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龍游淺水」黃維挨耳光 「鳥困籠中」湯堯遭批鬥
國民黨十二兵團司令官黃維一向孤僻成性,自命清高。他是陳誠最寵信的一個將領,雖然曾官拜聯勤副總司令,卻能做到一不貪污,二不請客送禮。這在當時,也算是難能可貴,所以他的兒女沒有一個送往外國去讀書的。成了戰犯之後,他對那些「靠攏政府」的積極分子很看不上眼。而他的組長、副組長,不是他的舊部軍長,就是他認為「不屑與談」的人。這樣,當然經常要遭到批一批、斗一鬥了。加上他專心致志去搞什麼「黃維永動機」,就更成為批鬥的對象了。
沈醉和黃維
我和他曾經同在一個組,我親自看到過,別人批評他時,他閉目養神,面上毫無表情;而有些人的批評使他感到討厭時,他有一手令人哭笑不得的「絕招」,就是當批評者的話音剛落,他能用力一掙,隨即放出一串響亮的屁聲。這往往引起對方更大的反感,而厲聲責問他:「這是什麼態度?你遲不放屁,早不放屁,一定要等人家的話剛剛說完,你的屁就來了。這不等於在諷刺人家對你的批評是在放屁!」他遇到這種情形,總是不慌不忙,若無其事地冷冷回答:「我放屁是生理上的關係,誰也控制不住它,你硬要把我放屁和你發言聯繫起來,那我也沒有辦法。」遇到這種場面,我是最忍不住笑的,只好借出去小便,到廁所里去笑上一陣才敢回來。雖然事隔多年,到現在一想起那種情況,我還會笑出聲來。
黃維跟學習小組組長打架
黃維受到批評後,真的是「若無其事」嗎?不!他總是把憋在肚子裡的話發泄到他的筆尖上。他經常在挨批之後,伏在桌子疾書一陣,有人以為他在寫筆記一類東西。他不給人看,別人也不能硬要去看他寫些什麼。因為在戰犯管理所里,按規定,對個人寫的東西,自己不願公開時,別人不能強迫他公開。因為共產黨人懂得人的思想改造和轉變不能用硬性辦法,這和強制勞動改造完全不同,只能慢慢來。用他們的術語叫「耐心等待」。不過,有時黃維也故意讓人知道他在發泄自己對批評的不滿。
有一次,他在挨批之後在桌上寫下:「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他寫好後就放在桌上。和他同組的有個閻錫山手下的死守臨汾的梁培璜司令官看到後,馬上大聲質問他:「你是龍,你是虎;誰又是蝦,是犬?」「誰願意當蝦就當蝦,誰願意當犬就當犬,我管不著!」他的這一回答,更使得對方火冒三丈。這時,正在午睡的那位學習組長,連忙爬了起來,拿起紙條一看,隨手就向黃維臉部打了一耳光。這完全出乎意料的舉動使黃維來了個措手不及,因為戰犯管理所有規定,不管犯了什麼錯,都只能批評,嚴重的也是用斗一斗的方法,絕對禁止打人或侮辱性的罵人。
那位組長既打人在先,黃維也就決心還擊於後;只見他劍眉倒豎,怒眼圓睜,右手握拳朝對方腦門猛力擊去。如不是梁司令官手疾眼快,把那位組長向旁邊一推,那一拳落在頭上不死也得重傷。這時,其他同組的人都趕忙來勸解,戰犯管理所的值班幹部也馬上趕來,一問這情況,立刻又把管理所的負責人請了來。他一聽,便很嚴肅地指出,這是一次極其嚴重的違反政策的重大錯誤行為,應當馬上召開全體大會來好好認識一下這種錯誤的性質。同時也指出,黃維用這種成語來對待別人對自己的批評,也是不對的。黃維聽了後,原來漲紅了的臉慢慢恢復正常。而那位打人的學習小組組長,原來趾高氣揚,認為自己理直氣壯,敢於和錯誤思想鬥爭,滿以為可立大功一次的得意心情,好像冬天一下掉進冰窟一樣的難受。自然,從那次後,再也沒有人敢動手打人了。
與這一事件的起因幾乎完全一樣的,是發生在陸軍副總司令湯堯身上。這位國民黨的高級將領與其他人有很多特別不同的地方,他出身於保定軍官學校,資格老,而且是幫會首領,興趣也是多種多樣的,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三教九流,嫖賭吃喝,無一不精。文能登台演戲,武可騎馬打槍;小能教孩子練武,大可指揮百萬大軍……雖然有一點點自吹自擂,但的確是不同凡響的將軍。和他在一起,使人不會感到寂寞。
我和他的關係較深,雲南和平解放後,他是由陸軍總司令部參謀長晉升為副總司令、專機由台北送到雲南去指揮在雲南的兩個中央軍的。他臨離台北前,軍統特務頭子毛人鳳在給他餞行時,還特別托囑他攻下昆明,立即把我用專機押返台灣。因毛人鳳收聽到了我被迫起義的通電和廣播,以為我真的背叛了國民黨,所以恨我入骨,認為太給他丟人了!全國二十幾個省市解放,軍統將級特務和地方負責人正式發通電起義的,只有我一個。
他曾向蔣介石大總統誇過海口,軍統的高級骨幹都是忠於領袖的,絕不會公開叛變。而在大陸最後這一塊根據地上,我這從十幾歲便受到戴笠親自培植起來的人,居然公開通電起義,實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非欲置我於死地不可。沒有料到,湯堯見到我時是他被活捉後,同我一道關在昆明陸軍監獄中。兩人過去雖然不相識,但一經交談,便臭味相投,成為莫逆之交。所以,我們兩人在背地裡是無話不談的。
湯堯在廁所高唱《四郎探母》
到了北京,兩人又相聚在一起時,我便常勸他,少發點牢騷。他總是愛用一些很詼諧的話去諷刺那些「積極分子」。我勸他,效果也不大。有一天,他也是在每周舉行一次的生活檢討會上挨了別人幾句批評後,一肚子不高興,像他那樣整天吊兒郎當、打胡亂說的人,可以說隨時隨地都能給人把小辮子抓住的。
他挨了批評之後,便在上廁所時,又唱起他在獄中最愛唱的《四郎探母》,來發泄心頭的一腔憤懣。正當他低聲得意地唱道:「……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再一個「我好比」還沒有唱完,正好給悄悄走進廁所的、那位剛在小組會上批評過他的另一位什麼總司令聽到了,馬上就質問他:「這樣一個嚴肅的改造機關是『籠子』嗎?你是什麼樣的鳥?你要展翅飛回台灣嗎?……」湯堯和黃維對待別人批評是採取不同方法的。他懂得,在這種場合,硬頂別人會更加招來麻煩,最好的對付辦法,是承認錯誤,自己大罵自己一通,裝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便可平安過關。用他自己常對我說的一個原則,就是「虛心接受,存心不改」。他最會鑽空子。管理所的負責人經常向戰犯們提到,批評與被批評的人,應當「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和「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所以他每次挨批後,小組會上照例要他自己表表態的時候,他總是滿面笑容地回答:「我誠心誠意地、願意加勉。」這表示別人的批評是批評錯了。
老實說,有些人對別人批評,目的只是為了顯示自己比對方高明,思想比對方「進步」,以求博得管理所領導的稱讚,希望能提前出去。而負責戰犯管理的每一個幹部,幾乎都是經過仔細挑選來的,他們每天都要研究這些戰犯所使用的那一套一套的新舊手法,絕不會因為在一次批評會上有什麼「進步」表現,就輕易做出什麼好與壞的結論,而是要在長期、全面、仔細、認真的考察中去看每個人的表現,絕不輕信任何一個戰犯的一面之詞。憑湯堯的聰明、機智,他早就看出了這一點,所以,他對待批評從來就不把它看成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常常以玩世不恭的態度來對待。這次給人抓住了辮子,想賴也賴不過去,只好表示承認錯了。對方好不容易抓到了他這種「出自內心不滿的思想問題」,「一定要提高到原則上來批鬥他一番」,他便想好了一套「深挖思想基礎」的方法來對付這場批鬥。
「敢於暴露」湯堯受表揚
第二天上午,當學習小組組長剛宣布,今天要湯堯好好檢查昨天唱《四郎探母》的思想根源時,他就一個勁地首先認錯,表示「決心痛改」,「保證不再重犯」。很多人都知道他又在耍花招,一定要他認真挖思想,他便把夜晚想好的一套新的東西搬了出來。只見他不慌不忙地先咳了一陣,方才慢吞吞地檢查起來。他承認自己對「同學」的批評有牴觸,想仿效「阿Q精神」來一個自我安慰,把自己比作被「同學」囚禁在籠中的小鳥,希望能展翅飛到人民行列中去,為祖國建設做貢獻……當然這種檢查是不能使「同學」們滿意的,便一再追問他是受什麼反動思想支配,最後逼得他承認了想早日脫離戰犯管理所,逃回台灣去繼續與共產黨作對……這樣才使全組的人,認為這是他的真實思想,能挖出這種反動思想,是全組的人一次重大的收穫,便鄭重其事地把小組記錄整理得端端正正送了上去,滿以為非給湯堯一次重重的處分不可。許多人估計,不把他打入單身牢房去囚禁,取消對他的種種優待,也會給他戴上腳鐐來懲罰幾天,至少得由管理所召開一次全體批鬥會來好好鬥他一斗。
結果出人意料的是,一天兩天過去了,沒有絲毫動靜;半個月過去了,也沒有一點消息。那位自認檢舉有功的總司令和學習小組長都再也忍不住了,便一次又一次去當面詢問管理員,得到的答覆使他們感到意外的高興,管理員告訴他們,不久就會由上級領導來作結論。這樣,全組都很興奮。我聽了都替湯堯捏了一把汗,他也有點慌了。等到上級首長來集合全體戰犯講話時,我和湯堯都在提心弔膽。大大出人意料的是,首長的講話,不但沒有對湯堯提出批評,更沒有提到要懲罰;相反的,是對湯堯的檢討大加稱讚。一再強調,湯堯肯這樣大膽暴露思想,是值得表揚的。並以肯定的口吻向大家說,你們當中有這種思想的人相信很多,只是沒有人敢這樣暴露。沒有這種思想的人可能也有,但不會很多,政府是鼓勵大家要敢於暴露思想,暴露了就會慢慢地去改;不暴露的人,不等於就沒有。並再三問:你們都改造好了嗎?都不想回台灣去嗎?都認為這種「鳥籠生活」很滿意嗎?對共產黨沒有絲毫怨恨嗎?
當問得大家瞠目結舌不知怎樣回答時,這位首長才用肯定的口吻聲明:有這種思想,一點也不奇怪。一點沒有才是怪事。不過,這種思想會一天天減少,一天天轉變,慢慢地由多到少,由少到沒有,總之,還得經過一段很艱難的過程。但相信最後一定會有絕大多數的人,能完全去掉這種思想。也會有個別的人,一直要長期甚至永遠保留著這種思想,這就是經過很久的分析後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散會後,湯堯抿著嘴朝我一笑。一場風波就此結束。他一有空,依舊去哼他的「我好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