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朝詩乘 · 卷二三
葉鞠裳學使《儲徽》詩云：「震象儲徽自有真，黃袍末易即加身。渥丹冠制紅絨結，幸綠車隨絳漆輪。漢有曾孫名病己，晉迎周子逮成人。少陽春陸非常選，特切鍾心耀掌珍。」紀端邸子溥亻雋之立為大阿哥也。又云：「妙選賓僚自不凡，一條冰是好頭銜。春坊正宇兼新職，大誥金縢啟舊緘。謝范刁羊充四友，郭鄰蔡霍放三監。東朝濟濟雖多士，猶詠周京兔舞。」謂高學士（賡恩）等奉命為大阿哥師傅也。國朝自康熙後不立儲宮。光緒初元，懿旨於異日繼統承祧者，固已權衡至當。至是，東朝再訓政，忽別議為穆宗立嗣，蓋預為廢立地也。近支中惟端王福晉出入椒掖，承眷特隆，吳綱齋宮詞所謂「佛香高閣盤旋上，親挽筷輿有福金」者，即詠其事。溥亻雋得立，實由此。其時朝士雖無敢昌言抗議，而私憂竊嘆，每見篇章。黃公度《感事》詩云：「誰知高后垂簾日，又見成王負扆圖。」又云：「怪事聞呼奈何帝，假詩敢唱厲憐王。」皆寓諷諫。李亦元《陶然亭題壁》云：「車走雷聲不動塵，千門馳道接天津。杜鵑九死魂應在，鸚鵡餘生夢尚新。抱蔓黃台成底事，看花紫陌已無春。漢家陵闕都非故，殘照西風獨愴神。」詞婉義嚴，則《春秋》之筆也。王小航詩注謂：「戊戌政變後，東朝宣言聖躬不豫，造脈案示中外官署及交民巷使館。外使薦西醫入診，拒之。榮文忠密告劉忠誠，忠誠電奏謂「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事得寢。然徐蔭軒、崇文山輩謀之甚力，嘗草擬《中外大臣籲請廢立疏》，密呈於慈聖。慈聖使就商於榮文忠，以文忠方握兵柄也。徐崇至，述中旨，出疏稾示之。文忠閱未竟，遽投諸爐，以銅筋撥之，焰騰起。徐大怒曰：「中旨交閱，何得乃爾？」文忠曰：「此非太后意也，有罪我自任之。」二人怏怏去。次日，入對痛哭，曰：「各國皆稱皇上英主，非臣等口舌可爭，廢立策行，則太后數十年人望為列邦尊仰者，一旦盡失。萬一冒險輕舉，致召事變，臣等萬死不足惜，如太后何？」言畢，復碰頭大哭，慈聖誅而止。端邸等知慈意之刦於外議，於是拳亂以作。然溥亻雋固非可當大位者，鞠裳詩云：「北場南館好驅車，博簺彈棋樂有餘。周鼎重輕君莫問，楚弓得失子原虛。龍潛邸宅堪歸否，辭角山川竟舍諸。日月光輪誰望氣，賀蘭山下白雲居。」首二語，述其軼事，固都人所共聞共見者，蓋不待撤號歸藩，識者知其不稱矣。
德宗自返政東朝後，遂居瀛台。鞠裳《瀛台詩》云：「紫光閣下接螭坳，中峙瀛台水外包。晝地為宮規狴犴，刺閨在戶有肅蛸。上書待覆房陵辟，演《易》頻觀羑里爻。試問橐饘誰職納，瑤池珍饌自充庖。」語雖過情，亦見龍德居潛，敷天共痛。李亦元《西苑》詩則兼及珍絲，云：「芙蓉別殿鎖瀛台，落葉鳴蟬盡日哀。寶帳尚留瓊島藥，金缸空照玉階苔。神山已遣青鸞去，瀚海仍聞白雁來。莫問禁垣芳草地，篋中秋扇已成灰。」時有詔示疾，遍徵各行省之善醫者，於是陳蓮舫、杜子良、周松孫輩，皆以疆吏薦入宮供奉，黃公度詩所謂「九鼎齊鳴驚雉雊，千金懸格購龍醫」者也。松孫內直尤久，每為人述深宮服御之菲，有寒素所不堪者，言之涕下。先是珍妃斥貶，尋復位號，至是復降為貴人，無復進御。文芸閣《金縷曲》有云：「太液朝霞和夢遠，更微波、隔斷鴛鴦語。」為妃作也。時有寇連喜者，以小奄事東朝，忽具疏，請歸政於帝，所言非一事，亦不具條理。慈聖面訊之，曰：「祖宗成法，奄寺於政者死，爾不知耶？」連喜對曰：「奴亦知之，顧少日嘗讀書，以為事君盡忠當如是耳。」遂死杖下。伯高有詩哀之，云：「正可岩岩愧具瞻，張承業後有斯奄。金剛力士年猶少，敫日秋霜義並嚴。山繞軍都圍故宅，宮依王母隔堂廉。廬陵史傳歸何傳，《宦者》君真《一行》兼。」詩語獎許甚至，蓋外間未見其疏，徒聞其敢言歸政也，遂以「張承業」美之。
林暾谷罹法，其婦為沈濤園女，亦能詩，有《哭外詞》傳誦於人。濤園亦好談新政，是年於大沽舟中聞人談都下近事，因為詩二首見意。云：「事亦有至難，百為無一可。千鈞系一發，征瀾欲轉柁。濯濯少年銳，側眼自頤朵。出門占《同人》，立談侈負荷。江湖望南斗，中夜重起坐。之子亦可念，世路殊測叵。痴兒已見幾，謂遲恐不果。我倦答痴兒，月固不勝火。」其二云：「靈苗與毒草，辨別幾微間。可憐採藥人，荷鉏入名山。眾中野狐禪，說法亦點頑。白日真飛升，何須論九還。群生無主宰，天寔假神奸。我獨念王子，仙骨非等閒。速化爾何心，辛苦方躋攀。既茹不可吐，哽喉難駐顏。」其詩即為暾谷而作。成敗得失間，當局者往往昧之。然使黽賈不生，漢史亦無色矣。范肯堂詩云：「勢極猶翻手，功高亦轉環。」此中固有數在。
政變既作，保薦康梁諸人皆獲咎，徐王靜學士坐系獄，李苾園尚書固嘗薦康，督過不及逾旬，具疏自劾，亦奪職遣戍。時長沙張文達督粵學，自以嘗舉康應詔，內不自安，具疏檢舉，加恩革職留任。說者謂王小航言事見阻，禮部六堂俱罷。毖園擢尚書，子靜與王季樵俱擢署侍郎，諸老尤忌之。文達非其比也，然文達感恩畏謗，賦詩以「東坡嶺海」自況。劉廣文《鳳輝》因貽以《居儋錄》，且附詩廣其意，文達報以二律云：「奇才知遇感先皂，晚歲亻亶回徙瘴鄉。萬里嶺南余涕淚，千秋海外有文章。風手校《居儋錄》，醉月心懸載酒堂。一事類公差不恨，七年供奉殿西廊。」「要使天驕識鳳麟，讀公詩句氣無倫。豈期變法紛朝政，差免書名到黨人。修怨古聞章相國，推恩今見宋宣仁。過書舉燭明何在，削牘真慚舊侍臣。」末語仍以薦舉非人，引咎自責。文達久依禁近，類東坡之直延和，與瞿文慎同時召還，將入政府，為忌者所抑，在朝以興學被謗。晚長郵曹，與侍郎某交忤，上兩責之，鬱郁以卒，命宮磨蝎，亦相類。生平務宏獎，其歿也，門生故吏醵資建岳雲樓祀之。羅掞東同年，亦文達門下士，所賦挽章尤沈痛，其第二首云：「憶昔辛壬間，籌學集眾謗。憂危耿不寐，委曲跂一當。積誠恃信主，卓絕賴冥創。於黃文章宗，吳嚴天下望。汪王號博物，張李寔宗匠。五百識聚賢，時流孰堪抗。辟新驚眾聾，露刃森相向。屹立鎮駭流，百川此東障。侁侁生徒會，天門開訁失盪。群材待陶甄，皇風日敷鬯。志未竟百一，孤懷冀誰諒。」「於黃」謂晦若、仲弢。「吳嚴」謂摯甫、又陵。「汪王張李」謂頌年、書衡、小圃、亦元，皆從公治學務者。陳郇廬哭文達詩云：「濟亂無長策，憂疑日萬端。民愚重貧弱，文勝轉艱難。蜀洛非師說，權衡有學官。只今遺疏在，語語見心肝。」興學苦心，數語盡之。
戊戌新政，基於湘省之「南學會」。時陳右銘撫湘，江建霞、徐研甫先後為學政，創行《湘報》，延梁卓如主之，風氣一變。然湘紳守舊者隱不相容，王祭酒（先謙）、孔觀察（憲教）為之砥柱。黃芥滄賦《長沙二松歌》有云：「風濤一夕自天下，警若暮鼓長槌桴。名材異產有呵護，何物貿貿操斧鈇。」謂王孔也。政變後，陳徐皆譴罷，江擢京卿，亦奪職。黃公度《己亥懷人詩》懷右銘云：「白髮滄江淚灑衣，別來商榷更尋誰。閒雲野鶴今無事，可要籃輿共護持。」懷建霞、研甫云：「南嶽雲開華路初，歸來秋雨臥相如。零星幾卷靈鶼閣，只算江郎制錦余。」「臣罪當誅父罪微，呼天呼父血沾衣。白頭玄鬢哀蟬曲，減盡維摩舊帶圍。」時研甫父子靜學士方系獄，且喪偶也。章行嚴亦「南學會」之秀，為人題《戊戌湘報》，言其事歷歷，有云：「戊戌初變政，湖南首有功。經始時務堂，厥在丁酉冬。義甯為中丞，元和士所宗。湘雋誰舉首，嶽嶽鳳皇熊。榜書食蛤蜊，三君坐齋中。諸生就聽事，管墨爭鬥磐。吾年十六耳，伸紙走蛇龍。時見絳袍者，凝意瞰眾童。蔡生名艮寅，攝影肩相從。與吾校一歲，弱亦將毋同。炳寰文炳然，氣度尤和雍。陳公激賞識，特假詞色隆。時余方病瘧，細瘦如秋蟲。程令重軀幹，乃蹈孫山空。新會乍入湘，舉邦爭迎逢。祠堂一夕宴，裘帶殊從容。明年開新黌，綜持推鉅公。汝南一登呼，萬籟若應鐘。吾不入梁門，勢迫非由衷。題名赫然在，再覽神為恫。爾時數湘政，警保堪追崇。嘉應黃公度，智略蟠在胸。會友號南學，房虛遞始終。鹿門皮先生，致用經早通。《湘報》羅群言，民氣何蓬蓬。瀏陽兩奇傑，一掃空浮。延年不纏足，載筆賅纖洪。新聞此嚆矢，語語明朴忠。圖新卅余載，所志昭宋聾。不知中何梗，視天猶夢夢。既壯倏乃老，不閱於我躬。緬懷先覺士，愧憾兼無窮。「絳袍」謂建霞。蔡生艮寅，後更名鍔。李生炳寰，後從「富有會」，與唐才常、何來保俱死於庚子漢口之亂。
方右銘撫湘，曾重伯太史為文正公孫，亦時與賓座，其《天運篇贈鄒價人、向樂谷》述右銘舊事云：「一別湘州事勢新，其間歲月頗嶙峋。前輩將才余幾個，義甯孤立古君臣。我時謁告游巡署，日接黃（遵憲）梁（啟超）一輩人。健者譚（嗣同）唐（才常）時抵掌，論斤麻菌煮銀鱗。廖（樹蘅）梁（煥奎）詩伯兼攻礦，一洗騷人萬古貧。沅水黃（忠浩）熊（希齡）來應夢，雙珠（萼生鞠生）鹽鐵佐經綸。中丞東閣貪賓客，公子西園賞好春。楚士英英多入彀，十梅禮絕平原賓。蘭亭醉本搜辛亥，只欠人間一陸雲。」當時人物略備。而譚唐先後罹法；黃殉辛亥長沙之難，死事特烈；梁自海外歸，於丁巳復辟，舉異幟，窪為主謀。其結局又復互異，是豈當日所及料哉！重伯是篇，追慨光宣時事，有雲「媧皇遺憾辭華裔，手造中興成叔季。哭殉尊親古所希，崇陵野史多同異。海外猶懷趙武靈，殿前已脅柴恭帝。星火初然翼際山，樓船旋失落星灣。外盟北據飛狐塞，雄鎮西爭倒馬關。茂苑吳山俱入手，漢陽縱陷也開顏。八千子弟停橈待，五百童男渡海還。」語挾陽秋，洵為一代詩史。又云：「挑燈重話興亡史，為言成敗皆天意。八十萬人圍邵州，不及書生數行字。」則詞意別有所指。時會趨新，群流競奮，庸知金堤一決，頓迫橫流，遂有載胥及溺之懼耶。
蒯禮卿京卿，子范太守子也，與趙寅臣同典黔試，得戴壽臣（錫之）卷，禮卿亟賞之，而寅臣意不合，遂各為去取。戴得雋，壬辰，復捷春官，其人貧甚，且拙於書，自分外用。禮卿謂之曰：「寅臣自負工書，乃不入承明，吾當助子館選以娩之。」為備贄假冠服以謁師門，且使助同年龔某為文，而龔資其旅用。每試，以書劣，皆置下等。迨朝考，龔為分致卷頭，戴卷在薛雲階尚書手，已擯落矣，諸公潛移之，遂以高等入翰林。甲午，當散館，不至；乙未，預托同鄉官投卷，及期，復不至。點名官詰具結者，飾言戴臨場患病，使館人結證，事得寢。台諫聞而劾之，兼及朝考關節。命大臣按之，檢其卷，則文理草率，書尤拙劣。奏上，閱卷大臣皆奪俸，戴撤銷庶吉士，以知縣即用。是科胡宗武（嗣芬）入翰林，戴與素契，為《明妃奇漢宮人》詩云：「君似碧桃種天上，我隨飛絮落人間。和親也是君恩重，從此琵琶去不還。」「學畫顰眉本未工，承恩偏在畫圖中。愁心愿化光明燭，夜夜長門照輦紅。」頗得風人遺旨。卷頭之說，見於趙甌北《檐曝雜記》，其風相沿久矣。余癸卯通籍，先文安公獨不許預送。張冶秋師閱覆試卷，置余前列，謬承獎許。出闈，即詣先公稱賀，且索殿試卷頭。先公婉謝之，既而詔余曰：「士大夫進身之始，不可苟也。」余謹識之，附錄以示子孫。
白雲觀，為長春真人羽化之地。每歲正月十九日，四方黃冠畢集。俗傳是日有真仙下降，都人聯袂往游，寶馬鬥風，香車塞路，極喤呷之觀。是日亦稱「燕九節」。錢蘀石《白雲觀》詩云：「豈為南宗別，重尋太極墟。先生蓑好在，止殺語何如。柏子微風際，梅花細雨余。十年登閣意，只益鬢毛疏。」李越縵燕九日游白雲觀，亦有《憶舊遊》詞紀之。觀中老人堂，耆年修道者所居。有劉老人者，中州人，年百四十矣，鬚眉奇古。翁文恭見之，贈以詩云：「秋槐古觀夕陽黃，偶遇仙蹤問禁方。舉世但知君子館，故應遺卻老人堂。」「齯齒梨顏百卌翁，掉頭萬事付虛空。要知揭地掀天業，都在尋常言語中。」光緒季年，住持道士高姓者，結交權貴，能代營竿牘，獵官者騖趨之。余《癸亥春日重遊》有句云：「莫問終南前日徑，春旗影里亂斜陽。」小劫籠華，非復昔年盛矣。
殊俗投贈，往古所希。張文襄鎮武昌日，適俄羅斯太子來游，置酒晴川閣款之，贈以詩云：「海西飛犬軟歷重瀛，儲貳祥鍾比德城。日麗晴川開綺席，花明漢水迓霓旌。壯遊雄攬三洲勝，嘉會懽聯兩國情。從此敦盤傳盛事，江天萬里喜澄清。」同游者希臘世子，為俄羅斯太子懿戚，文襄亦贈以詩云：「乘興來搴楚畹芳，海天旌旆遠飛揚。偶吟鸚鵡臨舂水，同泛葡萄對夜光。玉樹兩邦聯肺腑，瑤華十部富縑緗。漢南司馬今衰老，多感停車問七襄。」兩詩皆見《廣雅集》中，不知當日如何傳譯。李文忠有《謁英皇奧峙澎行宮》詩，羅稷臣譯，竟用杜句書後，云：「西望瑤池見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亦至今傳誦。又：周愨慎撫東時，巡海過膠州澳，賦詩云：「朔風雨雪海天寒，滿目滄桑不忍看。列國尚尊周版籍，遺民猶見漢衣冠。是誰持算盤盤錯，相對枯棋著著難。挽日回天甯有力，可憐筋骨已衰殘。」時青島為德意志租借地，故寓感而作。日本使臣高平譯為英吉利文，以致美利堅外部，為其總統羅斯威路特所見，且索原稾互校。蓋暄庭星使聞高平言之，為書以告愨慎。愨慎復紀二絕句云：「萬里傳書為索詩，雅人深致最堪思。巴音那可賡瑤瑟，鳥弄蟲吟祗自知。」「東贏明月照西州，為羨乘風快壯遊。鸞鶴鈞天饒雅奏，採風何意到沙鷗。」篇什流播敦盤間，此尤僅見。後來汶田復返，其詩不為無功。
黃公度《書憤》句云：「如何盟白馬，無故賣盧龍。」謂光緒丙申使俄密約也。又云：「一自珠壓棄，紛紛各效尤。」言青島割借，遂連及旅順、大連、威海、廣南灣也。其時連雞勢成，剝床禍迫，輒以伊川之嘆，托諸楚澤之吟。丁叔雅（惠康）《膠州近事》二律尤沈痛，其詩云：「蹙國日百里，匡時徒萬言。山河蒙恥事，江海幾人存。罷黜傷元老，憂危感至尊。書生亦何補，流涕泣王孫。」「莽蒼天仍醉，民勞汔未康。中原還逐鹿，歧路竟亡羊。萇楚欣在隰，苕華嗟已黃。微生亦安有，永夕此彷徨。」其自序有云：「《小雅》失而四夷侵，《春秋》亡則亂臣恣。內治不修，乃構外侮。至今為梗，誰生厲階。」固當局所厭聞，寔探原之至論也。叔雅為禹生中丞季子，與譚復生、吳彥復、陳伯嚴同時有「四公子」之目。於時見國紀不張，謀創立「正氣會」，以《詩序》為之無導。齎志不酬，且以貧客死，何翽高挽以詩云：「坐脫僧伽月半宵，單衾孤館極蕭條。一寒遂死陳無己，自序頗同劉孝標。朱噣羈魂終雨絕，絳雲舊錄半煙消。海王村亦西州路，碎器何心問董窯。」「南國朱鸞處士多，百年風雅數潘羅。應知別有傷心事，可是不求聞達科。茛逐花鍼悲目幻，木瓜瓤子問頭陀。盤我已輸靈運，遺種浮喚奈何。」「潘羅」謂孺初、雪谷，皆海南名士。陳鶴柴亦有《哭叔雅》二律云：「戊己天將墮，塵囂羿彀多。奮心起寒日，高睨狎層波。孤尚事棲Т，佯狂時醉歌。看朱漫成碧，醒眼對山河。」「與世亦多否，能羈訖未歸。無家寒食客，有夢故園扉。物外澹生死，塵中熒是非。抱琴終寂寂，遼鶴任長飢。」曩與叔雅共學成均講舍，槐陰劇談無間，感音而嘆，如見其人焉。
張文襄之治楚，務艦舉新政，亦廣羅才彥。嘗規設漢陽鏈鋼廠，使徐仲虎觀察（建寅）綜其事，成績粗著。值試念藥質，突炸發，轟死。仲虎以通西學著稱於時，海內聞者咸惜之。文芸閣詩云：「去年尊酒對雍容，送客江邊唱《懊儂》。才見玄珠求赤水，驚聞烈火燎黃琮。干將殉劍知何益，縐衍談天更不逢。雪涕欲書《平子傳》，一簾淒霧暗吳淞。」其詩作於滬上旅次。先是，仲虎歸自歐洲，嘗浼無錫畫家華翼綸為作《海外歸舟圖》，芸閣題云：「徐侯磊落天下奇，學兼中外國良醫。歉然不足更遠適，窮究政體張綱維。損上益下語英絕，今不能用後世師。如此歸來不虛美，明珠大貝空爾為。」所云「損上益下」者，蓋用仲虎譯《德意志議院章程自序》語。其人不獨精於藝，亦政事才也。鏈鋼廠之設，取材於漢陽鐵釒廣。漢陽、大冶皆產鐵，萍鄉產煤，二者相因為用。文襄蒞鄂，始建議辟漢冶萍釒廣，而盛杏孫尚書集資舉之。黃陂范眉生（軾）《大冶鐵山歌》有云：「傳聞此地富珍儲，英英雲氣時呵噓。一自當年禁掘，山靈守護緘丹書。地不愛寶汁流浦，鐵花鐵樹露三五。苗旺初驚鳧雁翔，芒寒微訝虹霓吐。四夷賓服新政平，千夫縋鑿聲丁丁。不待揀沙游麗水，居然插劍望豐城。大吏殷勤費討講，山民焉敢持鷸蚌。礦師遠致碧眼胡，火輪近試黃石港。十里五里官符催，千斤萬斤載鐵回。大別山頭駕爐備，朝朝暮暮聲如雷。鬼斧神工世罕見，要使精金成百鏈。為銚為待匐，詛只商民稱利便。」蓋地利之興，此為創舉。自有明以來，採礦有禁，搏搏寶藏，聽其渝，海外巨賈，時復覬覦及之。汪玉泉（泉）《採礦行》云：「虹光夜半沖南斗，陵石見榮神所守。鎮州地接昌化軍，誰向窮荒挾山走。風輪迅疾雲飄開，徑從溟渤噓陰霾。碧眼胡能窺寶氣，黃頭奴待鑄橫財。何人竟把盧龍賣，黎婺峰前見光怪。任教鉛水位仙人，那識銀官分地界。誰期陡觸山靈怒，鞭叱蛇作神霧。腰由來鑄不成，狼荒畢竟尋無路。」此亦光緒初年事也。若漢冶萍集資邦人，藍草興鑿，殆不多覯。文襄既去，尚書旋殂，九仞功虧，遂成弩末，惜哉！
陳右銘中丞撫湘日，嘗以官帑創辟宜陽銀礦，任其事者為廖蓀亥學博（潤鴻）。入山躬督鑿采，由敲刷淘洗以至水陸起運，悉費人工，一一賦詩紀之。曰《觀礦》、曰《明》、曰《挖》、曰《監班》、曰《拖沙》、曰《敲砂》、曰《水夫》、曰《炮夫》、曰《淀夫》、曰《滴金》、曰《燒磺》、曰《運砂》。「淀夫」者，用竹篩承砂，置水桶內，摶洗數轉，乃得精砂，謂之「淀」，而淀夫任之。「炮夫」即石工也。《拖沙詩》云：「下緣蟻孔上羊腸，赤體不纏絲一縷。煙煤塞竅苦無風，濕霧蒸膚疑有雨。」《敲砂詩》云：「宜陽小兒泥滿膝，旦從老父踏寒日。雙瞳翦水辨礦質，但望日落吹篳篥。」《水夫詩》云：「乍前而俯似推轂，忽後而仰若抽櫝。十十五五形瑟縮，渴烏側翅飲崖腹。」《炮夫詩》云：「耳聾目眩驅塵分，攝魄收魂人漸近。不識誰能鑄，此身倖免成齏粉。」《燒磺詩》云：「瓦器裝排泥作床，熊熊烈焰覃朱光。{艹子}屋尖風火龍怒，爐炷寒泉成沸湯。」人力險艱，可覘其略。茭源銀冶，宋明時已重之，至是地利始興。右銘《酬蓀亥見貽石山》詩云：「匡廬五老饒鄉思，真面何人寫照來。混沌鑿開猶有魄，媧皇鏈後未全灰。虎邱夜氣今誰識，魚浦軍屯古所哀。此日濟時須楚寶，看君滿載萬艘回。」「石山」，即常寧礦廠所獲也。王湘綺《贈蓀亥》詩有云：「誰知百萬銀鉛涌，盡道中丞計畫寬。」則當時亦頗有異論。
戊戌新政，朝臣守舊者雖不悅，腹誹而已，其敢抗言諫阻者，獨文仲恭侍御（悌），疏上，以阻撓新政斥罷。慈聖訓政，起為南陽守。故事：郡守以下見長吏，必屈膝為禮，寔不載《會典》。仲恭上謁，獨長揖，同輩目以為狂。杞縣步嘯梧司馬（翔藻）與仲恭交契，有《庚子秋日和仲恭太守》四律云：「京華舊夢逐朝班，此日相逢一解顏。東道拚為十日飲，西部還望五雲間。吳公治行今猶在，漢代官儀去不還。相勖此身同效死，悲風先過北邙山。」「尊前乍浣洛陽塵，亂後堪慚剩此身。自是東山崇赤舄，非關北地起黃巾。奉春終建和戎策，大夏曾忘倚漢親。海水群飛如鼎沸，折衝禦侮問何人。」「填膺熱淚浩縱橫，慷慨何人賦《北征》。氵厘澗東西遺勝地，山河表里望新城。北來怕過銅駝陌，南渡空懷夾馬營。故國豈勝禾黍感，咸陽今日是周京。」「駒隙白日過，惟將痛哭當長歌。渥窪龍種今猶健，篝火狐鳴古未多。賈誼有才空抱策，魯陽無計可揮戈。傷
心怕說蟲沙劫，何處招魂無定河。」嘯梧，乙未進士，廷試未終卷歸班。許仙屏督東河，愛其才，贈以巨金，使納捐知府，嘯捂盡揮之歌樓伎館中。仙屏知之，復奇二千金，勸就知縣，仍入河督幕。嘯梧厭外吏，乃以中書官京師，後出為漳州同知。太翁里居，以非命死，一慟而殉。生平斥也不羈，而篤於至性如此。
張季直未第時即負盛名，朝貴爭欲羅致之。壬辰會試，闈中得劉葆真（可毅）卷，誤以為季直，置首列，尋入詞館。葆真額有惡紋，自恐不得令終，至是，紅錄誤其名為「可殺」，益心惡之。念詞臣無犯刑辟理，惟科場法重，然不考差，則賒貸益艱。於是每試皆潦草完卷，不望簡，亦終不得簡。庚子夏，倉卒南歸，途遇拳匪，竟被害。其弟葆良觀（樹屏）和《金氵桂生》詩有云：「伯氏文章伯，驚心汗漫遊。臨歧才一句，小別竟千秋。薜荔魂無語，榛荊骨未收。名山倘不朽，遺篋忍重搜。」又云：「風塵正Е洞，畿甸況空虛。白梃交衢亂，紅燈閃月疏。蟲沙卿相血，豺虎帝王居。重我原痛，張圖問野漁。」時未得葆真確耗，方沿途訪覓也。其友幼ぎ有《賀新涼》詞吊之云：「我欲呼閶闔。問青天、孝標無命，教人咄咄。冠蓋京華如昨夢，回首故人長別。更無計、尋消覓息。讖語不祥緣底事，好頭顱、鏡里常嗟惜。魂歸也，楓林黑。槍滿地金甌缺。料英靈、死為厲鬼，定能殺賊。忠憤一腔今已矣，枉向沙場埋骨。知何處、倉皇馬革。從此潞河明月夜，剩西風、衰草鵑啼血。真腹痛，黃爐側。」葆真初名毓麟，以避俗更名，無端成讖。
禍福倚伏難言哉！當戊戌變法，台臣建言者推楊漪川、宋芝洞。漪川既罹禍，人咸為芝洞危。幸而褫職羈管，久之得釋。陳子言（詩）聞其出獄，喜而賦詩云：「不見醴泉今兩載，模糊消息使人疑。漢家已赦甘陵獄，坡老曾書元佑碑。放鶴且嬉閒歲月，看花重理舊尊壘。荒岡擁膝還如昨，《梁父吟》成寄與誰。」俞恪士重晤芝洞，亦有詩云：「黨論漸寬公亦老，相逢百感到平生。河山已分成孤注，孔墨何曾有定評。元佑聲名終盛世，西京文獻在荒城。尋碑莫上昭陵望，恫悵明良涕泗橫。」王義門嘗與間變法，其《贈芝洞》二律云：「東都廚及半漂流，熱淚填膺不可收。新鬼《大招》湘水曲，故山歸夢華峰頭。神羊自昔傷孤角，翩鳳何年下九州。好待聖朝宣室問，未容投老覓菟裘。」「白日荒荒下野原，巫咸無地訴煩冤。雲陽市上收忠骨，廣柳車中出死門，虛惜景光供涕淚，苦防聲伎鑠精魂。悲秋目斷贏台路，肯放閒情到酒尊。」皆有無限感。芝洞晚年重入都門，丰采如故，猶能為人書細楷也。
先文安公久直樞垣，有《與樞直舊友迫話諸老軼事》詩數首。其云：「圖讖說淳風，禍唐知不免。鄉曲老書生，乃亦妖夢踐。前生故渺茫，置身忽鼎鉉。私印默自鐫，晝禪且游衍。」謂南皮張文達也。文達微時，嘗夢跪大士前，一白猿前跪，與大土言不可辨。大士顧文達曰：「汝善輔之。」又嘗夢大學士陸潤庠、粵督袁樹勛為割地使，二公時猶未貴。又云：「南壓非奸相，門下乞削籍。謬種孰流傳，亦被《春秋》責。和議處兩難，群矢期中的。智哉衛足葵，急流能勇決。」謂濟甯孫文恪也。文恪以主和被謗，門生某至絕跡其門，後其人亦為清議所斥，二者非一事也。和議成，文恪遂引退。又云：「烽火照甘泉，宮車急西邁。七十禿老翁，抱印趨行在。八議首懿親，青蒲偶獨對。呂端不糊塗，沈默姑養晦。」謂仁和王文勤也。拳亂時，端邸有疏劾文勤，請正法。慈聖以問榮文忠，文忠曰：「他人臣不敢知，若文勤，則共事日久，臣敢以百口保之。」因得免。文勤同入對，病聾，初不聞，見文忠叩首亦叩首，及退始知之，猶震懼失色。迨端剛斥罷，文忠方留京，文勤獨對者兼旬，懲凶詔旨，胥由手定，世以摸稜目之，失文勤矣。又云：「藏地連西南，全蜀藉屏蔽。維州已歸順，廟謨忍輕棄。桑榆猶及收，薦賢亟自代。碧血埋萇宏，誰理西康議。」蓋記定興鹿文端論西事語。「碧血」句，謂伊犁將軍志文貞也。又有《過故相榮文忠東廠舊第感賦》云：「沙堤舊跡未全蕪，猛憶遺言重感吁。作柱持荷嘲太枉，成圍種柳計終迂。蛟龍豈是池中物，螻豈先為地下驅。今日朱門誰是主，夥頤富貴亦須臾。」自注謂：「項城初任直督，即求兼領山東。公詢余故事，余舉年羹堯、鄂爾泰、李衛以對，且云：『此康雍時事，非今日所宜援。』公首肯，因言『此君志望甚奢，吾常裁抑之，然環顧無人，異日恐終當執持朝局』。」又：卒丑回鸞後，中外復言變法，孝欽亦欲藉是鎮群議，時公已抱病，間談及，謂「茲事體大，非吾力所勝。其成其敗，幸病軀當不及見耳。」言次皆嘆息不已。此為外人所未盡知者，敬匯紀之。
庚子四月，有禁逐拳民之旨，以朱古微詩郎疏請也。侍郎時官侍講學土，其疏謂：「中國自強，固系兵事，然聯絡邦交，執言一國可也，激犯眾怒、構釁寰球不可也。一方受敵，合國力御之可也，八方受敵，分國力應之不能也。且軍火何自購，餉源何自籌，勢則彼眾我寡，理則彼直我屈，縱將其宮商兵卒數千人一時殲盡，其能使彼眾不報復耶？其能使我沿邊沿海數萬里不放一騎一艦闌入耶？逞忿一時，而無以善其後，是直以宗社為孤注，恐不止震驚宮闕、危及乘輿已也。」疏上，因有是旨。次日，剛子良協揆、趙展如尚書自涿州回京，拳民隨至，縱火市厘，延燒城闕，遂不可收拾。然慈聖猶召集廷議，親貴皆袒拳主戰。古微班次在後，言拳民、董軍皆不可恃，兵事宜用袁世凱，議和則急召李鴻章。張文厚時官奉常，亦稍言之。太后不識古微，問：「高聲目者何人？」命移前具對。古微言之益力，卒定議撫拳，遂有戕害德使之事。復疏請「約期停戰，護送各使出都」。有詔命樞臣傳詢方策，古微援筆立對，請依戰時公法。榮文忠持以覆奏，良久乃退曰：「幸無事，可歸矣。」蓋所言忤旨，幾獲罪，賴文忠力全之。然袒拳王大臣皆側目，其不從袁許後者，有天幸焉。兩宮西幸，古微留滯部下，與王半塘、劉伯崇同居，日課一詞自遣，唱和成帙，名以《庚子秋詞》。宋芸子檢討題詩云：「大笑蒼蠅蚓竅聞，聯吟石鼎調翻新。欲言不敢思公子，私泣何嫌近婦人。隱語題碑生石闕，嘯聲碧火唱秋磷。二豪侍側何須問，鏡里頻看卻憶君。」古微後遷少宗伯，督粵學，請申禁闈姓賭例，格不行，遂掛冠歸。晚歲以詞人自鳴，而風節幾掩。
義和團者，初起自山東，自雲有異術，槍炮不入，愚民多惑之，寔教匪餘孽也。袁慰庭撫東，捕治甚嚴，乃竄入畿輔，直督裕壽山頗袒之。壽山夙為東朝寵任，故鄭太夷詩有云：「戊戌變法際，獨宜用裕祿。」其在節署，嘗以興從迎「紅蓮聖母」，具衣冠謁拜，所屬郡邑，遂無敢治拳匪者。獨勞王初宰吳橋，博徵舊間，證為邪教，戒紳民勿附匪。是時，匪氛驛騷近畿，吳橋境內，安堵如故。其治邑有惠政，嘗作《車廠歌》云：「車廠村，青山為壁溪為門。中有良田畿千畝，父祖畲子孫守。上有租稅供天家，下有餘糧活子婦。生不見縣吏面，老不入縣官衙，年年飽看桃源花。一朝部符忽下縣，農家田是王家佃。分茅故府有藏書，蕞爾部民敢私擅。赫赫王家奴，巍巍賢令君。紅旗耀白日，插頭雲。峰頭雲，淚如雨，從此農家無寸土。王家賦重皇家輕，嗟我乃作王家氓。催租吏來谷未熟，雞飛過籬兒女哭。吞聲不敢惹吏瞠，拚向前村賣黃犢。我今捧檄來諮詢，村民語我雙淚淪。但願死作皇家鬼，不願生作王家人。村民村民勿蹙蹙，此日明良正相勖。為爾譜作《車廠歌》，聊當監門圖一幅。」入關時，立功王公有近畿圈地之例，故民田多入私邸，此詩極言其病民，寔則貴邸所得亦微，長史中官據為利藪而已。又：《後車廠歌》則自述其平反之績云：「晴巒抱叢薄，野水縈孤村。驅車犖确中，來款村肆門。坐中一老叟，白髮垂繽紛；叩我來何方，問姓驚重陳。曩有勞委員，按事曾來存。今君與同族，彼是君何人。笑言我即是，狂喜如有神。大呼是天降，果是吾神君。吾村昔年獄，家家皆戴盆。鷹一搏擊，怨毒從茲伸。荏苒三十年，念誦今猶新。導我還其家，兒女羅飠喜飠奔。偕我涉林麓，指點鴻雪痕。峰嵐猶藹藹，原隰猶勻勻。老者間我來，重道當日恩。壯者聞我來，縷述兒時間。雜Ш話瑣事，語拙情彌真。愧我德涼薄，得此殊不倫。此邦俗良厚，足可稱里仁。願言挈細弱，來結山家鄰。」玉初志節卓絕，蓋能承其鄉「楊園三魚」之遺緒者，其為政得民，故民信從之，而亂以弭。
拳亂亟時，匪眾口號曰：「必斬一龍二虎。」「二虎」謂榮李二文忠，「一龍」謂德宗也。李文忠先以大學士留京，榮知其不容於眾，假監捕康梁為名，薦之督粵，使仍留京者，危矣。董福祥軍亦隸武衛，當奉命攻使館，陰取榮意旨。榮教以向空發槍，但使禁中聞之，故使館得保。其時保護外使詔旨，及饋使館瓜果，亦皆榮主之。王壬秋《過榮文忠故宅》詩云：「丞相新居近御垣，當年樞馬夜常喧。宮衣一品三朝貴，門客長裾四海尊。調護無慚狄仁傑，池亭今似奉誠園。祗應遺恨持節使，重憶茶瓜感夢痕。」歸功調護，實公論也。「東南互保」之約，外則李文忠、劉忠誠協謀定策，而榮文忠、王文勤居中策畫，亦力贊厥成，其間往返商榷，胥由先文安公任之，故知之特詳。當縱拳毀教詔下，忠誠知拳禍已成，密諮於李文忠，文忠覆云：「此亂命也，粵不奉詔。」忠誠因與文忠謀，權宜訂約，兩不相犯。張文襄初頗持重，至是亦贊其議。或謂朝廷詔令不行於疆吏，國紀之墮山此，故時人有詩云：「楚襄雲雨暗高唐，誼士徵文痛子長。不道範韓兼節鉞，卻成吳越畫封疆。登樓八座惟清嘯，吹角三公是拍張。左轂爭鳴青史在，君臣大義未銷亡。」蓋托於《春秋》責賢之義，不知所謂大臣者，首在安宗社，況兩宮困於危城，韶令半由矯托，權宜靖變，事豈得已！忠誠之薨，追封男爵，賜其子京卿，以獎成勞，益彰公是。榮文忠挽以聯云：「老成謀國，中外同孚，大局倚安危，天許忠誠無愧色；道義訂交，初終一致，平生共休戚，我尤淒痛失知音。」對語隱指其同爭廢立及協籌「互保」諸事。王薇隱《挽忠誠詩》云：「惻愴黃台諫，綢繆《丹扆箴》。抗言惟正色，變局足寒心。君實知名久，夷吾屬望深。如何傾一柱；江海未銷。」「往者黃巾亂，東南半壁支。畫江成奠定，專閫有權宜。讀史知周勃，論功首傅岐。分茅公望在，終勒潁川碑。」亦分述二事，語特深重，是可謂知忠誠者。張季直《送新甯督部入都》詩云：「戊己堂堂兩奏傳，勛名況自中興年。主恩新錫黃銀美，物論終歸赤舄賢。豈有皋夔容老退，應無牛李到公前。鋒車江上來還日，堯日正滿天。」則作於庚子事前，僅即其匡扶皇極者美之。
李瘦生（佳），丹徒諸生，所作己庚之間新樂府，意以刺剛子良。《括財使》云：「九重之天高漫漫，妖星夜落牛斗寒。怪鴟大鳴鬼聚語，相公軺車入境土。口含天憲恣尊貴，疆吏承迎降心氣。借問相公何事來，別有調劑非鹽梅。司農仰屋莫愁嘆，相公妙才思過半。多取於民不為虐，官之所科誰敢畔。小民忠厚蒙天恩，不惜盡室獻至尊。流血成淵骨成岳，相公觀之色不作。再拜出境送相公，公之動業無比隆。相公色喜回青聰，江南萬戶成哀鴻。」時大農告匱，朝廷以子良嘗撫蘇，特命赴江南清厘財賦，所至搜括，閭厘苦之，光緒己亥事也。又：《吾技神》云：「亂民干紀何紛紛，齊魯之間多如雲。吞刀吐火望不見，賊乃自謂吾技神。黃天當立蒼天死，邪黨惑民有故智。偽托秦人敵愾忠，富思張角乘時起。小官惶駭飛羽書，大官鎮定神豫如。謂此勁卒信可用，以梃撻敵今有餘。良金美帛內府出，不賞吾民賞亂賊。賊徒得寵勢益驕，輦轂縱橫制不得。嗚呼宰相須用讀書人，此輩何堪典要津。霍光不學詛足惜，可惜齊州化為塵。」是詩刺其袒匪。子良識字不多，有「弄獐伏獵」之誚。拳亂時，與端邸主持最力。「以梃制敵」，用宣戰詔中語，連聰叔樞部（文沖）手筆也。又：《殺朝官》云：「承平之世賊畏官，捕獲斬殺刑無寬。亂離之世官畏賊，露刃相仇避不得。巍巍尚侍呵殿來，賊徒反眼相嫌猜。並刀一揮斷絕，霎時灑血隨飛埃。卿寺小官更不計，屠之有若牛羊易。朝堂漸漸晨星稀，名在直班身在地。借問賊膽何敢然，有主此者天潢賢。可憐相公手握禁兵尚千萬，鉏亂不啻冰沃炭。為貪祿位習摸稜，坐視神京日糜爛。」此則哀大臣之冤﹃者，而責榮文忠手握重兵，不能戡亂。許袁被戮，猶見矯詔；立徐而後，則並詔旨無之。堂堂重臣，如屠雞狗，朝綱紊亂，無過此時者矣！榮相雖有曲突徙薪之智，而懷投鼠忌器之嫌，僅得於其間挽旋事機，顧全善類，外間不盡喻也。
許文肅、袁忠節同直譯署。拳亂作，召對廷臣。上以文肅屢使外洋，每特垂諮問。文肅與忠節廷爭尤力，以是為端剛輩所深惡。忠節疏凡三上，最後云：「臣明知言出禍隨，不敢惜身負國。」語尤激切，益觸其忌，遂與文肅同棄市。陳仲英太守與忠節有舊，《讀韶感賦》云：「世事江河日夜浮，酒酣怒目看吳鉤。椒山抗疏身先死，賈傅憂時涕枉流。萬里煙塵魑魅笑，九重宮殿鳥烏愁。廟堂明聖從無闕，此錯伊誰鑄六州。」會南中有請乩者，忠節降壇，自云：「鯁直為上帝所諒，今為保定府城隍。」留詩而去。仲甚復步其韻為四絕句，云：「諫草留傳炳汗青，千秋不朽是忠經。聰明正直天終許，特敕新封下紫廷。」「城狐篝火化磷青，退角妖書語不經。四裔猶知公道在，近聞褒典出堯廷。」「太華三峰未了青，西郵王氣此重經。奉春新建陪都策，欲列侯封上漢廷」。「當日逢君眼特青，南樓官燭夜談經。英靈縱與蟲沙盡，終勝長繩系北廷。」末首謂袒拳大臣啟秀、徐承煜輩為聯軍所繁也。袁許罹刑，承煜以少司寇監視，揚揚有得色。不兩月，聯軍請懲禍首，亦就戮於市。冥冥若有因果焉。忠節以江藩入覲，改京卿，見時事日非，隱有退志，嘗繪《富春歸隱圖》，曹東寅參議為賦四言詩，有云：「遐想何為，畢志相從。國步艱，王臣匪躬。無曰《招隱》，有如盟約。歸歟孔詠，時哉季諾。」乃終及於難，天哉！金夔伯（石）與忠節初不相識，於其葬也，躬往執紼，有「芳蘭益見焚餘烈，恨海難從劫後平」之句，一時傳誦。古雲神交，無此深切。
柯鳳孫學士感忠節事，賦《哀城南》云：「黃塵蕭蕭晴白日，右翼總兵嚴隊出。道旁觀者不敢問，逮捕城南事倉卒。考詞未竟獄已決，坡陀西市流冤血。名澆身毀誰能諭，眼中十鼠埋同穴。哀哀寡婦哭向天，數諫不用終可憐。平日能知陶子，今朝肯見孔彥先。讀書萬卷真何益，台閣聲名俱第一。孔翠文章銜羽毛，蚍蜉性命投甘炙。回首城南落日昏，招魂無路入修門。茫茫禍福誰能料，羨汝青山獨往人。」「右翼總兵」，謂某親貴，亦袒拳者，後戍新疆。袁許既斬，越旬余，徐小雲、立豫甫兩尚書，聯仙蘅閣學亦棄市。小雲立朝，以和同稱，獨與徐蔭軒不協，其罷樞直，即由蔭軒疏劾。仙蘅為過員中健者，壽伯庶常為其女夫，直譯署未久，即值拳亂，與袁許連章力諫，遂並攖眾忌。鄭太重過伯宅，見其夫人，有句云：「不祥名節嗟為崇，一往孤孀渺此才。」兼惜仙蘅也。豫甫久領內府，初無所表見。廷議攻使館，墓聖曰：「此大事，當決之帝。」上素緘默，乃力言不可。王文勤叩首曰：「聖慮及此，國之福也。」端邸怒叱之。豫甫繼言宜先派大員宣諭，不孚，然後圖之。慈聖曰：「孰可往者？」端邸奏曰：「立山既主是議，當即派之。」豫甫復請增派徐小雲，未及復命，拳匪已集其邸，大肆搜掠，勒令長跪焚表，而緹騎踵至矣。或謂端剛輩目仙蘅、豫甫為滿洲漢奸，故必殺之。或雲匪眾夙涎其富，攔公又與同眷一妓名綠雲者，更挾妒傾陷。皆非無因。鳳孫賦《哀城西》云：「西安門內酒醋坊，楊家第宅臨康莊。連甍累棟郁相望，文皮藉地錦衣牆。蹋筵歌舞羅名倡，百僚上壽爭趨蹌。兩宮恩禮逾尋常，出入禁掖連貂當。禍機猝構誰能量？柴車西市真搶攘。侃侃廷爭袁太常，從署牘者兩侍郎。老臣無罪尤昂藏，白頭飲刃可憐傷。象齒焚身兆厚亡，竟與謇諤同罹殃。秦人不用哀三良，危身奉上名俱彰。」豫甫隸包衣旗籍，原姓楊氏。「兩侍郎」謂許聯。「老臣」謂小雲也。當日朝士傳述，幾有老韓同傳之慨。陳侍御（恆慶）與豫甫交厚，其邸中園亭，即侍御手稿。宅毀後改建家祠，侍御再經其地，有句云：「舊日豪門歌舞地，空餘老樹噪寒鴉。」盛衰轉燭，正不僅憑弔山邱也。
官吏死於匪者，若唐照青所賦《二哀》可紀也。「二哀」者，為蘭午亭明府（維均）、王湘岑參戎（燮）。照青述午亭云：「三輔起暴徒，爬梳不可止。紅巾塞里巷，朝人暮犬豕。官吏莫誰何，父老肅拜跽。君曰乃盜耳，蘊禍在內宄。忌者走相告，凶黨抽刃俟。俄頃悉坌集，大索不移晷。倔強就執縛，ん呶配醞之已。枯暴原野，家人幸料理。不日渠魁誅，瀝血為君祀。」又述湘岑云：「東鄰氛正惡，廟堂事倥傯。我適登君堂，獨居心有恫。太息事至此，國是尚昏。一戰將不國，禍變由斯種。我聞疑信參，君言果億中。豈料庚子夏，畿近暴徒哄。咄咄密勿臣，乃為市井哄。殺掠遍衢，橫流如決壅。君守朝陽門，匹馬力制控。鴟叫畫日昏，聚兇徒眾。亂刃隨交下，須臾畢酷痛。白骨盪灰塵，碧血滴乳。妻孥倉皇避，凜凜焚巢恐。書史付一炬，遺稿莫甄綜。」午亭，滄州人，以孝廉需次縣令，未補官，被劾歸，益究心時務。拳亂作，獨斥拳為匪，亂眾支解之。湘岑，甯河人，小航京卿兄也。少力學，以曾祖剛節公死難，襲輕車都尉，不得已，就武職，教兩弟，皆成進士。張勤果奇其才，勸辭京營入幕府，欲為論薦大用，湘岑以母老謝之。亂作初，主剿匪，為匪眾所忌，亂刃戕之。是役，北人多惑於匪，二君皆北籍，乃力辟之，以及於禍，可謂佼佼者矣。
庚子之變，士節未墜，猶多死事者。徐蔭軒相國、崇文山上公父子、李監堂制軍皆主用拳匪，事敗死之。蔭軒以道學自許，而不近人情。子承煜，為刑部侍郎，尤乖愎。京師陷，蔭軒自裁，承煜逡巡不決，越兩月，竟戮於市。何平齋太守追懷蔭軒詩云：「蹇蹇平生矢匪躬，頗疑拗癖半山同。污塵每惡元規起，關節從無孝肅通。道學淵源休辨似，老臣愚ウ未忘忠。是非千古原難定，豎子甯真敗乃公。」序稱其「秉性侃直，不阿權貴」，有恕辭焉。文山為孝哲毅皇后之父，光緒初引退，至是，議為毅皇立嗣，乃復起用。京師陷，西行至保陽，自經於蓮池書院。子葆初，襲承恩公，留京師，闔門殉難。葉伯高詩云：「自古求仁竟得仁，登台何異坐燔薪。微臣下報先皇帝，元舅尊為國懿親。宮掖一門通屬籍，河山兩界擲陶輪。蓮池殉後無遺類，百口《焚椒錄》里人。」詠文山父子也。監堂在節鎮中頗負清望，以勤王率師北上，與聯軍戰於河西務，兵敗自殺。荊門蔣則先刺史有詩紀其事特詳。則先名楷，嘗客監堂幕。其詩云：「亂民亂兵兩不戢，百官狼狽萬家泣。於時津沽方陸沈，傳召海城尚書入。尚書昔者鶉衣儒，三退三起志不污。長江聞韶走且趨，不知有它知京都。都人夢夢晝亦夜，好瀝肝膽向天瀉。我有蝥賊我火之，西鄰更無口可借。尚書上殿何慨慷，不言蝥賊言豺狼。豺狼怒發蝥賊喜，都人落膽重複張。七月壬子成師出，聞道楊村巳前失。麾兵直向敵來處，敵人已據河西務。癸丑甲寅鋒屢交，先鋒左軍當前茅。晉軍同進同敗退，陳書未戰先魂消。丙辰齊軍猶備戰，先鋒左右軍不見。通州城下方不支，通州城上揚白旗。尚書一怒不可遏，北望觚稜心如削。正氣浩然還太虛，汝曹胡顏尚苟活。咸豐之季海波沸，忠王雖忠難屏蔽。午年傾國疲一倭，如倭十數當奈何。眾寡強弱本不敵，何況壯老在曲直。死者已矣生者悲，方叔召虎今為誰。」監堂初亦主剿拳，既抵京，知其策不能用，乃奮身死敵。當聯軍犯闕，萬眾披靡，猶有是軍焉。捍大難以勤王事，不可沒也。
先文安公《題蘆台聶忠節祠》句云：「鼓鼙今日思應晚，萋菲盈廷死亦休。」傷其以謗死也。忠節統武衛右軍，稱精銳，知拳匪之不足恃，嘗主戡亂保境，言於直督裕公，不能用。拳匪深恨之。未幾，聯軍入犯，謠諑益繁，群指其通敵。忠節憤甚，督師赴敵，力戰死，以自明也。詔猶有「多年簡練，不堪一戰」之語，蓋群奸構誣，非出上意。鄒崖《庚子圍城雜感》有云：「作事使人疑，將軍乃死之。罪臣同馬謖，朝論比劉。但使心如水，終當革裹屍。健兒分水嶺，故壘颯秋ざ。」即述其事。忠節戰死，遺蛻雜亂軍中，不可得。時兩軍方鏖戰，其部將王懋宣提軍（懷慶）乘夜冒鋒鏑，周涉葦塘，摸索得之。殮以禮，護其喪南歸。途經滄州諸壇，猶屢瀕於厄。論者並高其風義。先是，甲午之役，忠節軍駐朝鮮成歡，以五百卒當日軍數千卒，擊退之。會高升運船毀，援斷糧絕，乃全軍從統帥葉曙卿由牙山退至平壤，其勇略可見。周殷慎《聞聶功亭軍奏捷誌喜》詩云：「出險二千里，艱危一月中。渾身都是膽，絕口不言功。莫補亡羊計，真成搏虎雄。從來多算勝，誰為策元戎。」然則忠節豈怯於大敵者哉！
京師之陷，兩祭酒並殉：福山王文敏（懿榮），滿洲熙文貞（元）也。文敏時兼充京師團練大臣，自謂有城守之責；文貞為裕壽山督部子，督部先死天津之難，其死兼以殉親。都人為立祠國學祀之，張文襄有《拜熙王二公祠兼觀石鼓》詩云：「戟門階下綠苔生，鳳翥鸞翔老眼明。人紀未湮文未喪，歸然十鼓兩司成。」又：竹坡侍郎子伯庶常（壽富）、仲筆政（富壽）同仰藥死。文襄拜其墓，有詩云：「賦斷《懷沙》不可聽，宗賢忠憤薄蒼冥。荊高燕市沈沈醉，莫使重泉嘆獨醒。」意以諷親貴之用事者。伯承家學，通時政，以是為朝貴所嫉，故其絕命詩末首云：「薰蓿相雜東林黨，黨禍牽連竟陸沈。今日海枯看白日，二年重謗不傷心。」蓋猶自傷積毀。曰「二年」者，謂戊戌以後也。鄭太夷壬午領解，出竹坡門下，嘗有《傷伯仲》詩，結句云：「莫怪褒忠殊不及，朝衣東市又何人。」亦兼感戊戌事。伯固力主變法者也。詩中又有「高林奮筆傾酸淚，張卓函書帶戰塵」之句，自注云：「嘯桐、琴南、弼俞、芝南與予書，皆以褒卻不及為憾。」四君俱竹坡門人。按：伯贈學士，仲卻視四品。或當時遠道，未及知耳。
聯文直之內召入譯署，與袁忠節同時，其在皖同官，亦相契洽。忠節贈詩有云：「妙跡虞艾新柴幾，冰銜劉井舊藏山。」謂其由翰林出守，衙齋清寂如僧舍，時手一卷，枯坐其中，日課臨廟堂碑半本，風致可想。陳臬時有李唪噯者，英吉利籍，多為不法，文直逮系之。英領事請其公使脅政府宥釋。文直疏請入朝面陳，乃有詔以京堂內用。歿後，其詩不傳，僅與忠節酬唱詩附見於《於湖小集》，有《大觀亭和袁重黎韻》云：「危亭鶴俯啄，奇石獸仰搏。林衣青繽紛，山果丹崔錯。窪疑仰叵羅，凸儼彎繁弱。張之嵇生琴，韻以洞庭樂。佳客賞心同，主人嫌酒薄。湛醪乞芳鄰，轟飲吸巨壑。清濁一中之，賢聖欣所託。哦如堅金撞，契比蕤鐵躍。浮瀾竦層觀，勝寄標夙約。未覺秋為氣，浮雲掃蕭索。時乎多憂虞，興到足斟酌。青鵠瞰樓船，白猿探秘鑰。海圖開曲紆，善策戒膚廓。東思前籌，北拱偉廟略。師以後直強，奕貴先機著。雄藩規朱蒙，銘勒靖松漠。方將封雲亭，勿為安蠖。」大觀亭踞皖南之勝，其詩刻畫幽眇，雅近涪翁。篇末蒿目滄海，思為先事之謀，尤具偉識。
王伯唐駕部，初頗附和主戰，聯軍陷京師，自縊於米市巷六安館。其人務仆學，兼精金石，識者諒而惜之。胡夔文（璧城）於廣和居酒肆壁上得其遺墨，為題四絕句云：「妖星奕奕照都城，畫策狂奴進郭京。太息九門傳火飯，猶期六道出神兵。」「兒戲軍容事事非，小臣言論本來微。祗今米市東頭屋，尚有陰房鬼火飛。」「生氣龍蛇未可捫，漢唐金石意猶存。墨光出紙浮深碧，疑是當年化血痕。」「蓬頭垢面餓侏儒，壞壁殘燈讀佛書。欲話牢愁呼酒保，不堪回首廣和居。」伯唐能詩，不多見，世傳其《和易實甫》二律，云：「才名海內更無兄，汗漫當年謁太清。閒道舊悲經喪亂，新亭還見泣公卿。黃塵夕警甘泉火，白帽雲屯左輔兵。倉卒東山安石去，可令回首計蒼生。」「怨別傷離真謂何，故應懼喜葬江波。死為厲鬼魂猶毅，命有中年壽已多。尚恐雷霆收震怒，苦因冠帶戀委它。來生莫灑英雄淚，可笑荊卿變徵歌。」次首竟似絕命語，蓋死志早決矣。臨終遺筆云：「鐵珊棄母不養十餘年，乃千古第一不孝，今主憂臣辱，實不可再活。且以自伏不孝罪，非為效忠也。恐人誤曰『忠』，故辨之。」余初不解其意所在，近見譚復生、唐才常往來函札，痛詆以死報君者，謂自居於宦官妾婦，且謂鐵珊甚韙之，乃知恥言效忠者以此。
廣和居酒肆，著稱宣南。其南與伏魔寺鄰，對宇為嚴氏聽雨樓故址。初名隆盛軒，道光十一年改今名。僻在城西，市儈熱客所不至，而文人樂就之，嘗有以「朝朝流汗廣和居」為試律者。其食譜多傳自南客，「潘魚」屬耀如太史（炳年），「吳魚」屬潤生舍人（），「江豆腐」屬韻濤太守（澍勻）。陶鳧侍郎有「清蒸白菜」、「瑤柱肚塊」等四種，曰「陶菜」，近惟廣和居能之。翁文恭每出城訪書畫，輒過飲。何詩孫觀過其肆，主人與論四世交，蓋先世子貞太史居巷南，以為外庖，頗有積逋，歲久不復計矣。夏閏枝太守作《廣和居感舊》絕句云：「城南雅集憶承平，近局時時隔巷迎。酒肆未隨朝市改，《夢華》故老話東京。」「聽雨樓東蕭寺北，蝸廬肇自道光年。公卿小巷常停轍，也作貞元軼事傳。」「閱世青簾漾冷坊，名流幾輩醉鱸旁。東洲詩老留佳話，酒債諸孫尚未償。」「不為珍錯競肥甘，春韭秋菘味自覃。肉號東坡魚宋嫂，食單掌故補宣南。」「畫壁旗亭結習存，趙行秦草各專門。周髯竟欲移樽避，抹煞顏家屋漏痕。」「四十年來萬事非，閉關頌酒抵餐薇。黃公爐下重經過，嵇阮徒悲舊侶稀。」「趙行秦草」，謂堯生、佑衡二君疥壁為多，秦書尤自負。泊園師不喜之，每擇坐，室有秦書者不入，傳以為談柄。
葉鞠裳學使《覯篇》甲乙兩集，述庚子拳禍，備詳顛末，茲撮錄之。其詩有云：「欲將左道作干城，國步蜩螗復沸羹。蝗潰宣房惟一孔，狐鳴篝火正三更。軍中蹴踟兼拋，隴上鉏盡輟耕。嘗膽臥薪非一日，從今制梃撻堅兵。」「銀刀小隊赤雲都，馬足蛛絲已在塗。莠到害苗猶未，草成滋蔓本難圖。棲叢社奉淫昏鬼，鎮宅家書度索符。一國中風狂且走，石言神降謂非誣。」「掃地為壇啟道場，爐香結篆紙焚黃。紅燈作罩驚空墜，絳帕跳刀善蹶張。煜燴飛光蠶出蠱，咆哮食肉虎為倀。不須驄馬人爭避，橫絕長安卅六坊。」「燭天光焰忽熊熊，三月阿房一炬紅。舊是東林書院地，今為西域化人宮。條衣欲壞呼基督，杯水難施助祝融。猶憶升墟遙望處，南鍼楚室定方中。」言拳匪綠起及焚毀西仕庫教堂也。又云：「十字凌空建國徽，銅牆鬼榜郁崔嵬。一丸泥塞偏能固，百道梯衝未易圍。虎兕有時排柙出，熊罷空望凱鐃歸。可憐韋杜城南曲，禾黍荒涼悵夕暉。」「壇坫交鄰遠贈環，突如竟至死如還。豈堪刺客侔荊聶，安得封侯望傅班。戈或扌舂喉長狄斃，弓誰揎臂越人彎。早知化鶴留華表，悔未開籠放白鵬。」「縣賁父誅大書幢，吊臨軒遣使艘。阮能文為記室，韓宣觀禮到宗邦。但聞丹歸神戶，未擲金錢卜客窗。似此揚湯求止沸，纖兒能得幾回撞。」言拳匪與董軍協攻使館，德使克林德、日本書記官杉山彬先後於途次被戕。後來分遣謝唁專使，且建直林德牌坊也。又云：「旁門開處別開門，黑白誰能定一尊。林鳥池魚同浩劫，豆兵紙馬盡訛言。毒如烏喙還攻毒，元到狐禪又有元。夜半都亭新鬼哭，星陶淑問豈無。」「一鼓填然再鼓哀，曳兵棄甲笑于思。但看繞樹驚飛鵲，專待烹桑禍老龜。毀瓦畫墁求食耳，投衡拔肺數奔推。八公草木風聲惡，到此汪童怯死綏。」言拳匪挾親貴之勢，橫戮朝紳，聯軍一至，相牢潰散也。又云：「鼙鼓聲喧可奈何，堅冰天幸合滹沱。長星杯酒先酬汝，寒雨鈴當莫怨他。項羽未聞塵鉅鹿，郭京早巳潰牟駝。地安門外通秦晉，且駕巾車策健騾。」「行旅倉皇避敵氛，打包僧似趁閒雲。吳公洛下逢循吏，桓氏閨中有少君。加璧壺殮從況瘁，魚軒重錦饋殷勤。故人信有綈袍誼，駐蹕歸來第一勛。」「鑾輿且住亦為佳，周覽長安左右街。仃在小朝權設，升中太華特燔柴。重關龜塞難逾海，運道邗溝可達淮。此是神皋天府地，奉春建策早安排。」言兩宮間道西幸，懷來令吳永迎駕，得擢車騎，遂由晉入秦也。又云：「中台赤氈裘，風雨橫飛自美歐。麥秀黍苗悲故闕，瓜分豆剖視神州。河山忽現新棋局，朝市真成小地球。欲廢《周書?王會》解，謳歌訟獄集群侯。」「賈楚今真上大夫，老拳雞肋飽還無。株連律竟遭笞背，切近災應筮剝膚。辱國豈惟羞父老，擇鄰原要遠屠沽。相公席上方行炙，飯後鐘鳴日已晡。」「等閒奇貨笑千金，駿骨頻來燕市尋。黑雪狐裘光絆縹，碧霞犀帶直ギ琳。天青雨過柴窯片，雲轉雷回秘殿琴。每到寶山空手返，難禁墨癖與書淫。」言聯軍據京師，畫地分界，朝官徒行輒遭辱。豪門被掠，珍貨遍地，幾無顧者。蓋鞠裳居京師所目擊也。又云：「嶠南萬里璽書徵，奉命登壇若飲冰。退敵老臣無上策，僨軍諸將再中興。河山已碎誰收拾，朝野交訌尚沸騰。免胄望公如望歲，願間割地獻金繒。」「片紙懷中證異同，兔爰不少雉罹。紛紛簿鬼名終點，怏怏錢神路莫通。已見檻車徵竇武，亦如巫蠱責江充。可憐北海孫賓石，百口難全賣餅翁。」「毳衣如檻車收，蒙袂都亭看決囚。天道好還君入瓮，家傳良冶學為裘。須知樂魘生懷子，不少元亘訟衛侯。讀得尊王金鎖匙，未能漢律附《春秋》。」言李文忠奉詔議和，西酋索懲罪魁及徐承煜之就戮也。又云：「臣民中外喜瞻天，龍武鉤陳扈蹕旋。少室登封開母廟，離宮小駐貴妃泉。二ゾ太華經千里，兩置三河復一年。亦有奉春能演策，暫移臥榻等鼾眠。」「高軒過去疾如飛，敕賜鵝黃短後衣。赭馬絡頭嘶輦道，紫貂帶素直軍機。共迎鹵簿呼三祝，恍聽《鐃歌》殺一圍。九陌銅街天上近，龍顏有淚不禁揮。」則紀辛丑迴鑾，是役樞臣及蹕路大臣俱拜黃馬褂之賜，故有「敕賜鵝黃」句也。
周泊園師《庚辛雜感》詩則綜括其事云：「妖興真似蔽天蝗，禁衛傳夸蹈火湯。絳帕佩符朝過市，紅燈吹劍夜登堂。金人可取祠天帝，銅馬何知拱漢皇。赤子潢池原盜弄，那堪兒戲到諸王。」「斗米痴愚召鬼兵，尺書哀痛乞行成。同時覆轍分先後，幾道枯棋半死生。遺事怕從開寶說，新詩都作徵商聲。白登幸脫高皇，終見龍飛渭水清。」「御床執手涕淋浪，西市朝衣事可傷。楚客蒼[A084]甘九死，秦人《黃鳥》痛三良。遺言尚足安天下，精爽終應在帝旁。誤國何人夷甫最，不曾身首付排牆。」「見說三秦父老歡，只今近日是長安。金繒絡繹來諸道，鐘鼓淒涼聚百官。姓字早朝桑版署，羽書宵殿葛燈寒。南中傳遍興元詔。急拂麻衣灑淚看。」「立馬山頭大有人，責言無已怒西鄰。驚傳盤劍擎藩邸，屢見灰釘索貴臣。朔雪難尋蘇武節，秋風猶起庾公塵。憑誰決志謀興復，空有風流說扇巾。」「部曲良家盡錦袍，何曾報國有秋毫。《白華》久已成《楊叛》，青草惟間唱《董逃》。舞袖《涼州》歌未畢，藏金塢築猶高。可憐當日臨淮戰，命盡靴中暗置刀。」「尺書」謂罪己之詔，鮑樞部（心增）手筆也。時倉卒西狩，樞僚中惟鮑得扈從。其「御床執手」句，則謂許文肅。當御前集議，上顧問文肅，且揮淚引其手。見宋芸子詩注。其詩云：「青蒲造膝淚空揮，荊棘銅駝事已非。到死無言看日影，似聞白首怨同歸。」庚子事急，芸子往見文肅問狀，文肅曰：「見銅駝於荊棘耳。」且屬避去。詩中即用其語。「董逃」謂董提軍（福祥）。「臨淮」謂李監堂督部，監堂死難，事已見前。董素驕蹇，西酋索罪魁及之，全權大臣力爭，乃得從輕遣戍。董猶自謂」奉命馳驅，不當有罪」，意憤憤不平。兩宮召對撫慰之，諭以「為國忍辱」，乃俯首聽命。其人特絳灌之流，當局欲倚為干城腹心，所見左矣。胡瘦唐詩御亦有《紀事》絕句之作，語尤多諷，云：「四字紅幡夜集梟，春燈謎語雜歌謠。可憐一炬成焦土，使相登樓拜火妖。」「捷書一夕奏甘泉，六貴同時拜賀箋。欲倚淮東平寇難，高駢但解媚神仙。」「灤洲燈影幻妖烽，床上痴豬欲化龍。十族牽連同日死，大將軍是酒家傭。」「十萬纏腰上玉河，沙棠載使盪秋波。嗷嗷野哭多新鬼，《薤露》聲中發艷歌。」「宗伯辭官早積疑，當年名在黨人碑。荒陵暮雨昌平道，一騎從亡哭路歧。」「朱家結客散黃金，酒後論交一片心。末路慘遭文字禍，空餘一劍作龍吟。」「擊築悲歌酒未銷，尊前涕淚聽童謠。百年文物銷沈盡，相宅淒涼賣賜貂。」「艷歌」當指聯軍統帥瓦德西事。「宗伯」謂寥仲山尚書，嘗避地昌平。「朱家」則指王五。先是，甲午後，京師童謠云：「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滿街紅燈照，那時才算苦。」及拳亂作，有所謂「紅燈照」者，以少女為之，遍體衣紅，雲「夜挈紅燈，能飛翔空際」，童謠竟騐。
當聯軍入犯，德宗從慈聖倉皇出居庸關，車從甚簡，韶書所謂「素衣豆粥」者，想見魚服淒涼之況。行抵懷來，知縣事者為吳漁川（永）。湘鄉曾惠敏婿也，迎兩宮至署，稍進服御。啟蹕時，即命扈從，與岑雲階同任前驅。岑素驕愎，不相能。旋命吳赴鄂，與張文襄商籌運輸。受知慈聖，擢至道員。近年尚在，每述當日遭際，輒感慨欷不置。趙坡鄰太守為賦《懷來行》云：「熒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扶持王母車，同出居庸口。孤城蕞爾綰其轂，夜半羽書驚入手。倉皂供帳亟縋城，重門早為黃巾守。泥塗積潦曳朝衣，望拜馬前九頓首。翠華慘澹苦無光，中涓意氣猶如舊。兩宮相見涕沾膺，三日水漿斷罌缶。今宵夾道盡焚香，慟哭江山猶在否。三間廨屋住東西，六校軍屯護前後。滹沱豆粥逮臣工，舊繡天吳進妃後。明朝萬騎復西行，詔令前驅弩先負。赫赫藩侯從隴來，銀刀金粟供求取。驛騮開道需此才，某也追隨幸無咎。崎嶇汾晉達泰中，行殿茅茨罷雕釒口。天書哀痛盼勤王，奉使荊襄諭耆。旋聞除道返鑾輿，復見收京賜圭卣。受知從此歷監司，十載諸州印懸肘。」蓋本漁川自述者紀之。天心未去，墜鼎復完，朝局中乖，袒呼遽盡。坡鄰結句云：「興亡百輩豈人謀，且聽長星勸杯酒。」嗚呼，豈不系人謀哉！
入關之始，國綱如茶，讖緯諸書，悉懸厲禁。近代文法寢疏，於是李淳風、袁天罡之《推背圖》始傳播於世，而青田之歌、黃櫱之詩，同時並出。詮證近事，輒有徵驗。邱倉海《己亥秋感》有詩云：「遺偈爭談黃櫱禪，荒唐說《餅》更青田。戴鰲豈應遷都兆，逐鹿休訛厄運年。心痛上陽真畫地，眼驚太白果經天。只愁讖緯非虛語，落日西風意惘然。」次年黃巾構亂，鑾馭西巡，黃櫱詩所謂「賴有金鰲能戴主，旗開八面下秦州」者，果如合契。士夫蟄處危時，攖心殘局，《苕華》、《板》、《盪》，多見詠歌。鄺齋詩云：「鸞輅蒙塵虎節斜，不堪回首望京華。坐令韋粲拋忠骨，猶許張騫返漢槎。海內紛紛傳羽檄，城頭歷歷起胡笳。長門寂寞宮車去，秋雨秋風長蘚花。」「登高忍看舊河山，趙漢旌旗一瞬間。乍報乘輿過隴水，忽傳敵騎下秦關。相公議真能事，諸將蒙恩亦厚顏。寥落從臣三五輩，傷心猶白序朝班。」鄒崖詩云：「六甲玄符下紫清，宣和北伐太無名。蠻煙瘴雨朝飛舶，落日青磷晚閉城。海外文章成黨錮，淮南方伎好談兵。玉津園外刀如雪，碧血涔涔入敵營。」「訁喜訁喜襖廟委煨塵，景教東來誤大秦。兩戒河山仍黑劫，一朝忠義屬黃巾。朝衣遺恨悲誅錯，史墨名言憶降莘。不為旱荒甯有此，燕雲赤地盡饑民。」「翠華間道出居庸，河嶽風雲護六龍。苜蓿萬家燕市馬，觚稜一點薊門烽。淒涼夜半滹沱粥，寥落秋深景運鍾。宰相新充祈請使，安排清酒誓黃龍。」皆極沈痛。若都人傳誦所謂「國自興亡誰管得，滿城爭唱叫天兒」者，亦雪香俳體耳。
西酋之議懲禍首，先及端剛。時端剛尚在政府，慈聖猶豫不發，合肥不得已，使台臣以「遷延誤國」劾己，乃得乘以進言。一日，召對樞臣，端剛輩猶持謬論，德宗怒曰：「誤國至此，尚不退耶！」即叱去之，命王文勤獨留草詔，罷二人樞直，慈聖嘿然而已。論者謂德宗自訓政以來，得專斷者，獨此事耳。先是端剛矯詔，命榮文忠留京辦事。文忠已出都，遂逗留途次。至是，始奔赴行在。漸乃誅竄首禍王大臣，而重頒罪己之韶。李亦元《讀卒丑十月二十日詔書恭紀》二首云：「世論多翻覆，天心有廢興。倉皇誅管蔡，羽翼失疑丞。國狗應難噬，城狐未可憑。夜來看北斗，佳氣滿昭陵。」「百萬生靈血，東朝悔禍深。易名傳玉冊，流涕發《金縢》。載筆他年事，逋臣海外心。祖宗遺訓在，覆轍莫相尋。」亦元著有《庚子傳信錄》，紀述尤備。當兩宮駐陝，以巡撫署為行宮，以貢院為樞部公廨，供張簡率，略同草昧，然以視單車辭闕，荊棘載途，豆粥難求，素衣將敝，固已為小康矣。樊雲門時為陝臬，有詩五首紀之，云：「晉陽西指王衣寒，跋履真同蜀道難。蟲滿液池傷仆柳，馬嘶宮禁泣幽蘭。嘛鞋間道奔行在，豆粥無人勸御餐。猶有前朝豹房月，居庸夜出揭帷看。」「大同宣府羽書頻，郡縣交迎玉輅塵。乍進翟輝蹕路，漸看豹尾備鉤陳。金戈鐵馬風雲慘，紫蓋黃旗日月新。不意今年秋社飯，百官齊念老來身。」「宮車曉度雁門深，御宿逶迤白日陰。夜雨淋鈴雙眼淚，長星勸酒萬年心。蛟蟠一峽愁青玉，虎臥重關扼紫金。誰識幽燕諸敗將，執戈爭擁翠華臨。」「太原亦是龍興地，日角當年此建都。南渡至今悲晉宋，中天真欲返唐虞。已頒北闕求言詔，盡免西巡所過租。好制《浯溪中興頌》，雪香俳體莫悲吁。」「回首金台落照余，奉先宮殿近何如。太妃兩膳開蟾鎖，留守雙丸走蠟書。畿輔百城等僑置，朝官連日有新除。行宮夜見傷心月，爭怪寒簧綠鬢疏。」注謂：聯軍陷京，問「宮中尚有何人？」守者曰：「有咸同主位在。」「主位」者，妃嬪也。西酋命仍照常進膳。時岑雲階制軍以甘藩率師勤王，抵宣化，即扈蹕西行，沿途宿衛惟恪，其受知慈聖由此。聯軍既陷京師，復進踞正定，或謂涎晉省富阜，或謂以晉撫毓賢仇教，圖報復，訛言數驚，人心惴慄。江督遣湘軍宿將劉光才入衛，駐娘子關，與相持。迨議和使者抵京，西酋力持必撤兵而後開議。使者以間，樞廷莫能決；詔晉撫酌奪，亦莫決；和議遂梗。雲階繼撫晉，瀕行，以撤兵事請命，不得上旨，疏請亦留中。既就途，念聯軍果至，劉部豈足敵，徑檄令退兵。光才不從，復使部將以令箭往，始退。聯軍不知也，以我軍久不退，復進逼，一戰而劉軍盡潰。幸退軍在前，慶李據以抗爭，西酋語塞，於是西軍退而和議成。大計所關，相率推諉，可謂朝無人矣。雲階著稱粗疏，此舉殊有毅力。
黃公度《聞駐蹕太原》詩云：「南海昆明付劫灰，西風汾水雁聲哀。勤工莫肯倡先晉，樂禍人猶奉子頹。兵甲誰清君側惡，衣冠各自賊中來。壺漿夾道民爭獻，願祝橋從萬里回。」時端剛扈從，朝綱未整也。又：《聞車駕幸西安》云：「群公累月道旁謀，擾擾干戈未肯休。太白去天真一握，裨瀛環海更西流。河山形勝成牛角，神鬼威靈尚虎頭。差喜長安今夜月，千年還照帝王州。」車駕初擬久駐太原，聞聯軍西犯，乃復幸陝。瞿文慎《迴鑾篇》追紀西幸，述慈聖面諭云：「當其亂初生，匪黨倡習拳。訛言御外侮，詭謀肆神奸。從來設厲禁，左道懲白蓮。貴近及老成，奈何主其間。為虺不即摧，如螗滋益棼。赤血流波濤，殺人輕草營。火攻藁街館，兒戲棘門軍。朝旨等弁髦，懷柔不得伸。竟戕日本土，又害德使臣。我曲彼有辭，巨釁成兵連。協謀突內犯，長驅入國門。倉卒避非常，蒙難更蒙塵。我為喪膽魄，心痹憂如焚。帝與后妃從，柴車乘短轅。零丁乏扈衛，跋履疲山川。貫市止民家，茹苦亦忘餐。顛沛至懷來，人馬略駢闐。日在阽危中，誠不自意全。帛書得息耗，友邦肯聯歡。全權始入都，講款口舌煩。亦悲城下盟，所冀疆宇完。」當日倉皇播越，歷歷如繪。其述迴鑾渡河云：「靈只爭勸順，御舟平不頗。」蓋河神幻形畢見也。
文慎先以侍郎督蘇學，庚子秋，聞西幸，專摺奔問，得旨嘉慰，尋迭擢總憲、工、尚，其紀恩詩所謂「詔傳行在疊殊榮，驟躐穹階玷六卿」也。迨趨陝，遂入直樞廷，故其詩多詳朝政。李文忠之薨，時兩宮迥蹕在途，電奏至，震悼失聲，文慎紀詩云：「元輔騎箕去莫攀，收京方待乘輿還。九重雨泣天容慘，一個山頹國步艱。」蓋外廷所不及知者。當六飛駐陝，孝欽後鑒於守舊之失，既次第頒行新政。及還都，益重邦交，於禮見使臣外，且命之挈眷入宮游宴，寔出創舉。文慎長譯部，每宴必與，嘗導使臣入瞻寢宮，有詩紀之。又：嘗宴使臣，太后立御案前，親書丈許長「壽」字，一一分賜。文慎紀詩云：「王會冠裳饗燕開，珠宮奎藻下蓬萊。外臣鵠立驚殊遇，親見槐眉灑翰來。」尤曠典也。時新政繁興，海內喁望，而文慎《言臆詩》頗懷憂盛危明之見。論憲政云：「漢家自製度，故步或失真。築室但道謀，不如求治人。」論科舉學校云：「敷教用明倫，舊坊胡可棄。誰言毀鄭校，莫忽子衿刺。」論兵柄集中云：「束縛從中樞，號令秉兩府。暌孤不用命，倉卒疇禦侮。」論計政云：「盡籠天下利，專欲胡為乎。綜省煩費，示儉寔遠圖。」論刑律云：「大法敢輕變，一切縱之出。九章無或畏，五教其奚弼。」於後來流弊，洞若眉，惜一簣江河，且不竟其用。
拳禍肇端，由於廢立。端庶人既謫戍，溥名位如故，廷臣亦無敢議及，慮傷慈聖心。其終廢者，則張文襄言之也。《抱冰堂弟子記》云：「文襄密電樞廷，勸其面奏，趁迴鑾前，以慈斷髮之，藉全國體，其時尚駐蹕大梁。」吳漁川（永）《西狩叢談》謂：嘗將文襄命於奏對時陳及，慈聖沈吟良久，曰：「爾且秘之，俟到汴，即有區處。」王小航詩注則謂：梁文忠應詔赴行在，密語榮文忠、王文勤，謂：「此事外人必干涉，不如自決之。」小航蓋聞於梁，其詩有云：「辛苦揮戈盼日中，談言微中狄梁公。」以梁公喻梁文忠也。是時梁尚官監司，遽陳大計，不無越分。其為述文襄意忄旨，以致於樞府，殆無疑義。端庶人與西蒙阿拉善王有姻連，既減死遣戍，遂往依之，初無異辭。辛亥變作，乃被逐，奔甯夏，見俞恪士《東歸雜詠》詩注。其詩有云：「世絕天親賤，兵荒互市停。淒涼逐客令，十口已伶仃。」謂其事也。
京師陷，兩宮將出走，慈聖召珍妃至，謂：「國難至此，勢無苟全。」迫令投井。妃曰：「婢子從太后耳。」牽後衣跽泣，慈聖怒，命內豎推之入井，上飲泣不能顧也。曾嘗賦《落葉》詩多首，託名於其室人，有云：「銀床玉露冷金鋪，碧化長虹轉鹿盧。姑惡聲聲啼苦竹，子規夜夜叫蒼梧。破家叵耐雲昭訓，殉國爭憐李寶符。料得佩環歸月下，滿身星斗泣紅芙。」「朱雀烏衣莽戰場，白龍魚服出邊牆。鷗波亭下春光慘，魚藻宮中秋夜長。水殿可憐珠宛轉，冰綃贏得玉淒涼。君王莫問三生事，冷驛梨花夢佛堂。」哀感頑艷，一時傳唱。金孫（兆藩）賦《宮井曲》，追述宮史，兼及朝事，有云：「是時長信方虛位，妙選良家循故事。苹澗諮諏季女賢，椒塗鄭重君王意。霞帔雲拜早朝，雙芙蓉壓百花嬌。綠簽當御丹毫染，共識春風屬二喬。史臣虛頌宣仁後，調護官家復何有。但冀門楣重外家，幾曾鐘鼓求嘉耦。手書特下定中宮，以侄從姑禮數隆。仙近瑤池班自貴，嬌藏金屋語旋空。」言選後時，上意屬妃，而慈意屬孝定也。又云：「普天同懾金輪聖，嘉禮初成詔歸政。廿年再撤白紗幃，此事朝家未為盛。排雲樓閣瞰昆明，卻借軍興助水衡。乍可武皇勞習戰，竭來文母祝長生。賢妃心沭危機伏，灶臼新來語還恧。昭訓何緣忤獨孤，樊姬豈敢言孫叔。螟贏由來釁易尋，中宮督過復相侵。佩賣朝正嫌位迫，盟釒義夜半嫉恩深。小印親鈐婕妤趙，慈甯怒卻宣華表。羅織《焚椒》一捲成，錄中罪狀知多少。鞭鸞笞鳳肯相寬，座上君王掩面看。蘭定當鋤珠淚咽，{艹}因屢折玉容殘。強顏甘受泥中辱，名花摧折罡風酷。點額何須獺髓醫，斷腸誰乞鸞膠續。紈扇悲涼感不禁，況教同調累要砧。共看永巷三更月，依舊君王萬古心。」歷言妃獲非之山及瑾妃同貶也。又云：「從此龍顏常不懌，欲還阿柄嗟無策。易得蘇張辯士才，難收產祿諸軍籍。徙木威輕今不行，投梭謗急事誰明。若為扶得潛龍起，至竟空期畫虎成。碧鸞頃刻重回馭，霜晨不許神州曙。紫氣爭迎西母來，青陽暗逐東皇去。表吁臨軒作奏工，內傳刑賞出宮中。太液池西顯陽殿，寂寥真不減樓東。」述戊戌政變也。又云：「驕王遷怒違言始，欲冊王孫作天子。主鬯三朝策定無，叩關六國兵來矣。丁甲神奇戊己屯，並成大錯鑄蒙塵。從亡已分偕良娣，臨發猶能殺太真。拜詔但言賜卿死，阿武相殘何至此。自合縑囊撲殺休，初無複壁求生恥。未悲此變起倉黃，但恨他生事渺茫。妾心早辦井波定，妾身甘化井泥香。」言庚子變亂及宮井之痛也。迴鑾後，有詔復妃位號，以禮殯殮，故詩中有云：「經年播越復收京，歌舞斑衣飾太平。彤陛九朝嚴禮法，黃台一摘噤歌聲。太息北宮仍閉置，楚歌楚舞同揮淚。九龍殿側夕陽中，念奴指點傷心地。趼鮮庭院立多時，落盡桐花斷絲。倩影猶疑鑒環佩，血痕那肯作胭脂。萬一微波通繾綣，高唐夢亦君王願。枉費東朝錫隧文，難償南內聞鈴怨。」或謂妃嘗降神養心殿，待兩宮同赴玉京結案，故詩中有云：「帝江尤懼鬼謀驗，黯驅重泉求故劍。身到虞淵判共沈，心知炎井難重焰。上陽病亦向秋孱，先後生天一日間。若使真泠遲旦暮，倘能返照滿河山。遺詔同頒事倥傯，里巷相傳語尤痛。攀得龍髯證異間，折殘鵡翼猜妖夢。碧落還應見玉妃，橋山風雨黯同歸。斧聲前夕多疑信，史筆他年孰是非。」「斧聲」句，則當日別有謠傳也。末云：「守祧重賴旁枝續，委裘負戾深相屬。邵陵兄弟中外軍，會稽父子東西錄。殿前鍾ね忽蒼涼，禪詔無端出未央。姑婦殘分勝負，祖孫繡褓論興亡。滄波留取靈鶼翼，昭陽非復寒鴉色。隨例銅作太妃，斷腸《玉樹》悲亡國。」則謂後來遜政，事由孝定，為妃惜，不僅為妃惜也。王燕泉觀亦有《宮井曲》之作，以敘事不詳，故舍彼錄此。
仇教矯詔，諸行省皆寢不行。浙撫劉景韓中丞不及察，遽通行各屬。惲崧耘方伯與先按察公同謁大府，力爭之，已無及，遂有衢郡戕宮戕教之事。衢俗亻塞而悍，聞韶下，揭竿群起，毀教堂，殺教民，城市騷然。西安令吳季清（德氵肅）出彈壓，眾目為通教，竟縛之，挾至道署，請懲處。時鮑祖齡為金、衢、嚴道，春霆提軍子也，以門陰得官。衢多花船，鮑有所昵，恆微行就之。季清與同鄉，不敢面諍，伺其出，輒衣冠迎候，意使知愧，鮑啣之。至是，快其被禍，使人傳諭曰：「聽若所為。」於是令被戕，復擁入邑署，屠其家屬，而教堂、教民俱盡。後鮑坐是譴戍。余舊作《七里瀧》記某公事云：「富春江上高舶舟，客來載歡不載愁。誇人載得繡衣使，東船弦管西船醉。出瀧復入瀧，釣台解意偏成雙。下水復上水，七里真成七十里。山城老令迎負弩，諷諫微辭觸公怒。市民倉卒擁官來，喋血戟門公不顧。官卑命薄何重輕，荷戈公亦天山行。禍由所溺是足戒，獨怪高牙付公輩。」鮑嘗乘妓船赴省，途中往複流連，三見釣台，抵省語人，傳以為笑。季清以名進士通時務，與喬茂萱交厚，茂萱有《記夢二首哭季清》云：「昨夜夢故人，對案相與坐。右為西安君，曾篤在其左。共話西安事，哭罷俯首臥。嗟我神明衰，夢境亦昏惰。明明西安君，濃須色不挫。卻謂是他人，扼腕嘆奇禍。無乃示佛諦，曰此非真我。水火與刀鋸，皆似空中過。我老心學荒，只有淚雨墮。何當語濰縣，謂是何因果。」其二云：「困果誰復識，思君涕重流。堂上有老母，西南駛歸舟。兒孫各幼小，劫後嗟遺留。頗聞山中妻，孝愛良獨周。我時在官守，俯仰煎沈憂。事後百餘日，凶問始見投。我亦願九死，六馭方悠悠。黽勉循舊職，含淚推疲囚。嘿念平生友，存者各九州。齋居勘真契，只坐不自修。卻憶十載前，懼會甯易謀。終須掛冠去，長與亡何游。」時茂萱以提牢留京，目睹劫塵，故言之淒悒。
當兩宮駐陝，留京諸臣累疏請迴鑾，廷議逡巡莫決，貴近至有主移都襄汴者，獨榮文忠力排群議，堅請還京。詔既下，人心始定。胡觀察（延）時督辦行宮供億，集所聞見，為《西安宮詞》多首。有云：「今年八駿東歸日，去歲六龍西幸時。聖主還京天下樂，老臣謀國幾人知。」美文忠也。詩中述兩宮儉德云：「南院高寒北院低，御廚東設炭房西。日中殿上呼寬達，零落貂瑤總不齊。」「寬達」者，主管太監之稱。內監從者不及百人，給事御前者數人而已。「鳳池春暖衍恩波，玉紐朱絲字不訛。竹契魚符遣制在，不愁少府費緡多。」謂慈聖慮中官婪索，凡宮中支一錢一粟，必以朱文小印為信，文曰「鳳沼恩波。「玉食何嘗備萬方，黃紼輕冪試羹湯。大官選得雛盈握，別有金錢出便房。」謂每月茶膳不過四千金，日限雞三四隻，豕肉十斤。若添進時鮮，則別於內司房領價。「幾日南薰滿漢宮，初看寢殿展涼篷。桃笙象簟何曾見，御褥輕黃葛布蒙。」謂行宮惟寢殿，召見殿設涼棚，御妝茵蓐皆棉，慈聖命以黃葛蒙之，秋後撤去。凡此皆不忘在莒之意。又云：「播遷倍覺君王重，翼蔽方知聖母慈。」謂駕出居庸，上在車內，慈聖坐轅上。突匪彈四起，上固請易位，慈聖曰：「帝關係宗社，余老，殆無妨也。」止孝止慈，見於患難中矣。
樊雲門《彩雲曲》，為傅彩雲作也。彩雲，吳妓，負盛名，洪文卿侍郎納之，從文卿使海外，攝暈翟。傳聞駐英時，嘗與女皇維多利亞宴遊攝影，《曲》中有云：「深宮欲得皇華使，才地容齋最清異。夢入天驕帳殿游，關氏含笑聽和議。博望仙槎萬里通，霓旌難得彩鸞同。詞賦環球知繡虎，蟻鈿橫海照驚鴻。雙成雅得西王意，出入椒廷整環佩。妃主青禽時往來，初三下九同遊戲。鳳紙宣來鏡殿寒，玻琉取影御妝寬。誰知坤媼山河貌，只與楊枝一例看。」蓋閨檐之奇逢，在樂籍為僅見。文卿既還使舶，旋赴玉樓，飄泊狂花，復淪曲部，其詩所謂「章台依舊柳毿毿，琴操禪心未許參。杏子衫痕學宮樣，枇杷門榜換冰銜」者，綺夢迷離，不堪回首矣。庚子之變，適寓鳳城。聯軍統帥瓦德西者，夙耳其名。香聰親訪，猶認藍橋；寶扇迎歸，並棲青瑣；綢繆星月，依附風雲。蠻撩服其微辭，朝吏仰其餘息。德軍挾憤而來，得稍戢淫威者，彩雲力也。後以凌虐養女故，流徙江南。雲門復作《後彩雲曲》，有云：「柏林當日人爭看，依稀記得芙蓉面。隔越蓬山二十年，瓊華島畔邀相見。隔水疑通銀漢槎，催妝還用天山箭。」「將軍攜手下瑤墀，未上迷樓意已迷。罵賊翻嗤毛惜惜，入宮自捌李師師。」「誰知九廟神靈怒，夜半瑤台生紫霧。火馬飛馳過鳳樓，金蛇炎冉燔雞樹。」蓋指儀鸞殿被災事。或謂瓦酋挈之僭居，塞誓言也。又云：「言和言戰紛紜久，街巷虔劉及雞狗。彩雲一點菩提心，操縱撩夷在摻手。勝篋休探赤仄錢，操刀莫逼紅顏婦。始信傾城哲婦言，強於辯士蘇張口。後來虐婢如虺蛇，此日能言賽鸚鵲。較量功罪相折除，僥倖殊恩免繯首。」述其弭亂保民，語皆紀實。又云：「從此茫茫隔雲海，將軍也有連波悔。君王神武不可欺，遙識軍中婦人在。」則瓦酋亦以是獲譴也。時彩雲已改名賽金花，袁翟園吏部別賦《賽娘曲》絕句云：「十五盈盈碧玉姿，狀元夫胥定情時。藍橋玉杵盟無准，記取前生負阿兒。」「曾說憑肩誓女牛，海波紅處系鸞舟。天魔舞罷春風歇，惆悵人間燕子樓。」「艷幟重張十丈紅，漁陽鼓震戲場空。天教老作咽脂虎，保障金城第一功。」「飛絮沾泥太可憐，闔閭門外鎖秋煙。雲司畢竟多情種，不要兒家買命錢。」相傳文卿未貴時，眷一妓，有齧臂盟，既而負之，妓自經死，彩雲即其轉生。首篇意本此。知其事者謂妓已他適，初未嘗投繯，則其說不足信也。今彩雲尚在，年已七十，時為人述舊時軼事，貧甚，以蘆簾障屋，幾如李師師青裙白髮，掬飲檐溜時矣。
拳亂首禍，當推毓賢。毓初任曹州守，曹故多盜，蒞官日即置站籠，每捕盜至，輒非法斃之，中多冤死，然盜氛以戢，郡境肅然。由是上官謂其能，累疏薦，氵存擢至魯撫。魯民習拳者，以邪術號召，黨徒日眾。毓獨信之，謂可敵槍，揭其幟曰「扶清滅洋」。迨毓移晉撫，魯境匪氛已遍地。袁慰庭繼任，剿平之。其蒞晉，復倡集拳民，屬境教堂，幾無不毀者，戕教士教民無算。三十年來，教民恃勢橫行，良善多受其害，聞仇教，皆踴躍奔赴，以為快事。西酋請懲罪魁，毓初譴戍，尋正法。臨刑坦然，猶自謂以身報國也。張殉卿《紀事》詩云：「冤血當年染賜緋，曹南草木識餘威。妖氛坐見吞刀起，天道甯無入瓮譏。磔鼠張皇夸吏術，捶羝倉卒伏戎機。太行山下摧輪處，目極蕭蕭露冕歸。」余於庚秋客太原，聞土人談拳匪必曰「義民」，無敢詆斥者。時毓已去官，而餘威猶著。
壬寅秋，蜀巾拳匪忽作，突入成都。陳鹿笙布政（橘）方自督署歸，遇諸通衢，即率衛卒與戰，短兵交綏，擒獲泰半。是歲值鄉闈，方三場扃試，上吏集者將萬人，偏師定變，安堵如故。事聞於朝，賜號「義勇巴圖魯」以旌之。外舅樂靜翁副毓少岑學士為主試，躬值其事，有《題龐笙衣冠巷戰圖》詩，錄其三首云：「宿德兼儒將，惟公迥軼倫。英雄猶似昨，圖畫亦驚人。班劍威儀肅，靴刀壁壘新。囊中余智在，談笑定黃巾。」「浩氣斯無敵，危機總不驚。短兵交狹巷，赤手障全城。聖主褒奇勇，災黎感至誠。興酣揮露布，椽筆勢崢嶸。」「瑣院方求士，潢池遽詰戎。萬人俱託命，一騎報成功。隱患機先燭，蒼顏氣轉雄。翦燈重對卷，颯爽見英風。」論者謂鹿笙才能濟變，意當大用，乃一攝川督，旋罷。
外舅樂靜翁《蜀輜紀程》有《鐵索橋詩》。盤江居川黔間，亦組鐵為橋，橫亘兩崖間，歲久ㄨ壞，藍鎮軍（炳堂）鎮安義，督部卒重複之，勒石紀事。葉稚侍御督黔學，按試經其地，作歌寄鎮軍云：「潛蛟生角隘潭穴，擊水飛行越危屆。浮槎木石互撞秘，嚴隙衝波半偏裂。長江戰衄失首尾，波落江心見叢鐵。二三殘短遠可數，憲竄猶鳴陰雨節。江流入夏悍且深，來一葦愁行人。躡空詛有鞭石手，駭目更甚緣幢身。健兒觸險爾勿矜，善泅常遇龍蛇嗔。沖流禎尾坐太息，延頸望有仁人仁。觥觥鎮軍顧我語，期我重來茲役舉。千金之諾果如響，萬口同譫固其所。峰迴路轉見欄，聳碧流丹映煙雨。導行一騎已欣欣，方駕群縐相衙衙。爐錘百鏈力無惴，嫗泡萬釘巧能補。眾材駢列直中弦，巨纜下垂勾若股。諦觀頗識巧工精，小憩都忘行役苦。昔年當轍弄螳斧，搗穴偏師縶窮虜。飄飄大纛自舒捲，如此釜魚何足武。牙門分般輸籍，次第庀材料山澤。瀾滄之制今宛然，更念西征恢舊驛。要令千里通滇池，亭堠畫一懸旌旃。建牙出為方面守，古有舉者勿廢之。利民豈必艦奇績，鑿空不若培其基。知君嘿嘿用此意，實事求是良可師。」篇長節之，是又一鐵索橋也。侍御《去年今日》詩云：「鳳德棲棲覽九州，尊王所以事諸侯。《春秋》獨盛《公羊》學，竟取何休說黜周。」「嫌如絳灌阻長沙，不惜任文占禁衙。霜鴦雪眉憂國瘦，委蛇風度激昂差。」亦感戊戌政變。
電信規行久矣，罕入詩者，唐贊襄明經（際虞）《電線歌》云：「空江忽作驚蛇走，鐵索盤旋如貫柳。大驛雲連百步杆，機中似有神人守。泰西制電分陰陽，略似磺強水清瀏。攪以精插以銅，耀然電氣生蚴蟛。蟬聯兩線遞相銜，萬里音書才脫口。英吉利接佛蘭西，兩京機軸成駢拇。陸依車道水通津，筒鑿羅輪不停手。彼此鍾鈴互報聲，字文廿六分其母。」刻畫神奇，可謂町畦獨辟。庚子拳亂，所在電杆，悉力摧毀，誤以為西人所設也。蚩蒙無識，正復可憫。
風會遞嬗，不期而然。夏蔚如兩作《廠甸竹枝詞》，其云：「玻琉一尺亞輕紗，灼灼釵光溜鴦鴉。浪蝶游蜂誤相逐，車簾斜插象生花。」光緒中年情事也，迨末年所作則云：「窄袖長袍結束新，蠻靴細碎蹙香塵。女兒愛作男兒樣，撲朔迷離辨未真。」「無遮會裡競時新，忉利華現色身。遊興未闌閒斗茗，大家齊上上林春。」「上林春」，茶棚額也。廿年間，遷變如此。甲辰夏，京師瓶設工藝局，附商品陳列所，雜羅百貨，縱人遊覽。汪子賢《陳列所謠》五絕云：「傑閣凌霄漢，經營費萬千。何人師卜式，慷慨納金錢。」「百丈鵝黃錦，千金狐白裘。明珠光百，更列最高樓。」「制器師前代，猶傳景泰名。蔚藍天一色，仿造及東瀛。」「采綠多休暇，同占五日期。游觀不辭遠，日暮趲城歸。」局、所皆隸商部。富紳吳懋鼎輸金五萬，特擢京卿。
宣文靖詩云：「雨華峻閣插青冥，法鼓金鐃震百靈。佛意去邪期務盡，鴛鴦橋畔撂巴苓。」所謂「撂巴苓」者，宮中年例，臘八日，於中正殿送祟，召喇嘛襄事，鐃鼓雜作，排當甚盛，以面作鬼怪狀，送至神武門西棄之。蓋即驅羅之意。先文安公嘗言：「每歲除，循例詣慈聖，行辭歲禮，見庭次堆松枝秫秕，宮女艷妝者數十輩蹋行其上，周繞不已，亦滿俗也。」惜無賦之者。
自摩西教流衍海內，莠民爭入教，恃為護符，以恣其毒螯。罹其害者無所控訴，乃迫而橫決，故教案無歲無之。光緒乙巳，南昌教案起，贛藩周瀚如絀於才，頗持大體。余堯衢陳桌務鋒厲，督縣令嚴切。時宰南昌者為江大令（召棠），與教士抗爭不得，又懾於上官，即就教堂自刎。張文襄督鄂，奉詔按其事，檄武昌守梁節庵往贛。詳稽博採，具得江死事慘烈狀，以覆於文襄。文襄據牘入告，於是褫堯衢官，瀚如旋亦開缺，而節庵頗以江褒雪不及為恨，故其《題江南昌手繪牡丹三絕句》云：「紅殘綠暗子瞻哀，今見此花哀百回。一夜舂雷兼雨雹，扁舟真恨我遲來。」「沈醉東風弱不禁，蝶蜂雜處更侵尋。如愁如血那堪賦，只有元輿識此心。」「能知芳烈叫天閽，赤豹文狸森在旁。記得百花洲上屋，水窗幽雨助淒涼。」梁與江初無素，其為江扼腕，蓋激於當時輿論。後堯衢再起，為法部參議，復為言官追論而罷。當光緒中年，號方正者多主排外，於次棠中丞（蔭霖）庚子罷官亦由此，然治鄂有惠政，節庵聞陳提刑（寶箴）、周兵備（懋琦）述之，賦詩云：「觥觥提刑使，用才寶所貽。兵備究官學，握符新蒞茲。入稽簿案事，出聽閭巷詞。吏悚尊神君，民愛泣嬰兒。築堤堯佐惠，講學安定規。各稱所聞見，未畢舌已疲。」具覘公論。又云：「何知世事變，四犬能制罷。」則排外之失也。
庚子紀事之作夥矣，近見時人俳體絕句百首，所述尤為詳盡，著者佚其姓名，蓋當日圍城中所作。有云：「八戒沙僧與悟空，不教口角透微風。東南三叩喃喃語，瞥見溪姜太公。」「結束登場語同，鐵眉鐵眼鐵肩胸。羽林龍武幀如虎，輸與香村五尺童。」若「八戒、悟空」，若「太公」，若「鐵眉鐵眼」，皆彼中詞也。又石：「抹十愁兮改十歡，玉皇把筆坐雲端。由來天上人情重，大帝猶將佛面看。」蓋團眾散布黃單，謂本月有劫，玉帝以觀音大士面求而改。又云：「鏈氣三年導引勤，鋒刀難入火難焚。自言術是金鈐子，不數奇門與《易筋》。」「洪鈞老祖降從天，一日燕齊去復旋。宮錦袈裟月牙鏟，非僧非佛亦非仙。」「古貌銀髯二百秋，新來八老說甘州。自攜五百田橫士，飛過重瀛蹴墨歐。」「西方佛子大神通，統率兵團奏戰功。立馬陣前紅斗笠，隨身還有四金童。」「夫人統率復警兵，來自齊州越禁城。粉黛兜鍪一佳話，白團三萬擁銀旌。」「傳言寶坻大卒莊，拳法相師總姓黃。兄弟六人分領袖，麥花山下是家鄉。」蓋拳眾愚頑，附會神怪。或稱「金鈴子」，或奉洪鈞老祖，或托於黃天霸，甚臣詭托左總兵（寶貴）之夫人，謂興師復譬，皆村野斕語也。某日，有異人衣袈裟，執鏟，入水定門，雲「自歷下一日而至」。是夕即遍焚教堂。又喧傳甘州八老人來都下，將率團渡海，蹂擾歐美。天津開仗時，言有紅笠僧策馬助戰，皆言動之詭異惑眾者也。其初，未敢顯肆，自剛相奉命往保定察視，沿途遍召渠豪，散給空黃子，以成招撫之議。於是以奉旨治團自居，肆行無忌。詩中所謂「使相巡行歷保陽，空名墨散千張。城鄉一夕標黃纛，奉旨團民字數行」。紀其實也。至雲「肘腋何堪有寇氛，中涓鼠竄忽紛紛。禁中大索威如虎，龍種王孫將北軍」，則端邸假名捕奸，且犯及帝宮矣。誰實縱之，至於此極。其詩足資史料者，如紀官兵捉車云：「微調紛紛亂似麻，軍符火急捉官車。行人嗟嘆窮官樂，十日關門不上衙。」時官兵待發，四出捉車，雖貴家朱輪不免。陳玉蒼尚書方以御史巡城，疏請飭大宛令，設官車局，洶洶始定。又紀延燒爐房，維持圜市石：「祝融虐焰上千霄，金店銀爐一例燒。比戶商民齊束手，市厘景象太蕭條。」「深宮不忍苦吾民，百萬新頒內帑銀。傳諭四恆齊復業，大家借紿要均勻。」時團眾縱火，焚大柵欄商店，延及巷市城樓，二千家俱燼。爐房既毀，銀源頓竭。「四恆」者，恆和、恆利、恆源、恆裕，為錢業巨擘。所頒帑，內府、戶部各半，從京尹陳筱石（夔龍）請也。二陳以善後功，並邀殊擢，蓋基於此。詳見《望堂奏疏》、《庸庵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