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針 · 何包子

平江不肖生 《神針》
合肥何包子,是六十年前馳名南北的捕頭,於今已死去四五十年了。而合肥人不談到偵探與武俠的事情上面去便罷,談必拉扯出何包子的軼事來,做談論的資料;不過各人所知道的有詳有略,與傳聞異詞罷了。即此可見何包子的事跡,印入一般人腦筋至為深切。 在下屢次聽得合肥朋友談起,情節都大同小異。因其有可記述的價值與必要,所以盡屢次所聽得的,破工夫為之記述出來,或有情節為朋友談論所不及的,就只得付之缺如了。 何包子姓何,不知叫什麼名字,因其頸上長了一個茶杯大小的肉包,當時人都叫他何包子。久而久之,便沒人研究何包子的名字叫作什麼了。何包子得名,在洪、楊正在金田起事的時候。那時洪、楊之兵,雖還不曾出湖南順流而下,然洪、楊的黨羽已多有散處大江南北的,並有花錢捐得一官半職,以為將來響應之準備的。這種花錢捐官的人,十九是綠林大盜出身;而人品才情必為同輩所推崇,尋常人就表面不能識破他根底的。 那時合肥縣所隸屬之廬州府知府,即為其中的一個。自這知府到任以後,廬州轄境之內大盜案即層見疊出,被劫的紛紛來合肥縣報案,都是說門窗不動,聲響全無,直到次早起來見箱櫥大開,才知被盜劫了;所以強盜有多少人,以及年齡容貌,被劫的都不知道。不過就各家被劫的失物單上推察起來,可以知道強盜必沒有多人,因為各家被劫去的全是金銀珍寶,衣服極少,間有一二件可珍貴的細毛皮貨;不甚值價的,皆委棄不要。而每夜只有一家被劫,十多夜就劫了十多家。 合肥縣得了這種接二連三的呈報,當然向捕快腿上追盜追贓。何包子此時在合肥縣衙里當捕頭,遇了這樣的案件,兩條腿上自也免不了要受些痛苦。凡是當捕頭的人,對於這縣境之內的賊盜,但略有名頭的,決無不知道的道理。這樣盜案才出了兩三家的時候,何包子就斷定不是境內原有的賊盜所做,疑心是由外路來的大盜。及偵查了幾日,毫無蹤跡可尋。心想這事很奇怪,我在這合肥縣當了十多年的差,從來不曾鬧過大劫案。若像這樣每夜必出一次的劫案,連我耳里也不曾聽得有人說過。就是外路來的飛賊,也沒有我偵查不出一點兒蹤跡的道理。且慢,這個新上任的知府是山東人。他帶來的跟隨都是彪形大漢,或者其中有一兩個來路不正,以為有知府衙門做護身符,辦案的想不到他們身上去,因此放膽每夜出來干一次,也未可知。若不然,何以這知府未到任以前,幾十年太平無事,他來不上一月,便鬧出這多大案子呢? 何包子心裡如此一犯疑,當夜就換了夜行裝束,帶了一把彈弓,等到二更過後,徑從屋上穿檐越脊,到府衙大堂上的瓦櫳中伏著。何包子為人固是極精明強幹,就是武藝也很不尋常,彈子更是他的絕技,能連珠發出五顆,向空打落五隻麻雀,一彈不至落空。這時伏在瓦櫳中,真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等了一個多更次,忽見遠遠的一條黑影,向府衙中飛也似的奔來,身體輕巧無比,屋瓦絕無聲息。何包子定睛看時,不由得大吃一嚇,原來看出那人的面貌,哪裡是知府跟隨的人呢,竟就是新到任的知府本人。也是全身夜行衣,靠背上馱了一個分量好似沉重的大包袱,到了大堂對面屋上,將要往下跳去,何包子一時忿怒起來,也顧不了什麼知府,劈面三彈子發去。那人真快,避開了兩顆,第三顆才實在無法躲閃了,中打著了左眼。那人始終不開口,抱頭竄進衙中去了。何包子也不追趕,隨即奔回縣衙,報告知縣道:「十多日來所出的劫案都辦活了。」知縣聽了大喜,問強盜已拘來了麼?何包子道:「案是辦活了,只是下役沒那麼大的膽量,敢將強盜拘來。」知縣詫異道:「為什麼不敢呢,強盜在什麼地方呢?」何包子道:「就在離這裡不多幾步路的府衙里。」知縣還正色叱道:「休得胡說,府衙里豈是窩藏強盜之所?」何包子得意道:「豈但府衙里窩藏強盜,做強盜的就是府太宗呢!」接著將自己如何犯疑,如何去府衙守候的情形,述了一遍道:「他左眼受了下役一彈,必已被打瞎。大老爺若不相信,明早去求見,他必推病不出來,即出來也必用膏藥或旁的東西將左眼遮蓋。」知縣聽了,自是驚駭異常。 次早去府衙求見,知府果推病不出。知縣固請要見,知府只得戴了一副極濃黑的墨晶眼鏡出來,並裝做害眼病的樣子。知縣退出來不敢聲張,只急急的密報安徽巡撫。巡撫也因這事關係皇家的威信,官府的尊嚴,不便揭穿,只藉故將那強盜知府革了。但是事情雖未經官府揭穿,然合肥人知道的已經很多了。何包子的聲名也就因這案傾動一時。這案辦活後,接連又辦活了不少離奇盜案。有名的積盜經他的手拿獲正法的,不計其數。安徽省內的各府州縣,每遇了棘手的案件,經年累月辦不了的,總是行文到合肥來借何包子。何包子一到,便沒有辦不了的。 有一次,兩湖總督衙門裡,翻曬總督的衣服,及到收箱的時候,不見了一件紫金貂褂。衙門內不是外人所能進出的地方,總督左右的人,總督能相信不敢有偷盜的舉動,逆料必是有手段的竊賊偷去了。責令首府首縣限期將人贓破獲,只嚇得府縣官如青天聞了個霹靂。只得用無情的刑法,向手下的捕快追比。可憐那些尋常只會訛詐鄉愚的捕快,遇了這種案件,哪有頭緒可尋呢?被追比得無可奈何,就想到合肥何包子的身上來了。 府縣官因這案事主的來頭太大,不是當耍的事,也巴不得能借一個好捕頭來,保全自己的地位。經手下的捕快一保薦,便正式行公文到合肥縣來。文中詳述案情,指名要借用何包子去辦。合肥縣接了公文,當然傳何包子告知這事。何包子聽了說道:「此案絕非平常竊盜所做,做這案的用意也絕不是為貪圖一件貂褂。制台衙門裡面,禁衛何等森嚴,平常竊盜豈能於光天化日之下,行竊于禁衛森嚴之地,而能使人不察覺的?既有敢在白日行劫於制台衙門的本領,就不會專劫一件貂褂。因貂褂雖可貴重,然價值究屬有限,不值有大本領的人一顧。依下役的愚見,做這案的若不是衙門以內的人,便是有人要藉此顯手段。這案要辦活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合肥知縣道:「不管怎樣,你終得去湖北把這案辦的人贓並獲。」何包子道:「這案用不著去湖北,做案的不是湖北人,此刻也絕不在湖北了。且等下役辦好了,再去湖北銷差。於今到湖北去於事無益,徒然耽擱時間。只是這案恐怕得多費些時日,不能剋期辦好。」知縣自然許可。 何包子領了這件差事下來,心想近年來我經手辦的幾樁大盜案,大盜都在洪澤湖旁邊,還有幾個曾和我打出些交情來的,於今也都住在洪澤湖,我惟有且去那裡訪查一番,看是怎樣。何包子隨即動身到洪澤湖,會著幾年前認識的大盜。談起這件案子,幾個都說不知道。何包子察言觀色,也看得出確不是他們做的。只得向他們打聽,心目中有覺得可疑的人沒有。有一個年事很老的大盜說道:「論情理,這案不像是我們同道中人做的。然不問是同道不是同道,你要訪查那貂褂的下落,除了去太平府紫洞山拜求張果老,只怕不容易訪著。」何包子笑道:「張果老不是神仙嗎,教我怎生去拜求他老人家呢?」那大盜道:「這張果老雖不是神仙,卻也和神仙差不多了。你在合肥當了這麼多年的捕頭,怎麼連張果老都還不知道?」何包子聽了,面上很現出慚愧的樣子說道:「我從來不曾遇過與張果老有關的案件,他又不是有大名頭的人物,教我如何得知道?」那大盜笑道:「你沒遇過與他有關的案件,那是不錯。他已五十年不做案了。不過你說他不是有大名頭的人物,卻不然。張果老在綠林中享盛名的時候,你才從娘胎出世呢!他本是山東曹州府人,於今因改邪歸正了,才搬到太平府紫洞山中住著。但是他此刻雖已洗手了幾十年,他的本領還大的了不得。哪怕幾千里以外同道的行為,及官府的舉動,他沒有不知道的。你好好的去拜求他,或者肯指引你一條明路也說不定。他是我們同道中最愛結交的。」 何包子問了問張果老家中的情形,即告別了幾個大盜,回身到太平府來。好容易才訪著紫洞山坐落的地點。原來紫洞山是極小的山名,知道的人很少。紫洞山下倒住了十多戶人家,一打聽都是土著種田的人,並沒人知道張果老這個人。何包子圍著紫洞山物色,天色已漸就黃昏了。心中打算今夜且找個飯店安歇了,明早再作計較。又回頭走了十多里,才找著了一個小小的飯店。這時的天色,已經昏暗了。 何包子剛走進這飯店,即有一個白髮蒼蒼的龍鍾老叟,也是行裝打扮,背上馱了個小包袱,跟著走進飯店來。飯店的油燈如豆,僅能照見房中擺設的桌椅,不至使旅客暗中摸索。何包子坐在靠牆一個座位上,看了這老叟龍鐘的模樣,心想這老頭必是兒孫不得力,若有一個好兒孫,也不至這麼大的年紀,還在道路上奔波勞碌,走到這時分才落店,大概是要趲趕程途。心裡正在這麼想,只見老叟已將包袱解下來,就對面一個座位坐了。 飯店裡夥計走出來招待。這夥計是個年輕很壯健的人,先過來招待何包子,舉動言語,甚是殷勤周到,十分巴結生意的樣子。何包子吩咐好了,夥計轉身打量了老頭兩眼,愛理不理的神氣問道:「你是在這裡歇夜的嗎,還是吃點兒飯就走呢?」老頭倒賠著笑臉說道:「這時分了,我還走到哪裡去?自然是投奔這裡歇夜的。」夥計很不耐煩似的問道:「那麼飯要不要呢?」老頭好像已看出夥計不歡迎的神氣,也就帶氣說道:「我不是吃了不給錢的,你是做生意的人,對客人怎好用這般嘴臉。一般的主顧,你不應使出兩般的招待。」夥計登時做出極鄙視的樣子,鼻孔里哼了一聲道:「我們做生意的人,照例對一種主顧一種招待,你若嫌我這裡招待不好,儘管去照顧別人,我不希罕你這筆生意。」那老頭年紀雖老,氣性卻是很大。見夥計如此回答,舉起那枯瘦如柴的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罵道:「不是我找到你這店裡來的,是你掛起招牌將我招得來的。你敢瞧不起我麼?」夥計也大怒,怪那老頭不該拍桌子,說打桌子就和打人一樣,衝過去與老頭扭起來。老頭究竟氣力衰弱,只一下就被夥計按倒在地。何包子看了,覺得夥計欺負這老頭,實在過意不去,立起來大喝夥計放手。夥計理也不理,反用力將老頭按在地下,舉起碗大的拳頭沒頭沒腦的擂打,打的老頭大叫救命。何包子原是不想多管閒事的,到此時再也不能容忍了,跳過去一手握住夥計的脖子,一手握著膝彎,喝聲起就提了起來,往旁邊地下一摜,急用腳點住罵道:「我看你這東西的年紀,不過二十多歲,正是身壯力強的時候。這老者的年紀,至少也有六七十歲了。你就將他老人家打死了,算得了英雄豪傑麼?我今日因有事,沒心情和你這東西糾纏,若在我平日遇了你這種東西,怕不活活的將你打死。還不快起來,對這老者叩頭賠禮。」這夥計倒也不敢違拗,爬起來向老頭連連叩頭,口裡並說了幾句謝罪的話。 老頭甚是感激何包子,招何包子同桌攀談起來,問何包子心裡有什麼事。何包子將去紫洞山拜訪張果老,不曾訪著的話說了出來。老頭忽現出很詫異的樣子說道:「你要訪張果老,沒有訪不著的道理。我就是在張家多年的老管家,張家的情形,我知道的十二分詳細。我的老主人就是你要訪的張果老。各省各府州縣都有他手下的人,專一傳遞消息。你動身到紫洞山來的時候,他一定先得著了消息。不過我在兩個月以前,就奉了老主人的命,到曹州府原籍去取一件東西,今日才回頭到這裡來。不知道紫洞山家中這兩個月來的情形怎樣。你既在紫洞山下訪他不著,必是他不願意見你。若不然,他應該早已派人在路上迎接你了。」何包子見老頭就是張果老的管家,不覺高興起來問道:「你主人派你去曹州府原籍取一件什麼東西,你主人還有家在曹州府嗎?」老頭點頭道:「我主人有一個媳婦帶著兩個小孫子,還住在原籍。那兩個孫子一個九歲,一個八歲,都淘氣得非常。我主人打發我動身的時候,說有個在湖北的夥計前來報信,那兩個孫子不知因什麼事走湖北經過,正遇制台衙門裡翻曬衣服。那兩個小孩看見有一件金光燦爛的毛衣,不認識是什麼,覺得很好看。九歲的這個先下去,搶了就逃;八歲的這個不服,跟著便追。頃刻就跑出了湖北境。這亂子鬧的太大了,因此派我去把那件衣服取回來,準備托人送回制台衙門去,免得連累無辜的人受苦。誰知等我回到原籍時,兩位孫少爺因爭著要那件衣,已撕做兩半了,還不肯拿出來給我。虧我將他兩人一恐嚇,才拿了出來。我動身回來的時候,兩個孫少爺也說就來紫洞山看他的祖父。他們是有大本領的人,必已先到多少日子了。你要找我老主人,是為什麼事呢?」 何包子到了此時,只得老實說道:「我拜訪他老人家,為的就是這件衣服。我在合肥縣當差。這湖北的案子,原不關我的事。只是湖北官府行文到合肥,由我的上官差我,我身不由己,不能不來。我來的用意也只要求他老人家慈悲,指引我一條明路,並不知道就是他老人家兩位孫少爺做的事。於今據你說,他老人家雖不願意見我,然我既奉命而來,終得見他老人家一面,並得要求他兩位孫少爺到一到案,我才好回去銷差。只因這案的來頭太大,非辦到人贓並獲,不能了事。還得求老管家替我方便一句。」老頭略躊躇了一下說道:「這事好辦,我剛才承你幫忙,可見你是一個好漢子。我也願意幫你一回忙。我老主人尚肯信我的話,他家的事我也能作得五成主。你也用不著去當面求他。衣服現在我包袱里,我就可以做主送給你;便帶還給老主人,也是得托人送到湖北去的。你拿衣服回去銷差便了。至於要孫少爺到案,也很容易。老主人存心素來慈悲,不肯拖累無干之人。我替你說幾句好話,他斷不至不答應的。」 老頭邊說邊將包袱打開,抖出兩半件貂褂來。何包子接在手中看了看,正是公文上所說的模樣。心裡這一喜,真是喜出意外;但是仍不免有些猶疑,恐怕兩小孩到案的話靠不住。心想辦不到人到案,湖北制台如何便肯罷休,不仍是要我來跑一趟嗎?遂向老頭作揖道:「這衣服承你的情作主給了我,我感激極了。不過我想還是求你引我去紫洞山,當面拜求他老人家兩位孫少爺,和我一同去到案妥當些。我奉官所差,不能到案,我的差仍不能銷。你幫忙幫到底。」老頭不等何包子再往下說,已揚手說道:「你不給我那兩位孫少爺見著,倒好說話。他兩人若知道你是個當捕頭的人,莫說要他們同你去到案是做夢的話,只怕連這件貂褂也不肯給你帶回去了。你還是依我的話辦理最好。你只管將這貂褂回去銷差,我包管你到總督衙門的時候,我家兩位孫少爺也到了。」 何包子是何等機警的人,見這老頭居然敢如此作主,實不像是張果老的管家;心裡已疑惑就是張果老本人,特地化裝前來,了結這件大案的,只是口裡也並不明說出來。連忙拱手道謝道:「承老丈這般慷慨提攜,實在感激不盡,我依著老丈吩咐的行事便了。」何包子將兩個半件貂褂仍打成包袱,這夜就和那老頭在飯店裡歇了。 次早起來,向店伙問老頭時,久已動身走了。何包子遂也起程回合肥縣,見縣官呈上贓物,並述明探訪的種種經過。縣官自是高興,當下就辦了公文,令何包子親自護送貂褂到湖北去。 何包子行了幾日,這日已走到湖北省境。正行之間,只見前面路旁有一棵棗樹,枝葉茂密,蔭被數畝,枝上結了許多棗子,還不曾到成熟的時候。樹下有兩個小孩,都是光頭赤腳,年齡約有八九歲的光景,兩個都仰面望著樹上。何包子也不在意,直向前走近了幾步。忽見那個略小些兒的彎腰從地下拾了個小石子,隨手向樹上拋去,即有一個棗子掉下地來。小孩拾著便吃。何包子看了心裡已吃了一驚。那小孩幾口吃完了棗子,將棗核往地下一吐。這個略大些兒的也彎腰將棗核拾了起來,用一個食指輕輕彈去。何包子眼快,跟著彈上的棗核看去,正著在一粒棗子的蒂上,那棗子便如遇了剪刀登時離蒂掉將下來。這個大些兒的孩子,不待棗子落地,一手就從半空中撈過去,看也不看直向口中送進,歡天喜地的咀嚼。那小些兒的孩子看了笑道:「你以為我不能照樣打下來麼?打給你瞧罷!」邊說邊向地上拾起剛才彈棗子的那粒棗核,也是一般的用食指輕彈上去,跟著也掉下一粒棗子來。 何包子看了這種情形,不覺有些技癢,暗想這棗樹雖然高大,只是棗子離地並不甚遠,這彈落幾粒棗子,並不是一件難事。我身上現帶著彈弓彈子。何妨連彈幾粒下來,也給他們瞧瞧我的。思量停當,即止步不走了。取下彈弓來,探囊摸出五顆鐵彈,看準了近處五粒棗子,嘣嘣的五聲弦響,打得棗樹的枝葉搖動,自以為五粒棗子必然應弦而下,誰知彈丸到處,只將五粒棗子打爛了,或彈去半邊,或彈去半截,一粒也不曾整整的打下。這才把一個老走江湖的何包子羞得面紅耳赤,大悔不該賣弄,哪有顏面再說什麼呢?背上彈弓就走。 兩個小孩當打棗子吃的時候,原沒注意到何包子身上,及見何包子使出彈子來,才嘻皮笑臉的對何包子望著。何包子更覺難為情,止走了兩三步,那大些兒的孩子迎面笑說道:「你原來就是合肥縣的何捕頭嗎?好高明的彈子,佩服佩服。」何包子聽了才陡然想起張果老的兩個孫子來,心裡已料定這兩個孩子便是。遂也笑著說道:「兩位小英雄的本領才真使某欽仰的了不得,這回勞動兩位遠行千里,某心裡很是感激。」那孩子仿佛不省得的神氣說道:「這棗子可惜不曾熟,棗蒂牢結在枝上,所以神彈到處蒂還不曾落,棗子已受不住了;下次若再遇了這般情形的時候,最好彈子朝著棗蒂發去,包管你一彈一粒棗子,整整的掉下來。」那小些兒的孩子笑道:「拿鐵彈打棗子,便是一彈一粒,整整的打下來也太不合意。哥哥為什麼教他這樣又笨又吃虧的法子呢?」這孩子隨口問道:「我這法子確是又笨又吃虧,但是你有什麼不笨不吃虧的法子教他呢?」那孩子仰天笑道:「怎麼沒有,不過他不曾向我學,我就有絕妙的法子也犯不著教給他。」何包子聽了大孩子說的話,已是面上很難過;又聽得小孩子這般說,當然是更加慚愧。不過心裡不明白小孩子所謂絕妙的法子,究竟是怎生個絕妙,若不問個仔細,總覺放不下似的。心想我的本領原趕不上這兩個孩子,即如此番的竊案,若他們不情願將貂褂交出來,不情願親去湖北投案,我又有什麼本領能奈何他們呢?我便向他低頭請教一聲,得了這絕妙的法子,就增加我自己的能為了,有什麼使不得?何包子自覺見解不差,很虛心的向小孩子問道:「我願意請教小英雄,畢竟是什麼絕妙的法子?」小孩子點頭笑問道:「那麼你認我是你的師傅麼?」何包子心裡暗自罵道:「你這樣乳臭未除的小孩,居然想做我的師傅,真太會討便宜了。我就答應認他做師傅,騙了他的法子再說。」即對小孩子說道:「我願意請教,自然得認小英雄做師傅。」小孩子才裝模做樣的指著棗樹說道:「我們兄弟因身體太小,樹幹太大,兩手抱不攏來,所以不能上去,只好站在地下用石子、棗核打下來吃。若像你這麼高大的身體,爬上樹枝一粒一粒的摘著吃,豈不是絕妙的法子嗎?」何包子聽到這裡才知道上了小孩子的當,因為把兩個孩子的能為看得太大了,以為他說出來絕妙的法子,必非等閒,所以情願口頭認他做師傅。誰知說出來乃是這麼一個絕妙的法子。大孩子倒正色說道:「弟弟不可是這麼開玩笑,他是當捕頭的人,我們正有案子在他手裡呢!」說罷回頭向何包子抱了抱小拳頭道:「舍弟年輕不懂事,他說話和放屁差不多,不要聽他的。你快去制台衙門裡銷差,我們隨後便到。望照顧照顧。」何包子還沒有回答,大孩子已挽著小孩子的手,三步兩跳的走了。 何包子繼續著向武昌前進,不一日到了武昌。像這般重大的案子,既經辦活了,府縣自不敢耽延。沒一會工夫,那兩半件貂皮馬褂,已一遞一遞的呈到兩湖總督面前了。總督立刻傳何包子進見,詳問了辦案的經過。聽說那兩個小強盜,跟著就會來自行投到,連忙準備了幾十名武士,預伏在大堂左右。只等小強盜一到,聽總督拍案為號,即出來捕捉。 這裡準備才畢,忽見兩個小孩緣大堂檐邊飄身而下。一著地就望著巍然高坐的總督大聲說道:「我兄弟就是盜你貂皮馬褂的人,馬褂是我們撕破的,今日特來投到。你有話儘管問,不要拖累好人,罪是不能由你辦的。」當總督的人有誰敢在跟前這麼放肆,自是禁不住勃然大怒,舉手向案上一巴掌,厲聲喝道:「好大膽的強盜!」這話才喝出口,兩旁預伏的武士齊起,潮也似的擁上堂來。一看兩個孩子都沒有了。還虧了何包子也在堂上,他的眼快已看見兩個孩子在總督舉手拍案的時候,身體一縮早上了屋檐,並回身向何包子點頭招手。何包子知道眼前沒人能將兩孩拿住。即指著檐邊向眾武士喊道:「強盜已上了房檐。」眾武士趕著看時,兩孩子還笑嘻嘻的叫了聲再會,才翩然而去。武士中沒有能高來高去的人,眼睜睜的望著他們去了,連追也不能追一步。總督氣得目瞪口呆,說話不出。事後雖行文各省,畫影圖形的捉拿,也不過奉行故事,怎麼能捉拿得著呢?這且不去說他。 卻說何包子因辦活了這樣為難的案子,很得了不少的花紅獎款,一路興高采烈的回到合肥。到家後,他妻子捧著一個紙包給他道:「前幾日有一個衣衫襤褸傴腰駝背的老頭,來家問何捕頭回來了沒有。我說不曾回,他就拿出這紙包給我道:『這裡面是何捕頭托我買來的緊要東西,請你交與何捕頭,除何捕頭本人而外,不問什麼人,不能許他開看,打開來便與何捕頭的性命有關,記著!記著!』說完自去了。我好好的收藏在這裡,不敢開看,究竟你托那老頭買的什麼要緊的東西,只開看一下便與你的性命有關呢?」何包子接在手中掂了掂輕重,覺得分量不多,捏了幾捏覺得很軟。沉吟著說道:「我的朋友和相識的人當中,沒有傴腰駝背的老頭,更不曾托人買什麼要緊的東西,這才奇了。」他妻子道:「或是隔久了日子,把事情忘了,打開來看是什麼東西。那老頭明明說的是交與何捕頭,錯是不會有錯的。」 何包子看紙包封口的所在,黏貼得十分堅牢,遂輕輕剝去面上的一層紙,只見裡面寫著「何捕頭笑納」五個字,心裡更覺疑惑起來;隨手又剝了一層,又見裡面寫著「張果老拜贈」五個字。何包子不由得暗暗的吃驚,撕去第三層紙就露出三個紙包來。先揀一個形式略大,分量略重些兒的拆開來看,原來是一包粉牆壁的石灰,看了兀自猜不透是什麼用意。只得拆開第二個,乃是一包鴉片煙土。拆到第三包更奇了,是包著一根白色絲帶,約有七八尺長,筷頭子粗細。他妻子在旁邊看了這三件東西發怔,正待問何包子托人買這些東西幹什麼,何包子忽然長嘆了一聲,兩眼淚如泉湧。他妻子嚇的慌忙問是什麼事傷感。何包子拭乾了眼淚說道:「這東西是送來取我性命的。唉!螻蟻尚且貪生,我與其尋短見,不如弄瞎這一雙眼睛,活著總比死了好。」他妻子問道:「你這話怎麼說,誰敢來取你的性命。好好的一雙眼睛,為什麼要自己弄瞎?」何包子道:「你終日守在家中的女子哪裡知道江湖上的勾當。這根絲帶和這點鴉片煙土,是教我或懸樑或服毒自盡的;如我不能自盡,或不願意自盡,就須用石灰將兩隻眼睛弄瞎。這三條路聽憑我選擇一條去走。」他妻子道:「這是什麼發了癲狂的人,無緣無故送這些東西來幹什麼,不要睬他就得哪!」何包子沒精打采的說道:「我果能不睬他,他也不送這東西來了。我若不自將兩眼弄瞎,他們跟著就會來下我的手,我縱有天大的本領,也逃不掉他們這一關。這十幾年來,在我手裡辦結了的盜案,本也太多了。只弄瞎我一雙眼珠還不能不算是便宜的。」 當下何包子即向合肥縣辭捕頭,也不問縣官許與不許,歸家就把手下的徒弟召集攏來,說明了辦貂褂案的情形。仰天睡下,一手抓了一握石灰,同時往兩眼一塞,只一會兒工夫,兩顆烏珠都暴了出來,變成灰白色了。 從此何包子雙目失明,合肥縣捕頭一缺,由他的徒弟充當了。何包子自從弄瞎了兩眼之後,每日早起就叫小徒弟搬一張躺椅,安放在大門外面。何包子躺在上頭,終日不言不動,並不許小徒弟離開。是這麼躺到第三日,忽有一個叫化的,在街上滾來滾去的行乞,手腳都像不能作用的,滾到何包子門口就和睡著了一般,也不動彈,也不叫化。小徒弟看見了覺得討厭,開口罵道:「滾到別處去,睡在這裡教我們怎好走路?」是這么喝罵了兩遍,那叫化才回口罵道:「你這家裡還有走路的人嗎?」小徒弟聽了這話冒火,正待動腳踢叫化幾下,何包子忙從躺椅上翻身坐起來,喝住小徒弟,隨對著街上說道:「好朋友,托帶個信去,我何包子已走了第三條路,以後再不走江湖路了。」那叫化聽了一聲不做,就地幾翻幾滾轉眼便滾過一條街去了。 有人在旁邊看了這種情形的,問何包子是怎麼一回事。何包子道:「這就是那個送紙包給我的張果老,特地打發他來討回信的,我若到此時還不曾自將兩眼弄瞎,今夜上床安歇,明早便休打算有性命吃早點;不過是這麼來討回信,是已經知道我走的必是第三條路。一面向我討回信,一面也帶著些安慰我的意思,所以在我們門口睡著不動。」旁邊人不懂得江湖上種種圈套,也沒人追問睡著不動便帶著安慰意思的理由。 何包子因瞎了眼睛,嫌坐在室中悶的慌,白天仍是躺在門外的時候居多。何家在合肥縣城西門大街,從縣署去西門外,必打從他家門口經過。這日他正睡在躺椅上,忽向小徒弟問道:「方才你看見街上是有一個穿孝衣戴孝布的人走過麼?」小徒弟笑道:「師傅的兩眼一點兒光也沒有,怎麼看見的呢?」何包子生氣道:「你問這些幹什麼,你只快說是不是,有這麼一個人向西門走去了。」小徒弟忙說:「有的有的,才過去沒一會。那人走過師傅跟前的時候,還放慢了腳步,連望了師傅幾眼。我所以記得確實。」何包子聽罷坐起來說道:「快去家裡把你幾個師兄叫來。」小徒弟不敢怠慢,跑進門去叫師兄。原來何包子雖然瞎了雙眼,從他學武藝的徒弟,家中仍有好幾個。小徒弟叫了出來。何包子道:「你們快向西門追去,將剛才那個穿孝衣的拿來,千萬不可放他逃了。」幾個徒弟如奉了軍令,盡力追趕去了。 追趕的還不曾回來,替何包子缺當捕頭的那個徒弟,已氣急敗壞的跑來,向何包子說道:「師傅看這事怎麼了,費了無窮的力量,才捕獲到案的一個大盜,在牢里關了三個多月,今日忽被他偷逃了。我急得沒有辦法,只得一面派人四處兜拿,一面親來向你老人家求指教。」這徒弟說到這裡,正要接著敘說那在逃大盜的姓名履歷,何包子已搖手止住道:「不用說了,我懶得聽這些話,你進裡面端一張凳子來,在這裡安坐一會兒罷。」這徒弟不由得怔住了,又不敢多說。何包子只揮手叫他去端凳子。這徒弟只得端了一張凳子,到何包子身邊坐著。何包子仰面睡著,一聲兒不言語。這徒弟如坐針氈。正打算再碰一回釘子,定要向師傅問出一個計較。突然見和自己同學的幾個師弟,圍擁著一個穿孝衣的漢子走來,仔細看那漢子時,認得出就是在逃的大盜。這一喜自是非同小可,連忙迎上去。抖出袖中鐵鏈,將大盜鎖了,並問師弟怎生捉來的。幾個師弟說道:「我們也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人,師傅叫我們追拿他,直追到西門口才追著,動手去拿他的時候,他還想將我們打翻逃走呢。幸虧我們人多,師傅又曾吩咐萬不可放他逃了,我們有了防備,所以才能將他拿住了。」 這徒弟雖是喜出望外,然心裡仍不明白師傅何以知道大盜在逃,並知道是穿孝衣向西門逃走的。回頭問何包子,何包子笑道:「這不是一件難事,只怪旁人太不細心。我的眼睛雖瞎了,然因兩眼失明,心思耳鼻反比有眼睛的時候精細些。此時街上走路的人不多,走過去的腳步聲音,我耳里能聽得出來。這東西走過此地的時候,未到我跟前,走的很急,腳根著地很重;一到我跟前,就走得很輕了,聽得分明是腳尖先著地。他回頭望我,我雖不能看見,然而聽他的腳聲,忽由急而緩,由重而輕。過了我這大門口,又走得很急很重了,可見得他是急於走路,而心裡存著畏懼我知道的念頭。他才走過,我鼻端就嗅著一種氣味,那種氣味,我平生聞得最多。近來因辭差在家,有幾月不曾聞著,一到鼻端分外容易覺著。什麼氣味呢?就是監牢里的牢鬱氣,凡是到過監牢里的人,無不曾聞過那氣味的。鼻孔里聞慣了,觸鼻便分辨得出。這東西身上既有牢鬱氣,又走得這麼急,又存心畏懼我,不是沖監越獄的大盜是什麼呢?所以我能斷定是強盜。只是我何以知道是穿孝衣戴孝布的呢?這也很容易猜出,因聞得這東西的牢鬱氣甚大,可知他不是才進監不久的犯人,牢里不能剃頭,頭髮鬍鬚滿頭滿臉,使人一望就知道是逃犯;便得衝出監獄,如何能混得出城呢?路上如何能避開做公的眼睛呢?從來大盜沖監,無不是裡應外合,方能沖得出來。要想在逃的時候避開做公的眼睛,除了出監後罩上一件孝衣,用孝布包頭,裝做百日不剃頭的孝子,沒有再好的方法。只是我心裡尚不敢斷定,及問明果見有穿孝衣的打這裡走過,所以敢急忙派人去拿。這也是這東西的惡貫滿盈,才遇著我躺在此地,使他逃不掉。」這當捕頭的徒弟,不待說又是感激,又是欽佩。合肥縣知縣因這回的事,特地賞了何包子幾十兩銀子。 又有一次,何包子也是躺在門外,忽聽得有人在旁邊笑了一聲,那人隨即走過去了。何包子忙叫一個武藝很好的徒弟到跟前吩咐道:「快追上去,前面有一個穿襪子套草鞋的人,走路很輕快。你跟在他後面,走到有陽溝的所在,猛上前一下把他擠到陽溝里,看他是怎生神氣。他若罵你打你,你可以不答他,回來便了;他若不說什麼,連腳上的泥水都不跺掉,就動手把他拿來,不可給他跑了。」徒弟領命追去,追不多遠,果見有一個穿襪子套草鞋的人,走路輕捷異常。這徒弟依著吩咐的話,跟到陽溝所在,上前用力一擠,將那人擠得一腳踏進了陽溝,弄了滿腳的淤泥;可是作怪,果然一點怒容沒有,腳上的淤泥也不跺掉。這徒弟哪敢大意,直上前捕捉。那人待抵抗已來不及,被這徒弟捉到何包子面前。何包子教送到縣衙里去,說是一個大盜。近來合肥的盜案,多半是這大盜做的。 知縣將這人一拷問,竟一些兒不錯,所犯的案子都承認了。於是一般人問何包子怎生知道的?何包子道:「不是有些武功的強盜,平時走路,絕沒有那麼輕捷。他腳上穿的是麻和頭髮織的草鞋,那種草鞋又牢實又輕軟,走起來沒有聲息。然不穿襪子的赤腳,若套上這種草鞋,一則走快的時候鞋底與腳底時常相碰得發出一種甚輕微的劈拍劈拍的聲音,二則多走幾十里路腳板與麻摩擦得發熱,必打成一個一個的水泡,所以穿那種草鞋的,都得穿一雙襪子。那人走到離我不遠的地方,我心裡已疑惑不是個正經路數的人,及聽得他一笑的聲音,更料定他是高興我瞎了眼,笑我沒有能為了。若不然並沒聽得有第二個人的腳聲,他和誰笑呢?見我瞎了眼高興,又穿著綠林中人常穿的草鞋,走的又是那般輕捷步法,斷定他是強盜,縱有差錯也遠不了,只是還不敢冒昧。叫徒弟去試他一試,他們身上擔著大案子的人,在人煙稠密的所在,決不肯因小故和人口角相打,恐怕看熱鬧的人多,其中有做公的或認識他的,趁這種時候與他為難。他正和人吵鬧著,或揪扭著,眼耳照顧不到,為小失大,只要勉強容忍得過去的事,無不極力容忍的。尋常沒有顧慮的人,萬分做不到這一步;至於腳上沾了淤泥,不跺腳將淤泥去掉,是綠林中人的習慣,無論沾了什麼東西在腳上,脫下鞋襪揩抹可以,一跺腳就犯最不吉祥的禁忌了。試了不出我所料,他還能賴到哪裡去呢?」問的人聽了,當然佩服之至。 何包子壞了雙目之後,像這種案子,還於無意中辦活了的,不計其數,只可惜年數太久了。傳說的人都記憶不全,不能一一記錄出來。像何包子這般細密的心思,便是理想中的偵探福爾摩斯,也未必能比他更神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