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紀產業革命 · 新版序言
法國有許多作家——我們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伏爾泰、泰恩和阿萊維的名字——,他們在向其同胞解釋英國的同時,也使英國人更好地理解本國,保爾·芒圖是其中之一。「產業革命」這個詞是一位法國作者在十八世紀創造出來的;關於這個研究題目的第一本綜合性著作來自英吉利海峽彼岸是適當的。芒圖先生的書,出版已有五十多年了,修訂版在英國發行也有三十年了。但是,它是一本不因時間而變得陳舊的書,而且,這個新版本使日益增多的經濟史研究者更易於理解它,因此,它不會是最後的一版。
在本世紀初,英國歷史研究工作所受的外國影響主要是從德國來的。柏林方面同這個新興的、前途未卜的專題有所關聯,無疑是有益的。但是,細密的分類和玄妙的解釋從未打動英國人的心;因此一個年輕學生在1909或1910年讀到了這位法國學者的著作,就感到寬慰,因為這位學者說,一切分類都必定或多或少是人為的,所以他只想「辨認出一些集合在一起的……構成經濟史上那些重大時期的特性的事實」。產業革命被他簡單地看作是一個由勞動分工的不斷發展、市場的擴大和人民大眾採用新的製造方法而產生的運動。對於理論思想的轉變和國家對經濟生活的態度的轉變,他也給以應有的注意。但是這些都是次要的;甚至個人自由的發展(他的前輩中有些人把重點放在這一點上)芒圖先生也看作是工商業高漲的結果而不是原因。這樣的論述既合乎邏輯又符合年代的順序。一般說來,事實擺出以後,真相不言自明。但是,著者的評論始終是恰當的,描述也是極其清楚的。
芒圖一點也不傲慢武斷。他不像英國傳奇中的法國人那樣斷言,太陽是繞著地球轉的,並且只願以自己的名譽作擔保。他絕不要求他的讀者不加深究地相信任何事物。他通曉十八世紀的經濟文獻,尤其是小冊子,而且也利用了許多手寫的原始資料。然而,他說他的著作是一種暫時性的 綜合物。他與那位敘述羅茲被圍的著名的歷史學家形成對照,他已做好準備去按照後來的調查人的發現來修改自己的結論。——只需把1928年英文版同最初的法文本相比,就可看出他是多麼願意這樣做的。正是他的這種虛心,才使我有勇氣藉此機會請人們注意現代學者有幾點意見與他的意見不同。必須承認,這幾點都是次要的。
最有啟發性的篇章之一就是論述農業變動的那一章。英國有一個關於自耕農的神話,正如法國——我們敢說出來嗎?——有一個關於農民的神話一樣。說農民對小塊土地有完全所有權會培育出獨立精神和其他剛強不屈的美德,這可能是真的。但是,由於芒圖先生論述得很清楚,所以哀嘆「自耕農的衰落」未免哀嘆得過分了,圈地運動所起的作用也被人們誇大了。在所謂土地革命(這是不適當的名稱)的開始之前,大多數土地所有者早已離開了土地或者變成了租地人——一般租用了較大的土地。不過那些擅自占用公地者和僱農,可能也有小佃農,都沒有離開土地。圈地運動使他們受很多的苦。然而,必須指出,歷史學家們現在對議會委員會和圈地委員的工作的看法,比較大約三十年前的一般看法要有利些。他們處理要求土地的案件,雖然不總是公平,但力求合法。
這本書對農業技術改良的敘述,幾乎好到不能再好。我們只能補上一點,就是傑思羅·塔爾在某些方面現在看來好像是反動派而不是改革派,而另一些名字可要出現在先驅者的名單里,放在湯森、科克和阿瑟·揚等名字的旁邊。現在,人們知道只有部分土地適合諾福克郡那種新耕作法,而且,各地區的進展的速度也有快有慢。但農村的耕作面積和每英畝的產量整個說來都擴大了。芒圖先生的結論是:他們的首創精神既是為了追求私利又是為了有益於公眾。這個結論在多年前遭到一些反對,但是現在卻普遍地獲得贊同。
關於製造業和運輸的革新,人們寫過幾本書。但是,雖然其中有些比本書詳細,可是沒有一本能比這裡所提供的說明更加明晰了。然而必須承認,英國作家們儘管得到新證據的支持,仍然傾向於這樣的意見,即:主要是劉易斯·保爾而不是約翰·懷亞特使機械紡織最初獲得進展。關於塞繆爾·沃克用計謀獲得亨茨曼的坩堝製作法這件事的傳說,有人也表示懷疑,因為那與我們所知有關沃克的其他各事不一致。現代學者們偏要強調不列顛以外的發明,軋棉機就是其中一個突出的例子。對於各種工業的歷史的最新調查研究(在芒圖先生寫作時,這些工業的歷史很少被人所知)指出,科學家們特別是化學家們所起的作用,比人們所想像的要大。對照實驗以及從簡單的不斷摸索而得到的發現,跟技術的進展大有關係。
關於各種發明對工人有什麼影響,本書倒數第二章幾乎說得詳盡無遺了。我們現在已擁有有關利用水車的比較完備的細節,從而得到這樣的結論,即雇用貧窮的童工的做法沒有先前所料想的那樣廣泛,其衰落也比料想的要早。對童工虐待得最凶,不是在僱主執行嚴酷的紀律時,而是常常發生在把監督權交給愚昧無情的下級職員時。在仁慈的僱主如戴維·戴爾、羅伯特·皮爾和塞繆爾·格雷格手下,工廠生活不是與健康不相容的,而且似乎有時使工人覺得幸福。芒圖先生對這個問題的論述是合乎情理的;他徹底澄清了米歇爾特所散布的那種傳說,即皮特叫工廠主雇用童工(這是所謂「可怕的回答」),這也是一個貢獻。
怎樣把成年人招入工廠,怎樣引誘和強迫他們逐漸習慣於他們本來不願的在嚴格監督之下按規定時數的工作,關於這些,人們現在知道得更多一些了。工廠工人的工資增高,家庭工人的工資下降,這是一般人都承認的。正如芒圖先生指出的那樣,1792年以後,手織機織工工資低,不是由於動力織機(因為動力織機後來才有)所致,而是由於那些企圖在自己家裡幹活的人數目過多所致。這是許多國家中今天仍然存在的一個問題;但是,當時這是由於一些情況而加劇了,對於這些情況今天人們仍然注意得不夠。好幾百年來,紡紗是女人的工作,織布是男人的工作。在引進棉紡機之後,對家裡紡出的紗線的需要下降了,許多婦女就撇開手紡車去學習使用織布機。她們自己不一定因為這種改變而處境更糟(紡紗一向是低薪職業),但是,她們同男人競爭的結果,一般必定迫使織工的工資下降。因此,芒圖先生說,工資下降不是由於動力織機的競爭所致,這話是對的,可是工資下降是由於引進機器——而引進的部門就是紡紗工業。
關於另外兩個事實,需要再說一遍。關於濟貧法的敘述是極好的,但是,斯皮納姆蘭制度並沒有實行於全英國。它是對貧困農民的一種救濟辦法——不論好歹——,它的遺蹟在北部工業區並沒有多少。還有,關於1799年同盟條例,芒圖先生所說的一切都是確實的。他正確地指出,這只是一系列的類似措施中的一個。但是,必須補充說,它所規定的處罰比起較早的條例所規定的輕得多,而且——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很少被人援用。工人因組織工會吃官司,像以往一樣,大多數都是根據普通法的陰謀罪條款提出的,但是,有證據可以說明,許多工會沒有受到干擾。
還要請讀者注意:在本書里,作者一再把產業革命時期的狀況與今天的狀況來個比較或對照。然而,必須記住,「今天」的意思是指二十世紀的二十年代而不是六十年代。芒圖先生寫作這本書以後,英國社會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面積廣大的土地又為耕種土地的人所有了。今天參觀曼徹斯特的人很難發現單獨一家棉紡廠了。工業又廣泛地分散開來了;南部不再是不發達和不活躍的了。英國人關於大英帝國的夢想,今天也已經不是過去那樣的了。
「死水必有毒」。歷史是沒有最後的結論的。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對產業革命的看法需要作出進一步的改變。但是,讓我們重複一遍,從結構和細節這兩方面看,這本書在用任何語言寫的談產業革命的入門書中是最好的。此外,它還是一本永久性的參考著作。近來,從頭至尾地又讀了一遍,覺得這是一本人們不願放過不讀的書。它新鮮可愛,很是驚人。近代作家們有相當多的調查結果,過去會以為是全新的,現在知道芒圖先生早已作出這些調查結果了。他的書是經濟史的稀有著作之一,可以公正地說是經典性的著作。
倫敦大學經濟史榮譽教授 T.S.艾什頓
1961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