上親鞫之，惠明凌遲處死。噫！周氏此詩，只寫真情，而衰痛迫切，可與柏舟並讀。 鄭生者，素善詩詞，鄰有吳氏女，亦無不精曉，常合媒嫗索詩詞於生，生賦木蘭花詞與之，且從其毋求親，不允。女為和云：看箋寫恨人，醉倚夕陽樓。故里梅花，才傳春信，先認儒流。此生料應緣淺，綺窗下雨怨雲愁。如今杏花嬌艷，珠簾懶上銀鉤。絲蘿喬樹欲依投，此景兩悠悠。恐鶯老花殘，翠嫣紅減，辜負春遊。?媒問人情思，總無言，應只低頭。夢斷東風路遠，柔情猶為遲留。又和生詩云：慈親未識意如何，不肯合君畫翠娥。自是杏花開較晚，梅花占得舊情多。又寄繡領於生，生答以詩曰：繡線慵拈夢乍醒，風流誰畫柳眉青。琵琶聲里昭君怨，莫向他時不忍聽。又曰：嫩柳嬌依道媼家，東風何事苦催他。流鶯欲住頻回首，盡日愁腸惱落花。吳女以姻事不諧，沉鬱不起，作詩別生云：淚珠滴滳濕香羅，病里芳肌瘦減多。怪得夜來春夢淺，不知今日定如何。竟長逝。生聞之痛甚，為悼亡吟云：相見愁無柰，相思自有緣。死生俱夢幻，來往只詩篇。玉佩驚沉水，瑤琴愴斷弦。傷心數行淚，盡日落花前。生思不巳。又招箕仙，留得一詞云：綠慘雙鸞，香魂猶自多迷戀芳心密語在心邊，如見詩人面。又是柔腸未斷，柰天不從人願。鬘銷玉減，夢魂空有幾多愁怨。生每花晨月夕，輒形怨嘆，多為詩曲。有木蘭花詞云：任東風老去，吹不斷，淚盈盈。記春淺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來殺詩人興。更落花無定挽春情。芳春猶迷舞蝶，綠楊空語流鶯。玄霜著意搗初成。回首失雲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夢如驚。香魂至今迷戀，問，真仙消息最分明。後來相逢何處，清風明月蓬瀛。又詩云：春樓珠箔卷東風，幾度偷彈淚粉紅。艷盾豈期黃壤隔，香魂應逐紫雲空。解將遺事留身後，忘盡前言在耳中。杏蕊梅花俱一夢，悠悠深恨鎖幽宮。萬曆壬辰，倭陷王京，官眷南轅，宦族盡遭魚肉，婦人死節者甚眾。承肯學士趙瑗妾李氏亦死之。李善詩，美而無子，自號玉峰主人。與許妹翰墨交甚密，今存其四首贈郎云：柳色江頭五馬嘶，半醒半醉下樓時。春紅欲痩臨妝鏡，試寫纖纖卻月眉。自邊云：虛檐殘溜雨纖纖，枕簟輕寒曉漸添。花落後庭春睡美，呢喃燕子要開簾。秋思云：翡翠簾疏不蔽風，新涼初透碧紗櫳。涓涓玉露團團月，說盡秋情草下蟲。七夕云：無窮會合豆秋思，不比浮生有別離。天上卻成朝暮會，人間謾作一年期。許妹，狀元許筠妹也。七歲能詩，國號女神童。?進士金誠立。壬辰，誠立死干倭，妹守節不二，自號蘭雪主人。 遊仙曲百首，今存其四： 瑞風吹破翠霞裙，手把天花倚五雲。雲外玉童鞭白虎，碧城邀取小茅君。又： 冰屋珠扉鎖一春，落花煙露蒲綸巾。東皇近日無巡幸，閒殺瑤池五色麟。又： 青苑紅堂閒寂寥，鶴眠丹龜夜迢迢。仙翁曉起嗅明月，微隔海霞聞洞簫。又 六葉羅裙色曳煙，阮郎相喚上芝田。笙歌暫向花間歇，便是人間一萬年。 宮詞二首云： 縫羅袱里建溪茶，侍女封緘結彩花。斜插紫泥書敕字，內官分送五侯家。 彩羅帷幄紫羅茵，香射霏微暗襲人。明日賞花留玉輦，地衣簾額一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