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榮文集 · 談談圖書館員的生活
我常常想到《莊子》上惠子和莊子的對話：「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魚之樂」這一段意思。大凡個人的事，還是望個人去辦理清楚；如自己辦不到，而想推之於他人，是不可能的。照這樣說來，圖書館事業在目前的中國，處於萬難當中，難道不須求助於人嗎？求助於人固然不錯；最緊要的，卻是自助則人助。本文的意思，是想對這回事作一開誠布公的討論。
一、對於圖書館員的生活之認識
在未談到我們圖書館員的生活的狀況之先，有幾點首先要申明的：這不是貼廣告，不是發牢騷，不是潑冷水，乃是要將圖書館員的生活，清清白白的擺出來，使大家考查一下。
1．圖書館員的生活是繁重的
有許多人看圖書館的工作，是很簡單，又很清閒的。什麼緣故呢？因為圖書館的工作，無非是如此，買書呢，排書呢，借書呢，還書呢，其餘的時候，乃是自己念書，這不清閒嗎？這類批評的冷語，自然無須乎去辯駁。先談工作的時間吧，每日工作有七八小時。有的晚間還要到館服務。就是在假期中，還給人以閱覽的機會，如寒假暑假，學校放了學或停了課，圖書館還要開放，無論極冷還是極熱，是不可臨陣偷逃的！每日裡未開館之前幾多分鐘，就要到館整理一切，到了關閉的鐘點還不能走，一定要收拾好方才可以離開。上至館長主任，下至工役，都是如此。
再就技術上說說，一本書排出來是很不容易的，從採購到排上書架，共有十幾步手續。若要做得好，必須步步做到，而且要做得對。比如一本書到館時，就要查對訂購單及發貨單是否相合，列印，蓋章，查著者姓名、著者號碼，登記，寫登記號碼、分類號碼，對書架目錄看書碼有無重複，編目，編書架目錄，貼日期單，貼書袋，寫書籤，寫書卡，校對字碼有無錯誤，排卡，又校對目錄櫃內排列次序有無錯誤，若是用白墨水寫書籤，還要塗膠水等等。從這幾點上看來仿佛無什麼難處，但是一個人是很難做到的，而且要做得又準確，又美觀，又迅速，這多是花時間的事。
再就服務態度說吧，圖書館員不能苟且，諸事要隨圓就方，按照一定的規矩，合乎一定的準繩，如對於書籍的取放，金錢的出入之類；記賬要清楚無訛，寸步當心，惟恐差錯；也不能輕浮，一舉一動，要極沉靜，絕無躁氣，不能放言高論，妨礙閱者，尤其要對人有禮貌，言語平和。
再就健康而言，圖書館員在館內埋頭工作，月月如是，日日如是，陽光風光不能享受，雖至神疲力倦，不能運動；再則用飯時間極少，所以吃飯極不均勻；更談不上玩球，遊戲，娛樂之事，所以傷損身體健康，以致有得肺癆，生痔瘡，甚而致於夭亡的；還有一點極好笑的話，整天在館內工作，到晚回家，已就倦怠非常，又那有餘力顧及家事？
2．圖書館員的生活是麻煩的
麻煩，任何事業，是免不了的，不過在圖書館當中似有過度之處！最感麻煩的，就是在經費上。在外國設一個圖書館，須先審查當地的情形和需要，即劃一其經費，指定圖書館各個用途，有適當的分配，並有法律的保障。在中國談不到，伸縮聽其自便，有的完全不為圖書館著想。圖書館所用的工具及館員所要的參考書籍，要費九牛二虎之力方能買得，如分類書、標題書、編目書，及一兩部重要參考書須費美金幾十元，好多主管機關，以為此是圖書館所用之書籍，花如許重價去購，有何益處？須知圖書館應用工具之書籍，就是極有研究的圖書館專家，也是要借鑑的。圖書館採用物品用具，也是有困難的，如它的質料、顏色、大小、厚薄，都要考究的，要美觀，要實用，但是價錢比普通一般的可是要貴些，因為這一層，圖書館常受人批評。但是有的圖書館買些不相干的書，館長雖知其不可買，但是卻有圖書選購委員們把持要他買，須知圖書館的經費有限，買一本書，必有一本書之用處，何可泛購？在經費上還有許多許多的麻煩，不可勝舉的。
再談行政，圖書館行政最苦的，如用人方面，就極感困難。將一些生手放在館內，甚至有有後台的生手，既不能調換，又不受訓練，曠日費時，虛延工作。又如說到圖書館地位方面，有好多大學內的圖書館，不能將他放在一個單獨的地位，只好置於教務處或秘書處之下，這個當中就生出許多枝節來：教務處等都負學校該管事務全責，所任甚重，那有工夫顧及圖書館？但圖書館有何事項，又不能不報告教務處或秘書處，又有一些事要報告校長，這是多麼費事呢？還有的圖書館的主管機關，取無意味的干涉，諸事要過問，不得他的同意，便使工作寸步難行。還有的圖書館主管機關，對圖書館漠不關心，視為有若無，從不過問。比如一個學校校長態度是如此，則教員和學生們自然就會冷落，不肯利用圖書館，而圖書館也就無生氣了。其他的麻煩一言難盡：與在上的心理不合，不能成功；對同事不和睦，不能成功；不得閱者的歡迎，也不成功；不得教授們的歡迎，也不成功；不得主管的人信任，也不成功；有人借書逾期不還，又不認罰，也無法處理；有人借書始終不還，也無法處理；有些教授把書成大部的拿出去研究，多日不還，也只有聽他；有的教授為編目分類的問題，不理會圖書館整個的原則，也只有依他個人的好惡；……諸如此類，言不勝言，試問像這些麻煩，是圖書館分內應有的事？還是意外的事呢？
3．圖書館員的生活是艱難的
現在在我國圖書館界就選用圖書館員一層講，便是極嚴格的：（1）要中文不錯，並知道圖書館學目錄學之類；（2）要英文很好，能說能寫；（3）要會寫字打字；（4）要曉得些點日文、德文或法文；（5）要有經驗；（6）要刻苦耐勞；（7）要能合作。必須有這些長處，再要（1）對圖書館學術一切擅長，有心得研究，能計劃發展；（2）對一般常識和各項學科有根底，才能使人滿意。像一個著名的教授，人對他的希望，只在幾門課程上。那幾門課程，乃是他平生專門的研究，而且他又只要上了課堂，他事可以不管，他只要對自己的課程，有充分的準備便夠了。圖書館員就做不到，日常的工作，要按部就班去做，對內對外要顧慮周全，要那樣能對付四方八面的本事，怎能做得到呢？近來我常接著要薦人的信，提出這些條件來，便不禁疑從中來，如此的長才，即以畢生之力赴之，也怕難能；而求之於青年學子中，是何異緣木而求魚呢？這誠非像本校的訓練機關在一二年中所能訓練得到的喲！
4．圖書館員的生活是清苦的
一般人員對於圖書館員的要求是如此的嚴格，可見他們對於圖書館員的希望是很大的，但是所給的待遇又是特例，每月的薪俸出六十元到一百元而已！留學國外，研究一門時髦的科學兩三年回國，有許多的機會，即不能幹闊差，至少可以充當個教授，每星期只有十多點鐘課，待遇又優，權利又大。假使學圖書館學的兩三年後回國，得著一個館長或主任的位置，所享受的呢？仍是職員的待遇而已！從前我對於本校的同學說，他們是在某地方服務的時候，就是他們在犧牲，他們很表同情，到了現在，恐怕這種空言，不能安慰他們了。先前有好多人是在唱提高圖書館員的地位，說幾句安慰的話，到了現在，連安慰的話也是沒有的了！
5．圖書館員的生活是使人灰心的
現在就我國圖書館的現狀言，從數量論，雖有許多增加，但以實質論，對於國內教育文化的貢獻，想亦不敢自許。就效用講，在一學校之內，教職員能在每天進圖書館閱覽或求參考者有幾人？在歐美圖書館先進的國家，教授們之利用圖書館，正如科學家之利用實驗室一樣，有不可須臾離的關係。所以他們出版物，日興月盛，而教育之發達，文化之推進，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在中國則不能望其項背！就以所稱為最高的學府的學校言，每年有幾許貢獻和座屏？圖書館是教育文化的寶庫，他們置之不用，真是「捐金于山，沉玉於淵」，卻反來指責我們辦的不得法！且因經費困難，書籍購備不周，不能供給他們需求，教授教員先生們既不肯利用圖書館，學生們更不待言，只在課本上求資格，而不能在課外求知識，此於教育上的影響，當有不可勝言之損失和危險啊！我真不忍多說了！
就趨向而言，想求一種事業的發達興旺，必須人才集中。我國圖書館界如今是渙散的，現在更多有灰心失望，以致另闢途徑的人，又原來卻是圖書館界極有用之人才。這是為什麼緣故呢？一定是他們是在圖書館的生活上，受到了很深的刺激的緣故。從前我對他們是很疑惑的，以為他們不與我們走一條路，而另去開闢新門徑，過舒服生活；現在把一些耳聞目擊的事情如上所說的等等一想，知道他們必大有不得不離開之苦衷在。若是請他們把離開圖書館的內容報告給大家聽聽，必有長篇大論，充分的理由，會使聽者表同情的。前不久有我一個老朋友，他是本界的忠實同志。他不但是對圖書館有豐富的研究和經驗，並且有深刻的信仰，努力掙扎過多年。他忽然發出灰心話，他說若不是你老哥那樣地苦口對我解說，並見到你的熱心，我真不願幹了的。像這樣有用的人才，尚且不能使他安心工作，試問圖書館在中國的前途，在最近數年內有何辦法呢？
據上所論各端，似有我們願生生世世不干圖書館工作之勢，今後誰人敢走這一條路呢？然則我們現在是一同改業吧？勸人改業，自然非我們的本意。我其所以要將一切的困難，剴切說出的意思，就是要使圖書館員，與圖書館主管機關，並群眾們，都能了解這事，然後在此困難中間，來多求解決的方法。使圖書館的工作，得以前進，庶幾吾國教育文化，得不致如此這般的停滯。這誠然是本人意在言外的苦衷！所以本文歸結要說的話，乃是以下的簡短的幾點。
二、圖書館員對本專業應有的努力
歸到圖書館的本身，也有許多要求自知，更須自勉、自責的地方，這是我們應當覺悟的。現在分圖書館員的自修和自信兩方面來講，關於圖書館員自修一事，有認清職守、注重品學、多學技術三項，申述如下：
1．認清職守
館長或主任：（1）須監督日常事務，督查館員各盡其職，各稱其用；（2）須分派工作，規定計劃和方針，以利達行；（3）須負責保管書籍；（4）使工作有效率；（5）對於書籍訂購、分類、編目、典藏，規則的施行、統計的準確、以及收入的清楚合法、館內清潔觀瞻和秩序等等，都能籌措盡美盡善；（6）能維持靈敏稱職的館員的位置，並善用他的長處；（7）對屬員有體恤的心腸，有和藹的態度，毫無驕傲的樣子，對主管人應沉靜和親密；（8）有進步不矜誇，遇挫折不灰心；（9）不靡費公帑。
館員：（1）任事忠誠；（2）態度溫和；（3）在服務時有禮貌；（4）負責照管書籍；（5）善為引導閱者有讀書的興趣；（6）使讀者與圖書館能保持永久的好感。
2．注重品學
學問優越，運用裕如，品行端正，使人敬佩，此在圖書館服務時，有大的幫助。再有設計、決斷、調遣適宜，遠見宏識，長於組織種種本領和長處，也都是圖書館員所必須修養造就的。
3．多學技術
圖書館除造就學識外，對於具有應用的技術一則，尤為多多益善。如簿記、制卡、制表、編目、統計、造預算以及善寫中西字體，皆為圖書館員所常需用者。
關於圖書館員信仰一層，在這裡也可以從（1）圖書館事業本身價值；（2）圖書館先進之勸勉；（3）我國圖書館事業之新機運等三點來說。
先說，我們對於圖書館事業是有大的信仰的。這個信仰，不是幻想或迷信的，乃有事實上的可能，以及前因後果的證明，足以補足我們的軟弱，堅固我們的自信力的。現分說這三點，我們的意見乃是這樣：
（1）無論如何，這個圖書館事業，是溝通文化輔助教育的機關。我們只要盡本分，任何勞苦、困難，在所不辭。因為我們的工作，是為群眾謀利益的，沒有消耗社會上的什麼，我們每日所得的極薄工價，又是憑著極苦的心力換來的。所以對這是敢雲無愧，而可以信仰得過的。
（2）我們要把歐美圖書館先進的國家看看。在前五十餘年，他們所嘗的困難，比我們現在還要多，因為他們在摸索試驗的過程中，關於圖書館種種的問題，如組織、建築、設備，以及書籍的採購、分類、編目，並圖書館用品等等上，一無所憑藉；後來乃是經過了許多傑士來逐漸追求發明，並掙扎奮鬥，於是在今日竟取得有相當的成效和地位了的！我們此時的困難，若是在他們看來，想是等於遼東之豕而已！這是事實的證據，我們可資借鏡，又是實在可以信仰得過的。
（3）目前的中國，是天災人禍的中國，內憂外患的中國，痛苦是整個的，不是一部分的。在近來也有不少的人，對國家的前途，發生覺悟，提倡種種救國運動，如職業救國，科學救國，教育救國，人格救國，以及航空救國等等都是。但我們相信，在這裡一切一切，總而言之，當以教育文化為基本。圖書館事業乃教育文化之樞紐。所以圖書館的進退，當然隨國情走；如中國元氣恢復，政治入軌，則圖書館對於此類問題貢獻上所發生的困難，自然不難迎刃而解的。再思之，我中國歷史為文化很古之國，在世界文化上，已有相當的地位。為發揚我國文化計，圖書館事業實負有重大使命的！這樣一來，是越發使我們對於我們的信仰，相信無論如何絕不至於蹈空的了！
（見1934年《文華圖書館學專科學校季刊》第六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