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紀產業革命 · 導言

近代大工業是在十八世紀的最後三十餘年中在英國產生的。它的發展,自始就是那麼迅速並且造成那麼些後果,以致人們能夠比之為革命, 1 的確,許多政治革命還不如這麼徹底。今天,大工業林立在我們的四周;它的名稱似乎可以不需要說明了,因為它能使人想起那麼多的熟悉而動人的形象:這就是許多建立在我們城市周圍的大工廠、冒著煙的高煙囪及其夜間發出的火焰、機器不停的震動以及成群的工人像螞蟻那樣的匆忙。然而,無論產業革命如何迅速,但它卻有它的一些遠因,並且一定要引起一些後果,而後果的發展在一百多年以後仍是不完全的。大工業的特殊性並不是一下子就顯露出來的。為了從其起源的模糊不清中更好地發現這些特性,我們必須從敘述它們今天呈現在我們面前的那些情形開始。 (一) 近代大工業:它的現有特徵,它的經濟後果和社會後果。 商品的生產,或者用更明白的話來說,那些不是自然界直接提供的消費品的生產,是各種工業的目的。因此,所謂大工業,首先必須將其理解為一種組織、一種生產制度。但是,它的作用卻影響到整個經濟制度,從而也影響到社會制度,而社會制度則是由財富的增值條件和分配條件所統治的。 大工業集中了並且增加了生產資料,以使它的產量加速和增多。它使用機器,因為機器能以絕對準確和莫大速度來完成最複雜或最繁重的工作。要使機器開動起來,大工業就用無生命的動力:自然力如風力或水力,人為力如蒸氣力和電力來代替那些資源有限而又參差不齊的人力;自然力和人為力都像無生氣的物質那樣順從、均勻、不疲竭,並能被人無限地任意增加。為了操縱機器的動作,大工業結集了大量的男工、女工和童工,這些工人各司專門的工作,也就成為錯綜複雜的機件。越來越複雜的設備以及越來越多而又有組織的人員便構成了大企業,即真正的工業王國;作為這個巨大活動的動力、作為原因而又作為結果的資本,在人力和機械力的炫耀後面活動;被其自身所固有的規律即利潤律鼓舞著,這個規律推動它不斷地生產以便不斷地擴大自己。 把近代生產的全部設備包含在牆垣之內並把近代生產原則本身表現為顯著形式的特有建築物,就是工廠。工廠有許多巨大的車間,傳布動力的皮帶或傳遞線遍達各個車間;又有精細有力的機械設備使它充滿著活動;又有遵守紀律的人員在緊張勞動,機器好像把他們帶到自己的氣呼呼的節奏聲中去了。這一切的目的只在於生產商品,在於儘可能快地生產無限量的商品。在這裡,人們可以看到織物展開成為連續不斷的布匹以及堆積如山的圓筒形貨包;而在那裡,鋼在大轉爐中沸騰著,同時向空中發出炫目的火花。不停的生產成為一切企業的規律,但有正式協定加以限制者不在此例。如果完全任其自然,生產就會繼續到過分的地步乃至達到毀滅性的生產過剩。這是資本自然趨勢的荒謬結果,它終於要毀滅自己。 這些數量的製成品,必須出售;出售可以獲利,所以出售是各種工業生產的最終目的。大工業對生產所引起的如此強烈的刺激,馬上就影響到產品的流通。拋在市場上的大量商品,使價格降低,價格降低,使需求增多,又使交易倍增。競爭加劇了:運輸工業的發達又為它開闢了一條越來越寬闊的出路,結果,競爭就從個人擴展到那些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熱望追求物質利益的地區和國家。經濟衝突和經濟戰爆發了:勝利者就是那些無視其對手而能擴大自己事業範圍並能找到越來越多的新市場的人。生產者的野心使生產者敢於冒險:最遙遠的地方以及甫經勘察的大陸都成為他們的掠奪物。整個世界只不過是一個大市場而已,各國大工業互相爭奪的這個大市場猶如一個戰場。 財富分配的特殊方式,是與過分生產和流通擴大到人類世界的邊緣相適應的。如果人們考慮到消費者們,那麼,有利於他們的很大進步顯然已經實現:商品的稀少和昂貴現象已經減少,許多以前很貴而且不易買到的東西現在已深入到那些前不久還不知道有這些東西的地方和場所。然而,如果人們研究一下生產者的情況,那麼,這種景象所引起正統經濟學的那種樂觀看法,就要完全改變。在大工業的整個體制的基礎上,我們看到人類勞動的無限積累以及機器所提供的力量,可是,日益增大的、密密集中的大堆資本卻高聳在尖頂上。生產者分為兩個階級:一個階級提供勞動力而別無所有,這個階級為著一點工資而出賣勞力和一生的時間。另一階級則掌握著資本,擁有工廠、原料和機器,利潤和股息也歸它所有;其為首人物就是工業巨頭、大企業領袖,卡萊爾稱他們為組織者、統治者和征服者。 由此產生了我們現代文明所特有的社會制度,它和十世紀的封建制度一樣是一個完全而緊密的整體。但是,封建制度是軍事需要的結果,是那使歐洲陷入野蠻無政府狀態中的人類生命受到危險威脅的產物,而現代社會制度則是從聚集在大工業的中心事件周圍的純粹經濟原因的總和中產生出來的。工業城市的新近發展,完全歸功於大工業;在這些城市中,密集著許多敵對的而同時又互相依賴的企業。正是在這些被大工業以其強有力的生氣所鼓舞著的地區中,十分強烈地表示出人口顯著增加,這已成為大多數工業國家中的正常現象。曼徹斯特在1773年是一個僅有三萬人口 2 的城市,可是一百五十年後,它幾乎有一百萬人口;大不列顛和愛爾蘭的總人口,在1801年是一千四百五十萬,到1928年則達到四千八百萬。這種為前人所未能預見到的發展,產生了無數後果:單舉移民一事來說,資本和勞動力的流向海外各國,促成那些國家產生類似我們社會的迅速發展,那裡也擁有我們經濟制度的一切特徵,而且表現得更加明顯。 最後,大工業已以今天所具的形式對一切擁有歐洲文明的民族提出了社會問題。人數和財富同時增加了,但這種財富看來並未按照創造財富所提供的努力來使人口的大多數得到好處;兩個階級的對立,其中一個在人數上增多了,而另一個則在財富上增多了,前者以不停的勞動而只得到一點不穩定的生活資料,後者則享受高尚文化的一切好處;這種對立情況到處都同時表現出來,並且到處都造成同一的思潮和情感。正是這個工業活動的景象,這個支持工業活動的有組織的廣泛合作景象,以及聯合併指揮其集體力量的資本威力的景象,才促成現代社會主義的誕生。普遍等待著的、為某些人所希望而又為另外一些人所害怕的徹底變化,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顯著特徵:如果這種變化實際上發生了,這種變化就可被視為是那同大工業一道開始的運動的終結。 我們現在業已窺見其規模的這些現象的總和,並不能包含在一個狹隘的定義範圍以內,因為定義里只能考慮到生產的物質條件。要賦予這個總和以實際的重要意義,就必須從其複雜的、有生命的整體來考察它。在這種情況下,它好像是一個無比重要的事件,對這事件的了解便能說明一整個的時代。經濟方面的大工業、知識方面的實證科學和政治方面的民主,都是支配現代社會演進的主要力量。大工業的起源,同民主或科學的起源是一樣的。如果說科學是同伽利略和笛卡兒一道開始的,或者說在美國革命和法國革命之前沒有過民主,那就荒謬了。然而,人們把十七世紀的科學家和十八世紀的革命家視為現代科學和現代民主的真正創始人,卻是有理由的。同樣,在緊接著大工業以前的生產方式中,我們已能辨別出大工業的一些特色。但是,只有在偉大的技術發明時代,在哈格里夫斯、克朗普頓和瓦特的時代,我們才能看到大工業本身以及一些不能和它分開的並使它的發展成為主要歷史事件之一的後果的出現。 (二) 定義的必要性和困難性。十七世紀的大工業:它和現代大工業的差別。 我們之所以十分強調這些幾乎是而且更應當是平凡的概念,是為了不讓我們之所謂大工業這一詞留有任何曖昧不明之處。這種謹慎並不是不必要的,因為它的意義在普通用法上是相當混淆和不定的;為了使它固定於不變的說法而付出的努力,直到現在還未得到令人滿意的結果。有人建議根據銷售產品市場的大小來區分大工業和小工業;小工業就是供給一個地方或一個不大地區消費的工業;大工業就是為全國或國際市場而生產的工業。 3 這個定義的本身並不是不可以接受的,因為它有突出商業因素在經濟演進中的重要作用的優點。然而,它卻背離了流行的意義,流行的意義雖然可能很不確切,但它不會有助於武斷的解釋。誰也不會想把今日土耳其和波斯的那種地毯製造業列入大工業之中:然而,東方的地毯卻行銷於全世界。在科林思地峽所製造的陶器行銷到地中海沿岸各國的時候,人們可以說科林思那時就有了大工業嗎?在我們看來,工匠在小作坊里通過個人技能來彌補簡陋的有缺陷的工具所完成的工作,正是大工業的確切對立面。因此,與其說是向外擴張是大工業的主要特徵,倒不如說它的內部組織和技術設備是其主要特徵。我們已經說過,大工業首先是一種生產制度。 可是這裡,新的混淆又在等著我們,因為工業演進有許多階段,這些階段是一個接著一個而連成一串的,只有抽象概念才可以畫出明確的界限。按照人們選擇其中的這一或那一階段作為起點,大工業的發生就會被提前一世紀或幾世紀。我們把大工業在英國的發生定在1760至1800年間;但是,如果必須相信幾本新近的著作,或者至少相信這些著作的名稱, 4 那麼,早在一百年前,即從路易十四時代起,法國就已有大工業了。這是矛盾還是誤解呢?這就是我們應該研究的東西。 熱曼·馬坦的著作一開始就向我們表明,他所研究的大工業並不是自然演變的結果。 5 它是人為的產物,或者幾乎是如此,它只有通過法國王室的發起或保護才能生存。科爾貝當然可被視為它的創建人,但是他「認為大工業只有通過國家的干預才能存在」。 6 他只把它理解為王室大作坊的附屬物,這些作坊在任何時代以及在極其不等的文明狀態中,都是為君主服務並根據君主的命令而生產的。熱曼·馬坦先生所搜集的關於十七世紀手工工場的文件,向我們提供一幅乍一看來很像近代工廠那樣的圖畫。企業的重要、雇用工人的數目、工人分為專門的小組、工人所遵守的嚴格紀律, 7 這一切都是近代大工業中所有的那麼多的特徵。可是,一經明了其起源時,這種真實的相似性就顯得沒有意義了。 在手工工場監察員所編制的製造表中,工業企業分為三類。 8 第一類是國王所有的國家手工工場,其資本來自王室金庫,其產品通常是供國王本人使用的奢侈品。我們可以提出這一類中最好的例子就是戈伯蘭工場,它的正式名稱在其創建時是國王家庭用具手工工場 。在萊布倫、繼而在米尼亞爾的領導之下,那裡雇用了大批藝術家和工匠,只按路易十四的意旨為裝飾其宮殿和增加其宮廷的富麗而生產。他們的作品也用來裝飾凡爾賽、聖日曼和馬爾利等宮殿:掛氈、木刻、雕刻、銅器、紀念物以及鑲鏤精美的銀器,這些銀器在國家困難時又被鑄成貨幣。這裡,一切都和國王本人有關;一切來自國王,一切也歸於國王。這樣的工業是處在經濟生活需要之外的,它不圖利潤,也不知道競爭。不應把它同近代大工業相比,只能同古代的家庭工業、同附屬於一個家庭的奴隸工作相比,因為奴隸是在這個家庭里製造那些為主人的需要或享樂所需的東西。 第二類是王室手工工場 。這些工場是私人所有並為公眾的消費而製造。可是,它們所用的名稱就足以指出,這裡仍然顯出國王的無比作用。工場除了官方給以保護外,工場主還是國王或其大臣的不止一次的正式邀請來在特定地區中建立工場的,有必要時,大臣還到外國去找工場主。 9 他們可以得到一切支援:國庫的直接津貼,省三級會議及市的無息貸款;免除最重的賦稅如軍役稅、鹽稅和軍人宿營稅。 10 人們甚至於不要他們服從那些十分嚴格而苛虐的、小製造商應當遵守的工業條例。他們好像是處在國家法令之外似的。正因如此,所以阿柏維爾的凡·羅培家族在南特敕令廢止以後和在整箇舊制度時期仍能自由信奉新教。 11 最後一類是特權手工工場 ,這類工場也許比王室手工工場更加受到寵用。它們有製造和出售某些商品的專利權。它們享有絕對的壟斷權,只有偽造才能限制這種壟斷權,可是我們知道舊制度的立法是以怎樣的嚴酷性來懲罰各種偽造的。科爾貝似乎想把王室的一部分特權授予工場主,工場主在領導其企業時,好像是國王的代表。 12 假如建立和支持這種組織的手一旦縮回去,那麼,一切都動搖了,並有傾毀的危險。這些企業僅靠保護和特權維持生命。如果任其自然,許多就會立即消滅。在路易十五時代,當政府不以同樣多的關心去照顧它們的時候,它們便開始衰敗。王室手工工場和特權手工工場有一個時期曾生產過接近全法國所造呢絨總量的三分之二,這時卻只生產三分之一左右了。在近代大工業面前退卻那麼快的小工業,可是在那時仍然很有生氣。雖然有租稅和束縛壓住它,但它還能抵抗科爾貝對它掀起的那種可怕的競爭。這是因為它依靠一整套的還未被任何事物所改變的社會經濟條件的支持。例如在朗格多克省,我們看到它不僅繼續存在,而且還在繁榮擴大著,同時保持著它的家庭的和農村的形式:「凡是勤勞的人,離開各種交際場合,在兩山之間找到一小塊有點水的地方,把水加以調節、貯存或按水的豐富程度任其流動。他在那裡開闢一個自然牧場(牧場有時不到十二英尺寬、四分之三或一又二分之一英里長),買些綿羊在那裡放牧;他的妻子和孩子紡績由他剪下並梳好的羊毛;他把它織成呢絨併到最近的市場去出賣。他的鄰人(假如可以稱之為鄰人的話,因為他們有時至少相隔四分之三英里遠)的做法也是一樣。這一切就不知不覺地形成為一個村社;在這村社裡,人們在一天之內也許還兜不了一個圈子。」 13 因此,絕不可把十七世紀的王室手工工場的創設同下一世紀的大工業的自然興起混為一談。王室手工工場的創設是一件意義不大的事實,儘管科爾貝希望它對法國的繁榮能起重要作用,但它並無普遍性的後果:它和現今的經濟制度似乎沒有任何直接的關係。 14 對於赫爾曼·利維所研究的英國十七世紀的工業壟斷,我們也可採取同樣的看法。 15 在他敘述其發展的那些工業——採礦業,玻璃、肥皂、食鹽、金屬線製造業等等——中,只有依靠國家的積極不斷的支持資本主義大組織的創設才有可能。「國王所賜的特權、法律禁止國內競爭、保護政策」, 16 這些就是人們用以鼓勵其人為的發展的方法。這些組織所享受的支持本身就說明它們之不得人心,早在克倫威爾時代就有攻擊它們的特權的運動,這些特權一被撤銷,它們就立即崩潰。人們難道有理由說,它們的暫時生存「就可駁倒工業資本主義在英國是發生於1760年左右這一屢屢被人重複的論斷嗎」? 17 它們顯然是屬於與近代大工業根本不同的一類事實,這類事實也不能說明近代大工業的今後出現。然而我們提到其著作的那些著者卻在明白地指出,在真正的大工業時代以前,一些龐大的、投下大量資本和雇用大批人員的工業企業已能利用有利的情況組織起來了。在英國、義大利和法國,在文藝復興時代或在中世紀末和路易十四時代,都不缺乏有證明力的事例。其中大多數由於缺乏科爾貝那樣人的政策,而沒有顯示出更深遠的影響。 18 (三) 大工業以前的工業資本主義。文藝復興時代的英國呢絨商。為保護小生產者而採取的措施。 威廉·阿什利 19 和G.昂溫 20 關於英國經濟史以及多倫先生關於佛羅倫薩經濟史 21 等著作,使我們知道在十六世紀初,甚至在十五和十四世紀,已有資本主義企業的存在,特別是在毛紡工業方面。我們僅就英國而論,肯定從亨利七世時起,若干富有的呢絨商在北部和西部諸州中已起著類似我們今天大製造商的作用,唯規模較小而已。傳說中還保存著他們的名字,例如:肯達爾的卡思伯特、哈利法克斯的霍奇金斯、馬爾梅斯伯利的斯頓普、曼徹斯特的布賴恩、紐伯里的約翰·溫奇庫姆。他們不只是從織工手裡收買呢絨以便在市場上或廟會上出賣的商人,而且還開設作坊,親自經營。他們是近代詞義的製造商。他們的財富與權力似乎已給當時人留下很大的印象;他們的半故事性的名聲,連同工業資本主義的這種早期雛形的圖畫,一直傳到我們今天,這幅圖畫儘管無疑地被人美化了和過分誇大了,但還是可以認識的。 圍繞著約翰·溫奇庫姆(他通常被人稱為紐伯里的小約翰)這個人物,傳說和歷史匯集了很多故事。他死後二百多年,在他出生的那個城市裡,人們還講述他怎樣以自己的費用建築教區的教堂,怎樣款待國王亨利八世和王后阿拉貢的凱瑟琳,以及在1513年對蘇格蘭戰爭時怎樣以自己的費用裝備了一百個戰士並親自率領他們上弗洛登—菲爾德戰場。 22 傳說,有一天國王在倫敦附近的路上遇著一大隊裝載呢絨匹頭的車輛,在得知那些呢絨都是屬於溫奇庫姆的之後,便大聲嚷道:「紐伯里的小約翰這傢伙比我還富有。」 他的財富全靠經營他的那些大作坊,在那裡,有許多人在從事羊毛的梳理和紡織。我們在一本用不高明的韻文敘述這位大呢絨商的故事的小書里, 23 看到一種即使不很可靠但還奇妙的描述:兩百名織工聚集在一間又長又寬的屋子裡使用著兩百架織機,並有兩百名學徒在幫忙。一百名婦女被用來梳理羊毛。有兩百名身上「穿著紅色細布裙子、頭上頂著乳白色頭巾」的少女在運轉著卷線杆和紡車。揀選羊毛的工作是由一百五十名兒童、「窮而蠢的人家的孩子」去做的。呢絨一經織成,即交到五十名剪毛工人和八十名整飾工人手裡。這個企業中還有一個雇用二十名工人的漂洗坊和一個雇用四十名工人的染坊。 24 這些數字大概太誇大了。但可靠的則是約翰·溫奇庫姆的企業,無論在組織方式上或在相對的重要性上,都和通常的工業形式不同。這就是它所以出名的緣故,下一代人將其因時間間隔所誇大的傳聞傳給我們。 以紐伯里的小約翰為代表的製造商階級,在十六世紀前五十年中有了迅速的發展。這一回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倒不是人為的發展。毛紡工業這樣地向幾個富有的呢絨商手裡集中的傾向,並未受到任何外在勢力的贊助。都德王朝政府不但不像法國君主後來所做的那樣去鼓勵它,反而因此感到不安。政府認為這是對傳統的手工業組織的威脅,尤其是對無數小工匠的慘重競爭。至少已採取了保護鄉村織工的措施: 25 「本王國的織工們像在其他時期一樣,向本屆議會提出申訴說,富有的呢絨商用種種方法壓迫他們。有些呢絨商在家裡安設和保管幾架織機並雇用短工和未經過學徒時期的人來織,因而損害大量可憐的、從小就學織的工匠……;或則將織機以不合理的價錢出租,以致可憐的工匠不能生活,更不能養活其妻子和兒女。另一些呢絨商則發給他們比以往所付的少得多的工資作為織工的勞動力的代價,這樣就迫使他們放棄其所學到的職業。為了補救上述損害和避免一切若不及時預防就能發生悲慘後果,本議會職權特作如下規定:凡住在市、鎮、有市場的城市或法定的鎮市以外的、做呢絨商行業的人,不得在自己家裡擁有或占有一架以上的呢絨織機;上述人等亦不得將織機或將可以安設織機的房屋出租……,藉以直接或間接收取或提取任何種類的利潤、利得或收入,違者,每周處以二十先令的罰金……。」 26 這樣,英國早在都德時代就有了工業資本主義的自然發展, 27 而且已經發展得相當強大,以致人們會害怕小生產被其吞沒或毀滅。人們應否因此便說,大工業至少已開始於十六世紀呢?更正確地說,我們難道不會被迫承認,一長串的事實(科爾貝的試圖只是其中枝節之一)已從老遠預示著並準備著產業革命嗎? (四) 手工工場的概念:勞動力的集中和分工。手工工場與大工業的區別:機械裝置。這個術語為什麼不能代替大工業這一術語。 一個能把這些事實概括起來並表明其特徵的詞,就是手工工場這個詞。我們得有這個詞,完全歸功於卡爾·馬克思,他在他那部定論式的偉大著作的某些篇幅上,完成了歷史學家的工作。 按照馬克思的意見,近代資本主義的演進是在文藝復興和發現新大陸的時期開始的,當時商業突然擴張以及貨幣與財富的增多,改變了西方人民的經濟生活。 28 但是,這一演進可以分為兩個時期:直到十八世紀中葉,生產仍受手工工場制度的支配。接近1760年時,大工業時代才開始。 29 這種區分有什麼根據和意義呢? 手工工場已經含有勞動與資本的分離。在1557年法令的序言中,我們已看到這種分離是怎樣實現的:起初在自己家裡用自己的工具進行自由勞動的工人,不久就變成為一種因使用那已不再為自己所有的勞動工具而付出使用費的租戶。以後,製造商更進而在他家裡安裝設備,創辦由他直接監督的作坊:工人只向他提供勞動力藉以領取工資。約翰·溫奇庫姆在紐伯里和旺·羅貝家族在阿貝維爾所幹的事就是如此。 手工工場的原則和存在的理由就是分工。 30 在有兩三個夥計幫忙的工匠小鋪子裡,或者在由妻兒環侍著的鄉村工人茅舍里,分工仍然是十分初步的。只要能同時完成幾種最低限度的、非有不可的操作就夠了:例如一個人拉動冶爐的風箱,同時,另一個人使用鐵錘。讓我們把這種情形同亞當·斯密有關十八世紀一個別針手工工場的著名描述對比一下吧:「一個沒有學過這種工作(分工已使這一工作成為一個單獨的手藝),又不慣於使用這一工作所通用的器械(器械的發明大概還要歸功於分工)的人,不管怎樣靈巧,在一整天內也許勉強可以做出一根針,肯定不能做出二十根。可是,就這項工業今天的經營方式而論,不僅全部工作是一個單獨的手藝,而且它已被分成許多部門,其中的大部分已經同樣構成為單獨的手藝了。一個工人抽鐵絲 ,另一個工人把它弄直 ,第三個工人把它截斷 ,第四個工人把它弄尖 ,第五個工人則把要鑲頭的那一端磨尖。做針頭又需經過兩三道不同的工序:鑲頭 是件專門的事,使針發白 是另一件專門的事;甚至把針插 在紙上並將其包裝起來也成為一種不同的獨立手藝;制針這件大工作就這樣地分為大約十八道不同的工序;在某些工廠里,這些工序是由不同的工人完成的,儘管在另一些廠里一個工人兼做兩三種工序。我看過一個這類小製造廠,僅僅雇用十個工人,因此,其中有幾個人擔任兩三種工序。可是,儘管這個工廠很窮,因而裝備也不好,但當他們努力工作時,他們每天能制出十二磅左右的別針:可是每磅含有四千多根中等大小的別針。因此,這十個工人在一天之內共能制出四萬八千根以上的別針……」 31 分工已經如此常常成為經濟學家研究的題目,所以幾乎用不著再多說什麼了。專門化了的工人所逐漸獲得的準確性和速度及其對生產所起的作用,一開始就被最初的手工工場創建者們注意到了。他們在亞當·斯密、在《論東印度貿易》的著者以前,就已經看到,「只要人們把更多的秩序和規律帶到工作中來,人們就能在較少的時間內和用較少的勞動力去完成工作,從而就降低了它的價格。」 32 我們怎樣才能把在經濟演進中業已達到如此先進階段的手工工場同近代大工業區別開來呢?馬克思以及大多數研究過這個問題的人,都認為大工業的顯著的特徵就是使用機器。馬克思在論「分工與手工工場」一章以後,便把下一章命名為「機器與大工業」。他對機器及其經濟作用進行了很長的論述。他對工廠所下的定義是「使用機器的工場」:在那裡,人們還能認出手工工場中所流行的那種分工,但分工已被那些自動化的輔助工具推進到極點了,這些工具能產生相當數目的工人所能產生的物質力量,以毫無差錯的準確性完成其任務。按照霍布森的意見, 33 正是機器代替了比較簡單的設備以後,才大大地增加了企業的固定資本;由於促使生產大大加速,機器便使流動資本愈益增大,因此,機器就使沒有資本的工人愈益不能經營工業,因而造成了現代的社會制度。 34 另一位著者指出,在業已達到某種文明和物質繁榮程度的任何古今社會中,類似手工工場的勞動組織就能夠產生出來,而且在事實上已經產生出來了。 35 但在十八世紀末出現了一個新的因素,這就是強力的機械裝置,它的出現在世界經濟史上劃出了一個時代。 這兩個詞本身似乎表示機器業和大工業的基本的同一性。把法文大工業這個詞譯成英語,最好的譯文就是factory system。 36 Factory這一詞的意思就是製造廠或工廠。在十八世紀中葉,它仍保有法語中factorerie這一詞的專有意義,因為它和法語這個詞有親屬關係;factorerie的意義是商店、櫃檯、倉庫。 37 當最初的工廠出現的時候,人們起初並不稱之為工廠,而稱之為mill水車場,因為引人注目的東西就是設在河上的、類似磨坊車輪的大車輪。而且,mill這個詞有了越來越廣泛的意義,終於幾乎成為機器的同義詞。 38 這樣,工廠、水車場和機器就成為一個東西了。在十八世紀的最後幾年中,mill和factory這兩個詞幾乎被人無區別地使用著。 39 在規定工廠勞動條件的最初法令條文中,這兩個詞都使用著。 40 早在1806年,議會委員會關於毛紡工業的報告中就有factory system這一用語, 41 雖然它未必含有機器這一概念。但在1830年左右,當它成為流行的用法時,尤爾在其《工業哲學》一書中給它下了這樣的定義:「工廠制度(factory system)的意思是,以經常的勞動來看管一套由總動力不斷發動著生產機器的、不分長幼的各種工人的協作。」 42 最後,到1844年,我們便有了一個法定的定義如下:「工廠(factory)就是這樣一個場所,在那裡,人們藉助於由水力、蒸氣力或任何其他機械動力發動的機器來工作,把棉花、羊毛、鬃、絲、亞麻、大麻、黃麻或麻屑等進行準備、製造、加工或改變為某種形狀。」 43 如果說,機器的使用就是區別工廠和手工工場的主要標誌,就是說明新的生產方式所以不同於以前一切生產方式的主要標誌,那麼,難道人們不應當使用「機械業」這一術語來代替大工業這一術語嗎?「機械業」這一術語有簡單、明了、能夠避免混淆的好處,而混淆的來源往往是由於文字而不是由於事物。然而,這一術語也許會把虛假的簡單性插入實際的複雜而紊亂的多樣性中去。首先,機器的出現並不是一下子完成的。機器究竟是在哪兒開始而工具又是在哪兒終止的呢?制鐵廠和翻砂廠從十六世紀起就使用著由水車發動的鍛鐵錘和風箱; 44 如果人們看看英國第一批紗廠創建前幾年出版的百科全書中那些卷帙的版畫,就會因發現一批已經十分精巧而又往往相當有力的機器圖樣而感到驚奇。 45 機械裝置的起源,並不一定比大工業的起源更易於確定。而且,難道不怕這個詞過於狹隘而不能表達其所應表達的一切嗎?在紡織工業中,最有決定性的進步的起點,實際上是紡紗機的發明。但在冶金工業中,我們卻會看到主要的事件則是用煤來熔化鐵礦石。難道這是可以用機械業一詞來說明的事情嗎?況且,手工工場過渡到大工業的行列是通過一些幾乎覺察不出的改變。例如,在喬賽亞·韋奇伍德時代的陶器出產地就是如此。因此,必須用一個廣泛得多的、可以說明各種形式下技術改進的名詞來代替「機械業」這一詞。機械裝置是近代大工業的主要因素之一,也許是它的基本因素。但是,如果要在這兩個用語間作出選擇的話,難道不可以選擇最全面的一個,選擇那不僅能夠指出它所表達的那些現象的起源或其起源之一的,而且還能包括全部現象並以現象的聯繫本身來說明這些現象的那一個用語嗎? 46 人們很可以主張在手工工場和大工業之間並沒有很明顯的分別,並且可以強調它們共同的特徵而不強調它們之間相異的特徵,黑爾特說:「在手工工場中,工人的獨立性已經喪失了。在各個企業的內部,已經有很細的分工,其結果就是使工人永遠喪失技術上的全面知識。」然而,難道我們甚至可以說,「手工工場和大工業之間的差異畢竟並不十分重要嗎?」 47 各個現象的連續,再沒有比在經濟範圍——這是需要與本能的領域——內的那樣連續不斷和不易覺察出來:在這個領域裡,種類和時期的任何分類與區別都必然保有或多或少的人為的性質。這就和演繹社會學的那麼明晰、典雅而武斷的範疇毫無關係。然而,儘管它們的輪廓模糊,但是存在著,而且人們也容易分辨出若干組的事實;這些事實合成為整體,同時又由於它們占據著有關的地位,於是使經濟史上的各偉大時期各具有特點。要確定每一時期,只需辨別出它的主要趨勢,按照黑爾特的說法,即tonangebend(領導作用)就夠了。此外,當我們努力區別這些相繼的階段並說明其特徵的時候,我們不可忘記這些階段畢竟只是同一演進中的不同時機而已。 48 (五) 交換與分工的相關發展:技術上的進步與其說是它的結果不如說是它的原因。產業革命並不是一種偶發的事件。問題的範圍。 交換與分工這兩大主要事實,統治著這一整個的演進;它們彼此密切地聯繫著,相互使對方發生變化,它們的結果雖有無限的差異,但它們的原理總是同一的。它們同人類的欲望和勞動一樣的古老,它們是通過整個由它們所決定的或伴隨著的文化運動來共同繼續前進的。交換上每一次擴大或增加,都為生產打開了新的門路,引起了更加進步的、更加有效的分工,引起了在各生產地區間、在各行業間以及在每一行業的各部門間日益狹窄的任務的分派。反過來,分工由於得到技術進步(技術進步是分工的最有成就的形式)的幫助,於是在許多互相依賴的專業活動之間就必以越來越大的協作為前提,最後,全世界都參加這一協作了。 49 我們在經濟史上所區分的各時代,是與此二重發展上多少有點顯著的各階段一致的。從這一觀點來看,不管使用機器的結果如何重要,但使用機器本身只是次要的現象。在它成為足以影響近代社會的最有力的原因之一以前,它最初卻是一個結果,是這兩現象在演進中達到某一決定性時機的表現。能最好闡明產業革命的東西,正是以機器出現為特色的這一緊要時機。 如果這些論證仍然留有若干模糊不明之處,那麼,只有用心研究事實才能使之消除。智能、宗教和政治等演變的起源,確實是不容易發現的。但是,個人的行動和思想在這類演變中所起的作用卻是很大的:事變、人和書籍,到處都在時間消逝的連續中體現出一些標誌。經濟演變是比較混亂的:好像撒在大地上的種子那樣慢慢地生長。無數模糊不明的事實,在細節上幾乎是微不足道的,但能匯集成一些大而混亂的整體,而彼此無限地相互改變著。我們必須放棄了解全部事實的念頭:當我們選擇其中幾個來描述時,我們知道我們會放棄一部分的事實,放棄那要達到嚴格區別和充分解釋等不現實的野心。 產業革命對歷史研究提供著一塊非常廣闊的、大部分尚未經探究的園地。我們必須對於我們這一著述定出嚴格的範圍,儘管我們有時由於不能超出範圍而感到痛苦。在地理範圍方面:我們不超出大不列顛;蘇格蘭的經濟史即使未被完全棄置一邊,但已被放在次要地位;就是在英格蘭本身方面,我們的注意力也幾乎專門集中在中部和北部諸郡,這一帶是構成我們研究對象的事件的主要發祥地。在年代範圍方面:在早死以前已經開始寫作這一歷史的阿諾爾德·托因比,想把1760年作為開始,一直敘述到1820或1830年為止。我們認為有確切的理由來決定以十九世紀初年作為下限;在這個時候,那些偉大的技術發明,其中包括那項超越一切的發明即蒸汽機,已經進入實用的領域;工廠已經很多,而且除去設備上的細節以外,都和今天的工廠相似;大的工業中心開始形成,工廠無產階級已經出現,舊行業法規大半以上已被推翻而讓位給放任制度了,而放任制度本身也註定要屈服於人們已經預感到的那些需要上的壓力,因為有關工廠立法的法令是始於1802年。從這時起,一切作為論據的事實都已提出了,今後只需關注其發展了。此外,在下一時期中,經濟現象受到若干干擾以致其發展被弄得非常錯綜複雜:大陸封鎖時期和穀物法令時期都值得進行專門的研究。 我們還需遵守別的一些限制。在托因比所定的計劃中,同時給事實的演變和經濟學說的演變留有位置。我們則撇開學說部分,但當我們認為學說與事實有密切關聯時則不在此限。像到目前為止的大多數研究經濟史的人一樣,黑爾特曾經著重研究過種種制度:我們認為所應當著重的,不是那些統治工業的法令,而是工業本身。 50 不可能描述即使是一個很短時期以內的一切工業的演變。因此我們選擇了我們認為其發展是最重要的而同時又是最典型的幾種。當問題在於描述舊的生產制度以及那些促進其逐漸變革的勢力時,我們就以毛紡工業為例;而棉紡工業則對我們提供了機械裝置出現的最動人的圖畫。在鐵工業史中,我們看到了冶金工業今天所起的偉大作用的起源,而一件與此起源有關的同樣重要的事實是:煤進入了工業領域之內。礦業的發展與煉鐵廠的發展是分不開的,而這二者便可說明蒸汽機的出現。 甚至在此範圍以內,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園地仍然十分廣大,因此只能很快地走過去而不能稍事停留。然而,我們並不是在某一特殊問題上重新進行那在英國早已開始了的詳細研究,而是力求說明一個全貌。這種詳細研究可能是很不完備的。我們認為只有在得出一些為指導新的研究所必不可少的概念以後,才能有效地再開始這種詳細的研究。由於英國產業革命是全世界產業革命的序幕,所以這些概念同時對於各國的,特別是法國的一切想要參加撰述這一偉大變革史的人,都可能是有用的。 * 在完成這個長篇著作的時候,我們應向那些幫助我們完成這一著作的人致謝:應向倫敦經濟學院致謝;應向我們的朋友、倫敦改革協會的秘書 51 同時又是西德尼·韋布的最積極的合作人之一F.W.高爾頓致謝;應向劍橋大學福克斯韋爾教授致謝,因為他向我們開放其富有經濟文獻的藏書庫; 52 應向威廉·福伍德爵士和利物浦博物館的保管委員致謝,因為他們准許我們參考韋奇伍德的未經發表的、現已成為該館所有的文件,同時又讓我參看邁耶先生的陶器搜集品;應向伯明罕的喬治·坦基先生致謝,因為多虧他,我們才得到博爾頓與瓦特的商業通信以及索霍工廠的全部記事簿、合同、估價單等等; 53 應向斐迪南德·德賴弗斯先生致謝,因為他盛意地把拉羅什孚科—利翁庫爾公爵的兒子在1784和1786年所寫的兩本有趣的英國旅行記借給我們看;最後應向坎寧安博士致謝,因為他的好意鼓勵了我們堅持這項艱辛的事業,而且每當我們必須接觸一些在我們自己範圍以外的問題時,他的名著就成為我們的嚮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