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復文存 · 答樂無

（1914年4月25日） 來書疑「無政府」一語，字面若僅反對政府，而欲易以「無強權」，又欲易「無政府共產主義」為「無強權無私產主義」，或「自由共產主義」。記者竊以為未當也。文字有東西之不同，而學術則世界之公物，凡學術上之名詞，當從共同之意義，而不必遷就其本國之文字。無政府主義亦為學術上一名詞，無論法語英語德語世界語或他語，其字根皆不離Anarhismo，鈾Anarhio字之原意，實為「廢絕首領及一切統治機關」。據此定義，試問除「無政府」三字外，尚有何語能如是之吻合無間者乎？克氏之釋以無強權，乃謂其含義如此，而非謂無強權可代無政府。無強權一語，在西文尚未成專名詞也。至恐無政府之字面不能包括反對家族反對宗教反對祖國反對軍備反對國會等等，此亦不然。凡此種種，皆為政府之附屬物，政府一去，凡百皆隨之而倒。豈有無政府之世尚容有家族宗教等等者乎？又豈有無政府黨而不反對家族宗教等等者乎？故一舉無政府之名，即能知其大略之概念，不必如來書所謂下以冗長之解說者也。若謂「免於惡政府勝於無政府之說相混」云云，此尤無庸慮及。此語出於反對者之口，吾輩安能禁之。吾人即易無政府為無強權，彼輩又何嘗不可曰強權勝於無政府乎？蓋強權即Autoritato，所謂權力，所謂國家之權能，皆此物也。今之臭政客，非日夜夢想「強有力之政府」者乎？然則強權周非彼輩所諱言矣。 「無強權私產主義」一語，以無強權無私產對舉尤為誤會，所謂無政府共產主義者，Anarhista komunismo乃謂無政府的共產主義，以無政府為共產主義之系詞.(與無政府社會主義一語同）而非以無政府主義與共產為兩事而對舉之也。無政府黨必主張廢私產，故社會主義原可包括於無政府主義中。惟以社會主義有集產共產之殊；近世更有獨產黨主張獨產主義，Individualismo頗為世所詬病，而亦稱為無政府黨。故吾人主張共產者，尤宜標明宗旨。並非謂無政府之名不能表示反對私產之意乃加入共產一語與之並舉也。若如來書名為「無強權無私產主義」，便與原意相戾矣。且「無私產」三字亦不能表示其為共產，蓋凡集產黨亦未嘗不反對私產也。 「自由共產主義」一語，其以「自由」與「共產」對舉乎？則病與無強權無私產一語等。其以自由為共產之系詞乎？則自由未必即無政府，於義亦不能明瞭也。 總之：「無政府主義」「無政府共產主義」之兩名，譯義既精審，命名亦正大。可謂絕無缺點。在華文既已習用，而同文之日本亦復相同，又何必多所改作乎？彼一般無識者避之而不敢用，君等又疑其名之不協，竊謂兩者皆失之矣。 又先生等前年發起之社會黨，本以無政府共產主義為宗旨，乃不名無政府共產黨，而仍名社會黨，竊不審其用意。及讀「良心」雜誌第一期乃曰「變更社會政治之組織，即為無政府，變更社會經濟之組織，即為共產，至無政府與共產兩主義實行，斯真成一完全之社會矣。故吾人取名社會黨，而不標異名。」云云，不知無政府主義可以包括社會主義，惟社會主義則決不能包括無政府主義。今欲以無政府統於社會主義中，乃謂「變更社會政治之組織即為無政府」此語實不合理論。蓋政治乃國家機關之行動，與社會絲毫無關。社會乃人群之結合，而無所謂政治之組織。社會主義 Socialismo則「主張生產機關及產物屬之社會，」此外絕無他意。與變更政治，變組織渺不相涉。今誤以社會主義能包括變更政治經濟之組織，因以無政府與共產為兩事而對舉之，與此次來書以強權無私產對舉，蓋同一誤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