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列國志 · 第 七 章 水金書生

張軫先 《神魔列國志》
在魔國的君臣之中,除雄才大略,道行和武功卓然超群的通天教主外,所有下屬:包括野仙、煞神、散人、狂客和力士等人物,無一不是出類拔萃,正邪混雜的角色。邪派若以千手老怪、獅首力士、郝遭子和桂引子等作為代表,那就是為列國的仙佛神聖所畏懼、厭惡、唾罵和斥責的對象,見之者都會感到搖頭皺眉,若不退避三舍,必將讓路而行,避免與之周旋,以防招禍上身,遭遇麻煩。當然另有一批正派人物,其中也不乏至高無上階級的佼佼者,其道行不僅能與列國的高手並駕齊驅,而且武功也已遠越群倫,使仙佛神聖衷心佩服,而自嘆不如,於是產生了既敬愛、又妒忌的心理。他們——正派人物是指玉仙(即玉面神猴)、小老先生、大夫子和水金書生。 通天教主何德何能,竟然可以羅致那些正邪人物,入其彀中?其原因不外乎宇宙列國主政者的文教失宣,政事腐敗,人材外流。大夫子曾在「仙籍考試」中十戰十敗,心灰之餘,老羞成怒,於是被迫而投入魔國,誓與仙佛神聖為敵,終於屢勝上界天兵,威震宇宙。他的戰功是獨力擊退佛國二十諸佛菩薩,和仙國二十上仙的聯手偷襲,三次打敗了天國的元帥和三十三個重天的總督,接著又擊垮百萬天軍,保衛了魔國疆土的安全(參閱「反封神榜」故事)。小老先生是上一代的古仙,以在野之身為魔國效力,又以國師名義進攻佛國本土,戰勝了列國的許多古仙、古佛、古神和古聖,其道行之高,武功之強,機智謀略之多,行軍布陣之妙,誰也不能望其項背,除了玉仙之外。 玉仙是在混沌初開時代出生,又是仙佛神聖的混合體,也可說是仙佛神聖中的仙佛神聖。他在天廷會議中為魔國爭取到許多利益,即使玉皇大帝也對他敬畏,不敢得罪他。天國有鑒於人材外流,使優秀份子為魔國效力,造成列國的損害,於是開始變革政事,運用了「美人計」,招玉仙為天國的贅婿(參閱「仙妖鬥法」故事),才能弭止宇宙間更大的禍害。這種政治手段,雖是亡羊補牢,對宇宙列國多少有利,但可惜在要緊關頭,玉仙還是暗護魔國的主帥和主將,可見通天教主籠絡人心的影響力是何等的強大。至於水金書生,也是個特殊的傑出人物。當初,他遊戲人間,在地國偶犯小過,即被太上老君逐出仙界遂入魔國,那時他只不過是個一般性的客卿而已。後來,他在魔國的狂歡大會裡,礙中了每逢千年舉行一次的搖彩巨額頭獎,以黃金十億鎰之數(每鎰二十四兩),捐給政府、民間百姓以及在場的貧友,作為慈善事業之用。不僅如此,他又拒收十位美麗的瑤池仙女,她們都是被通天教主從瑤池強擄而來,作為這次搖彩的頭獎獎品之一(參閱「天廷會議」故事),即把她們放歸瑤池,貫徹了他的主張——美人絕色原妖物,亂世多財是禍根。 因此,水金書生在魔國初露頭角,聲譽驟增。 又後來,通天教主野心勃勃,攻打佛國。水金書生由小老先生和大夫子共同推薦,充任進襲須彌山的主帥。在戰鬥中,他單身獨斗十八羅漢,獲得勝利,又力戰燃燈古佛和東南西北上下六方的十一佛與十二菩薩。接著,他從接引和准提二位古佛的手中劫去了佛國雷音寺的大雄寶殿。這時宇宙列國包括魔國在內,才知道這個文質彬彬的水金書生確有真才實學,不同凡響,同時也佩服小老先生與大夫子的眼光獨到,能在群雄並列之中,起用水金書生作為主帥。 由於他及時牽制了敵方諸佛和諸菩薩的聯合力量,遂使通天教主攻占了須彌山(參閱「反封神榜」故事)。 現在不談水金書生赫赫武功的事,我們先要在本書只講他最初寄寓魔國時,與芸兒姑娘的戀愛過程…… 在魔國最高貴的會客之處——清雅仙苑,傻大姐姜珍安排了茶宴,介紹小妹芸兒與水金書生相識,實行她在狂歡大會所作出的諾言(見「群魔亂舞」故事)。 「水金書生,這位是舍妹芸兒。你不要小覷,她是國子監的女博士呀!」傻大姐開門見山地介紹道。 「哦!芸兒姑娘,本書生這廂有禮!」水金書生一邊說話,同時作了一揖,一邊偷看芸兒,只見她秀髮猶如烏雲,皓齒明眸,身材適中,不瘦不肥,雖無沉魚落雁,閉花羞月的容貌,倒也可稱為上等姿色,尤其是服裝樸素清潔,裁剪修短咸宜,在妖魔國中,有此佳人實為難得。 「水金書生請勿客氣!」芸兒連忙還禮。 見禮既畢,水金書生隨便找些天上地下的資料,與她們毫無拘束地傾談。 傻大姊當然從中湊趣。 芸兒說話不多,但有問必答,語氣溫和,發音清晰,談吐之間,面帶笑容,態度穩重大方,偶有討論也不過寥寥數語,而她已表達了非常中肯的意見,這使他對她讚賞不已,內心尤為欽慕。 他們雖是第一次會見,但由於水金書生與傻大姊都是風趣人物,而芸兒也是精通文翰,號稱不櫛秀才,所以大家有說有笑,學術氣氛甚為濃厚,場面並不冷落。 時間稍久,談興漸盡,水金書生起身向傻大姊告辭,送別芸兒,並另訂後會之期。 當時,芸兒對水金書生的印象如何,無從探悉,但在她的日記里卻寫著: 「在這次秋天的茶宴中,姊姊介紹我認識了一個讀書人。他儒士打扮,手持玉扇,依照人間目光判斷,年齡約三十歲左右,好一個神采煥發、風度高雅、文質並茂、英氣逼人的美男子。 他的態度彬彬有禮,吐談文靜,禮節非常周到,既誠懇,又熱忱,予我以深刻的印象和不可言喻的好感,因此,在談話過程中,我不免對他多看了幾眼。 一個像我這樣初次在社交界出現的少女,忽然面對著陌生的男子,不免自感羞怯,情竇雖開,卻談不到交際經驗,我怎能經得起像他那樣的對我周旋?在內心深處,我湧起了巨大的變化,這種變化是我以前從未所有。我重視它,因它使我十分受用。他是那麼的大膽,好像敢作敢為,第一次見到我,就對我愛慕,竟敢在言語上直接表達出來,我不知道他是否在玩弄愛情?可是,我那顆純潔的『少女之心』,似乎巳給他捧了過去。 茶宴前,姊姊告訴我:他,學識淵博,武功奇特,道行也臻上乘,且性情溫和,思想純正。 可能是先入為主的關係,我一見他,心裡就喜悅,不料與他交談之後,我不自主地對他有了戀情,認為姊姊的話不錯。 茶宴後,他送我回到國子監。其實,在那時,我不願意離開他,希望有更長的時間與他接近。可是,彼此還是初次相見,我當然不好意思顯示那樣的表情,尤其是另有第三者——姊姊在場……」 這次之後,水金書生常約芸兒相見。 他們無拘無束在外暢遊,茶宴酒敘,談談說說,芸兒非常開心。 書生對她處處關懷,體貼入微,情意濃密。午夜,書生雇了乾坤車,親送芸兒回到國子監。 在車中,他們並肩同坐。他握住了她那雙纖纖玉手,緊緊不放。芸兒感覺到:他的手柔軟而有勁力,假如他不用勁,那麼,他好像是男人生成了女人的手。 芸兒在她的日記里這樣寫著: 「啊呀!我第一次給我心愛的人兒緊握雙手,使我多麼難為情,但又多麼興奮。他究竟還是不夠大膽,不敢吻我。那時,如果他敢,我是不會反抗的……」 小姑居處,缺乏愛的對象,內心空虛,但一旦有了心上人,少女的愛情是強烈的。 水金書生每次去約芸兒出外,她總是欣然允諾。 芸兒的日記常被國子監監丞一散人晶瑩子偷閱。 監丞知道芸兒和一個讀書人在談戀愛,但不知道她的對象乃是水金書生。 當時魔國的衙門業已發覺水金書生是人族出身天國長大。他們懷疑水金書生為何拋棄仙籍,久居魔國?為何不愛巨額黃金,又不貪瑤池十位仙女的美色?(參閱「群魔亂舞」故事)他的動機何在? 所以,水金書生在魔國的行動,已被當局暗中監視。 可是他們觀察了多時,發覺水金書生在本國既無惡行劣跡,又無越軌舉動,所以,對他的戒備逐漸弛懈。只要他不做危害魔國的事情,他要在此居住,當局不但不加干涉,而且極表歡迎,因為像水金書生那樣的人材,卻不在天國服務,至少對天國是損失的。換言之,對天國損失,就是對魔國有利。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那書生以前曾在地國人間開了色戒,已被仙祖革除仙籍。 芸兒的日記這樣寫: 「第二次他來約我相見,想不到他邀我去跳『仙樂舞』。我說:我不會,但經不住他再三勸導,同時他說他肯教我如何跳法,終於我和他試跳了。其實我對於此遭一竅不通,但為了順從他的意思,只得奉陪。 在舞池裡,我戰戰兢兢地跟著他的步伐,婆娑起舞。坦白地講,我不是在跳舞,簡直是像走路。 他抱緊了我的腰部,跳了一會,忽然,他把面部貼住我的臉兒。這種不尋常的舉動使我吃了一驚,心裡跳個不停,情緒開始緊張。由於如此,我顧到了上,卻顧不到下,我的步法亂了,腳尖重重地踩在他的腳背上,使他身子傾斜一下,失去平衡幾乎跌倒在舞池裡。我連忙道歉。 我的手給他握過,我的腰給他抱過,我的臉兒給他貼過,他的腳給我踩過,而他,從我的眼光中看來,又是那麼溫文可愛,我怎麼捨得離開他呢?我心裡已經選定了他是我的愛人……」 從此之後,芸兒瞞著家人,常與水金書生在外敘首。有時,書生到國子監的門外去等侯芸兒;有時他用千里傳音之術請她出來相會。總而言之,她和他之間的感情已是與日俱增。 芸兒怕羞,也許是為了處女的尊嚴,不敢主動去約書生,但每逢他來約她,她連一次也捨不得拒絕。 在那時,妖魔國正在計劃如何進攻佛國,這使芸兒所處的周圍環境逐漸變化,且到處籠罩著無形的惡勢力。因此,芸兒和書生被迫在不公開的場合里見面。 國家要發動戰爭是一回事,但人民要談情說愛卻是另一回事,愛情似乎要比戰爭更偉大、更重要。 許多人都想做英雄,不是殺人,便是被殺;許多人不想做英雄,也沒有宏圖偉略,只想過著平凡的太平生活。芸兒和水金書生就是那樣的人。 芸兒在日記里這樣寫:「記得有一次晚間,我和他在魔山的密林深處閒步,曲徑通幽,悠然自得,手攜手,肩並肩,情話綿綿,樂也何如。在黑暗濃蔭中,我忽然發覺四周人影憧憧,成雙搭對,使我產生了警惕心。不久,我恍然大悟,原來那些人影都是情侶,於是我就放心了。 當然我和他也是許多單位中的一份子。那些情侶不是擁抱,便是接吻。 可是他,也許是在戀愛的初期,卻不來吻我。他這種過份老成持重的態度,似乎是看淡愛情,在當時,使我很失望……」 在芸兒的另一段日記中,她寫著: 「另有一次,我和他晚間出遊,忽然,天公不作美,大雨滂沱,我們就雇乾坤車代步。 那時,車上懸掛著蓬帳遮雨。我倆坐在車中,從車外看,誰也看不到車內的人是誰,但車內的人卻能從蓬帳的空隙中向外窺望。當然,由於雨色迷濛,又在晚間,一切外景與內情完全隔絕。在這種寡男孤女的場合里,他,忽然叫了我一聲『親愛的!』接著,我的嘴巴,已被他那火熱的嘴唇和柔軟的舌尖所封鎖。他來吻我了! 初吻開始,他熱情地抱緊了我,口對著口,舌尖對著舌尖,互相糾纏,久久不停,使我呼吸匆促,幾乎透不出氣來。不過,我受寵若驚,很感興奮,甜蜜的感受陶醉了我的心。那時,我享受初愛的深吻,這是我以前所時常期望和等待的,現在我的願望終於成為事實。他吻著我,時間吻得很久,吻得疲了,雙方唇松舌弛。我是多麼的願意,感到多麼的甜美;我依偎在他的懷抱里,熱烘烘地,非常舒適,心裡覺得暈陶陶。 這時,我什麼都不想。只想在他的懷抱里渡過一輩子。 我們吻著,吻著,吻著,吻了又吻,初戀的滋味是一生忘不了的,但此刻,我感到無情的時間好像過得比已往的日子更快,不知不覺地乾坤車已經到達了目的地,忽然停止前進。我們悚然一驚,只得無可奈何地分口放手,雙方懷著怏怏的心情下車……」 從此之後,他們有了默契,每逢雨天,水金書生就溜到國子監對面的隱蔽之處,等候芸兒出來,因為「下雨」才是天賜良機,掩護他們聚首。在瀰漫的惡勢力之下,他們絕無可靠的環境能供彼此聚首,所以,在乾坤車上的幽會,確是惟一的妥善辦法,而且雨天僱車代步,名正盲順,決不會引起第三者的懷疑。 芸兒的日記中另有一段這樣敘述: 「雨天,我們照例雇用乾坤車,但沒有一定的目的地,不兔感到彷徨。同一的目的地又不便屢次光臨,假如時時枉顧,必將令人起疑,產生是非,這便如何是好? 他很有『巧思』,真所謂頭腦靈活。他吩咐車夫從東山駕到西山,路程很長。到了西山,峰迴路轉,我們假裝目的地到了,於是下車,步入小徑,卻又另雇一輛乾坤車,再從西山沿著原路駕返東山。 這樣做法,我們不是發瘋了嗎? 不是發瘋,因我們坐在車內,與外界隔絕,便可接吻作樂。可憐的車夫們雖有蓑衣護身,但為了一兩銀子的收入,這個替我們從東駕車到西,那個又從西駕車到東,渾身給雨點打得濕透,好像雨淋田雞,和我們對比一下,真有雲泥之別,同時也使我在歡樂中產生了一種哀憐的心情,惟有多付車資給他們,聊表一點小意思。 他對於我,往往是得寸進尺,一步逼緊一步。 他在車內吻我時,情不自禁,拉著我的手,把它伸進他的衣衫內,要我去摸他。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會在他的主意之下,變成如此馴服,以致他叫我這樣做,我就這樣做了,毫無反抗?可能是我在那時驚喜過度,心亂如麻,不禁失卻主意,也可能是我太愛他,給他迷惑了。不料,他真是無法無天,竟然又敢使用同樣的方法來對待我。我不知道他到底居心何在?可是,在那時我已經渾身乏力,閉著眼睛,好像要想睡覺,但仔細一想,這樣是不對的,所以我就用口輕咬他的手指,使他的腦子清醒,端正行為。 車夫以最快的速度在雨里奔馳,希望快些到達目的地。那時,他又不老實了,竟然趁火打劫,準備來侵犯我,妄想揩油。犯過色戒的男子最為風流,也最下流,一點也不錯。 我當然嚴加拒絕,輕聲斥責,若我不這樣做,怎麼行?他簡直想要染指我的胸部,真是膽大妄為!可是,一想到我遲早會嫁給他,我現在是否可以勉強順從他這樣做呢?同時又想:我始終是屬於他的,他既愛此,就讓他愛吧!不過他的膽量忽然小起來,不敢堅持要做了。 事實上,在乾坤車裡,我們尋樂作樂的程度也只能到此為止,但那時,假如我們能換得另外一種較好的環境,我可能會讓他做出更進一步的事情……」 一個女子在戀愛時期,只想到眼前的美妙,不會想到以後的惡劣,更不會想到對方是否真心愛她。 芸兒與水金書生戀愛,是從感情衝動所造成的愛,還是雙方確因情投意合,信念相同而發生真愛?到目前為止,誰也無法判斷,更不敢遽下評語。不過,若從表面的角度觀察,芸兒愛水金書生是犧牲的。 為什麼說她是犧牲的呢? 水金書生前在地國人間犯了色戒,手尾未清,這事芸兒也知道的。但她寧願犧牲,依然愛他。 愛是需要犧牲,但這犧牲是雙方的,還是片面的,那是要芸兒自己詳細體驗。家人從旁進言,只能作為她的參考,國子監的監丞晶瑩子也不便妄加干預,也無權查問,因戀愛是芸兒的自由,神聖不可侵犯。 假如那監丞知道芸兒戀愛的對象是水金書生,事情就不同了。 國子監是魔國文教機構,化育品德,培養人材,而女博士芸兒為人師表,卻與一個來路不明的,又已犯過色戒的男子戀愛,那不但是荒謬絕倫的笑話,而且觸犯妖法魔律。一旦事情暴露,水金書生必須接受懲治,芸兒也將遭遇整肅。芸兒在國子監教學,成績卓然。她培養出許多人材,因此被評為優秀「女博士」,得到國子監祭酒直接的嘉獎,而監丞晶瑩子也間接地分享光彩,因為博士是監丞的下屬。 晶瑩子查明了芸兒沒有政治問題,以後也不再偷閱芸兒的日記。說得難聽,叫做偷閱,實際是暗中檢查。在魔國,不論是妖魔精怪,或散人野仙,個個都要受到直接或間接的明查暗察。 傻大姐不顧此中利害,肯把自己的胞妹芸兒介紹給水金書生,就因為她有些傻性,否則別人怎會叫她傻大姐呢? 從此之後,芸兒與水金書生的感情成熟,戀愛基礎也已鞏固,但問題在於他們如何計劃共同生活。 芸兒對書生越來越信任,這是她通過多次的口頭探試,或以書信的形式而獲得證實。為了要實現共同生活,博得女方家長的同情實屬必要。因此,水金書生懇請芸兒本人對這事先做出主動,製造家庭輿論。事實上,她早已在家裡有意或無意地探詢家人們的口氣,只不過沒有告訴水金書生而已。她的個性是不喜歡發表尚未成熟的事情。芸兒從大姐處探悉的情報寫在日記上: 「根據大姊的傳話,母親覺得我的婚事不甚妥當,因書生來歷不很清楚,同時對他的個性也沒有完全了解。 不過大姐的主意似乎十分堅決,她曾向母親遊說,竭力稱讚他為人的可靠性。 母親並不堅持反對,而大姊則堅決贊成。因此,我和他的婚事尚可商量。 我雖知婚事決定權是操在我自己的手裡,但也不能一意孤行,連應與家人商量而即可獲得解決的問題,也不去努力爭取。 我為了他,在家裡經常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替他說好話,表揚他的優點,隱藏短處,藉以尋求家人普遍諒解。我不知道他是否能體諒我的處境,以及一片苦心?」 熱戀中的男女渴望幽會,但他們卻被外界的壓力所阻遏,以致未能如願,這是很可憐的。或者,他們千方百計排除困難,在偶然獲得—次聚首的機會裡,男女當事人仍能守身如玉,這是難能可貴的。 男女在長時期的戀愛中,咫尺天涯,分離兩地,但假如有一日,能夠自由見面,而雙方依然不及於亂,這是不可能的。 假如可能的話,他們之中必有一人是白痴無疑,而戀愛就根本不能存在。 水金書生乃是過來之人,早已在地國人間犯了色戒,既可一犯,大可再犯,而再犯也是不足為奇的。 芸兒就不同了。她是個黃花閨女,幼時隨著家人遷入魔國落戶。到了成年,冰清玉潔,謹守家規,不知男女社交之事。 魔國的青年多數是土頭土腦,豪放有餘,雋雅不足,所謂質勝於文,難使芸兒看得上眼。 自從芸兒認識了水金書生之後,一顆芳心就寄托在他的身上,牢不可破,更兼那書生又是調情聖手,往往施展欲擒故縱的手段籠絡了她,而這個熱情如火的少女怎能經得起誘惑?她終於在一次難得的幽會裡,情不自禁,與那書生,發生了一次『未完成」的關係。什麼叫做「未完成」的關係?芸兒的日記里這樣寫著: 「他將我帶到某一秘室,室內只有我們兩人。 他擁抱了我,歡樂地狂吻……」四片甜蜜的嘴唇連繫著,彼此火熱的舌尖糾纏著,兩顆熱情的心黏膠著,再加上一個永恆的愛融洽著。我們如醉如痴,發泄愛情,情人的口津滋潤了情人的心,雙方都獲得滿足的感受。為了鞏固我們的恩愛,他可憐地要求我賜給他一次實際的安慰,作為定情。 如此突然而來的要求使我猶豫不決,但我心裡卻驚喜參半,情緒上立即產生波動。 我暗想著一連串的問題:『我們的婚姻條件成熟了嗎?這樣做使得嗎?在魔國,我為人師表,難道可以這樣做嗎?』 心理鬥爭正在進行,理智與感情也發生齟齬,愛神在暗中鼓勵,但魔神卻在背後阻撓。 我們戀愛多年,由於他在地國犯色戒的案子尚未撒消,身份特殊,以致我和他的婚姻問題遲遲未決。在魔國,周遭的人們都愛管閒事,當局又嚴格限制老百姓不正當的自由和活動,使我們有時雖近在咫尺,也未能相見,有時遠隔千里,聚首更難,因此,雙方離多聚少,空懷刻骨相思。 這時我們在秘室相會,真可說是機會難逢,且彼此既巳決定了嫁娶之心,以後決不反悔,那麼,我又何必吝惜我的身體?他既已提出「定情」要求,我也認為與他定情之後,他會愛我更深,終於我略加考慮,毅然答應。結果,愛神勝利,魔神退卻。我的意志沒有被那兇惡魔神所左右,因為我在心甘情願的情況下,準備將我純潔的心,以及清白之體,都貢獻給他,既然我決定要做他的妻子,就讓他占些便宜吧!甚至當我見到他熱情沸騰時,我就有這樣的想法:『親愛的,你要怎樣,就怎樣吧!一切由你,你作主吧』 我的一切給他看到,使我多麼難為情。 我羞極了,連忙雙手掩臉,藉以遮羞。 我利用眼睛從我遮面的手指縫隙中偷窺,看到他搖頭晃腦,擺出了讀書人的姿態,一邊準備有所行動,一邊低聲道:『親愛的,我要……我已經等待你多年了。』 這時,我清楚地體會著,他將要如何對付我,但我不知道他會給我怎樣的痛苦,以及怎樣的快樂。 驀地,我聽到鄰房裡發出了一陣輕微的人聲。 他——男人粗心,同時他正擬躍馬揮戈,心不兩用,但我——女人心細,處處留神,所以我聽到了聲音,而他沒有聽到。 這時,我心裡非常驚慌,以為有人在看「隔壁戲」,連忙低聲暗示道:『牆垣有耳!』 因此,他也很吃驚,終於躊躇起來,又長嘆一聲,迫於形勢,我們匆忙而狼狽地中止了一切見不得人的,也可說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動態,怏怏而無可奈何地恢復了體面的服裝。 這次,肉體的結合雖未圓滿完成,可說功虧一簣,半途而廢,但我倆之間的心靈卻比以前加倍充實,愛情又增進一層……」 「愛」是嚴肅的。「被愛者」往往覺得自己幸福,可是「愛人者」未必沒有同樣的感覺。同樣是幸福,有些人希望做「被愛者」,但有些人則希望做「愛人者」,此中甘苦,大有分別,見仁見智,這是要讓情人們自己去體會了。「愛」是犧牲的。只要雙方情人願意,為了愛,值得任何犧牲。愛是萬物的生長力,國家的推動力,世界的進步力;沒有愛,宇宙就會變成灰色,黯然無光,毫無生氣。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女在談戀愛時,任何人不宜妄加干涉,即使是家長也不例外。家長只有鼓勵和指導的義務,但沒有干預的權利。 惟一的例外,就是主張男女戀愛必須要結合到民族的利益。並且嚴厲管制不正當的色戒。自從那次的事情發生後,芸兒時常想到它,一幕一幕的過程在她的腦海里盤旋,念念不忘,甚至反覆追憶。 可是,他們以後就不再有那樣歡樂聚首的機會了,因為那時魔國的局勢逐漸緊張,臣民在有形或無形中都已受到較前更嚴重的心理威脅,即使是色膽包天的亡命之徒,也不敢亂搞那種戀愛關係而去冒險開戒。 嚴厲的妖法魔律只能管制臣民的行動,卻無法限制他們的思想。 芸兒是痴情的,她雖怯於再與情人相會,但她硬是要想,不斷地想。 她不但要想,而且她還要寫。 在日記里,她過樣寫著: 「想起那次的事情,它好像就在眼前一樣。 當時,我深深地感到我倆都很興奮,混合著性的衝動,此外我還有不安的情緒刺激心靈。 我體會著:他愛我,肯聽我的話,為了使我免受不安,他絲毫沒有粗暴的動作。他惜玉憐香,溫存體貼,又能臨崖勒馬以愛論愛,這一點就不是一般的男人所能控制。 因此,我就看徹了他的心地非常善良。 他在那時,熱情奔放,欲焰沸騰,但我也不能抑制感情。一個少女即將初次接觸到愛情,心裡怎會不慌呢?我不知如何處置自己,又不知怎樣才能使他快樂。儘管他對我愛護備加,我還是無法消除我心頭的恐懼。他顯示萬分關懷,足見他愛我之探,這是我永遠難忘的。 至於暗喜,我想應該是有的,但可惜的很,我在那時,也許是由於不安的情緒作祟,覺得這種暗喜在一眨眼之間就消逝了,做愛雖不能成功,這是限於情勢,並非他的過失,但對我來講,等於我已將最寶貴的一切交給他了。 他這樣說:他幾乎已經占有了我。不過,這事他雖不能如願以償,但從此之後,我已經水遠是屬於他的。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把我當作未婚妻。 還有一點使我難以理解。當我每次與他聚首之前,我總以為有充分的時間給我倆暢談心情,真想將我心裡的話向他盡情傾訴,但不知怎樣,到了那時,我的心情似乎不夠平靜,好像我自己是在作客,因此,在行動上我顯得非常拘束,缺乏自然的姿態。 是否每個少女都有這樣的性格呢?我也不得而知。結果,我在事前準備要講的話,卻依然蘊藏在自己的內心裡,始終說不出口。 在過去,我常常這樣想:人類是有感情的,感情衝動可用理智克服,但如今我自己親歷其境,卻不能以理智克服感情,可見我過去的想法沒有結合到實際體會。我在事後回憶,他作出某些舉動,對我是十足的不講禮貌,可是,我在那時並未表示反感,不但沒有反感,而且我的心裡還認為他那些舉動是可愛的,討人歡喜的,是否我已經變態了,或是發瘋了? 我想:不是,決不是。 因為,那時,在我的眼光中看來,他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兒。他面如冠五,相貌堂堂,態度文靜,談吐高雅,真是個大丈夫,好男兒。可是,他的手指似乎不懂規矩,擅長挑逗、撫摸我、侵襲我,惹得我熱情如熾,呼吸急促,不禁想入非非。 回憶起來:假如在當時,鄰房裡沒有發出入聲,那麼,我就不會受到驚嚇,而他就能如願以償。讓他盡情愛我,這對雙方都有好處,但可惜得很,說實在話,那時我早已隱約聽到人聲,在莫奈何的情況下,只得硬起心腸,告訴他隔牆有耳,使他立即驚覺,臨陣退卻。 我又回憶:雖說這是好事多磨,但隔壁房裡輕微的響動卻救了我和他。據他事後得到消息,原來本國公安衙門的官員,正在鄰房舉行秘密會議。好危險啊!真是不幸中之太幸,及時發覺,使我們的艷事未被泄露,否則,小不忍而亂大謀,我們就要倒運了。當眾出醜,被人傳作笑柄,那是小事,可能我們還會被牽涉於偷聽秘密會議,暗竊情報,將我們當作間諜內奸懲辦。 假如是這樣的話,我們就永無出頭之日了。 我認為他有好心,才得好報。假如他正因情焰高漲,愛欲盛熾,在要緊關頭,不顧到我的警告,只圖本身快樂的自私心理,而粗暴地興雲布雨。那麼,我必然會忍受不住,可能高聲呼喚。同時,由於我們只注意了自己的事情,自顧不暇,我也決不可能分心發覺鄰房的響動。這樣的話,我不但未能聽到他們的聲音,而且反被他們聽得我的聲音。 如果事到如此地步,後果是糟透了。勢所必然,他們前來查詢,結果發現一對男女,惡形醜態,當場公開,結局如何,我也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存心善良,且能見機行事,倉惶撤兵,雖功敗垂成,心中不免怏怏,正因如此,我們才得安靜無事,一切太平。我要齋戒沐浴,誠心誠意,多念幾句『菩薩保祐……』 還有一點,我後來想到:在那座宮殿式的高樓里,布置著許多秘室,不是魔國顯貴的會集之所,便是機密重地,而他竟然有此斗膽,敢於冒充顯要人物,叫我到那處去尋歡作樂,事後回想,使我心驚肉跳,不覺冷汗直流。 然而,也虧得是他帶領我去,因為除了那秘室之外,我根本想不出另有別的場所,可供幽會之用,而這次幽會,至少已奠定我倆作為夫妻的基礎。所以事雖冒險,但對我們來講,尚稱值得。換言之,行此險著,乃是他的聰明之處。依照常理,任何仙佛神聖,或妖魔精怪,誰也不會想到:在這樣重要的禁區秘室之中,竟然有人膽敢闖入,利用那處作為合歡的陽台。 他好像是預先算準了此時,選擇了此地,否則,又怎會這樣做呢?可惜,百密一疏,他沒有將公安衙門也在那處開會的事情,打聽清楚,但也可能他們開會是臨時決定,因此,他失算了,幾乎壞了大事。 天下的事往往出人意表,某種事情,經過算上加算,認為毫無問題,結果發生挫折,但越是耽心有問題的事情,反而過程順利。 偵輯官員在秘室開會,會議內容詳情,卻陰差陽錯地都被我們聽到了,但我們的艷事則未被敗露,何其幸也。 此外,有一樁事,使我越想越憂愁,他外貌斯文,溫順可愛,但為何內部形狀卻兇惡可怖?將來我與他做了夫妻,叫我怎能應付這種龐然大物?我會給它弄傷嗎?不過,那是以後的事,將來再說,現在多想無益。 最後我想到:我與他幹了那件未完成的好事之後,不知道我自己是否仍是處女,還是已經變成了婦人呢?假如我已經算是婦人話,那是他一手造成的。 事實上,我希望我是一個婦人,因為我不甘心老是做處女。 由於今天的情緒非常之好,我有興趣將往事寫在日記上,可能有許多字句寫得不堪入目,內心很覺不安。不過,日記是寫給我自己欣賞,井非寫給別人看的。所以,我要這樣寫,又有何不可?……」 * * * * * * * * * 那時,魔國醞釀著對佛國的戰爭漸趨高潮,這可能是不宣而戰,國內防諜措施越來越緊張。戰爭需要戰士,徵兵的行動正在秘密進行中。 水金書生估計自己可能會被征入伍,但為了芸兒的前途幸福,同時也為了他自己的幸福,他想暫時離開魔國,以便逃避現實,因他不願意在師出無名的戰事裡可能犧牲自己的性命。魔國已經頒布了命令,禁止一切妖魔精怪和散人野仙等進入鄰國,除非獲得特別許可,批准出境。 可能是水金書生出身人族,並非魔國的土生,他終於得到了一個機會,獲准離境。 他決定要到仙國去創造幸福的條件,因為仙國生活比天國自由,同時,他雖失仙職,但仙的身份依然保持,所以他到仙國去是毫無問題的。 臨行之前,他曾與芸兒見面。他們在人蹤不到之處,舉行了一次野宴,傾談衷情,且有多餘的時間在幽靜的茂林修竹叢中閒步。分離在即,他們依依不捨。芸兒心裡既憂且喜,憂的是他要離她而遠行,喜的是他可在仙國打一出路,使她將來脫離樊籠,也能進入仙境,與他享受共同生活。 理想與事實的距離雖遠,但欲達到這個目的,他們都要依靠自己的努力,同時尚須等候幸運之神降臨。 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離別的滋味也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得到。水金書生要走了,芸兒情不自禁地與他擁抱著,且熱烈接吻,但為了有「目的」的離別,他們心裡都感到興奮。 芸兒口占一律: 「側側送君行,依依表我情,推心談往跡,揮手上前程;曉色浮雲動,春聲古木鳴,征途天際遠,何日復相迎。」 水金書生也賦詩答謝: 「爾亦羈旅客,偏來送我行,異鄉難久聚,遊子若為情;交深心事合,何以慰平生?雖雲暫離別,臨歧感慨並,卻喜春未老,春心愛晚晴,來歲重相見,花前含笑迎。」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不送也罷! 芸兒呆木地望著水金書生離她而去,悽然流淚,一直等到他的身形在遠處消失。 * * * * * * * * * 水金書生到了仙國,做些不重要的工作,發展情況並不理想,但為了芸兒,他每年總要回到魔國去探望她,如此者三年,他回去三次之多。 在那三年之中,他與她不斷地互通音訊,共訴衷情。 他們都用假姓假名,在信里,只談兩地相思,以及普通而言話含意雙關的事情,絕對不涉及政治問題,因此,來往信件雖遭當局檢查,都能順利遞投。 芸兒早已決定,誓與水金書生終身廝守,所以,日夜祈禱,暗祝他早日發展,到那時,他們的婚事也好由她對家人講明。當然,這可能僅是理想,但如何實現,那還需要她和他努力同去創造條件。 有次,她寄去一信,但他許久未有覆信,使她很驚慌。心裡實在想不通究竟為了什麼? 她又不敢去信查問,因他們曾在事前約定,任何一方去信,在未得對方覆信之前,切勿再發第二封信。 後來他轉託朋友到她的家裡探問,她才知道自己寫錯了地址,以致他沒有收到她的去信,其實他心裡比她更加驚慌。 這件事,芸兒在日記里這樣寫著: 「由於我寫錯了地址,寄給他的信諒必遺失了,害得他久久等待,我真是太粗心了。 他委託了友人前來向我探問。我經過仔細追憶,確定是我寫錯了地址,可以肯定,此信必是無法投遞,決非為檢查者所沒收。 由於我在寫信時,心情愉快。所以寫了許多熱情的話,希望他讀到了也覺得有所安慰,不料此信恰被遺失,真所謂造物弄人。他許久沒有接到我的覆信,後來我知道他也很驚慌,並且寫信來埋怨我,問我不寫信給他,是否變心了?他說這種話,簡直是神經過敏,諒必是他愛我很深,才會如此想入非非。」 過去,他每次來信提醒她,要她及時回信,但客觀的原因往往使主觀的努力無法實行。她想到:他遠在萬里之外,寂寞無聊,迫切地等待她的回音,可是他接連多次感到失望。當然,他也許正在生氣,或者他還是耐心等待著。不管他如何想法,她認為都是正確的,因此,她能體會他的心情。 芸兒並非故意使他等待或失望。她豈有不希望與心愛的人多通款曲之理?其實,她的工作太緊張,忙碌過度,有時,她連吃飯的時間還要爭取。不過,她想他一定會諒解她的處境。 她說心裡的話,自從她與他有了分不開的關係之後,她老是對他念念不忘。他們之間的分離也不是第一次;但在感情上來講,她好像還是僅『初別』的感覺,有時,甚至在白天工作中,或在黑夜的睡夢裡,她也想念他。當她讀到他的來信時,除了內心欣慰之外,她又感到她的「室」,就是他的「家」,他的家當然也就是她的室,而他的遠地來信使她格外珍視。「家書抵萬金」這句詩,在過去她不以為然,但現在,依照她的情況,她就有此同感,體會到這句詩意一點不錯,甚至不僅如此,她還進一步想:假如一方面是家書,另一方面是黃金萬兩,她寧願舍黃金而取家書。因此,寫回信時,她誠懇地對他說:「我很愛你,你可放心。我寫回信雖不能及時,看起來我對你似乎不夠熱情,但這是由於客觀的原因,並不等於我把你忘懷。我永遠愛著你,這是我的真心話。以後我的工作可能還要更緊張、更繁忙,而寫回信的時間也許愈加拖長,到那時,你就不會對我有別的想法了,因為我要你牢牢地記著我的真心話,那就是『愛情專一,對你始終忠誠,我永遠愛你。』」 在當時的環境、由於魔國準備對外有所行動,內部的每一部門都非常緊張,不論是妖魔精怪,或野仙散人,個個忙得透不過氣來。當然,國子監也不例外。 芸兒被委為魔國各機關聯合選拔青年的十二主持人之—,動員青年參加軍事訓練,以便編入後備作戰隊伍。 這項工作既繁重,又複雜,因有許多顯貴的子弟們往往仗著父兄勢力,用種種方法規避徵調,甚至由父兄直接或間接前來疏通說項,使芸兒做事輕也不得,重也不得,感到非常頭痛;有些愚蠢而粗魯的父兄,居然派遣了門客幫友前住各機關危言威脅,或苞苴行賄,希望他們的子弟不要列入選拔的名單之中。 當然其中有一部分選拔主持人,屈服於惡勢力之下,被迫利用職權,徇情通融,或接受了賄賂。 芸兒把工作困難的情況報告了國子監監丞,而監丞覺得事態嚴重,自己不敢作主,於是他叫差役把芸兒的報告轉呈祭酒大人。 那國子監祭酒是個書呆子,性嗜酒,喜吟詩,當差役把報告書放在祭酒的案頭時,恰巧他在飲酒之後,詩興正濃,以為這份報告書是—般性的例行公事,因此,他也不細看,就提起筆來,寫上兩句詩:「男兒不怕死,哪怕容易老。」 其實,那祭酒大發詩興。忽然靈感來了,想到這二句詩,隨即心不在焉,信手寫來,不寫在詩箋上,卻誤寫在那份芸兒的報告書上。忽然,他發覺這是一份公文。連忙再批一句「照辦可也」,但忘記把上面的詩句划去,就繼續去發揮他的詩興。 那差役是個目不識丁的文盲,看到祭酒大人批好公文,就把它拿了出來,交還監丞。監丞一看頂頭上司這樣批法:「男兒不怕死,哪怕容易老,照辦可也。」不覺大笑,但他也不敢去問,隨手叫差役將那份公文送交芸兒。 芸兒看到祭酒的批辭,心中大喜,暗想祭酒大人能為自已撐腰,事情就好辦了,因此,她將自己範圍以內所有魔國權貴要員的子弟一律列入選拔名單,並無一個遺漏,凡是前來疏通說情或威脅行賄的人們,統統擋駕;嚴辭拒絕,當然她也得罪了大批的權貴和要員。 後來這事情在魔國鬧得很大。國王通天教主是個精明嚴肅的角色,知道選拔青年入伍,最易發生弊端,所以,他早已密令冷麵閻羅金郎君,對此事暗察明訪,收集了不少犯罪的資料。結果,東窗事發,許多行賄威脅的權貴和要員都受到嚴重的處分,有些犯案嚴重的,立即斬首,魔國各機關十二個聯合選拔主持人中,倒有七名納賄處死,三名營私作弊,判處徒刑十年,一名犯罪較輕,革職留任,各機關聯合選拔主持人的上司也有多人犯下各種輕重不同的罪行,受到刑罰,惟有國子監的姜芸兒不但無過,而且有功。冷麵閻羅金郎君從芸兒的檔案中,檢出那份國子監祭酒所批過的公文—-一報告書。上呈國王通天教主。教主一看那兩句詩:「男兒不怕死,哪怕容易老」,認為極有教育作用,尤其是對於鼓勵青年從軍,有莫大的啟發,於是心中大喜,立即發出三道聖旨: (一)國子監祭酒主管選拔青年、立場嚴正,配合國家政策,厥功甚偉,著即加封為三品中議大夫官銜,另賞黃金千兩,欽此。 (二)國子監監丞晶瑩子執行選拔青年,能承上啟下,處事正確,著即加封為六品儒林郎官銜,另賞黃金七百兩,飲此。 (三)國子監女博士姜芸兒,主持選拔青年,不畏權勢,守正不阿,乃有巾幗英雄之本色,除傳旨嘉獎外,著令吏部,議升官職,並加賞黃金五百兩,欽此。 當時國子監祭酒也以為姜芸兒一定墮入旋渦。由於下屬犯罪,上司勢必受到牽連,他心裡萬分驚駭,終日坐立不安,茶飯無心,哪裡知道錯有錯著,自己在無意中寫的兩句詩,竟然藉此立功,得到封賞,這事真是出於意表,不由喜出望外。 他飲水思源,不得不歸功於姜芸兒。 假如芸兒不寫報告書,國子監祭酒就沒有機會造成這種可喜的局面,時來運到,升官發財,實在太偶然了,因此,他心裡暗對芸兒萬分感激,以後對她也就處處另眼相看。至於那監丞,也和祭酒一樣,心裡高興極了,但他對於六品儒林郎的官銜,並不十分重視,因這是虛名虛銜,有或無都不在乎,倒是那七百兩黃金比較實惠,何況那監丞職位原是苦差使,身份清高,但平時毫無油水可撈,即使可撈,數目也極有限,起不了眼,燙不了心肺,撈了反累清名,索性懶得去撈,所以他做官多年,依然兩袖清風,手無餘錢,不料如今只不過做了丞上啟下的工作,一舉手之勞,突然大財進門,後半世生活不成問題了,心中哪有不喜之理?不過,他又想到別的部門——像學院、太醫院、通政司、兵馬司、倉場、工部、刑部、兵部、漕院等等的主管,都因下屬犯罪,牽連上級,以案情的輕重,分別受到大辟,休致,禁閉,交部,罰俸,革留,嚴議,軍台等處分,使魔國上下,人心惶惶,而自己託了女博士姜芸兒的福,總算逃過了大難,還得到意外之財,因此,他在心滿意足之餘,不得不對芸兒感恩難忘,存了有機會—定要報答她的心思。講到芸兒,她是清貧人家出身的,平時不但連一隻半兩重的金元寶未曾過手,而且也沒有看到過。眼前國王突然賞賜給她一百隻金元寶,每隻五兩,這筆巨財將她嚇得呆了。最初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後來她嚇勢勢地用手去拿一隻金元寶,放在手心上仔細看看,手發抖了,覺得黃澄澄,耀目的,有份量的。不錯,這是黃金,頓時她覺得這是事實並非做夢,但心裡不知道是喜,還是樂。監丞為了討好芸兒,特別雇了一輛乾坤車,又派兩名得力的典簿一路護送芸兒帶著黃金回家,以免中途出事。 芸兒分給那兩名典簿每人五兩金子,他們也歡天喜地,連聲道謝而去。 平地一聲雷,國王的賞賜使芸兒全家皆大歡喜,除了自己家人各有分潤之外,她又送給貧苦親友一些金子,剩下部分都給母親作為家用。 現在魔國,大家都知道有這樣的一個女博士,博士是「從七品」的官職。她還是待字閨中,年輕美貌,人品既好,又有學問,所以一般妖魔精怪,野仙散人中的未婚之輩,都想與她接近,有的挽親謀眷,尋路道,鑽門戶,有的單槍匹馬,毛遂自薦;有的三五成群,磨肩疊蹤,爭相追求;有些是穿珠花,奔大家的媒婆,以及府院的師爺,說客,幫友,甚至是青年的和尚或道士等,都來搶著說親做媒,前後約有五六十名之多,使芸兒和她的家人應接不暇。但結果,他們都遭婉言拒絕,個個失望而去,因他們都不知道芸兒早已有了心上人。 經過這樁整肅案件之後,芸兒的工作較前更為緊張繁冗,同時在當局嚴密檢查信札的環境下,她為了投鼠忌器,不能常與水金書生通信。因此,他又來信向她訴苦,說她寫信太少。 這一點她是明白的,尤其是他對她的想念,以及盼望她回信的心情是如何迫切,這些她完全能理解,有體會,而且她也有此同感。過去,每當她寫信給他之後,她幾乎是天天懷著迫切心情,等待他的回信,甚至公畢回家,拖著沉重腳步,臉上顯露著疲乏的神情,但心裡卻有著一種希望,能夠接到他的回信,以消除她一天工作的疲勞。 當她收到回信時,她心情愉快真是無法形容。她自己有這樣的感覺,想來他一定也是如此,因他們在感情上是一致的。可是現在,她無法滿足他的要求,讓他常懷失望的心情,一天一天地過去。的確,她很想寫信給他,甚至每天寫一封信。她高興時,就想寫信告訴他,苦悶時,也想寫信對他講,但這僅僅是存在她腦海中的想法。事實上,她卻沒有這樣做到。 他來信說她這樣想法是什麼心理狀態?有時她自己也無法解釋。她真想能有足夠的時間,坐在燈光之下,用筆和他詳談,盡情地傾吐她對他的思念。在她的日記里這樣寫著: 「今天我回家較早,決定寫信給他。 他在信中問我肯否寫甜蜜的信?我怎會不肯呢?想到他隻影單形,異地作客,有時一定會發生情緒上的苦悶,但我如何能分擔他的苦悶呢?我自己有時雖也苦悶,但我究竟是在一個溫暖的家庭里,天倫之樂很快就會消除我的苦悶,而他就不同了,生活單調,寂寞無聊。他惟一的希望就是我多寫安慰信,減輕他的想念與苦悶。 我看他寄來的畫影圖形,非常歡喜,仔細看來,他神采奕奕,多麼英俊,充滿著青春的活力。我每次看著他,看得出神,良久不忍釋手,簡直像要看徹他的內心。 我痴情地對著他的畫影問道:『你的內心是否會像外貌一樣使我歡喜,忠誠地愛我?』」 * * * * * * * * * 當時,魔國為了備戰的關係。物資和糧食都非常缺乏,往往有錢也買不到必需的東西。水金書生在仙國,買了不少物品,分別寄給在魔國的芸兒和她的家人,顯然他是在爭取他們的好感。 每次水金書生寄給芸兒信里,也經常問到她的家人,尤其是對她母親的關懷,希望她老人家體會到:他是很會做人,懂事,識事,時間一久,印象轉佳,可見他用心之苦。可憐的芸兒,想到有情人能成眷屬,必須要通過內外五關:母親一關,大哥一關,那是內部的;國子監一關,衙門—關,以及魔國到仙國路途遙遠的一關,那是外部的,真是為了婚事困難重重,大費周章。 可喜的,她的家人對水金書生已有好感,而大姐更為竭力支持。 水金書生在仙國,晚間無事,不斷地寫信給芸兒,談談日常生活,還要多次提及他們在過去時的歡樂情景,甚至連他們未完成的好事情態,也都細膩地描敘得淋漓盡致,無端端地引起了她的春心。 當芸兒每次看到那種信的時候,她的臉兒一陣陣地發紅,羞態可掬,心跳動著,有說不出的暗喜和難為情。因此,她想到:他在寫那封信時,不知他的感情如何?他的記憶力真強,不僅有系統的敘述,而且還加以動人的描繪,使她看信時,忘記自己是女主角,信中講述是有關自己的過去,卻以為她自己是在看一篇愛情小說。當她看完信之後,就自然地產生一種情不自禁的綺思,渴望得到愛情上的安慰。因此,她覺得坐立不安,懶洋洋地,有著似醉似痴的神態。這時候,如果他在她的身邊,她就會以行動來發泄感情,體會他對她的愛心,同樣的,這也會使她更愛他。 設想一下,假如誰來給他們開玩笑,把那封信偷看了,那麼,她將如何是好?因此,她告訴他:以後不要寫那樣的信,保留著直到彼此見面時,才由他把它當作美麗的故事來講給她聽。到那時,他們將會沉浸在歡樂的回憶中,並能引起雙方更進—步的要求,繼續完成以前尚未完成的願望和體驗。那天夜裡,芸兒在夢中與情人相會,並與他親熱,這是她過去所沒有的,可能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她認為:可惜這只是夢境而已,假如是事實的話,那是多么幸福呀!她希望:他們離開「這樣的事實」已經不遠了。一個人總是脫不了理想。有了理想,才有興奮的目標。她的理想是要與他過著豐福的生活。因此,她時時刻刻計劃如何實現她的理想。 可是,在過去,他常常說:她對待他不夠熱情。這是男人的想法,顯然和她的想法不同。 她只知道對他忠誠,態度謹嚴,沉靜而不逾常規,若要她裝模作狀,討好情人,她實在不好意思做出來。 現在她體會到他的理想也不錯。哪個丈夫不希望妻子對他熱情?妻子對丈夫熱情,夫婦之間就能永久恩愛,增加閨房之樂。 她為他守了十年,青春已逝,但她決不後悔。前段的青春是在斷斷續續的分離中消逝。當然,她還有「後來的青春」,這是她今後要積極爭取的,而後來的青春雖是「遠景」,但這種遠景已從她的靈感中得到啟示。她深信能在不斷的努力中創造。 對她來講,她很想早日與他共同生活。但話又說回來了,這事在一時之間絕難成為事實,使她極為煩惱。在她這裡的環境,必須有一個從長計議的機會,何況他在仙國,她居魔域,在書信上,她又不便多講,只好用適當的暗示和隱晦的譬喻,可能他還猜不透她的用心,那真是急煞她了。 作為申請出境的理由,芸兒想了多種的辦法:(—)要他把她的母親當作他的姨母,而他就以外甥的身份致函姨母,先談家常瑣務,或問候請安,以後逐漸提及芸兒的婚事。 (二)母親以患病作為掩護和藉口,由她(指芸兒)伴母同赴仙國醫治。 (三)直爽地說明:她有未婚夫棲居仙國,所以她要申請到仙境去結婚。(四)申請到仙國去追討上代祖宗或先父所借出的奇珍異寶。(當然這是假想的託辭,事實上仙人怎會借用凡人的珍寶?) 申請還須等待時機,環境也不允許她一想到申請,就可立刻申請,而等待時機,非有耐心不可。沒有耐心就等於沒有時機,假如抓不到適當的時機,就輕舉妄動,亂闖亂撞地前往申請出境,結果一定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此中關鍵,芸兒心裡非常明白。因此,她對於上述的四個假想的理由,尚須從長計議,不敢冒失地決定。 * * * * * * * * * 由於工作緊張,芸兒每天感到神精疲乏,怕用腦力。只要稍有空暇時間,就想睡覺,因此,懶於寫信給水金書生。忙,忙,忙!日忙夜忙,她不知道忙些什麼,也不曉得還要忙到幾時才能不忙。她—到家裡,就去睡覺,甚至與家人談活也有缺乏時間的困難。 她時時開會,直到午夜,才能回家,已經累得要命,恰正他又有信來:(由母親代收,放在她的枕邊)頓時使她精神轉強。 她拆信一看,裡面又附著他英俊的畫像圖形,不禁芳心大喜,對著它有一種可資信任付託的親切感。 她早已將希望完全寄托在他的身上。他誠心誠意地愛她。反過來說,她也一心一意地愛著他,否則她和他之切的愛情就不可能有這樣鞏固的基礎。有了這種基礎,才能發展他們刻骨銘心的愛情,隨著年數的消逝而逐漸加深,萬里距離,以及十年時間並未沖淡雙方的愛情。可能是她在疲勞過度之後,精神上忽然興奮,反使她失眠了。即使睡覺,她也感到恍恍惚惚,胡思亂想,在夢境裡,還懷念著他畫影上那種可愛的姿態,好像在她的腦子裡盤旋一樣。 水金書生的信里有一段這樣叔述:「我明白你工作很忙,缺乏時間,所以你不一定要急寫回信,必須多加休息,保重身體。」 那些很尋常的話,使芸兒又有她的想法。她認為那些話才是真正意味著他對她的體貼和安慰。 情人通信,往往是有同感的。有時她讀他的來信,或他讀她的去信,其內容和他們之間所感受到的心情,竟然是不謀而合。這種同感的基礎是建立在雙方的統一思想和願望上,因此,他們對於事物和心情所反映的感覺也就成為一致了。他們時時刻刻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 以前,水金書生要求芸兒在信里多寫些甜蜜的話來安慰他,或在行動上對他更多親熱。當然,她心裡很願意履行他的要求,可是,當她每次想這樣寫,或要這樣做的時候,她又覺得難為情了,幾次落筆都被自己塗掉,幾次行動也被自己遏止。她本來已想好了許多話要和他談談,但見到了他,就講不出口,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 當時她想想只要自己在心靈深處愛著他就好了,何必一定要在言行上表現出來呢? 其實,這是不對的。她不在言行上表現,他怎會了解她呢?他更不會感到她對他的愛。 因此,他就認為她對他冷淡,引起了一些無聊的誤會,真是冤枉。所以,他說:情人們不應分離太遠,又不應暌違太久,否則,時間和空間就會把愛情沖淡,惟一的辦法就是他們必須要用甜蜜的情書,把雙方的愛情牽住,這一點道理,芸兒在過去還不懂得。 可是,現在,芸兒不僅同意他的說法,而且還感到這確是她的責任。準備做妻子的,怎會不想使自己未來的丈夫愉快,得到安慰呢? 不過,當她寫覆信時,她還沒有平靜舒暢的心境去流露自己感情。環境的監視,工作的繁忙,疲勞過度,以及睡眠不足,連續不斷地交迫,更兼精神上的種種負擔。心理上壓力繁重,都使她提不起興趣在信里發泄對他的熱情。她內心暗想:「這時,如果他站立在我的前面,真正了解我的心情,那是多麼好啊!」 她對於自己苦悶的心情,暫時還不願意講給他聽,以免他為她而發愁,或為了這—點,他可能會刻苦思索此中的原因。 為了他們的婚事,她真是費盡苦心。 她常常想:他把事業做好,有了成就,使她對家人們更容易講話,同時她自己也幹勁十足,旨在討好上司,使她在申請出國的問題上,能獲得國子監主管的同情和支持。最後的目標就是她要與他——水金書生——共同生活。 水金書生的臉皮真厚,竟然敢用另一個假名,直接致函姜老夫人—一芸兒的母親,要求娶芸兒為妻。 信寫得很簡單,不夠具體,薑母也有這樣的感覺。 因此,芸兒在旁補充了—點意見,且向慈親解釋道:「信上無法寫得具體,這是為了蒙蔽驛館檢查人員的眼睛。以後他會詳細告訴你老人家的。」她用積極的態度,幫他說話,以補他來信所要求的內容之不足,這種至高至深的愛意。由他——水金書生自己去體會吧! 母親覺得他們既已確了這樣的要求,她老人家雖不反對,但也有著一些具體的意見,尚須容後與未來的女婿面談。因此,目前看來,母親在基本上已經答應了。芸兒芳心甚慰,暗想道:「第一關尚稱順利。」 她把這事寫信告訴水金書生,使他安心。* * ** * * * * *芸兒每次收到水金書生的來信,雖很愉快,但信上所寫的某些句子,在她看來,似乎不大適當,尤其是在愛情問題上,他講得太香艷了。這樣是不好的,如果那種信給第三者拆閱,收信人是多麼難為情。 她認為:他寫信給她,即使講些平淡的話,只要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運用得體,在她看來都包含著豐富的感情,且能使她深刻地體會。 她又認為:他在某方面還不能處身於她的實際環境。觀察事物變幻,權衡利害輕重。 她這樣想法並不等於她不需要愛情。她主張豐富的情感必須蘊藏含蓄,並非僅在信上講幾句肉麻當有趣的話,就能徹底表達愛情。相互之間的安慰極為重要,在情感上,他們好像已是一家人,需要相互安慰,但不必過份以有礙雅觀的「愛情詞句」在信上多寫。這是絕對她提出的意見,同時她說明:把「熱情」保留著,直到雙方相見,不妨充分表現。將來到了他們再面對面的時候,她對他所顯示的實際愛情,必將遠勝於他現在對她的紙上談愛。 她在給他的信里雖不多用熱情詞句,但在內心深處,她卻充滿著強烈的情感。她自知多愁善感,而只是自己思,自己想,不喜多講。因此,無論在晚間睡在床上,或窗前燈下,或節日假期,或在快樂和憂愁之時,她總是對他懷念不已。在某年的新春元旦,國子監休假七天,這本是生活中最輕鬆而快樂的日子,可惜大除夕,芸兒的天癸忽臨,腹痛腰酸,她只得臥在床上,不由想起了水金書生。如果這時有他在她的身邊,那是多麼好,至少也能減輕她不愉快的感覺,同時她又想:他在這時是否也在想著她呢?他是否正在歡渡節日,明年,不,後年元旦他們是否能在—起呢?她希望一定是可以的。 這種「自我安慰」往往在她無聊中想得出神,那就說明了她是痴情的,隨時忘不了他,也隨時充滿著美妙的理想,等待著將來,信心十足。因此,在工作中她的幹勁很強,用她自己的勤勞來創造幸福,但她不知道他是否能懂得她的用心。 水金書生時常寄仙國的珍品給芸兒的家人。母親見了很是高興,覺得他已經像她們家庭里的成員之一。 書生這個人應付事情,有時倒也有些手段。譬如他寫信給芸兒的母親,要求她老人家答應他和芸兒的婚事,同時他又另附一封信給傻大姐,叫芸兒轉交,信內有這樣的一句話:「芸妹在事實上已是我的妻。」 芸兒不喜歡他這樣說。她明白他的用意,可是,他這樣寫未免太過份了。她本想不把那封信轉交大姐,但如果她不這樣做,對她來講,或者對他和她的婚事而淪,都是沒有幫助。因此,她只得含羞勉強地把信交給大姐。 當然,大姐看了之後,會把這句話告訴母親。他怎會知道,我在當時是多麼難堪。他在過去也曾講過:處處為她著想,但他寫這句話時,卻沒有顧到:一個少女的特徵和尊嚴。難道他還不了解她的性格嗎?在這裡,她就想到:如果丈夫不能了解妻子的性格,將來他如何能滿足她的願望呢? 的確,大姐為了他們的事,出力周旋,但家裡人卻提出二個問題,都是值得考慮的:(一)他們將來的打算?(二)他在地國人間犯過色戒,應如何處理? 在魔國,犯色戒的男人雖不算犯罪,但要被人輕視。說真的,芸兒平時也很少談到那些事,只是想到目前的要求。她的家人們認為這二個問題,如果有了妥善的安排,再加上芸兒本身的願意,他們也就不反對他和她的婚事。這次,她和家人們談話時,羞得真是不好意思回答,最後她只得表示考慮後,再發表具體的意見。 因此,芸兒就寫信告訴水金書生,叫他立即回信給她的母親,答覆那兩個問題。主要是母親放心不下,所以芸兒就這樣叮囑他:「你要把信寫得好些。有些事情雖不能立即實現,但你不妨把我們的理想和美好遠景都告訴母親。使她老人家看了感動,可以放心。」 她在信上又這樣鼓勵他:「如果你的來信能寫得把母親感動,起了重大作用,家裡的問題——除了大哥之外——就可以解決了。」後來,已如上述,書生的來信,雖內容還不夠具體,果然發生了效力。得到芸兒的母親允諾。 於是他們總算正式通過了第一關。 大哥的性格是高雅的,思想正,學問好;他對一般的人都看不上眼。芸兒的愛人水金書生未赴天國之前,大姐曾經介紹他和大哥相識,他們做了幾年朋友,但大哥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三妹會與水金書生戀愛。 為了芸兒的婚事,在禮節上和道理上,她必須要通過大哥的一關。 大哥是本家的長子,自從父親去世後,家中一切事情都要由他作主,所謂長子代父,這也是妖魔國傳統的習慣。 芸兒婚事是她家裡重要的事情之一,那是決不能瞞著大哥進行的。 雖然芸兒與水金書生之間的戀愛,從仙佛神聖的眼光看來,很不體面,但在弄假成真的情況下,木已成舟了,何況從他們初戀起,直到現在為止,已有十年之久,使她最寶貴的青春已經為他而蹉跎,更兼她在長時期中觀察,覺得他的文才武功,品格道行,確能使她既敬且愛,因此,烈女不事二夫,她堅決要委身相事,追隨左右,只要他能待她好。情之所鍾,願意與他同甘共苦。 她常在暗中考慮:依她看來,認為家庭里的問題並不嚴重。婚姻之權是操在他們自己的手裡,特別是取決於他要娶她,以及她願意嫁他的願望。目前他在仙國,她不知道他對於她作出了什麼妥善的安排,的確,他對她是很好的,但她覺得還不夠。 這也許是她要求過高,認為在愛情上尚未滿足,需要進一步。到了進一步之後,又要更進一步,一步一步地直到最高峰,但頂峰的愛情或許還不能感到滿足,也說不定。愛情是自私的。情人之間的愛可能永久沒有滿足的一天,但她最後認為他一定會滿足她的愛情。 她為什麼對他有這樣堅定的信念呢?她還不是為了他那顆誠實的心。十年來他對她始終如一,沒有絲毫的改變,因此,她對他要求非常之高,希望他是世界上最關心她和最了解她的好人兒,作為終身伴侶。 他來信說:「我要直接寫信給大哥,要求他答應我們的婚事……」 她反對他這樣做,理由是:她與大哥天天見面,為什麼她自己不能向大哥面談婚姻大事,而卻要由他(指水金書生)來信求親?這顯得她和大哥之間有了距離或隔膜,同時,他這樣做對她來講,是使她不好意思的。 他聽從了她的意見,把「直接求婚」之舉暫作罷論。然而,她已是老處女了,決不能再虛度光陰,在家終老,事實上她很需要一個好丈夫的安慰。 就對方而言,說真的,他也是如此。為了這事,他時時刻刻把她放在心裡,用心之專,使她深切體會。十年戀愛的時間不算短,但他與她依然如故,未能獲取進一步的事實,那怎麼會叫他們不心焦呢?所謂機不再來,時不可失,他們應該爭取時間,爭取機會,可惜,時間過得很快,而她和他始終沒法爭取機會。 等待,等待,在時機兩失中,又過了半年。 他更心急了,她也有同感。男女雙方極感苦惱。 在仙魔兩國的環境上講,彼此都想不出妥善的辦法。 在這一年的下半年,不知如何,他忽然福至心靈,想出了一個巧妙的辦法,那就是他假借了她的口氣,意志和身份,替她代作了四首七律詩,並不直接寄給大哥,而由他寄給她,再由她故意把那粉紅色詩箋放在她自己床上的枕底,半掩半現,露出—部分在枕邊,用意是要引誘大哥自己發覺,因此而查明真相,到那時,大哥—定會召集家庭會議,討淪這事。如果大哥詢問,她就可乘機講明自己的意志,以博取他的同情,井希望水到渠成。 果然,這計劃使大哥進入彀中。那時,芸兒不在家裡,可能是她故意迴避以免當場受窘。後來據母親告訴芸兒:「阿大看到了那張露出在枕外的詩箋,就去拿來看。當時他十分緊張,不久,他拿著詩箋,走到桌旁坐下,神態漸漸地平靜下來,仔細而又反覆地看了又看,終於他瞭然於胸。」 大哥向母親道:「那幾首詩是誰作的?」 「聽說是小妹的男友。」 「是誰?誰是她的男友?」 「水金書生。」 「什麼!是他?你不會弄錯吧?」 「是他。」「是水金書生!怎麼我一些也不知道?」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那怎麼行?聽說水金書生前在地國人間犯了色戒之罪,後被仙國偵知,已記大過一次,又可能影響仙籍,現在他要求與小妹結婚,環境上是不許可的。」 「我也那麼想,可是小妹愛他。她說他們已經做了十年的朋友。」 「這事情太不簡單,且已違反了仙佛神聖的傳統觀念……如果他們這樣做,我家的體面何在?」母親默然不語。 這時,大哥的神色起了變化,接著他又把詩看了一會,問母親道:「小妹呢?」 「出去了,可能就要回來。」 「嘿嘿!我倒要仔細問問她。」 以上是大哥問,母親答。下面是母親問,大哥答。 「詩里說些什麼?」 「詩作得很巧妙,此人的確有些道理。」「說些什麼呢?」 「嘿,她要老公呀!」 「你看這事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這是很嚴重的,不要鬧出事情來,那是不得了的。」 那時,恰正傻大姐回來,大哥就向她質問,這事應該如何處哩? 大姐是心直口快的女人,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胸中毫無城府。 她說道:「這事沒有什麼大關係,只要水金書生人不錯,小妹總比嫁給這裡的人好些。叫小妹快去申請出國,到仙國去,誰管得了她的事情?」 大哥氣憤地說道:「那麼容易,魔國公安衙門是你管理的嗎?」 傻大姐道:「先去申請,成與不成以後再說。成功最好,如果一次不成功,下次再申請,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大哥道:「你真是頭腦簡單。」 傻大姐轉變話頭,道:「水金書生,人是很好,小妹的年齡也大了,我們應該為她的終身著想啊!」大哥贊同地說道:「這人的心地倒也不壞……」他等了一會,繼續說:「不過,這事應該從長計議,切不可魯莽,否則後果嚴重……等待小妹回來,我們必須好好地問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家人們正在會談,議而不決的時候,芸兒回來了。 她看到母親和兄姐等都正襟地坐在一起,各人態度嚴肅,房中氣氛靜穆,覺得情況特殊。 她又看到大哥的手裡拿著那張粉紅色的詩箋。這就是水金書生的詩箋,頓時她的心就跳動起來。她明白他們是在討論她的婚事。 「小妹,你過來!」她在驚羞交迫中被大哥一叫,立時三刻感到心神震盪,羞得抬不起頭來,可是沒有辦法,只得走了過去,坐在一旁。 「你與水金書生的事情我已知道,不過你要仔細考慮,這事不比尋常,不是兒戲,你到底準備怎樣?」大哥繼續說。 當時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呆呆地坐著,眼睛盯著地板,默默無言。「小妹你講呀!傻大姐催促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知從何說起,但現在……現在我……希望和他在一起,因為我……覺得他為人很好。」芸兒訥訥地道。 「你知道,他在地國人間犯了色戒,你要想清楚,這事怎麼可以呢?」大哥道。 這問題使她很難回答。她雖在心裡暗道:「我是真的愛他!」但在家人們前面,她怎麼好意思說出來呢? 隔了一會,大哥看到她回答不出,又接著道:「小妹,本國的環境你也明白,犯色雖非犯法,而揆諸人情,卻是有損品德,這種人怎好和我家攀附親眷?所以,我看這事困難重重。」 當然她也想不出具體的理由和辦法,又沒有巧妙的口才說服大哥,同時,自己心裡也十分清楚。這事原是大有困難的,不過情到濃處,堅如金石,她決不願拋棄她的愛人。現在她聽到大哥這樣說法,感到一陣心酸,不知不覺地面頰上流下淚來。她飲泣了。 母親是仁慈的,只是軟弱寡斷,沒有主意。大哥是一家之主,對小妹芸兒愛護備至,由於生性嚴正,處事謹慎,當然他這樣說也是為她著想。 在這種場合里,還是傻大姐有些主意,她說話可謂深得芸兒的芳心。 「不要緊!」大姐道。「這事又不是在這裡做。叫小妹到仙國去,一切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有什麼關係?」 「仙國,怎麼去法?」大哥問道。 「申請啊!」傻大姐答道。 「什麼理由?」大哥問。 「結婚!」大姐答道。 「結婚要有證件,有什麼證件嗎?」大哥問道。「這有何難?快叫水金書生寄證件來,問題即可解決。」大姐道。 「現在,如果有些飾物之類的東西,那就好了。」母親的話提醒了芸兒。 「不知道白金指戒是否可派用場?」芸兒興奮地道。 「你有白金指戒?給我看!」大哥說道。 這白金指戒是水金書生贈給芸兒的紀念品。他們在上次分離時,他把它套在她的手指上,作為私訂終身的禮物。關於贈送那指戒的過程,講起來甚為可笑。水金書生本想早送此物給芸兒,但她在那時覺得太不好意思,終於拒絕接受,後來她想到他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白金是最高貴的,永不變質。」這樣的東西很有意義,它意味著他們之間的感情,永不變質,而且彩頭也好,覺得應該接受,於是她就厚著臉,含羞自動向他索取。 此外,水金書生又贈給她龍鳳天金鎖片和項鍊各一件。 不過,為了怕難為情,芸兒從前沒有把那些首飾的事情告訴家人們,就好好地私自保存著。這時,芸兒從衣箱裡拿出一個小包,順手遞給大哥。大哥拆開小包,看到那些飾物,就對芸兒道:「好啊!有白金戒指……還有天金項鍊繫著鑽片,想來都是那書生贈送的。小妹,你怎麼不早說?還是你們本領大,都會自己去找尋對象,可知姜家的人只有我老大哥最老實……」 大哥的話當然是「一語三關」,因為小弟是自選配偶,大姊和大姊夫是自由戀愛而成為眷屬,如今小妹又是自己找到了對象,而大哥本人,到目前為止,還是單身、光棍、王老五。 「現在有了這些東西作為證件,申請比較方便,因飾物上鐫著『仙國製造』字樣……」大哥停頓—下,沉吟地接著道:「可是,我們和水金書生的關係應該如何說法?出境申請書必須詳細填寫,前因後果,決不可有絲毫的漏洞,否則秘密泄露,一切都成問題。」「我們不妨說水金書生是母親的女友之子,他是在十多年之前遷往仙國的。我家和他家早已有了婚姻之約,而那些飾物都是他家贈送,作為聘禮。現在雙方當事人業已成年長大,應該結婚,小妹不妨利用這個理由,申請出國,名正言順,你們認為如何?」大姐滔滔不絕地說出許多杜撰的事實。 大哥考慮了良久,點頭道:「這倒可以一試,不過,還是小心為妙。我們再仔細考慮一下,有無其他更為適當的理由。」 當時,芸兒看到大哥也肯為她開動腦筋,心裡高興極了,這就意味著她的前途已漸趨光明。那時,各人又想來想去,可是都想不出什麼是更適當的理由。於是大哥主張立刻致函水金書生,叫他從速來信,提出當年婚姻之約,井催促小妹快去申請,前往仙國結婚。等到他來信後,小妹便憑此信向衙門辦理申請手續。此時,大哥忽然從消極的態度變為積極,且肯大力幫助芸兒作出主意,無形中他已同意了芸兒與水金書生的婚事。同時,母親也欣然了。於是,大姐誇口道:「還是我的膽量大,有主意,說申請,就申請,怕什麼?」 這次家庭會議,不召而自集,結果甚為圓滿,使芸兒順利地通過了第二關。當夜,芸兒寫信給她的愛人——水金書生,詳細地報告家裡的決議,叫他從速來信,最後她還寫了兩句話:「要完成過去尚未完成的愛,一切都在不言中。」她知道:當他得到這消息之後,他一定是非常快樂的。 次日,小弟從鄰近地區公畢返家,得悉小姐姐芸兒的愛人是水金書生,不禁驚奇得目瞪口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小弟從未想到過,她的愛人會是那書生,這似乎是不可能的。 水金書生是野仙品級,上次他在魔國狂歡大會中獲得頭獎巨額黃金,同時另有十個瑤池仙女作為贈品,但他只拿取了少數獎金,分送窮親貧友,大部分撥作善事,又拒絕了十位仙女,一個也不接受。(請參閱「群魔亂舞」故事)。他既不貪財,又不愛色,卻會和小姐姐發生戀愛,此中道理,使小弟百思不解。 但事實確是如此,無怪小弟驚奇發獃。 小弟比芸兒小了三歲,卻是少年老成,穩重沉著,處事精幹非凡。在家庭里,他雖位居末座,可是他對家務也有講話的資格。此時,事出意外,他呆想了一會之後,終於說道,「這樣也好,我不反對。」當然,他也有贊成的理由。據芸兒分析:小弟結婚時,大哥反對,認為他的年紀太輕,結婚嫌早。那時,芸兒卻竭力贊成,且處處助他玉成其事,此其一。水金書生前在魔國,他待小弟很好,又當小弟生病時,他想盡辦法,弄到當時在魔國極難買得的藥品,贈給小弟服用,賴以痊癒,此其二。魔國備戰,物資缺乏,水金書生經常郵寄禮物,分贈家人,當然也有小弟的份兒,此其三。本家的兄弟姊妹都有豐富的同胞手足之情,因此,雖然她與書生的婚事稍嫌畸形,但他們覺得那書生為人倒也不錯,所以只重感情,不問是非,終於全家都贊成了這樁婚事。那時,惟有二姊的贊助十分勉強,因她生性謹慎,膽小怕事,且凡事必須經過多次考慮之後,才敢決定。她說道:「我認為這事雖好,可是不很妥當。」 不過,二姐的贊成與否對於婚事起不了重大作用。當然,她贊成是好的,但即使反對,也沒有關係,因她決不會破壞芸兒的婚事。 大姐夫是「怕老婆」,大姐說一,他不敢講二。二姐夫也是懼內之人。因此,他們對於芸兒和水金書生的事情都不敢置喙,索性不問不聞。* * * * * * * * * 大約過了十天,水金書生的回信到了,這次他的來信寫得好極了,並且另附一封給母親姜老太的信。他稱呼她為姨媽,自稱甥兒,這就說明了他已完全了解芸兒的意思。可惜依照目前緊張局勢,芸兒不敢立即申請,還要等待以後的機會再說。 他幾次來信,說明要到魔國來探望芸兒,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想來看她。 芸兒的意見是這樣:他能來看她,她當然喜歡。如果他來將會影響他在仙國的工作,那麼,還是不來的好!究竟工作事大,個人事小,只要他工作做好,事業有了基礎,他們以後就有幸福。因此,她並不急於要他作暫時的探望,她需要長久的幸福。國子監放暑假了,芸兒有許多時間與家人們聚首。在魔國,這種機會是比較難得的,因在平時,每個人都很忙碌,早出晚歸的時間各不相同,見面機會雖有而不多,即使是一家之人,而能在一起歡敘,也是不容易的。現在,有此機會,家人們都很愉快,可是對芸兒來講,她的心裡尚感空虛,她不知道水金書生遠在仙國,是否能理解她為什麼心裡感到空虛。 假期中,家人們共敘衷曲,不免想吃些可口的東西,可是談何容易? 市場上物資奇缺,美味的食物可在何處買得?即使有錢,也買不到。恰在那時,水金書生寄來許多山珍海味,美酒名茶,家人們看到了,個個食指大動。母親這樣說:「水金想得周到,在假期中寄來那些營養豐富的食品,使我們全家都能享受口福,他真像我家的成員之一,可與大婿和二婿媲美,同樣地關懷家事。」 二姐聽到母親時常稱讚那書生,她也說道:「如果他這次回來,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芸兒心裡暗想:「假如他真的來了,像新婚上門那樣,不知道他是否會怕羞?」 說實話,家裡的人對他都很關心。 * * * * * * * * * 水金書生來信告訴芸兒:上次她給他信里的那兩句話,使他心裡很甜。當然,她看到他有那樣的反映,也很高興。 平時,芸兒在信里所講的話,可能他只有片面的理解,所以她也就不對他多講,因仙魔相隔,路程萬里。驛館檢查制度又是那麼的嚴格?她寫信只可暗示,不能明說,許多事情在信上一時也講不清楚。照理,他們之間自應無話不談,雙方雖天高地遠分離著,還是阻擋不了她和他的戀情,真所謂兩地相思一顆心。有時芸兒偶沾微恙,又處身在不如意的環境裡,就會產生消極的觀念,覺得理想雖好,但眼前要想做的事情,困難重重,希望渺茫,無法實現。因此,她獨自苦悶,腦海中常常盤旋著「怎麼辦?」她懷著這樣的心情,應該向誰傾訴呢?當然,她應該把苦衷告訴水金書生。可是,她想到:如果告訴他,那必然會影響他的情緒,因他們的感情深厚,有著共同的理想,而且是一體的,所以,為了不使愛人的情緒發生波動,她寧願把苦悶埋在自己的心裡。 她又想到:還有比她更艱辛以及更苦悶的他,正在仙國積極地為她創造條件,準備實現她的理想,那麼,雙方對比一下,她就感到自己的這些苦悶,又算得了什麼呢? 她本來不願意把自己的苦悶告訴他,但後來看到他的來信,果然不出所料,他也有類似的苦悶,於是她就索性讓他了解她平時的思想,以及她對於愛情的態度,這樣做法是更能增進彼此之間的情感。 芸兒心裡暗道:「水金書生,你有這樣的一個戀人,覺得幸福嗎?」 水金書生來信說:他不久就要來看她,當然,她感到這是莫大的欣慰。 這次,如果水金書生真的與芸兒見面,他,和過去一樣,表面上仍以大哥的朋友關係前來拜訪,以免外界產生疑端,而導致不良的後果,實際上,在姜家大小人等的心目中,他是以准女婿的資格上門。芸兒怎樣呢?她不會像過去那樣,偷偷摸摸地忌憚家人,也無須再避嫌疑。她將以他的未婚妻身份與他相會,雖從外界和鄰居的眼光看起來,她對他若即若離,好像有什麼特殊的關係,但他充其量也不過是大哥的朋友而已。 這次,如果他來,與芸兒相見,他們必然將有許多話需要傾談,多少事情必須商量,以及多少愛意互相表達,那是多麼有意思呀! 芸兒盼望這樣的日子立即降臨。 * * * * * * * * * 某日公畢,芸兒從國子監回家,傻大姐告訴她一段事情。 大姐說:「大哥和小弟為了你的婚事,又討論了整個的下午。」 兄弟二人對於芸兒這樁畸形的婚事,真是大費心計,前前後後,好好壞壞,角角落落,巨巨細細的每一利害問題,論長說短,無不再三研究。 綜合他們的意見是這樣:在過去的社會裡,那就是姜家尚未遷居魔國以前,他們的境況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所有往來親友們都是中上流的人物,所以,體面問題十分講究。以一個中上流家庭的女兒,來配一個犯了色戒的女婿,給外界知道,那是有辱門風的。因此,這件事決不可做。現在的社會裡,尤其是在魔國的環境裡,人們在骨子裡儘管是男盜女娼,但表面上卻道貌岸然,眼光更加尖銳,批判極為深刻,無事偏要生事,有事還當了得?畸形的婚姻為妖律魔法所不容,犯法者若被查出,就要當作典型處理,試問怎能忍受?所以,此事不但不可做,而且連說也不可說。 再者,芸兒也是魔國國子監的骨幹分子,在私底下誰也不知道她卻有這樣不可告人的隱事。萬一東窗事發,必然使她大失體面。因此,這事連隨便講講也不可以,還想去做嗎? 可是,當時傻大姐卻有不同的看法: 她說:「兄弟們所講的話似乎太主觀了。小妹的婚事並非在魔國,而是在仙國舉行。在仙國,一切都是自由的,有什麼體面或不體面?做女子的只要嫁得好丈夫,就有幸福。我們這裡的人好比籠中之鳥,毫無自由,永遠無法移動。這種生活有什麼好?不如設法讓小妹到仙國去結婚。在那邊,他們發展的機會較大,這對她本人,或對我們的家庭來講,利多於弊。此外,小妹生性固執,愛情專—,叫她放棄那書生,她會感到快樂嗎?何況小妹年已三十,做姐姐的,或做兄弟的,也應該為她的終身作出打算。我們都是同胞手足,為了她的前途幸福,我們不支援,誰來幫助她?」於是,問題忽然轉到水金書生身上。「到底那書生為人如何?」小弟問道。「此人倒也不壞,雖是野仙,真像一個書生,可稱名符其實。」大哥答道。 「書生誠懇忠厚,配小妹最為適合。」傻大姐補充道。「聽說上次那書生有『詩』寄來,詩呢?讓我看!」小弟要求道。 傻大姐從芸兒的書桌抽屜里把詩箋找了出來,遞給小弟。 小弟把詩仔細看了一會。 大姐問道:「我對於詩,一竅不通,到底詩里講的是什麼意思?」 大哥性喜文學,談到詩,他的興趣來了。 他搶著道:「我把那書生的詩已經看得一清二世。他的第一首詩是他假借小妹的口氣,說出她心裡的話,意思是:她已經深深地愛上了書生,恨不得能夠像『雁』那樣向南方飛去,直達仙國。她依恃著慈親的寵愛,深信老母一定會同意這樁婚事,不過,那畸形的婚姻使她難以啟齒,又羞向大哥講明。她的心愿是:只要她能與書生結合,過著像古人梁鴻和孟光那樣的快樂生活,卻並不希望虛浮的富貴榮華。詩的最後結句『憐我誰如親手足,非非是是盡包涵』使我極為感動……」大哥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情之所鍾,金石為開,叫我有什麼辦法呢?答應吧!損害家聲,且對外界的環境上也有所顧忌,不答應吧!事實擺在眼前,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大姐道:「我們做兄弟姊姊的,總要想個計策,在沒有辦法之中也要硬勁想出—個辦法來才好。」 大家靜默了片刻。大姐接著道:「第二首詩怎麼說?」大哥道:「那是書生以自己的身份說出心裡願望。」 大姐問道:「書生怎麼說?」 大哥道:「他說:本人也知道這是畸形婚事,因此,在暗地裡,他常常懷著恐懼的心理,只怕我們家裡的人會對他指責,或加以白眼,但事實上,我們都歡迎他。由於這樣,他對小妹的友誼是以『弄假』開始,但不料後來在不知不覺中,彼此都已有了感情,事情就『成真』了。有了感情之後,他和她就無法分開,所以,人在千里外,相思寸寸新。詩的下聯是:他希望小妹到仙國去,和她過著共同生活。」 「後面兩聯,大有文章。」小弟開始講話了。 「什麼大有文章?我倒看不出來。」大哥道。 「你再仔細看!」小弟對著大哥道,一邊把詩箋遞了過去。大哥真的把詩仔細端詳了一會,半晌無語。 過了一會,大哥忽然用手在桌上重重一拍,使傻大姐和小弟都吃了一驚。 「什麼事?」大姐問道。「妙絕,妙絕了!」大哥讚許地說道。「真是異想天開!那書生把小妹的乳名,和他自己的真姓都嵌入這首詩里,我覺得那是絕妙好辭。」 小弟道:「我靈機一動,早就看出來了。『藏弓長享太平日,芳草將迎浩蕩春』是隱藏著『姓』,仙國桃源天氣好,霞津雲洞更宜人』是包含著『名』。不但如此,那兩聯詩句還有兩面的看法:—面是冠冕堂皇的,另一面卻是不純潔的,但這是僅可意會,而不可詳述。」 大哥喝道:「你不要自作聰明,想入非非。」 小弟聳聳肩,伸伸舌,不敢再說什麼,因他平時對大哥是很尊敬的。「我認為那書生確實有些才情。」大哥繼續道。於是大哥又看第三首詩。看了一會,點點頭,說道:「第三首是那書生的求婚詩。窕窈淑女,君子好逑,當然,他希望娶小妹為妻,而小妹嫁給他,也是她本人心甘情願的。這聯『此地乘龍堪作客,異鄉求鳳不尤人』,意思很好。『此地』和『異鄉』都指仙國。他說:在仙國,他可以做『乘龍客』,而小妹也可以做『求鳳人』,而他們都不會受到別人的指責,這—點倒是實情。下面一聯『已征兄意謝媒好,先得母心看婿頻』也是很風趣的,意思是:要『求婚』,必須徵求我大哥的同意,然後再謝媒人的好心腸……」大哥說到這裡,問道:「媒人到底是准?」 大姐回答道:「媒人當然是指我。」 大哥對傻大姐道:「你是媒人?嘿!你有否先徵求我的意見?」大姐道:「我現在已經徵得你的同意了。」 小弟插嘴道:「『先得母心看婿頻』,這—句真所謂丈母看女婿,越看越中意。」 大哥和大姐聽了,都笑起來。大哥道:「主要倒是最後兩句:『昔日雖非今日是,從今莫負後來春』。書生的意思是:這樁畸形婚姻在以前來講是『非』的。但開始『弄假』,後來『成真』,既已『成真』,就『真』到底,由於事情既已成真,那就是以現在的情況來講,這婚姻應該不是『非』,而是『是』了。既然是『是』,那麼,從此之後就快些讓他和她結為夫妻,不要再辜負後來的青春了。」 大姐道:「那書生用心之苦,就在這點,使我很是感動。小妹能嫁得這樣的丈夫,實在不算錯了。」大哥贊同地道:「我也很感動。」 小弟又插嘴道:「我倒要問個明白:小姊姊有否曾與那書生發生關係?」 大哥道:「很難說。」 傻大姐連忙辯護道:「不會的!處於目前魔國的環境裡,他們到什麼地方去發生關係呢?」大哥改變語氣道:「想想是不會的。」大姊堅持地道:「小妹是老實人,她不會的。」 小弟道:「但那書生或許不老實,小姊姊可能已給他占有了,否則,她為什麼會那樣的深深地愛著他呢?」 傻大姐終於讓步道:「發生關係是不會的,但接吻也許可能。」 小弟一本正經地道:「為什麼那書生來信說:事實上芸兒已是他的妻。如果他們不曾發生關係,那書生怎敢說出這句話來呢?」 大姊鄭重地道:「小妹告訴我:那書生故意這樣寫,為了恐怕我們家人不答應這件婚事,因此,他就如此寫法,表示木已成舟,婚事非答應不可。」「那麼,書生使用這種手段,老實中還是有些不老實。」小弟道。 「什麼不老實……」大姊爭辯道。 「我們不要談這些!」大哥阻止道。 他們都靜默了一會兒之後,就不再討論下去。 關於水金書生和芸兒的婚事,傻大姐最為起勁,出力也最多。 她處處為他們辯護,不遺餘力。家人之中如有發表不利於他們的言論時,她就會像女訟師那樣想盡辦法,說服對方。當然,有許多實際問題決不是空言所能解決,因此,不論大姊的口才如何雄辯,談鋒如何勁健,理由如何充足,但討論的中心一轉到芸兒應以什麼身份和理由申請出境?何時開始申請?國子監當局是否會准許芸兒離職?水金書生對於地國人間的色戒案件如何處理?芸兒將來在仙國的地位如何確定?傻大姐就覺得難以措辭,且不能自圓其說,因她在過去很少和書生談到那些具體的問題,加上芸兒以前和水金書生相見時,她也只想到目前的要求,並未顧及具體事實,尤其是對於最後二個問題,更是羞於啟嘴。 當然,家人們認為那書生如能對上述的問題作出妥善安排,他們就不反對這婚事。 他們提出那些問題,也是為芸兒的前途打算,主要是母親想來想去,不大放心,於是家人們就要重複討論。 他們在感情用事的時候,大家就通融了,慫恿芸兒速去申請,可是,等到外界的環境起了變化,政治壓力加重,他們的思想就鬥爭起來,結果理智增強,往往把感情抑制下去,畏縮之念油然而生,於是他們又把舊事重提,反覆討論,但橫考慮,豎商量大傷腦筋之後,還是始終無法決定一個妥當的結果。推其原因,問題不在內部,而在外界。外界重重疊疊的壓力真是太可怕,太嚴厲,人民被苛刻的法律限制,已經多年,長期處身在積威之下,既不敢言,又不敢怒,輕也不得,重也不得,更談不到行動。所以,姜氏兄弟姊妹的計劃雖然精密,討論雖然周詳,可是他們卻缺乏積極的行動支持,遂使一切計劃和討論都成為畫餅,於是大家只好說:惟一的辦法還是等待時機吧! 時間過得很快,但機會卻不降臨。 要創造機會,談何容易! 等待時機的忍耐心是有限度的。一家人等都為芸兒的申請問題而感到煩惱和焦急,惟有二姊保持靜默,好像金人那樣三緘其口,始終不肯發表意見。她可能是膽小怕事,又恐出錯主意,反誤大事,同時她也可能是理智堅強,嘴巴不說,心裡反對。二姊的贊成和反對對芸兒的婚事絲毫不會發生影響,因她心地善良,又是同胞姊妹,即使反對,也不至於因反對而從中破壞,更不會前往衙門告密。 這件婚事如果不是芸兒的愛情專一,和大姊的傻勁十足,竭力從中撮合,可能隨時會發生變卦。* * * * * * * * * 在仙國的水金書生因有要事纏身,不能依照原定計劃到魔國來探望芸兒,但她並不以他未能踐約而感到憂傷。當她有心腹之言,無法向他當面傾訴時,苦悶是不免的。不過,為了他們共同的前途,他安心工作,不來看她,她是贊成的,即使有話要講,她也只好耐心等待信里告訴他。 芸兒對於水金書生中止魔國的行程,不但沒有引起反感,或耿耿於懷,而且她又去函安慰,叫他專心工作,為事業而奮鬥,究竟工作重要,個人的私情是小事。如果工作做得成績優異,這是比見到親人還要愉快。她能從大處著想,不斤斤計較兒女的私情,乃是她和一般普通女子不同的地方。 此外,她對於本身的工作表現也是突出的。當時,魔國正在選拔優秀人材,發揚先進事業。芸兒為了要做好本位的職務,以便將來申請出國時,能得到上級批准,她就在國子監積極地埋頭苦幹,在時間上分秒必爭,往往每天要做到午夜才能回家休息,次晨很早又去上班,進步神速,成績斐然。因此,國子監祭酒暗示要保舉她成為御史衙門的督導。御史衙門是直轄於國王的統治機構,下面系列許多小組,一切政事都要先由該有關小組決定,然後才能施行,所以權力極大。 芸兒積極工作的目標並非為了「向上爬」,但祭酒大人卻要給她向上爬的機會,這使她心裡甚為不安。要做該組織里的督導,條件非常嚴格,有許多妖魔人物苦幹了三五百年,甚至千年,夢寐以求地要想申請進入這個統治組織,但都未蒙批准。芸兒絲毫投有這種念頭,上級反而自動前來爭取她,且又暗中授意:如果芸兒填具了申請加入御史衙門的督導組織,就可立即批准。她心裡決定要申請出國,不想申請督導高位,但她怎敢填具出國的申請書? 在此時此地,假如她不自量力,或不識時務,膽敢申請到仙國去,那麼,她不但會遭到拒絕,碰到釘子,而且她必被貶入「交部」,嚴議處分,永難翻身。 主管的暗示和授意使芸兒感到苦悶。同樣是申請,但此申請不是彼申請,她希望申請的,卻不敢申請;她自己不願申請的,上級偏要她去申請。 她面對著這種環境,頗覺左右為難,心中忐忑不安。出國是向右,進入御史衙門向左,但此中之利害很難判斷,那是要看申請人的立場和環境而定。 依照芸兒的表面立場來討論,誰都認為她是以做督導有利,因督導是公開的光榮,申請批准之後,她的身份就立即由被督導者一躍而升為督導者,其好處之多,一時也說不清楚,至少在那衙門以外的妖魔人物見到她都要尊敬三分,忌憚七分,立場穩固,威勢顯赫。 可是從芸兒的個性,以及不可告人的環境來討論,她就有不少的顧慮。她是個初出茅廬的女子,膽識不夠,資歷淺薄,純潔天真,心地善良,因此,她距離做督導者的條件尚遠。假如現在她由於上級的感情用事,僥倖獲准高位,將來遇到困難,不知使用權術、施展手段,她必定會被外界的妖魔人物認為懦弱可欺,而遭遇不測的禍端,後果何堪設想? 另外的顧慮是她與水金書生已有婚姻之約,金石之盟,且雙方感情深厚,絕對不能分離,假使她一旦做了督導,由右向左,就永遠無法與水金書生結合,這是她內心所極不願意那麼樣做的。 所以,這些顧慮阻擋了她申請進入御史衙門的行動,至少暫時不準備那樣做,雖然她的上級卻時時刻刻在等候她前去申請。國子監當局拖她向左,水金書生拉她轉右,無形中前者與後者變成了暗鬥。 國子監先用的是王道,因為提升優秀份子的職位,使其前途光明,可謂名正言順,但若她本人不願申請高位,而當局使用壓力,硬要她去申請,這就是霸道了。霸道是以力服人。 水金書生用的也是王道,決不使用強力。王道是以德服人,不過這王道只以感情困擾芸兒,使她不願申請督導之職。站在魔國當局的立場看來,就可說水金書生自私自利,所以他用的並非王道,而是霸道。這事如被國子監查出,芸兒和水金書生就要受到處分。古人這樣說:「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芸兒處身於霸道與王道纏繞不清之間,明避暗鬥,真是軋偏了頭,傷透了腦筋。 至於芸兒,顧慮太多,因為升級是一件大事,同時婚姻也是一件大事,它對她終身幸福的關係至巨。所以,事前她不得不考慮周祥,於是她必須要把這件事告訴她的戀人——水金書生。 在這種情況之下,她就無法立即填具申請表格。時間能拖延一日,好一日,日子越拖長越好,當然她也顧不得上級的猜疑和催促了。關於這事,她早已寫信告訴水金書生,且吐露了內心的矛盾,要他從速指示一個適當的方針。那書生回信暗示:虛與委蛇,儘量拖延時間,若拖延不獲對方同情,就偽稱患病,或坦白告訴上級:「要申請到仙國結婚。」 在這段拖延的時期里,芸兒心亂如麻,非常焦急。另一方面,國子監當局很關心芸兒的生活情況,又時常找尋機會叫她前去談話,暗示御史衙門特別要栽培她成為督導,且又鼓勵她在最後階段必須要表演出色的成績。 所謂關心她的生活情況,以及叫她常去談話,那就意味著:為什麼她還不立即填具督導申請書?這是一種變相的催促;同時所謂栽培鼓勵和最後階段表演出色的成績,其含義是:在申請限期之前,她必須要送呈申請書。對芸兒言,這是一種可怕的壓力。處於這種情況之下,芸兒在思想上鬥爭得非常激烈。她想到自己與水金書生互相戀愛,屈指計算,已過十年了。光陰如箭,青春蹉跎,人事壓力,環境逼迫,都不能阻遏她的決心,在情理上講,她也不能再無限期地拖延下去。 因此,當某次國子監監丞晶瑩子又來與她談談生活情況時,芸兒就毅然決然地和他攤牌。 她這樣說:「我在十多年前已有愛人,家母和他的母親以前是同學,同時兩家還有些親戚關係,所以他稱呼家母為姨媽。他,人很忠厚誠懇,目前在仙國擔任糧庫大使之職。他已離開本國多年,但離國之前,我與他已有婚姻之約,而我家也接受了他的聘禮。前年,當水金書生前往仙國時,家母曾經拜託那書生代為了解情況,後據書生報告:『其人品學兼優,可以為婿。』此外他也拜託水金書生轉告:要求家母同意讓我到仙國去結婚,又寄來催婚的信札。由於我有顧慮,又為了這裡工作的關係,我一直等待著,已經多年了,但現在我仔細考慮,這事已不能再拖延下去,所以我提出申請離國的要求,希望上司也為我考慮……」她說到這兒,暗覺傷心,悽然飲泣。 那監丞晶瑩子奉了祭酒大人之命,剛才乘興而來,目的是要說服姜芸兒,加入御史衙門,此刻聽到她提出這個要求,覺得很是突然,不由吃驚地呆了一呆,默然無言。 「那麼,此人姓甚名誰?他不為本國服務,卻赴仙國做事,一定不是好傢夥,你能信任他嗎?」晶瑩子呆了一會之後,終於發言。 「他姓張名淦,多年前移居仙國。那時,我國和仙國邦交和睦,本國人民遷往仙國為數不少,而仙國人民移居本國也很多,他不過是許多移民中之一而已。由於我們誼屬親戚,我對他是非常信任的。」芸兒答道。 這時,芸兒在匆忙中作出答辭,發生了一個漏洞,原來水金書生與芸兒通信,化名張淦,這「淦」字包含著「水金」二字,不消說,即是水金書生本人。 假使當時晶瑩子稍加用心,就能猜到芸兒的愛人便是水金書生。 可是那監丞晶瑩子沒有想到這一點,因水金書生的真姓實名,無人知道。他在仙國韜晦蠖屈,是個平凡的角色,但在魔國,卻早已大名鼎鼎,尤其是他在狂歡大會中,散黃金,拒美色之後,他的名望更響,高唱入雲,不過,大家只知道水金書生,而不知道他姓什麼,名叫什麼。因此,那監丞萬萬想不到那不貪財,不好色的書生竟然是芸兒的戀人,何況芸兒又提出她家曾委託水金書生在仙國調查她愛人的情況,顯然此人是一個第三者,決非這婚姻的男主角。 其實,水金書生張淦確是這婚姻的當事人之一,不過,由於晶瑩子在思想上太疏忽,太主觀,並未深入研究,他就造成了錯覺,那可能是水金書生和芸兒運氣真好,也可能是月下老人的婚姻簿上註定他們確有夫妻之緣,因此,在不知不覺中,監丞的頭腦昏了,雖然他在平時是何等的鑒貌辨色,明察秋毫。 天下的事情往往如此。許多可能性極大的事卻變成了不可能,但不可能的事竟然最後成為可能,而且還是事實。 那時,監丞想了一會之後,又問道:「你說:水金書生曾受你家之託,在仙國調查張淦的情況,那麼,你認識水金書生嗎?」 芸兒聽到監丞問起水金書生,心裡暗暗吃驚,但她面不改色,若無其事地答道:「不,我不認識他,但他是家兄的朋友。」 水金書生前在魔國,交遊廣闊,他是姜大夫的朋友,並非一件奇怪的事情,因此,監丞認為合理,不加疑心,但又繼續往下問道:「張淦之母現在何處?」芸兒一聽監丞轉變問題,不再追問水金書生,心裡開始安定,於是答道:「多年以前她已在地國人間逝世。」她這樣回答杜絕了監丞要調查的對象。 監丞道:「在她的生前,你是否見過她?」 芸兒道:「是,不過,那時我還在青年,印象不深。」 監丞道:「那張淦前在本國做什麼的?」芸兒道:「那時他在求學,但因身體不好,中途輟學,多年沒有做事。」監丞道:「他曾在本國何校求學?」 芸兒道:「據說他曾在叫什麼……明堂學府肄業三年。」 芸兒在國子監做事多年,對於教育界的事情和掌故都很熟悉,她提出明堂學府是過去的一個著名私塾,早已關閉,而且塾主也已物化,但她在說話時,又故意裝出思忖的樣子,停了一會兒,再說出明堂學府,表示這學府是她從思忖之後才想出來的,這樣,她又阻塞了監丞可資調查的途徑。 監丞雖認為她的回答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但接著又問道:「你可知道,在本國,張淦有否別的親友?」芸兒道:「據我所知,在本國,他並無親友,但可能有……不過,以前他的來信中,從未提起親友,所以,即使有,我也不知道。」監丞道:「你從何時起,開始與他通信?」 芸兒道:「自從水金書生查到他的下落和情況之後,我們開始通信。」 監丞道:「在你未知他的下落和情況之前,你有否交過別的男友?」他提出這個問題是有特別原因的。由於他以前曾經偷閱芸兒的日記,他知道她在談戀愛,但不知她的戀愛對象是誰。所以,現在他一邊問話,一邊用他尖銳的眼光盯著她,以便鑒貌辯色。 芸兒被他問得窘了,同時又被他正視著,她的臉兒頓時發紅,一直紅到耳邊,但福至心靈,忽然她想到自己的日記里寫著戀愛的事情,同時又想起以前放在抽屜內的日記,似有被人移動位置的痕跡,那時她就有些疑心,現在她心裡暗想:「這老傢伙提出這個問題,自己的日記以前一定已被他偷看過。」 忖想到此,她終於胸有成竹地答道:「我從未交過別的男友。」監丞的面色立即變成嚴肅,他冷笑一聲,問道:「真的沒有?」 芸兒見到那監丞問話這樣的一本正經,而面色又如此嚴肅,她就確定他一定偷看了日記,於是笑嘻嘻道:「真的沒有……不過,我以前在日記里寫過戀愛的事情,那是我對『張淦』的回憶,可能別人誤會了我,與別的男人在談戀愛,其實我的對象只有『他』,希望你老人家明白我的意思。」 芸兒的答辭非常巧妙,她雖未說穿自己的日記被人偷看,但弦外之音,已明顯地包含著言中之意,頓時使那監丞的厚臉也未免發赤。不過,他是老奸巨滑的,為了掩飾窘態,連忙又問道:「你說,張淦有聘禮給你,不知是什麼禮物?可否見告?」 芸兒道:「都是飾物——白金指戒、龍鳳天金鎖片和項鍊。如果你老人家要看,我可以拿來……」 監丞阻止她說下去,和善地說道:「不必了!」 於是芸兒見風掛帆,順水行舟地接著懇求道:「你老人家在工作上一直照顧我,這番好意我都知道。我希望你也明白我的苦衷,使我能解決目前的困難,以後,如果我稍有成就,一定不會忘記你的栽培。」 不論是人類,或是妖魔精怪,都喜歡吃馬屁。本來那監丞要想檢閱芸兒與張淦的來往信札,以便徹底查詢,不難查出她的愛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但他想到自己以前偷閱了她的日記,這是不正當和不光彩的行為,有失斯文,有虧德行,所以,他現在不便啟嘴索閱她的私信。 他無法從芸兒的答辭中發現任何矛盾疑端,又未能使他在調查上進一步著手,心有不甘。不料當他正在思考如何繼續問話時,芸兒已經搶先發言,且語多奉承,又帶著懇求的成份,因此,他的心腸似乎軟下來了。 他心裡明白芸兒是在拍馬屁,但這馬屁拍得非常適當,使他不得不吃,因他忽然忖到:以前芸兒在選拔青年的工作上立了大功,使他自己也無端端受到獎賞,加爵發財,那時,他對她很是感激。後來時間過了長久,他已忘記了她過去的恩惠,所以對芸兒要申請出國的案件,就想公事公辦,要徹底調查她的愛人,但現在,他想起芸兒的舊恩,尤其是那黃澄澄的金元寶,實在令人可愛,再加上她的馬屁,終於使他立即改變態度,口氣也較前更為和善,說道:「你不要客氣!剛才我向你提出許多問題,都是為你著想,為你好,對於你的苦衷,我豈有不知之理?目前你的工作已將告一段落,你就直接去申請出境吧!在上司方面以及其他有關衙門的事情,我會竭力替你疏通,或代你去打交道。總而言之,我本人決不反對,你可放心。」 芸兒見到那監丞的態度忽然轉彎了一百八十度,滿口答應自己的請求,真是料想不到。她喜出望外,即刻站起身來,向監丞深深一揖,感激地道:「多謝你老人家一言九鼎,諸多照拂,容後圖報,現在,這點小意思,孝敬你老人家……」她邊說,邊把一個小型黃色紙包,塞在他的手裡。 監丞客氣地道:「不必!這倒不必……」他嘴裡這樣說,同時眼看四周無人,乘機把手裡的東西納入了衣袋裡。 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監丞就走了出去,臨行,芸兒又向他橫謝豎謝,謝不絕口。那時,芸兒心裡非常快樂,等到公事完畢,連忙回家,把自己和監丞談話的經過詳細告訴家人,除了把那禮物給監丞的事情隱瞞不說之外。母親大喜道:「事情這樣順利,那真是太好了。」 傻大姐格外高興,笑道:「妙極,妙極!恭喜小妹前途光明。」 那時小弟和二姊並不在場。 大哥對那監丞卻不甚信任,他說道:「官場中的事情變化多端,嘴裡說這一套,做起事來又是另外的一套,何況那監丞是個有名的老狐狸,我們不能過份相信他的說話。」 傻大姐反對道:「人家是好意哪!你來澆冷水,說他壞話。上次小妹立功,他也得到好處,只要憑這一點來推測,他也決不會做出對小妹不利的事情,即使他確是壞人,也不至於壞到那樣的地步。」 大哥道:「話雖如此,但我們不得不小心保護小妹……且慢!讓我想一想,用什麼妥善的辦法再去籠絡他,使他才能確實幫助小妹……」他一邊說,一邊低頭沉思。不久,大哥若有所悟地說道:「有了!小妹,明天你到國子監,暗中運用技巧,從旁探問那監丞平時有些什麼嗜好,以便利用他的弱點,設法投其所好,我們需要他幫助,只得不斷地使用左道旁門的手法。」 芸兒道:「那監丞的夫人程修,也在國子監擔任學錄之職,兼掌人事,我與她頗為莫逆。前日她在閒談中講起:她的母親程老夫人現在患重病,據說需用『續命靈丹』,方能救治,可惜此丹本國缺貨,無法買到。我想:如果我們要奉承上司,最好能夠弄到這種特效靈藥,但不知仙國有否此物?」 傻大姐道:「仙國什麼靈藥都有出售。小妹,你立即寫信給水金書生,叫他速寄續命靈丹,用快郵傳遞,越快越好,以便我們早日收到……」 大哥插嘴笑道:「你們真是聰明,我想用左道旁門之法,而你們卻要鑽內線,當然,那計策比我更勝一籌……哈,哈,哈哈……普天之下,最妙的辦法就是鑽內線,路路不通,此路必通。」 母親道:「去年我患病時,水金書生奇來藥品多種,好像其中有什麼……什麼靈丹。芸兒,你把我的藥盒拿來……」 大哥道:「媽!上次的十粒續命丹,你不是都已吃完了嗎?」 母親道:「那妙藥很是貴重,我吃了五粒,病就完全好了,還有五粒我捨不得吃,留著下次備用,剩下來的靈丹好像放在藥盒裡面。」母親體弱多病,她把平時所有吃剩的藥品都貯藏在—只金屬鑄成的藥盒裡,以備不時之需。 大哥道:「那好極了!」 這時,芸兒已把那藥盒從木櫥里拿了出來,隨手交給大哥,因他是太醫院的醫土,熟識各種藥物。 他接過藥盒,打開一看,果然裡面還有五粒,貯在透明的小藥瓶內。他連忙取了藥瓶,拔去瓶塞,用鼻嗅了又嗅。道:「很好,很香!藥氣保持,藥性未變,可以應用……這樣吧!我們自己留二粒夠了。小妹,明天你拿三粒去,不可在國子監直接交給監丞本人,也不可在國子監直接交給他的妻子程修,因那處耳目眾多。給旁人看到是不好的。你必須先要打聽明白,等到那監丞因公外出,或因開會不回家去的時候,就乘此機會,以探望程老夫人病情為名,親自到她的家裡去,順便贈送靈丹。名正言順。她們母女住在—起,我相信程修為了要救其母親性命,—定會接受靈藥……」 大哥的話還未講完,傻大姐突熱插嘴問道:「為什麼小妹要等到監丞不在家時才去呢?」 大哥道:「你不知道嗎?本國正在雷厲風行地嚴禁貪污納賄。整肅勾結盜竊。重辦利用職權。我們的事正是行賄,他們也是納賄,彼此都是犯法的,如果監丞在家。他是男人,小妹公然行賄,那是很窘的,而他也不好意思當面接受賄賂。因此,小妹要乘監丞不在家時,才去把靈丹交給程修,女人和女人容易說話。何況她們又是好友,平時講笑慣的,行賄納賄,彼此心照不宣,都無所謂。」傻大姐道:「你倒想得周到。」 其實大姊和大哥都不知道那監丞已經接受了芸兒的禮物,彼此等於行賄納賄,因當時芸兒只講她和監丞談話的經過,並未將贈送禮物的事情說出來。 接著,大哥道:「還有一點小妹必須注意!我告訴你幾句怎樣對程修說話……你應該說:這三粒靈丹是我的愛人以前從仙國寄來的,因我想到程老伯母就像我自己的母親一樣,所以特地自己送來,給她老人家服用,三天以後定可痊癒。服法是每天一粒,飯前飯後不拘,三天服完。現在先給她老人家服一粒。小妹,你記住!你一定要勸告程修,叫她的母親當場先服一粒,並且指導如何用溫水把藥溶化,如何調勻,如何服法,因為……如果不是當場服用,等到監丞回家,他知道這事,可能不敢接受妙藥,甚至他會把原物退還。所以,當場飲服,即使他回家之後知道這事,也不要緊了,因靈丹已被他的岳母服用了一粒,他想要退還原物全數也不可能了。」 芸兒道:「好,我會這樣做的。」 * * * * * * * * * 自從芸兒得到了監丞口頭上同意之後,她就與她的愛人——水金書生密切聯繫,準備了必要的證明文件,以及來往信札,以便申請出國結婚時呈交有關當局查閱。她向當地的公安衙門取來了出境申請書,詳細填妥後,即日送呈。 填寫申請書的每一項目,芸兒都作了審慎考慮。有許多問題她必須先與大哥和小弟商量,大家都認為妥當之後,才正式填寫上去。另一方面她立即致函水金書生,告知詳情,叫他速作準備,妥為安排。她很耽心,恐怕本國的公安衙門派遣密使到仙國去調查張淦其人。 如果他們這樣做,大事不好了,因事實上仙國並無此人,除非是水金書生敢於承認:他本人就是張淦,同時必須在那調查密使不認識水金書生本來面目的情況之下,他才能冒充張淦,否則,這事情還是要撞板的。水金書生對於這一點倒並不介懷。他確信公安衙門的密使決不敢到仙國來調查,即使他們敢這樣做,他也有辦法對付。他只要另請一位朋友暫時冒名頂替,問題即可迎刃而解。 在芸兒的日記里,她這樣寫著:「可喜而又令人耽心的出境申請書已經送呈到衙門裡了,關於這件事,只怕他們還需要詳細調查。 國子監本單位里的頂頭上司監丞,和一部分同仁對我可能比較了解,因為他們過去屢次與我談話,或要介紹另外的男友給我,或直接和間接前來做媒說親時,都受到婉言謝絕,這就使他們確認我已有了戀人。當然,他們也只能暗中猜測,但決不知道我的戀人是誰。 對於另一部份的同仁,以後我在談話中也將透露一些消息。有時我可能會故意穿著他從仙國寄來的衣服,出去應酬。但那並不是誇耀,而是要讓他們知道我的戀人正在仙國,以便將來申請書批准後,他們就不會因我突然出國而感到驚奇。我不知道我的戀人有什麼具體的想法和打算,也許他認為這件事的希望渺茫,田此,他對於我被批准後即赴仙國結婚的安排,還未考慮周詳。 其實,我覺得這事成功的希望很高。本來我的意志有些軟弱,但現在我已開始堅強起來,且頗有信心。當然,考慮問題需要顧到全面,從好和壞兩方面觀察。成功固然是好的,假如我能獲准前往仙國的話,如何去法,途徑如何?何時到達?種種問題都使我很難想像。假如不成功,我又將如何呢?這一點我也要估計在內。 所有一切問題,他都應該替我詳細考慮。 這是我與他本身的事情,我想雙方都要好好地安排一下。 目前我的心情是多麼緊張,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深切了解。 我的缺點是遇到逆境時,就會泄氣退縮,喪失勇敢精神,但今後我必須要克服這種缺點。」 從魔國到仙國的路程要經過七十二座毒山,三十六條惡水,以及十八層天羅地網,但那是一種不依照正當道路所走的捷徑。 許多本國的亡命之徒,以及犯了罪的妖魔人物等,在當地站不住腳,要想逃亡,惟有冒險去跋涉山水,穿羅鑽網,偷遁出境。外國間諜、奸細和政治搗亂份子等,企圖進入魔境,也就非走那種可怕的捷徑不可,因為魔國邊關固如金城湯池,插翅難以飛越,沿途檢查又萬分嚴密,盤問惡刻,旅客言行稍露破綻,立遭扣留,誰也無法脫身。由於邊關難渡,所以捷徑雖險,仍有不少的仙佛神聖和妖魔人物來來往往,各為其本身的環境問題,或為國家所託付的任務關係,寧願以身蹈險,在危機重重的捷徑上偷渡逃亡。 當然,那批逃亡者和偷渡客之中,有些運氣較好,偷渡逃亡僥倖成功,額手稱慶,但有些命運不濟之輩,中途遇險,死於山者,無人收殮,為鳥獸爭食其屍,暴骨沙礫。死於水者,屍果魚腹,骨骸無存。有些倒霉的,半路被捉,川資被搜充公,又遭痛打一頓之後,判刑禁囚,或押回原籍,服其苦役,終身無法超生,徒呼奈何,但其中也有打成殘廢,或先遭痛打,然後被處斬刑。種種嚴厲的刑罰,無非是要禁止逃亡偷渡,以收殺一儆百之效。不過禁囚也好,苦役也好,打也好,殺也好,殘酷刑罰都不能阻止仙佛神聖和妖魔人物的來往偷渡。 鋌而走險者都有其正當與不正當的理由,以及不得已的苦衷。無論是何種理由或苦衷,對他們本身來講,都是博命,所謂冒死以求生存,涉險以貪名利,施展不怕的精神換取貪生,不畏死的毅力爭取金錢和名聲。在事前,他們都希望成功,即使不成功,他們也準備成仁。 芸兒的情況就與他們不同。她如獲准出國,就可堂而皇之憑出境證通過邊關。她沿途也要經越毒山惡水,以及天羅地網,但毒山之中另闢安全路線,在這種安全路線上,關卡把守嚴密,形同虎口,專咬逃亡偷渡份子,而有證之人就能通行無阻。惡水之上常駐舟楫,憑證件購票渡江。天羅地網疏而不漏,只要出示合法證明文件,即可網開一面,順利放行,毫不留難。 雖然如此,芸兒從未出過遠門,對旅途是陌生的,無怪她在事前非常耽心:「如何走法?途徑如何?何時到達?」水金書生是芸兒的未婚夫,照理,他應該親身前來魔國迎親,但事實上,那種畸形的婚姻使他不能出面,而前來迎親,陪伴她同赴仙國之舉,更談不到。因此,那書生就畫了一份詳細地圖,說明如何乘車,如何越山渡水,以及如何穿過羅網。此外,為了安全起見,他又分別懇請沿途關卡附近,以及各地水陸碼頭的朋友們照料芸兒,或妥為保護。同時,他又告訴她許多聯繫朋友們的暗語和口號。 朋友們過去都已多少受過水金書生的恩惠,現在他偶有請託,他們無不樂於效勞,所謂義氣博義氣。因此,當朋友們接到他的通知後,就預先準備了必要的步驟,以便芸兒到達山水羅網的關卡時,及時前去協助照料。 芸兒收到地圖後,勇氣油然而生,膽量增加,如果這次她的申請書獲得批准,她當然會依照他的指示和暗號進行。 當時,芸兒的想法與眾不同。她認為水金書生不來本國伴她同行,必然是他工作忙碌,抽不出身,所以,他不來,她並無怨言。 她又想:假如她一定要他到魔國來,她自己認為太自私了,這是不對的。 她對旅程雖感陌生,但既已有了地圖,又有朋友們在沿途關卡照料,使她深信決不會迷路。對她來講,這是給她一次出門的鍛煉,增加旅行閱歷,讓她以後也好熟悉這方面的情況。 可是她的家人卻都不放心。她是單身女子,文墨雖好,武功太差,在龍蛇雜處的遙遠旅途上獨征,是萬分危險的。 因此,母親決定要派小弟護送芸兒直到邊關為止,一則旅途有伴,解除她的寂寞,二則她有小弟保護,比較安全,旅費雖要多花,但這是值得的。 此外,家人們都要芸兒請吃一頓豐盛的筵席。 吃一頓餐,本來是極小的事情,但當時魔國上下正感物資缺乏,幾乎是像鬧饑荒的情況之下,吃一餐盛宴就不簡單了。當然,芸兒不會拒絕他們的要求。她以水金書生的名義請全家吃「喜酒」,闔第光臨,實際上錢是芸兒出的。 她之所以用水金書生的名義請飲,是有深意的,因她不久即將成為夫家的人,而現在她究竟還是娘家的成員之一,如果她以自己名義請客,家人們就要還席,這是魔國傳統的規矩。 申請書能否批准,目前毫無把握可言,但芸兒卻已預作行動上的準備,還要歡宴一番,時間未免嫌早。她心情愉快,不僅希望批准,同時也有不批准的思想準備。假使這次不成功,下次再申請,總有一天會批准的。 更進一步,芸兒還計劃著陪伴慈親到附近縣郡里的名勝地區,作一次短途的旅遊。在芸兒的日記里,她這樣寫:「每與家人團聚,大家都有說有笑,非常熱鬧,我歡樂地享受天倫之樂。 想到我不久可能要和家人分離,隻影單形遠適異國,心頭就隱約地湧上了一種說不出的波動。 說真的,我實在不想離家。 可是,我立即又想及還有一個更難分離的愛人,正在仙國等待我。這時,情人之愛就戰勝了我對家人依依不捨的親情。 的確,在空暇時,我常常懷念著他,尤其是當我想起了不久就將走到他的身邊,立即殷切地期望著未來的幸福生活,並且也會回憶我們過去的許多歡樂舊事,在腦海中非常鮮明,無論如何不易忘記。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有此種感覺?現在我們只要再加倍努力,我相信雙方的願望即將實現。 年復一年的等待使我心焦。真的,人的心情就是這樣,往往把已經過去的長時期覺得並不太長,但一旦知道了事情將要成功,或願望即將達到,這時,內心歡悅和迫不及待的感覺真是難以形容。其實,事情成功,願望達到,也許會在不久的將來可見分曉,而我卻以不久的將來比較過去年復一年的時間更長。 現在我的心情是這樣,想來他也是如此。 反過來說,我一直是那樣想著,等於精神磨折,自己虐待自己,心裡非常難受,況且老是那樣回想過去,顯然無補於實際,還是放棄了回憶過去,多籌劃未來的幸福吧!這樣就能激起我在工作上的幹勁。辛勤的創造能加速事情成功;要達到願望,我們仍須繼續努力。 到了事成願達之後,我們就能盡情地享受逍遙生活。 我等待著幸福的日子立即降臨!」 * * * * * * * * * 申請書送呈衙門,已經多時,但它好像石沉大海,消息杳然。 芸兒的心情開始焦急。她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硬著頭皮前去催詢,同時她希望能夠聽取當局的意見。 他們很乾脆地回答道:「不必來催!如能批准,證件自當送到尊府。」 此後,在一個不長不短的時期里,芸兒沒有及時收到水金書生的回信。她很耽心,恐怕他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情。 未能及時收到回信的原因很多:去信可能為洪喬所誤,使他無從回信。他或許已經接到她的去信,但他的回信可能在驛路上擱置,甚至它已被誤遞遺失。也許他本身發生了什麼事情,使他未能立即回信。凡此種種,都能造成雙方信件延誤的原因。過去,這種情況也曾發生多次。 芸兒是多愁善感的女子,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都能影響她的情緒。她既怕信札遺失,落在別人的手裡,因而導致意料不到的禍事,又怕自己的愛人遇到任何壞事,或發生了不良的後果。 總而言之,她的思想越多,顧忌也越多,別人認為無足掛齒的事情,而她卻都要引以為憂。後來,事實證明,一切平安。 她收到了愛人的書信兩封,發信的日期不同,但同時收到。第一封信的郵戳日期較長,可能是本國最近運輸頻繁,延誤了投遞的時間,面且它又是由一個可靠的朋友轉寄的,因此,需要更多的日子才能到達她的手裡。 第二封也較平時的慣例遲到幾天。 當然,芸兒收到了兩封書信,笑逐頗開。她看到愛人來信所講的話,覺得他在一言一語之間都能為她著想,於是芳心大慰。 那時,本國的物資奇缺,他能不辭勞苦,永無休止地從遙遠的仙國寄來食物和藥品。物質本身僅能增加她生命力的營養,尚在其次,而物品還包含著愛情的營養,更為她所珍視,至於他所花的精神,力氣以及時間則最為寶貴。因此,她萬分歡喜,心裡默默地為自己祝賀,認為有那樣的愛人是幸福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竟然又在睡眠中做著與他在過去時那樣歡樂的夢。她好久沒有做那種夢了。 當她夢回睡醒,想到夢境中和他相親相愛的情景時,她的臉兒就發熱,心裡猛烈跳動,那時,她連想也不敢多想了,她要忘記那夢中的歡情,而腦海里卻顯出不服從的反應,雖然她覺得做那樣的夢是多麼羞恥。關於申請的事,她在耐心等待中。她一邊安心工作,一邊靜候好音。她對這事非常樂觀,在靈感上預兆著成功的希望很濃;她似乎已處身於有把握創造自己的命運,以及逐步實現自己心愿的狀態中。儘管在她前面還有許多困難,但她頗具信心,決定以堅忍不拔的毅力去克服它們。 過了一段時間,她又到公安衙門去催詢申請的事,但他們告訴她:「還需要很多的日子。」因此,她只得再耐心等待著。 那時,水金書生在仙國得到消息,知道魔國已經批准了許多申請出國的人,有的到天國,有的到仙國,有的到佛國,有的到太空國、地國和水國等。在那許多樁批准出國的申請人之中,可能一部分是魔國的特工間諜,但根據消息傳出,普通的老百姓獲得出境的也不在少數。 這種消息,魔國的人民卻一概不知,毫無聽聞,但這不能責怪他們少見寡聞,因為封鎖消息在魔國是不足為奇的事情。 因此,水金書生立即致函芸兒,叫她快去催問,究竟她的申請書何時才能批准。 芸兒接到書生的來信後,再去催促了二次,但對方託辭搪塞,敷衍了事,並無下文。 於是芸兒就叫水金書生多寫幾封信來,說明婚事的必要準備都已就緒,只要人到,立即舉行婚禮。 這樣做法,能使她再去催詢時,有著加強語氣的話可講,必要時,她還可把他的來信都給對方過目,使他們對這件事深信不疑。 當然,信是水金書生寫的,但具名卻用張淦。這雖是假戲,也要做得像樣,所謂假戲真做,免得搶花出氣,機密泄露。 君子可欺以方,魔國的當事人也有許多君子,所以,欺之以方,實屬必要。由於芸兒再三再四地向公安衙門催問,他們就開始研究她的申請書,且進行了一連串的秘密調查。 在國子監,忽然降臨了一位粗眉闊口的大漢,態度嚴肅,腳步穩重,不消說,他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物。他一進大門,就向站崗的教習投遞名刺,口口聲聲地要見學錄大人程修。 教習接過名刺,仔細一看,知道來人乃是衙門的主事,正六品官銜尉遲文德大人,心裡吃子一驚,就請他稍待片刻,自己拿著名刺進內通報。不久,教習出來,恭敬地引導那主事去見學錄之後,自己退回原處站崗。 在學錄程修的辦公室里,賓主坐定,他們開始談話。 學錄問道:「尉遲大人屈駕枉顧,必有事故,尚祈不吝指教。」尉遲主事道:「指教不敢。我是粗人,不通文墨,說話喜歡開門見山,倘有失言之處,希望多多原諒。」 學錄道:「請主事大人直言,下官洗耳恭聽。」主事道:「國子監管轄全國教育,規模宏大,人才濟濟,不知有多少教習,典籍,典簿,學錄,學正,助教,博士,監丞和司業……,可否見告!」 當然,那尉遲主事知道國子監只有一個祭酒,所以他沒有把祭酒也問進在內。 學錄程修是監丞的妻子,也是魔國的軸心人物之一,掌握國子監的人事檔案,權力很大。現在,她聽到那主事提出問題,範圍龐大,一時猜不透他的來意,心裡暗驚,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既已發問,她必須從實相告,於是躊躇了一下,說道:「本監祭酒一人,司業二人,監丞三位,其中之一乃是外子,博士六名,十二助教,二十四學正,四學錄,八典簿,典籍十八員,教習三百個,其他夫役雜工為數甚多,一時未能詳報確數。」 主事道:「請問他們的活動規律如何?」 學錄道:「根據下官的人事記錄,他們都是奉公守法,並無越軌行動。」 主事道:那是公的方面,但不知私的如何?」 學錄道:「私人方面的活動,下官也有案可稽,一般說來,他們都是正當的,似乎沒有什麼特殊的指責和嫌疑。」 主事道:『尊處的同僚之中,工作表現以哪一個最為突出,哪一個比較平庸,有否濫竽充數之徒,尚祈見告?」 學錄道:「這很難講,根據年終考績,歷屆都有許多卓傑之士獲得國家的嘉獎,同時也有不少人員受到懲戒或彈劾。」 主事道:「嘉獎事跡中以哪一件最堪讚揚?」 學錄道:「眾所周知,本監的祭酒大人前年直接得到我王的加銜和珍賞,這件事是最為國人所稱讚的。」 主事道:「是的,但我記得:尊夫監丞大人也享受了這種令譽。」 學錄道:「不錯,拙夫雖也在加銜和珍賞之列,但他不過是適逢機緣,附驥而已。」 主事道:「尊駕太客氣了。賢伉儷身居國子監要職,為官清正,聲譽極好,不但眾口同贊,而在下尤為衷心欽佩。」 學錄道:「多蒙過獎,實不敢當。」 主事道:「記得那次同受封賞的,還有一位叫什麼博士?」 學錄道:「那是本監的女博士姓姜名芸兒。」 主事道:「是了,是她!聽說此女才貌並茂,在下久聞其名,未見其人,而她既能與祭酒和監丞二位大人同受恩賞,想來她一定是個子不起的女子。」學錄道:「是的,她確是人材出眾,工作表現一貫積極,殊為難得。實際上,那次祭酒大人和拙夫能獲取我王的思賞,若論功績,還都是依靠了她,沾了她的光。若論事實,他們兩位雖受恩賞,但都覺得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主事道:「那是他們領導有方,才能培養出像姜芸兒那樣的人材,理應嘉獎,何愧之有?我們暫且不談這事,目前在下想再問明,當年選拔青年入伍,聽說各機構的人員中好像有被處極刑的,這件事似乎太過份了,不知尊意以為然否?」 學錄道:「那是我王的聖意,下官不敢批評,但據說那些被處極刑的,確是工作表現最差的人員。」 主事道:「是,是,在下失言,尚希包涵。」 學錄道:「尉遲大人說哪裡話來,太客氣了。」 主事道:「蒙學錄大人不加斥責,多謝了。目前,在下有一事相煩,不知大人能否從旁協助?」 學錄道:「希望尉遲大人說明何事,倘下官能力所及,自然竭誠效勞。」 主事道:「不瞞大人,在下今天前來拜謁,有一特別使命。」 學錄驚道:「特別使命?請道其詳。」 主事道:「不敢隱瞞大人,在下頂頭上司歐陽員外的岳父——工務衙門總督大人,有一位公子,年近三十,尚未授室,歐陽員外想為他的小舅子作伐,想來想去,只有尊處的那位女博士芸兒姑娘最為適合,所以,他特地委託在下,先來調查她的身世,同時他還要懇求你……學錄大人作為女方的大媒,如蒙玉諾,工務衙門總督大人願送黃金千兩致謝。」 學錄程修到這時才明白尉遲文德的來意。她剛才正在狐疑不定,為什麼這廝要問起許多無關重要,不痛不癢的問題?現在她已經洞悉:這傢伙決不是前來要求自己為工務衙門總督的令郎作伐,而是另有用意,暗藏狡計。因此,她就提高了警惕,小心地回答道:「下官也不敢隱瞞,關於那姜芸兒的身世和公私活動的記錄,下官知無不言,自當詳細奉告,但作伐之舉,恐有不便,恕難遵命,尚祈尉遲大人婉言向歐陽員外懇辭,不勝感激。」 主事故意吃驚道,「為什麼?」 學錄道:「尉遲大人可能不知,聽說那女博士早有婆家,據本處所調查的資料,她在多年前,已由雙方家長作主訂婚,未婚夫現在仙國,最近她紅鸞星動,男方已經迭次來信,催她出國結婚,因此,你尉遲大人的命令實使下官無能為力了。」 主事假裝著懊喪而驚異的神色,說道:「哦!有這種事?那真使我太失望了!……」其實,他早已知道姜芸兒訂婚的事,但為了要深入了解,故意捏造事實,為工務衙門總督的公子作媒,以便乘機探聽虛實,所以,他接著往下說道:「當然,那女博士既已訂婚,總督公子勢力雖大,似無奪人所愛的理由,但不知男方是何等人物,竟然能得此女為妻,好福氣啊!」 學錄道:「據告那男方張某,名不見經傳,現居仙國,職位不過糧倉司庫,平凡之輩何足道哉!但婚姻之事,各憑前緣,可遇而不可求,勉強不得,有緣則水到渠成,自然結合,善始善終;無緣強求,困難必多,雖或能硬勁成就,後必分離,不知尉遲大人高見如何?」 主事道:「當然,當然,不過,在下倒要問明:那女博士乃是我王所器重的寵臣,又是國子監的骨幹份子,可能她不久就將高升御史衙門,執掌要職,前途無量。如果照你——學錄大人所講:男方催她出國結婚,那麼,她一出國門,進入仙國,這不但使本國人材外流,且對國子監本身來講,也受到損失,不知尊處對於這事的看法如何?」 學錄道:「假如那姜芸兒前去申請出國結婚,國法所容,揆諸人情,敝處似無反對的理由,但她能否獲准出國,權在公安衙門。」 主事道:「那麼,尊處同意她出國嗎?」 學錄道:「敝處在原則上並不反對,但也不鼓勵,這是敝處對你——尉遲大人剛才所提出問題的答覆。不過,下官倒也想順便問明:一般申請出境的必須具備何種條件,才能批准?想你——尉遲大人身在公安衙門,供職多年,必知詳情,能否見告?」主事笑道:「怎麼,你想要我泄露國家的機密?」 學錄驚駭地道:「不,不,不敢!下官決無此心,還望尉遲大人明察。」 主事道:「不要驚慌,其實那也不是什麼機密,在下不過跟你開玩笑而已。關於申請出國的資格,上面並無嚴格規定,一般說來,只是申請人有正當理由,都能批准,當然,罪犯和不法之輩以及有不良案底的都是例外。批准出國是要配合國家現行的政策,有時申請人雖有正當理由,也不批准,但有時申請理由雖不充足,卻也能獲准出國,諸如此類,都要靈活運用,不能一概而論。」 學錄領悟地道:「哦!原來如此。」主事道:「言歸正題,請問那女博士的私生活如何?」 學錄道:「千祈尉遲大人不要見怪!下官也是女人,可能說話多少要偏護女人,那姜芸兒品格端正,私生活無瑕可擊。」 主事道:「那麼,她的未婚夫到底是何方神聖?在下也曾到處調查,但查不出他的來龍去脈,難知端倪,希望學錄大人協助,供給一些線索,以便在下深入追查。」 學錄道:「敝處並無她未婚夫的記錄。聽說此人原居本國,但早已遷往仙國,其他的情況不詳,恕難奉告。不過,依照下官的意見,只要那姜芸兒看得上眼的人,他一定是個好人,否則,她決不肯委身以事。」 主事頻頻點頭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她本人是可以信任的,不過,我們對她的愛人總有些不放心……」 學錄程修看到那傢伙纏擾不休,顯然另有用意,她心裡有些生氣。由於她曾受芸兒許多好處,存心要幫助芸兒,所以,她忖得一計,旨在恐嚇,以便先發制人。 於是她輕描談寫地道:「當然,尊處要調查姜芸兒的未婚夫,那是你——尉遲大人的責任。可是,下官有些不明白,剛才你大人說;『你要為總督公子替姜芸兒作媒』,現在,你忽然又要調查她的愛人,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主事尉遲文德一聽自己的陰謀被對方點穿,心裡暗驚,面部俏微發赤,但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故意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作媒是一回事,但調查又是另一回事,在下有權過問。」學錄程修道:「當然,尉遲大人的確有權。不過,下官有一個秘密消息,就憑這消息,至少可值黃金千兩……」主事插嘴道:「什麼消息,可否見告?」 他以為程修肯供給姜芸兒的未婚夫資料,所以急不及待,連忙搶著說話。 學錄看到他如此心意,頗覺好笑,同時心裡暗想:「我正好乘此機會,嚇他一嚇。」 於是她緩慢地道:「下官所得到的消息也許對你——尉遲大人不利,可惜下官不便說出人家的秘密。」 主事越聽越心驚,越心驚越難熬,但偏偏那女學錄故意不肯立即說出,究竟那是什麼秘密?他終於低心下首地道:「請教!到底是什麼秘密?」學錄道:「在下官說出那秘密之前,還望尉遲大人先告訴下官:你是否真的來替那總督公子作媒?」 主事的面色紅了—紅,慚顏地道:「不瞞尊駕,作媒是假,調查是真。」 學錄道:「說實話,好!那麼,那姜芸兒已有出國申請書送呈公安衙門,是嗎?」 主事道:「是!」學錄道:「有否批准?」 主事道:「還沒有。」 學錄道:「聽說時間很久了。」 主事道:「是的,因為還須調查。」 學錄道:「調查?為什麼尉遲大人到今天才到本處來調查,這中間是否另有原因?」 當然,程學錄不便指穿:「你是想要撈些『外快』。」主事面孔紅紅,吱唔地道:「在下實在很忙,申請的人多,來不及做。」 學錄道:「那末,她的申請辦事是由你主辦。」主事道:「不錯,在下主辦。」 學錄道:「既然如此,下官就把那秘密告訴你:聽說姜芸兒因久候申請書遲遲未蒙批准,屢次前往催詢,也不得要領,因此,她心裡大大的不以為然。她說:根據本國的婚姻法例,她提出申請,名正言順……」她說到這裡,故意把發言的聲音壓低,似乎要避免給第三者聽到,於是她繼續往下低聲道:「聽說那女博士當初申請出國之事,曾經國王默認,現在她因此事久被擱置,所以已經擬就了奏章,不日就要向國王直接請求。如果她這樣做,萬一我王徹查這事,恐怕對公安衙門的主辦官員似有諸多不便。虧得尉遲大人運氣還好,今天降臨敝處,使下官能夠及時通知你……其實,下官不該泄露人家的秘密,但因心直口快,一時忍耐不住,漏了嘴……」 主事聽了,大驚道:「不,不,多承關照,在下非常感激,一切容後圖報……現在,在下知道了,從速趕辦還來得及,不過,在下想請你一——學錄大人暗告芸兒姑娘: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儘可能速辦,但希望她暫勿上奏我王,以免節外生枝,使在下為難……這事尚懇學錄大人幫忙。」 學錄道:「下官素來不喜歡多管閒事,現在,既然你——尉遲大人這樣說,下官只好勉為其難,不過,只此一遭,下不為例。」 主事再三說道:「多謝了,多謝,多謝!」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向程學錄拱了拱手,匆忙告辭,急步離去。 等到那主事的身形從門口消失之後,程修心裡非常得意,嘴裡還輕聲地罵他一句:「粗坯1」 * * * * * * * * * 三天以後,芸兒公畢回家,見過母親和大姊,就幫著她們料理零星家務,且準備入廚,做些點心之類的小食充飢。 恰在那時,大哥回來了,面無表情,嘆了一口氣,也不和家人招呼,自管自坐了下來,喃喃地道:「公安衙門的尉遲大人來見過我了!」 母親驚問道:「什麼?公安衙門,什麼事?」傻大姐也接著問道:「尉遲大人找你做什麼?」 大哥慢吞吞地道:「還不是為了小妹的事。」 傻大姐道:「是否小妹的申請書批准了!」 大哥搖搖頭,說道:「沒有……不准……」 母親的面孔變色了,愀然道:「下准?」 傻大姐也不悅地道:「憑什麼理由不准?」大哥並不回答她們的問話。他對目前的一切情景,作出無動於衷的樣子,但他的眼光卻掃來掃去,雙察家人們的反應,尤其是對芸兒,似乎特別注意。 那時,芸兒雖然沒有插嘴發言,但對於大哥,母親和大姊之間的談話都聽在耳里,對各人的面色和表情也都看在眼裡。她保持靜默,心裡卻很難過。 房間裡籠罩著一陣黯恢的氣氛,靜寂無聲。 過了一會,芸兒終於開口道:「不准就不准,下次再申請。」 忽然,大哥用手枉自己的身邊摸索,摸出一份文件來,自顧自展閱,他一邊看,一邊笑了。傻大姐問道:「你在看什麼?」 母親也跟著問道:「你在笑什麼?」芸兒鑒貌辯色,口雖不言,心裡已經明白一半。大哥又慢吞吞地道:「沒有……不准……之理。」 傻大姐喜道:「那麼,批准了!」 大哥道:「批准了!這事批准得這樣快,真是出入意表,那一定是國子監人事部門從中幫助的,否則決不會如此迅速。」 母親對大哥剛才的態度感到不滿意。她帶著責問的口氣道:「你怎麼不早些說明?大家都給你搞得不開心。」 芸兒喜上眉梢,說道:「大哥!把那份證件給我看。」 大哥把證件遞始芸兒。 芸兒接過證件,高興地說道:「呱!出境證,我總算通過了第四關。」 頓時,房間裡的憂愁氣氛一掃而空,大家都興高采烈,有說有笑,立即討論如何動身的步驟。 不久,小弟也來了。當他聽到小姐姐獲准出國的消息時,也非常高興,不過,他本人也帶來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消息。事關國家的機密,只能對家人講,絕對不能向任何外人道及。 小弟莊嚴地低聲道:「國家要發動戰爭了!」 大哥問道:「對佛國?」 小弟道:「表面上是對佛國,其實……是對佛國有關的一個支系。」 大哥吃驚地道:「對喇嘛部落,還是對密宗部落?」 小弟道:「明與密宗修好,暗與喇嘛作戰,用一種秘密的,不宣而戰的方式,目的是要剪除佛國的勢力,造成個別擊破局面。」大哥道:「嗄!你這消息是從哪裡來的?」 小弟道:「是阿玉告訴我的,她叫我不要告訴你們。」 大哥點頭道:「如果是她說的,這消息真實性的成份很高。」阿玉是小弟的妻子——御史衙門裡的人物,消息最為靈通,而且這還是第一手的消息。 接著,大哥嚴肅地道:「現在,事不宜遲,小妹要趕快動身,愈快愈好,否則,恐有變卦……」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又繼續對芸兒道:「小妹!你明天就到國子監去準備,必須在三天之內完成移交手續,並要注意,(一)明天你除了告訴祭酒,監丞和學錄三位大人之外,對別的任何人物切勿宣布你已獲准出國;(二)對付外界,你不妨以生病作為掩護,先告假一月,要進入太醫院治療,以免同僚起疑。(三)在太醫院方面,我會替你安排。住院一天,檢查身體,以瞞天過海之計,第二天即可出院。出院後,不必回家,直接出發動身,切勿讓鄰人和親友知道你已出國。當然,這事情只能暫時隱瞞,但我們的目的只希望能夠暫時隱瞞就可以了。」 傻大姐道:「既已批准出國,名正言順,何必偷偷摸摸?」小弟道:「大姊!你不知道,可能人家妒忌,從中破壞,那些閒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我們應該依照大哥的意見去做,比較妥當。」 傻大姐:「那麼,小弟!你能夠伴送小妹到邊關嗎?」小弟還不曾回答,大哥已經搶先道:「不必了!小弟恐怕不能離開崗位,還是讓小妹獨走旅程吧!我們送她到當地驛站為止,臨時再在驛站看看有否可靠的旅伴?想來一定是有的,因公安衙門最近批准了不少人物出國。」 母親道:「我總覺得不大放心……」 大哥道:「沒有辦法,現在為情勢所迫,我們只好這樣做……大妹!你現在就去整理小妹的行裝,只要帶些輕便的普通衣服,旅行用品,文房四寶,以及足夠的乾糧就可以了。她到了仙國,還怕沒有好的吃,好的穿?還有……再帶些必要的藥品,以備旅途應用。」 他本身是醫生,決不會忘記藥品,所以特別提起此物。 接著,大哥針對小弟說道:「小弟!關於小妹獲准出國的事,你最好暫時不要告訴阿玉。」小弟點頭答應。 接著,大哥又對芸兒道:「你到廚房裡去弄些點心來吃吃。」 母親道:「我去做飯,讓芸兒快去寫信通知水金,叫他早作準備。」 大哥道:「對,對!小妹你去寫信,用快郵傳遞。還有……告訴水金,叫他的沿路友人接力護送,緊急趕路,切勿延誤行程……還有,小妹此去,要扮作鄉下村姑,粗衣舊服,紗襪布鞋,臉上勿施脂粉,打扮得越鄉氣越好……還有,不要忘記:隨身攜帶短劍一把,以作萬一的防禦之用,……還有……讓我再想一想……沒有了,就這樣吧!」 * * * * * * * * * 次日早晨,芸兒到了國子監,就去謁見學錄程修。 學錄一見芸兒,早知來意,也不等待後者開口,就搶先笑道:「恭喜女博士!你已獲准出國了。」芸兒聽了,心裡一驚,不覺呆了一下但她依然鎮靜地。道:「是否公安衙門通知了你?」學錄道:「不,是在本學錄的意料之中……」 芸兒道:「嗄?那一定是你從中助我一臂之力了。」 學錄輕聲道:「不錯!把你的耳朵淒過來。」 她在芸兒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芸兒聽完學錄的話,感激地道:「多謝好姊姊,我不知應該如何報答你……」 學錄連忙阻止她說下去,且又搶著道:「我家受你的恩惠多了,區區援手,是順便的,不足道,不足道。現在……你想辦移交?」 芸兒道:「是。」 學錄道:「你準備幾時離開這兒?」 芸兒道:「最好今天。」學錄並不驚奇,因她也知道芸兒要走,當然越快越好,所以,她就贊同地道:「我們早已準備幫你到底……」她所謂「我們」,當然是包括她的丈夫監丞在內。她把這句話說完之後,停頓一下,目的是要使芸兒明白,監丞也參與此事,共同協助。接著,她又往下再說得明白些:「移交的事,他(指她的丈夫監丞)說:交給我好了……同時,他又告訴我:你不必去見他,以免招搖,而生是非,但你必須去向祭酒大人告別……其實,他也已經替你在祭酒大人前面疏通,不過,為了禮貌,你最好假借公事為名,進謁最高上司,順便道別。」 芸兒謝道:「多承姊姊想得周到……不過,同僚方面,不知姊姊如何應付?」 。 學錄道:「那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對付他們的辦法,但為了萬全之計,你不妨立即寫一份請假單,說明令堂有病,需要你去服侍,好在令兄乃是醫士,開一張病歷卡證明,一舉手之勞,矗為方便……何況本季度你的任務已經完成,更兼二天之後,國子監就要進行輪休,你不來辦公,誰會注意?等到下期工作開始,還要在一個月之後,到了那時,假如有人問起了你,你早已到達仙國,即使有人想要從中作梗,來陰損你,時間上也已來不及了……你看,這辦法,為姊替你想得好嗎?」 芸兒大喜道:「好,好,再好沒有了!多謝姊姊,我就這樣辦……請姊姊替我轉謝姊夫,我不去見他了,一切容後圖報。」 於是芸兒立即動手,寫好了請假單,交給程修,接著,她回到自己的崗位上,開始整理了經手的文件檔案,重新走到學錄辦公室,向程修辦妥移交。又接著,她假借公事,謁見了祭酒大人。 當然,那祭酒大人由於監丞在事前早巳講妥,所以,大家見面,心照不宣,但他僅以上司的資格,不免向芸兒勉勵幾句,算作話別。 出於意料,芸兒原來打算在三天之內,辦妥移交,哪知不到半天,一切都巳就緒。時來運到,處處都逢貴人相助,但這事也是靠她自己平時的為人,肯替別人服務,所謂助人即是助己。芸兒回到家裡,把詳情告知家人,大家欣喜不已。於是當天下午,大哥與小弟在百忙中,抽出時間,分頭洽妥輕車快馬,必須在翌日清晨,駐於驛站等侯。 同時,母親與大姊幫助芸兒整理行裝,好在一切從簡,不多時,各事都已做得七舒八齊,大家還有多餘的時間共談衷曲。奉了母親之命,小弟跑到二姊家裡,暗通消息,速叫二姊前來,以便姊妹話別。 做母親的,對於兒女,都是骨肉,痛癢相關,一視同仁,所以想得周到。 當晚,母親兄弟和姊妹們,歡聚一堂,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為小妹芸兒餞行。那時,大姊夫和二姊夫都已因公出差,所以並未在座。 大家都遵照大哥的意見,叫二姊明晨不必送行,因她家有公婆,諸多不便。 等到飯後,二姊就與芸兒話別,告辭回去。不久,小弟也回去了,因他已另立門戶。 一宿無話,次日黎明,家人們都已準備妥當,但為了防止鄰人起疑,他們出門,並非明目張胆,成群結隊,而是偷偷摸摸,個別出動。 母親手提竹籃,假裝到市場買東西,因當時魔國物資缺乏,家家戶戶必須乘早排隊買菜購物,否則,什麼都買不到了,所以,她走出門去,態度自然,即使別人看到,也不以為意。 大哥攜藥箱,開了前門,伸出頭去,先舉目向各方面觀察,一看無人注意,就溜了出去,急步而行。由於他為人過份小心,不免心虛,態度有些異樣,其實他即使被人看到,也不妨事,何況他是醫士,常常出外急診,乘早摸黑,司空見慣,不足為奇,盡可堂而皇之地走路。 傻大姐假痴假呆,好像是從後門出去拋棄垃圾。她立在公共的垃圾桶旁,先觀察前後左右,毫無人影,就溜走了。其實,她手裡拿著的一包東西,並不是什麼垃圾,而是芸兒旅途需用的小包裹。 芸兒化裝了村姑打扮,粗衣便服,誰也認不出她就是美麗的芸兒姑娘。 她先從後門的門隙里向外張望,看到門外直路上五丈以外的大姊。一邊走路,一邊用手抓頭,這是她們的暗號。它意味著四周無人,所以芸兒就迅速地走出後門,順手把門關上,因門裝活動銅鎖,它能自動落閂。 另一方面,小弟已經成家,自立門戶,他出門,說是去做早操,鍛煉身體,這也是他經常所做的事情,所以其妻阿玉,並不疑心,至於鄰人更無問題,因他是常常早出晚歸的。 因此,他們出動,不人知,鬼不曉,避過門口裡愛管鬧事的監視者。 他們到了初步的安全地點,形式上算是集合,但雖是母子,母女,兄弟,姊妹,大家都假裝互相不識,暫時視作陌路之人,好在他們都有默契,心裡有數,看看人數已經到齊,大哥的頭微微一搖,小弟的眼睛一瞬,大姊嘴巴一歪,眾人各自會意,心照不宣,於是又前前後後地繼續走路,家人之間只隔了一段距離不遠的路程,彼此的目光都能看到,一直走到驛站。 到了驛站,預約的輕車快馬與老年車夫早巳等待。驛站人多,到處都是人群,他們混在中間,膽量也大了,也算是家人們方始正式集合。 在出發的列車中,當然有不少出國的女客,而大哥是男人,與女人們說話不便,難以搭訕,還是由傻大姐出面,向三個整裝待發的女客打交道。 打交道,大姊是個能手。她口齒伶俐,一說即合,經過介紹認識之後,她們歡迎芸兒加入行列之中,大家都是女人,旅途也好作伴,互相照顧,有什麼不好? 同時,母親也湊上去講話,順便懇請她們照料芸兒。接著,大哥和小弟也乘此機會,上前插嘴幫襯幾句,無非是希望她們能在沿途照料自己的姊妹。 旅途之上,無論是朋友,或不是朋友,同是出門之人,都有互相照顧的義務,但在送別的場合里,每個人都關懷自己的親友,—路平安。 分離即在傾刻,芸兒進入車廂。 家人們送行,心情緊張,他們圍立車旁,輪流向芸兒叮囑旅途珍重。 這次芸兒出門,豈是等閒?由於仙魔路隔,她與家人雖是生離,形同死別,彼此都不知道將來能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時才得重逢。 想到此情此景,芸兒不禁心酸,黯然而泣,泣不成聲。接著母親和大姊也都眼淚汪汪,大哥與小弟都是男人,雖未流淚,但離情惻惻,別愫依依,面部也顯示出惜別的神色。 最後,大哥走近車窗前面,向芸兒再三地低聲叮嚀道:「小妹此行,前程必有接應,如不必要,沿途切莫耽擱,逢山過山,逢水過水,寧可在車上或船上過夜,儘量避免在邸舍住宿,萬一迫於情勢,非借宿旅店不可,切記:必須與剛才洽妥的那三位女客同宿同膳,至要至要。倘遇前來接應之人,務須注意他們的暗號或口令,稍有不合,應即警惕,暗作防禦準備……」他說到這裡,連忙從身邊取出一隻小噴瓶,順手遞給芸兒,接著低聲道:「必要時,可用此藥防身,同時又可救人。」 芸兒接過噴瓶,心裡明白,這是救人救己的靈藥,感激地道:「多謝大哥,小妹曉得。」 魔笛吹,馬鞭揮,列車開動了! 「嗚,嗚嗚,鳴嗚嗚,唿,唿剌剌!」 車轔轔,馬蕭蕭,百輛馬車,陸續出發,連接地離開驛站,向南方大道前進。 當然,那批車輛,大部是分赴全國各地,而其中出國的僅占十分之一而已。 馬車上的旅客揮手示別,送行的人們也都如此,有的含淚惜別,有的高呼:「珍重,平安,一路順風………」以及其他大吉大利的話,有的竟然一邊揮手,追跟馬車,一邊嘴裡叫喊,或者講話,但馬跑快,人奔慢,看看追隨不及,只得停步,言猶未盡,心確余恨。 在他們之間,不是親友送親友,便是情人送情人,以芸兒而論,只不過是其中之一的情況而已。 「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這是人之常情。 * * ** * * * * *七天之後,魔國的公安衙門破獲了一樁間諜案件,牽涉到七天以前離開驛站的三個女客。據說在她們的身上夾帶著一批與軍事有關的秘密文件。公安衙門估計:從當地動身前往東南方邊關的路程最快九天,最慢半月,方能到達,所以,他們立即發出千里傳音,通知邊關鎮守使——鬼煞李悼,必須截住任何出國的人物,禁止過關,並將所有的出國男女,不論是准,一律押解回京,以防漏網。這消息非常秘密,表面上是由衙門內部機密人員掌握,但實際上,消息不脛而走,以致各部院,各監寺,以及別的許多衙門也有人得到耳聞,且加鹽添醬,以訛傳訛,甚至街頭巷尾也都議論紛紜,搞得滿城風雨。 大哥姜太醫聽到了這消息,心裡非常吃驚。當然,他的家人也個個驚慌,惴惴不安,尤其是薑母,食不甘味,坐不安位,急得好像熱鍋上的螞蟻。 過了三天,那是姜芸兒寓家後的第十天,消息傳來,一批出國的男女二十一人,業已押回原地,另有二十五個逃亡偷渡份子,也都被禁囚在公安衙門,正在審問中。據說這批人物是四天前離開驛站的,所以芸兒並未在內。換一句話說,自從芸兒離家,到現在為止,已過十天。除了最近三天,因發生間諜案件,無人出國之外,其餘七天,每天都有許多人物憑證出國,以及逃亡偷渡。這次押解回來的人物,都是在事情發生的當天動身,但中途已遭當局截留,也可能是他們當天即被扣押,而消息卻壓後了三天才泄漏出來。又過了一天,那是芸兒寓家後的第十一天。當局又截回了四十名的出國人物,以及約計二百個逃亡者與偷渡客,全部遭受到禁閉和審問。他們是在芸兒高家後第六天動身的,所以其中也不包括芸兒。 又過了一天,那是姜芸兒高家後的第十二天。公安衙門又拘禁了二十九個從中途截獲的出國人物,和捉回來七十多名逃亡偷渡份子,他們全部是芸兒離家後第五天才動身的,當然芸兒不在其內。 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每天都有出國人物遭遇追回審問,人數由三十到四十名不等,直到姜芸兒動身那天的出國人物截回為止,可是除了芸兒和另外三個女客之外,其餘的全部都已被押回京,而逃亡與偷渡的嫌疑犯被逮捕的人數更多。 根據國子監監丞——散人晶瑩子從公安衙門尉遲文德那邊所探聽到的消息,姜芸兒已經安全地通過了東南方邊關,但本國的邊關大員為了要追截芸兒,曾與仙國不明來歷的神仙多名發生衝突,且吃了大虧,因此,姜芸兒未被截回。至於那三位可疑的女客,千真萬確,並未在東南方邊關出現,據說她們已在中途失蹤。目前當局正在進行全國緊急搜索,一定要查到她們的下落,因為依照落網的同黨口供,她們的嫌疑最為重大。 監丞把這消息告訴了他的妻子——學錄程修,但她不動聲色,卻在暗中轉告傻大姐。傻大姐回家,悄悄地向母親報告佳音。薑母心裡非常高興,幾天來的心事一掃而空,嘴裡連忙念念有詞:「南無阿彌陀佛……」 不久,大哥姜太醫回來,得悉此事,心裡將信將疑, 他暗想:從京城到達東南方邊關,最快需要九天。小妹動身七天之後,京城裡出了事,千里傳音,頃刻可到邊關,她不可能在七天之內出關。此其一。還有那三位女客既未出關,又在中途失蹤,這事亦甚可疑,此其二。小妹動身時,由大妹——傻大姐在驛站搭訕,認識了那三個陌生的女客,介紹給小妹,並代為洽妥與她們作伴同行,如今那些女人並未過關,而小妹反成為惟一的出關者,似乎不能令人置信,此其三。小妹可能也在失蹤之列,但根據消息,東南方的邊關大員會與來歷不明的神仙們衝突,這中間的情況似乎前後矛盾,難以猜測,此其四。至於那些不明來歷的神仙,不知是誰?推測起來,他們或許都是水金書生的朋友,但究竟如何,事難證實,此其五。 有了複雜的五項疑點,姜太醫認為芸兒未列截返人員的名單之內,可能她已在中途出事,甚至邊關根本沒有發生仙魔衝突的案件,而那三位女客也可能是遭遇不幸。 姜太醫只是在自己心裡胡亂推想,一切都是假定,但他不敢把他的推想和假定告訴母親與大妹——傻大姐,以免她們再耽心事。 又過了三天,消息傳來,報道那三名女客已遭逮捕,同時另有消息,據說她們已在中途遇害,屍體也被發現了,但最後的消息證實:她們未被捉到,又未遇害。 總而言之,京城之中,謠言滿天亂飛,消息矛盾百出,莫衷一是。 又過了三天,大約在申末酉初之間,姜太醫正與母親大妹在家閒談,勿聽得門外剝啄一聲,他以為是小弟來了,可是當他前去開門,向外觀看時,他發覺無人敲門,心裡正感驚異,不免仔細視察周圍上下的動靜。從他的眼光掠過之處,他發現了自己的腳跟踩著一封書信。顯然,有人把信嵌塞在門縫裡,直到姜太醫開門時,它就墜在地上。當時他並未注意,所以把它踩在腳底。至於那剝啄之聲,必有一位不願露面的人,敲門示意。 姜太醫連忙移動腳跟,俯身把信拾起,隨手關上了門,匆忙地回到書房裡,準備拆閱。信封上寫著「姜太醫親拆」五個字,既無收信人的地址,又無發信人的姓名。他一邊拆信,一邊心裡暗想:「可能這是無頭信。」 果然不錯,信箋上也沒有發信人的具名。 雖然這是無頭信,姜太醫不但沒有驚慌,而且反覺興奮。 為什麼?原來那信上的內容都是暗語,那種暗語是芸兒以前和家人預先講定的。 姜太醫連忙把信上的暗語直譯出來,內容是這樣: 「大哥:妹已安抵仙國。水陸旅程,都有吉人接應,沿途換車馬,易船隻,日夜趕路,猶如逃難,千辛萬苦,危機重重,七天之內到達邊關,雖有驚無險出關順利,但在關外,忽受阻擋,幸獲意外援助,在九死一生中逢凶化吉,渡過困難,盼向母親與姊弟等告慰,余容後稟。妹芸兒敬上……年月日」 姜太醫看完了信,心中大喜,連忙拿著書信,急步走到母親的房裡,說道:「托天之福,小妹真的安抵仙國了!」接著他將信里的內容簡略地說了一遍。 薑母聽了,心裡歡喜,喜極而泣,而嘴裡又念:「南無阿彌陀佛……」傻大姐也欣喜不已,她說道:「啊!好極了,可憐的小妹總算過了五關,從今以後,希望他們夫妻快樂,白首偕老……」 不久,小弟回來,也知道了這個好消息,心裡萬分高興,連忙出去暗通消息,告知二姊。 在那一段時期內,獲准出國的人數前後約計三千名,但從芸兒動身之日起,到發生間諜案件為止的那七天內離京旅客,僅有三百人左右,其餘的雖已批准出國,但都尚未起程。現在國內忽然發生了間諜案子,所有尚未起程的出國人物,都受到了連累,暫時不許離開國境,必須要等到重新審查之後,再行決定是否尚能出國,還是不准離境。 至於那批已經就道的三百名出國人物之中,除了芸兒已從東南方邊關,離開國境,另有三位女人,證實並未出關,但下落不明之外,其餘的二百九十餘名男女,都被中途截留,並已押解回京,而他們的命運也要等到重新審查之後,方能決定。 這次最倒霉的要算是那批逃亡或偷渡者,人數超過萬名,他們都是從東,南,西,北,東南,東北,西南,西北等各區捉回來的,當然其中有許多人並非正式逃亡或偷渡,不過他們是或多或少地犯了有此企圖的嫌疑。 在魔國當局重重疊疊的嚴密管制之下,獨有姜芸兒竟能安然出國,那真是奇蹟,這件事連本國的公安衙門也不大相信。 可是,事實如此,他們也無話可說。 * * * * * * * * *姜芸兒究竟依靠了誰的力量,能夠比估計最快的日子還要快了二天,到達邊關,且又能獲得神仙的援助,那是需要詳細敘述的。 且說,那天早晨,芸兒與家人分袂,乘車離開驛站,馬不停蹄,向東南方大道進發。中午,到了青木關,這是第一站,又是保衛魔京的重鎮,照例,旅客都要下車進餐休息,同時馬兒也要飲水,吃草,歇歇力。 當然,芸兒也不例外。她下了車,就有三個女客前來招呼,她們是傻大姐今晨在驛站介紹給芸兒的,所以雙方結伴,同到站旁附近的小館子裡,吃了些麵食之類的東西充飢。依照水金書生的囑咐,芸兒預先在車窗上懸掛了一塊青布,表面上,它的作用是遮蔽日光,誰也不會對它起疑,其實,這就是暗號。 不久,芸兒進食完畢,與女伴們回來,各自分別上車,準備繼續趕路。 那時,芸兒發覺車夫已不是原來的老頭子,卻換了一個精壯的中年漢,白馬也換了一匹棕色的馬,這就使她疑心,故意躊躇地東觀西察,不急於進入車廂。 那中年車夫低聲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請姑娘放心上車。」芸兒聽了口令,心裡明白,當即點點頭,走進車廂。 車夫把馬鞭一揮,忽喇喇,鞭在馬尻上。 馬兒一聲嘶叫,飛也似地開步馳騁,一馬當先,衝出青木關,向南面去。 跟隨在芸兒的車後,另有一輛神秘的馬車,它不即不離地始終盯著前車。兩車同時出發,前車接著後車,相隔不過二丈之遙,前車之馬和後車之馬都是良種,腳力雄健,步伐寬闊,前竄速度,達到了顛峰,猶如風馳電掣,騰雲駕霧,把所有其他的車輛遠遠地拋離在後面。 芸兒發覺後面那輛追逐似的馬車,行進可疑,不免心驚,但她注意到那個駕御本車的車夫,態度自若,氣質安閒,所以她也比較放心。 「忽喇,忽喇,忽喇喇!」車夫不斷地揮鞭顯威,馬兒受了鞭策,四蹄並發,勇態十足,走勢急勁,奔馳愈快,更兼東南方大道的泥土不軟不硬,利於馳騁,所以直路衝刺,毫無阻擋,去勢如飛,頃刻越過黑松林,黃沙坳,三星崗,七里埔,九排山,十八灣等地,直到酉時初臨,計算路程,已有千里,可是,那輛跟隨在後面的馬車,卻依然還在二三丈距離之內,似追似逐地釘馳著。 芸兒時時注意後面的車輛,只因車幕密封,使她看不出那輛車廂里載的是人,還是貨物,這就增添了對方的神秘氣氛。 金烏將墜,五兔未升,她的車輛速度加快。這匹長途良馬,步伐富有彈力,潛質盛旺,後勁強健,不多時,又前進了三五十里,再過十里,就可到達小渡口。 小渡口是魔國的重要關隘之一,再向南進,必須先要經過一條闊度十里,水流湍急,又多險礁的小渡江。依照慣例,在酉時以後,嚴禁一切船隻過江,以免發生危險。當芸兒的馬車到達江邊,酉時未盡,她打算休息,並準備進餐後在車廂里過夜,等待明晨渡江。 忽然,停泊在江邊的漁舟叢中,竄出了一個老年船夫,體格強健,動作輕快,縱步一躍到岸,直趨芸兒那輛懸掛著青布的車窗旁邊,高聲道:「姑娘!酉時未過,要不要渡江?……」接著他又輕聲道:「雖晚莫投宿,酉時未過速渡江。」 芸兒一聽這是口令,連忙取下了那塊掛在車窗上的青布,立即下車,轉身向那中年車夫作了一揖,說道;「多謝你,辛苦了!」 她邊說邊把車資遞給那車夫。 接著她就跟隨那老船夫,跳上了傍岸的小船。 船夫立即解纜,撐篙向岸堤一刺,船身如箭,射向江心。 那時,芸兒坐在船頭,遠遠地看到剛才追逐自己的那輛馬車,也已到達江邊,從車上走下來三個女人,根據身形和服裝推測,她們好像是曾與自己約定結伴同行的那三位女客。她心裡暗想:「可惜自己早走了一步,否則有她們作伴,豈不更好?」 小舟一葉,飄浮江波之上,船夫棄篙用櫓,加速行舟。江波湍急,江水清橙,礁石如盤如杯,似劍似戟,有的矗立於水面之上,有的隱沒在水平線下,好在那老船夫熟悉水程,行舟是他的本業,所以,他的小船繞著礁石,轉彎摸角,向捷徑行駛,一路毫無阻礙,不多時,已登彼岸。 芸兒取了渡資,對老船夫說聲:「多謝老丈!」但那漁夫沒有接受她的錢,因為他說:「已有人預付了渡資。」 芸兒心裡明白,所以她也不問是誰代她付錢。 黃昏降臨,小渡口的南岸燈火輝煌,商店旅舍林立,茶室酒樓櫛比,人們來來往往,非常鬧熱。在這兒,船家都已停航憩息,船伙離船上岸,都在飲酒吃飯,尋歡作樂,車商也已收檔,馬伏櫪,人歸家,但商賈還在採購應用物品,旅客各找旅舍宿夜。 總而言之,小渡口兩岸的情況大致相同,北岸通北,南岸通南,都是妖魔精怪,散人野仙,旅客商賈,舟人車夫,劫賊強盜,暗妓明娼,扒手小偷,地痞流氓,惡霸善棍等的集散地,龍蛇雜處,情況混亂。 芸兒用青布拂去身上的灰塵之後,就把它裹在頭上。青布束髮,是鄉村姑娘的本色和習慣,往來路人,誰會注意?但實際上,這就是暗號。 這時,人群中悄悄地走出了一老一少,顯然是父子二人,都生得粗眉大眼,穿著黑衣黑褲的夜行服裝。他們一前一後,態度自然地走到芸兒面前站定。 那老年黑衣人雙手一拱,先開口道;「請問姑娘是……」 芸兒取下頭上的青布,答道:「水不在深,月照龍鱗萬點金。」 老年黑衣人咧嘴一笑,說道:「是了,老漢已經等候了一天…… 山不在高,夜行峽道千條路……姑娘,隨我來!」芸兒一聽,點頭會意。於是,老年黑衣人開步先走,芸兒在中間跟隨,後面是那個年輕的黑衣人。 他們大約走了半里路之後,周遭的環境比較冷靜,燈光黯淡,路人稀少,好在明月如鏡,行路並不困難。那老年黑衣人走到路旁的一株大樹下面,站定不走,發出「噓,噓!」兩聲暗號。 忽然從對面橫徑上駕出一輛馬車,黑馬黑車,後面還跟隨著另外二匹黑馬,馬旁都掛著革囊,內貯弓箭兵器。馬車到了樹下停住,那駕車的又是個青年黑衣人,粗眉大眼,好像也是那老年人的兒子。那老年黑衣人對芸兒道:「姑娘,請上車!」 芸兒向那老年人作了一揖之後,就進入了車廂。那時,二個年少黑衣人都已騎上了另外的兩匹馬背,年少的縱馬先行,在前開路,馬車隨後趕去,那年老的在後面保護。三馬疾馳,刺沖凌厲,馬蹄過處,飛沙走石,直向東南方大道進發。 天空月明如鏡,浮雲稀薄,開道先行的那匹馬,氣勢高偉,體格強壯,它是雄的,駕車的馬和老年黑衣人所騎的馬都是雌性,外型標緻,狀態頂峰,所以雄馬在前飛馳,後面的兩匹還是處女馬,拚命追趕,以雙雌而逐單雄,三馬鋒芒畢露,上坡竄勁盛旺,下坡韌力堅定,過山則肯沖肯竄,越嶺則能拼能搏,它們雖非龍種,亦非凡品,乃屬上乘之選,所以,不到三個時辰,已經越過黃泥頭,白沙灘,鳳凰嶺,雉山,汶山,七十坪,大悲嶺,一字碑,千妖峰等地,而魔國的惡水之一——大渡江——已經遙遙在望,據高臨下,遠看好像就在眼前,若論路程,還要急趕三十里,方能到達。 要到達大渡江,必須經過落魂三坡——頭坡,中坡和尾坡,都是險地,常有巨寇出沒,攔路截劫。因此,那個先行開路的少年黑衣人,就把韁繩拉緊,使馬步逐漸放慢,緩緩前進。同時中間馬車與後面黑馬的前進速度也緩慢下來。無須說明,早已有了默契,行動一致,以收配合緊湊之效。 不過,他們開始出發時,前馬與中間馬車的距離約計十丈左右,而馬車與後馬也差不多十丈距離。現在,距離縮短了,頭馬與二馬相隔僅及三丈上下,二馬與三馬也不過如此,父子三人採取互相呼應的策略,以便對付前途可能發生的變化。 那時,騎在前馬的少年手中已經多了一把七星寶刀,刀芒閃耀,與月光相映成趣;那馬車上青年的手中,依然握著馬鞭,但在他的肩上卻掛了勁弓,系在馬旁的箭囊扣鈕也已被解松,囊口露出箭頭多支,後面的老年人,也不例外,他的手中是一柄金鐧,鐧頭裝著伸縮性的活塞和彈簧,暗藏利器,但這暗器,他並不輕易使用,除非必要,同時他的身邊還暗藏百粒神彈,專打不法之徒。 行行重行行,馬蹄嗒嗒,靜夜裡顯得聲音格外響亮。皓月凌空,片雲不見,照得大地光明如畫,四周的環境和動態一目了然。 他們父子三人都已作了準備,為了受人之託,自當小心,以防萬一,但其實他們心無所懼,態度安逸,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慨。 至於車廂里的芸兒,始終毫無動靜,可能她早已飽嘗乾糧。此刻睡熟在座位上了。 這樣緩進了三五里,前面是蔣魂坡的頭坡,中間一條大道,兩旁都是蒼松皋柏.忽然,松柏叢中竄出了七人七騎,排列一字形,嚴陣以待,攔道阻擋去路。 那七個騎在馬上的男女,乃是魔國著名的巨寇,綽號頭坡七魂,他們名叫奪魂李烈,迫魂黃牧,離魂陳勃,醉魂封剛,迷魂虞阮,遊魂茅風,以及花魂杜珍。 奪魂李烈是老大,又是頭兒,對付敵人,一貫的作風是先禮後兵。他高聲道:「來騎停蹄,來人通名!」 那少年黑衣人早已知道他們的來歷,不慌不忙地答道:「七友請了,在下是小渡口的艾青,因有要事,急於趕路,擬懇七友讓道,容後圖報了」 李烈道:「原來是艾小散人,久仰久仰,不知令兄艾中散人是否同來?」 艾青尚未回答,後面駕馬車的青年黑衣人已經御車到達,舉手招呼,搶先道:「在下艾武,拜見七友!」「呱,說到曹操,曹操就到!既然是你們二位做的買賣,這個面情不得不讓了,但這是我們有生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只此一遭,下不為例……」 「且慢!」花魂杜珍打斷李烈的話,接著她往下說道:「大哥!這個帳買不得,我們雖肯放他們過去,但中坡的三個魔頭,只怕不甘罷休,我們吃情,他們不依,這對我們來說,面子上沒有光彩。」 艾武道:「只要七友肯吃情一次,上面的事,在下自有主張。」 花魂杜珍聽了艾武的話,把嘴一撇,心裡很不服氣,高聲道:「艾中散人有多大耐能,竟然有對付中坡三魔的辦法,我偏不信!」 艾武道:「杜姊姊,請恕在下失言。不過,在下不說假話,上面的事由我負責,不關姊姊的事,好不好?」杜珍聽到艾中散人叫她為姊,心中一樂,但她個性倔強,表面上依然不肯放鬆,說道:「什麼不關我事?聽說你道行玄博,本領高強,可否顯露一手功夫,讓我見識見識,以開眼界,如何?」 艾武謙遜道:「這又何必!那是傷感情的。」杜珍道:「不行,你不顯出一些本領,給我看看,休想過路。」李烈道:「七妹,算了,我們讓路!」杜珍怒氣沖沖,刁蠻地道:「算了?大哥,你說的什麼話?你要讓路,我偏不依。」 這時,艾小散人已經聽得不耐煩,對著杜珍,不客氣地說道:「讓我來教訓你!」 艾武連忙阻喝道:「青弟,不得無禮!杜姊姊的後台師父扎硬,我們應該讓她說話,聽從吩咐,你還不向她賠罪!」 杜珍起初聽到艾青說要教訓自己,頓時火氣上升百丈之高,正擬縱馬馳前,準備廝殺,接著她又聽到艾武說話如此謙遜。同時又提起她的背景,不禁心中一凜,因她雖不知自己的師父——玉貞老尼是艾大散人的表妹,但深知師性嫉惡如仇,且又瞞著他老人家落草為寇,如被偵悉,自己必受重責。現在對方忽然提起後台背景,顯然他是言中有意,暗寓警告,照理,她也不敢過份任性。可是杜珍性情強硬,言出如令,決難改變,剛才她要艾武顯些能耐,那是非要對方做到不可的。於是她也不理睬艾青的挑戰,存心針對艾武,怒氣沖沖地道:「艾武,你不要拖泥帶水硬拉家師,企圖威脅,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今晚你如不顯露本領,莫想越過雷池一步!」 艾武笑道:「既然如此,在下為了爭取時間,獻醜了!」 他一邊說,一邊取下自己肩上的勁弓,同時又從箭袋裡拔出一支神箭,配箭上弦,弓挽滿月,故意裝出射向天空的樣子,但弦聲響處,箭勢疾如閃電,不料那支神箭井非射向天空,而是直射落魂坡上端,只聽得一聲霹靂,響似巨雷,震得中坡山石亂飛,紛紛下墜,幾乎把坡下七友擊傷,嚇得他們大驚失色,連忙縱馬四散躲避。 當時眾人還聽到中坡之上連續地發出慘聲叫喊,猶如狼嗥。 頭坡七魂等到中坡上的爆炸聲停止後,重新集合。 李烈道;「中坡的神雷太歲茅公完蛋了!」 杜珍道:「不!他沒有死,不過炸傷而已。如果死了,他還會慘叫嗎?」 車廂中的芸兒正在做夢,忽被爆炸聲驚醒,心跳不已,不知道外面發生何事,連忙坐起身來,從車幕的隙縫中向外探著,發現許多陌生人正在說話,但她不敢作聲,只是側耳靜聽。 小散人艾青和中散人艾武,一個騎在馬上,一個坐在車頭上,不動聲色,態度自若。 不久,老年黑衣人——大散人艾朋——已經縱馬過來,到達現場。原來他在未到落魂坡的頭坡之前,他的夜行眼早已遠遠地看到前面大道兩旁的松柏叢中,人影亂動,心知那是頭坡七魂,因此,他隨即把韁繩橫拉,縱馬避入附近的樹蔭里。他這樣做,並非畏懼,而是存心要觀察自己的兩個寶則兒子,如何對付這樣的場面。剛才所經過的一切情形,他都已看在眼裡,覺得大兒子頗有修養,應酬得體,老懷大慰,但小兒子究竟年紀太輕,好勝心濃,不夠堅忍,尚須磨鍊,方能成器。當他正思忖,忽聽霹靂巨響,心中吃驚,急忙把韁繩一松,雙腿一拚,放馬過來。艾大散人一到,隨即沉聲問道:「坡上發生了什麼事?」 艾武道:「爸爸,沒有什麼,剛才孩兒注意到坡上那傢伙,手裡拿著圓形武器,鬼鬼祟祟,似有不良企圖,所以孩兒先下手為強,送他一箭,讓他知難而退。」 艾大散人道:「那是神雷太歲茅公,你破壞了他的神雷,得罪了他,後果不小,但事巳如此,那也是沒法可想了,我們以後還須特別小心……現在,繼續走路,不要耽擱時間。」 那時,以李烈為首的頭坡七魂已經紛紛下馬,步行過來,參差不齊地走到艾朋前面,距離一丈左右之處站定,拱手為禮,由李烈代表發言道:「頭坡七魂拜見艾大散人,不知老前輩到來,有失遠迎,請多多包涵。」 艾朋也拱手作答道:「不敢煩勞七友,老朽現有要事在身,擬借途而行,不知七友肯通融否?」李烈恭敬地道:「老前輩說哪裡話來,坡上險阻甚多,我們領路。」 艾朋道:「承蒙借途,足見高情,領路倒不必了。不過,今晚之事,小兒艾武已經破壞了七友與中坡三魔的君子協定,恐怕你們以後不能在此駐足,未知有何安排?」七魂等被艾朋提醒了利害關係,俱各大驚失色,面面相覷,半晌無法回答。 艾朋的善意關照,七友當然心裡明白,但這事關係重大,他們一時不能決定,所以,李烈也難以立即回答。 於是艾朋抱歉地道:「事關七友的安全,實宜早想辦法,但此事由我們起禍,老朽心中萬分不安,千祈原諒。假如七友以後有什麼困難,者朽自當竭誠效勞,以減輕我們的過失。」 李烈道:「多承老前輩關懷,非常感激。事已到此地步,要想挽救,諒已不及,但那也不關艾中散人的事,任何事由我們自己來解決……艾老前輩,你們先走吧!恕我等不能遠送了。」 於是艾家父子三人把手一拱,作別而行。 艾青把韁繩一松,放馬先行,其次是艾武挽著馬車起程,但臨走前,向七友舉手為禮。特別是對著花魂杜珍,點點頭,笑嘻嘻,似有好感。最後是艾朋押路,向著斜峭的中坡綏緩進行。 頭坡七魂等到艾氏父子去遠,大家開始商量。李烈道:「七妹,你闖禍了!很好的事情給你搞壞。你一定要那艾武顯顯本領,現在他的神箭射爆了茅公的雷彈,使他非死即傷,我看閃電太歲穆公與風雨太歲雲公決不甘休,何況我們剛才和艾氏父子談話,中坡三魔,必已聽到內容,他們可能對付不了艾氏父子,但對付我們,綽綽有餘。他們捉不到龍,就捉蛇,心狠手辣,我相信不久的將來,我們都要做代罪的羔羊了。」 杜珍哼了一聲,說道:「那老傢伙茅公,平時仗著雷彈的威力,耀武揚威,不可一世,過去死在他的雷彈之下,不知有多少人,現在,讓他給雷彈炸傷,自作自受,這就是報應,至少也可以大快人心……」 李烈打斷了她的話,說道;「七妹,不要說那些,現在我們應該商量如何善後。」 杜珍道:「沒有什麼可以商量,我們散夥,各奔前程。」追魂黃牧道:「散夥?我反對!」 離魂陳勃道:「我見到坡上三個惡魔,心裡就會發慌,怎麼辦?要性命,沒有辦法,除了忍痛散夥之外。」 醉魂封剛道:「我是光棍一條,沒有去處,寧願死,不願散夥。散夥,我就沒有進帳,哪裡有錢買酒?」 迷魂虞阮道:「我無所謂,散也好,不散更好。」 這時,惟有老六遊魂茅風在旁呆立,默默無言。奪魂李烈高聲喝道:「喂!六弟,你怎麼啦,為什麼不說話?呆蟲!」 遊魂被奪魂一喝,如夢初醒,期期艾艾地道:「我…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好,大哥,你說到底如何是好?」 奪魂李烈沉聲道:「憑我們頭坡七魂的力量,能否對付中坡三魔?」 眾魂異口同聲地道:「不能對付,絕對不能!」 李烈道:「既然對付不了,我們就乾脆散夥。」 黃牧道:「本來我不贊成散夥,現在大哥說散夥,那麼,散就散啦!」 陳勃也附和地道:「我同意散……散夥。」 封剛道:「散了伙,到哪兒去?」 李烈道:「四弟,到哪兒去,你不必問。你先說:是否同意散夥?」 封剛道:「哪兒有酒,我就到哪兒去,對我來講,散和不散都是次要的問題。」 李烈道:「好!我保證有酒給你醉。」 封剛喜道,「那好極了,我就跟著大哥走。」李烈道:「五弟,你呢?」者五虞阮道:「我也和大哥同進同退!」 李烈道:「好!六弟呢?你大概是隨便的,是嗎?」茅風道:「不錯,大哥!我無所謂。」 李烈道:「七妹,你首先提出散夥,現在怎麼?會改變主意嗎?」 杜珍道:「堅決主張散夥!」 李烈道:「既然大家都同意,我就提議:散夥以後,我們轉移陣地!」 封剛搶先問道:「轉移到哪兒去?」尖銳的眼光向前後觀察,李烈看到周圍環境一切如常,毫無什麼可疑之處,神色好像寬慰而放心,於是低聲說道:「我們到地國人間去,好不好?那邊撈錢便當,而且有酒,還有女……女…… 女人。」他說著,說到女字,忽然想起了花魂杜珍在場,覺得不好意思,一邊心裡打算停止不說,但一邊嘴不從心,已經滑了嘴,說出了女…女…最後只得再加上「女人」二字。 除了花魂之外,其他的五魂聽了奪魂的話,無不皆大歡喜,他們都願意轉移陣地,到地國人間去撈世界。 這時,花魂杜珍道:「你們去吧!再會,我走了。你們去,後會無期,永別了!」她說完了話,立即離眾走到前面不遠之處,拉住了自己的坐騎,翻身上馬,韁繩一松,縱馬向坡上馳去,去勢甚疾。 李烈道:「闖禍坯,由她去!她是去追求那小子艾武。」 黃牧道:「大哥的話不錯,剛才我看到那小子臨走時,還對她舞眉弄目,大做媚眼,樣子難看極了我恨不得打他三個嘴巴子。」 迷魂虞阮道:「她—去,我完了!」 遊魂茅風道:「為什麼?」 虞阮道:「因為我要她……」 茅風道:「你要她?尊范不堪承教,奈何奈何!」 虞阮反駁道:「你諷刺我…我…我丟你…我……」 李烈連忙打斷他再說下去,道:「閒話少說,我們也該走了,隨我來!我們從橫路越嶺,過了大渡口,向南潛走捷徑,可以偷越國境,到地國人間去。」 於是眾魂立即動步,各自拉到了坐騎,悄悄地上馬,向橫路奔馳去訖。 且說艾氏父子三人保護著芸兒,向中坡進發,坡勢險峭,嶇崎難行。 於是他們放慢馬步,步步為營,各人都很小心,隨時準備應變。不久,艾青首先到達頭坡與中坡的交界之處,發現亂石縱橫,滿布路面,擋住去路,且一部分路面焦黑,顯然這就是剛才神雷爆炸的地點。於是他縱目觀察四周的動靜之後,翻身下馬,俯身把阻路的大塊亂石,搬到路側,很快清除乾淨。同時,他又發現附近的坡邊,散布著許多沾有血跡的亂石,還有一隻血肉模糊的斷臂,不消說,這就是神雷太歲茅公的手臂,由此可見那惡魔倉惶撤逃,連自己炸斷了的手臂也不及收取,讓它遺留地上。 艾青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回身走開,縱身上馬,繼續開路前進。 這時,後面的馬車也已緩緩駕駛過來,由於路面上的亂石業已清除,車輛通行無阻。 未幾,最後的艾大散人也到達了頭坡和中坡的交界處,他看到焦黑的坡面,沾染著血跡的亂石,以及遺落在坡側的斷臂,心中瞭然,但他沒有下馬,因為趕路要緊。 俄傾,後面一匹快騎追趕過采,那匹馬四肢結實,走勢矯健,馬背上是一個女的。那女的就是花魂杜珍。 她不顧山坡的峻峭,縱馬甚速,那就顯出她有急事待辦。 「艾大散人!請暫停馬蹄。」杜珍尖聲叫喊道。 那時,艾朋正在打量前盤的形勢,忽然隱約地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中間還夾帶著有人叫喚聲,於是立即勒馬,回頭觀看,見到來人乃是杜珍,不知她為了何事趕來。 瞬息之間,杜珍到達艾朋的身邊,立即剎住馬步,氣急地低聲說了幾句話。 『 艾朋聽了杜珍的話,面色大變,立刻縱馬,向前馳去,杜珍也就放快馬步,隨後追馳。 他們飛馳不到五里路程,艾朋忽然發出幾陣清嘯,猶似龍吟,空谷傳聲,響徹十里。再說艾武揚鞭駕車,謹慎地提防著周圍可能的突擊。忽然他聽到後面山谷間傳來數聲清嘯,知道那是自己父親發出的警號,暗示前途已有危險,所以,他連忙勒馬停步,硬勁剎住車輛,不料就在這一剎那之間,山坡上滾下了一塊巨型的岩石,重逾千斤,勢如迅雷,滾過坡面,離開馬車前面不到五尺之處,直墜坡下的萬丈深壑,把艾武的馬驚駭得前蹄高躍,作人立狀,那時候,若非艾武御車控制得法,馬車定將傾覆,車廂內的芸兒也會遭遇重大的傷害,但芸兒已經嚇得面如土色,尖聲驚叫。 說時慢,那時快,艾武抬頭一看,見到第二塊巨石又已從上面的山腰滾了下來,他知道情勢不妙,立加警惕,迅速縱馬揮鞭,忽喇一聲,馬輓車輛向前衝刺,就在這時,那第二塊巨石已從離開馬車後面不足三尺的坡面滾過,滾向坡邊,又向坡下的深整墜落,壑底傳上來一聲如雷的擊撞聲,回聲散布四周,實是驚人。 艾武兩次脫險,心中正在慶祝僥倖,不料上面又有第三塊巨石滾了下來。這時他更加當心了,他的馬車已經越過險地,巨石又未擊中車輛,它高開目的物後面一丈之遙,滾過坡面,撞向坡側的一株大樹,轟然一聲!把樹身連根撞倒,大樹和巨石一齊墜下深谷。 恰在這時,山腰上突然傳出兩聲慘叫,一如鬼哭,一似神嚎,不久,上面聞然無聲。 這時,艾朋已經催著坐騎趕到現場,接著杜珍也已馳馬到達,他們只不過向上坡看了一眼,繼續趕路。 不久,他們到了中坡和尾坡的交界,在那處,艾青和艾武正在坡側休息,等候乃父到來。 艾青和艾武見到父親,心中大喜,他們又見到後面還跟隨著杜珍頒覺奇怪。艾武連忙道:「爸爸,剛才好危險啊!」 艾朋道:「一切情況,我都已遠遠看到……不過,這次如果不是杜姑娘趕來報警,我也不會發嘯示警,而你恐怕要在坡坳那邊出事了……你還不向她道謝!」 艾武聽了,立即舉手為禮,對著杜珍道:「原來如此,多謝杜姊姊!」 杜珍笑道:「自己人何必客氣。」那時,艾青心裡暗道:「誰是你的自己人?」 艾朋道:「剛才確是危險,可說千鉤一發,那中坡的兩個惡魔心計太過毒辣,對付那種魔頭,我落手素來不講客氣,所以…… 所以,我發射了兩顆神彈子,一個打入了閃電太歲穆公左目,另一顆打入了風雨太歲雲公的右目,它們各自嵌進他們的眼眶內,把原來的眼珠逼出眼眶之外。」杜珍道:「打得好!他們殺人多矣!這些懲罰算不了什麼。」 艾朋道:「杜姑娘!你怎麼敢前來告警,難道你不怕中坡三魔報復嗎?」 杜珍道:「不瞞艾大散人,我們就為了怕他們報復,所以大家決定散夥,現在我已經無家可歸了。」 艾朋同情地道:「杜姑娘,你本來是個好女子,犯不著與他們六魂為伍。現在既已散夥,改邪歸正,那是一件好事,老夫甚為高興,何況你們散夥的原因,多少和我們今晚之事有關,同時,令師又是老夫的表妹,老夫豈有袖手旁觀,不照顧你之理?」杜珍聽了,驚喜交集,驚的是師父原來是艾大散人的表妹,而自己從未聽到她老人家提起這事,喜的是艾大散人竟然肯照顧自己,於是她立即跳下馬來,屈膝在地,向他叩了三個頭,改口稱呼,「多謝師伯收留,小侄女從此改過自新,還望師伯在家師前面說句好話,恩同再造。」 艾朋大喜,又因她改邪歸正、所以他也改口稱呼,道:「賢侄女無須客氣,快快起來。過則勿憚改,令師面前、一切由我擔當,保你無事。現在我要除掉你花魂的外號,改為花兒,不知你願意否?」 杜珍喜道:「這外號很好聽,小侄女願意接受。」 艾朋道:「從此魔國江湖,花魂除名,七魂少了一魂……哈哈……哈哈……」他一邊大笑,一邊又接著往下說道:「青兒,武兒,快來與花兒見禮!」 艾武和艾青聽到父親的吩咐,雙雙拱手,問杜珍作禮,異口同聲地道:「參見杜姊姊!」 杜珍心中極為高興,也連忙拱手還禮。 艾朋道:「現在這樣吧!花兒,你先把坐騎系在車檔後面,再到車廂里去,保護裡面的芸兒姑娘。」 剛才,芸兒在車廂里早已看到外面的一切情景,現在她又聽到杜珍要進入車廂,來保護自己同行,心中甚喜,連忙開了車門,伸出頭來,高聲招呼道:「花兒妹妹,快來呀!」 當時,杜珍系好了馬,迅速跳上馬車,叫一聲:「芸姊姊,你好!」 芸兒伸手把她拉進車廂,花兒隨手關閉了車門,和芸兒並肩同坐,她們雖是初見,猶如舊識,稱姊呼妹,很是親熱。 艾朋道:「武兒青兒!繼續趕路,如果尾坡的龍虎豹三邪擋路,必須十分小心!」 艾武和艾青同聲道:「孩兒曉得。」於是艾青縱馬開路,先走一程,接著艾武駕車前行,車後跟隨著一匹杜珍的空馬,最後又是艾朋押陣。 馬蹄得得,車輪軋軋,他們向著尾坡進發。 不久,當艾青剛剛走到尾坡的坡坳附近,忽然一支響鈴箭從樹林裡射出來,箭勢甚疾,鈴聲叮叮,向他迎面射來。 艾青身在馬上,行動敏捷,把身子一側,伸手接任來箭,說一聲「多謝!」馬不停步,竄過坡坳,縱騎馳去,依照魔國江湖的慣例,響鈴箭是友好的表示,此箭—發,等於「放交情」,不找麻煩,固此,艾青說了一聲:「多謝!」 須臾,艾武駕著馬車到達了尾坡的坡坳,忽然又有一支響鈴箭向他射來。艾武不慌不忙,伸於把箭接住, 一邊高聲道:「多……」謝字尚未出口,樹林裡則十齣三支冷箭,斜射車廂,只聽到箭風,不聽到鈴響,顯然那三箭並非友好的響鈴箭,而是放射暗箭,志在傷人。 依照江湖道義,射了響鈐箭之後,絕對不可再放冷箭,但現在那尾坡龍虎豹三邪竟然違反道義,膽敢藐視慣例,那是存心要傷害車廂中人,與艾氏父子為敵。說時慢,那時快,那二支冷箭來勢勁強,快如閃電,頃刻巳近車廂。當時,艾武認為三邪射了響鈴箭,已賣交情,所以鬆弛了提防,卻想不到對方又放冷箭,等到他發覺情勢不妙,要想截接來箭,怎奈自己手臂太短,撩不到車廂那邊,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只好使用馬鞭,向來箭猛揮,一揮得手,揮去了一箭,但第二與第三箭卻因鞭長莫及,無法成功,但正在危急的一剎那,幸虧車廂里及時伸出一隻纖纖玉手,把兩支冷箭接住,遂使車廂中人,安然無恙。當然,接箭之人必是花兒杜珍無疑,因芸兒雖稍諳武功,但手無接箭之力。陰使陽差,杜珍無形中救了芸兒的性命,真所謂生死有命,不可強也。這時,艾朋也已趕到現場,知道了這情況,非常憤怒,立即從馬旁掛囊中取出一枚烈火彈,隨手拋向樹林,只聽到轟然一聲,火彈爆裂,林木立即起火,火勢猛烈,頃刻蔓延開去。 他暗想:「尾坡三邪可能見到自己一擊不中,知道來人的本領了得,早已逃之天天。」 ;可惜,他們雖能逃走,但樹林中的巢穴已被一場無情之火燒得精光,可見害人反害己,枉作小人。他們失去了巢穴,本國難以立足,於是挺而走險,投奔地國人間去了,但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那時,艾氏父子等早已縱馬衝刺,馳過了尾坡,未幾,他們平安地到達了大渡口。 月影橫斜,時在寅卯之間,天色未明,但大渡口的街道上,已有三百六十行人物往來,他們大多數是做買賣的,準備早市交易。 這兒,環境比小渡口更為複雜,上由仙佛神聖,達官貴人,下至牛鬼蛇神,販夫走卒,烏龜賊強盜,包羅萬象,無所不有。 那時,杜珍已經挽著芸兒,跳下馬車。艾朋吩咐艾青到街邊食檔上去採購乾糧,又叫艾武把四匹馬兒牽去飲水餵料。 當時,芸兒又用青布遮發,並向艾大散人父子連聲道謝沿途護送,接著她對杜珍接箭救命的恩情,也再三致謝。 大渡口岸旁的鐵欄杆上坐著一個大漢,面目清秀,水手打扮,他時時用尖銳的目光向芸兒打量。 艾朋已經注意到這大漢的眼光似乎有些異樣。他略加思索,心裡明白了,就向芸兒遞一個眼色,低聲道:「芸兒姑娘,那漢子可能是接應之人,你要注意……」接著,他又對杜珍道:「花兒,我們走!」他一邊說,一邊揮手走開,所謂揮手,表示道別,同時,杜珍向芸兒說了一聲:「珍重!」之後,也跟隨著艾朋走了。 果然,坐在鐵欄杆上的大漢,見到芸兒獨自立在路旁,就跳下欄杆,緩步走近她的身邊,輕聲地問道:「姑娘!你尊姓?」 芸兒答道:「小女子是太公的後人。」 接著芸兒問道,「請問壯士高姓大名?」 那大漢答道:「在下的遠祖是文王,小名萬綠叢中……風正帆懸。」芸兒道:「原來是本國著名的水上君子,姬一紅散人……湖平岸闊。」 大漢點頭道:「浪得虛名,實不敢當。請姜姑娘隨我來!」芸兒跟著水上君子走到大渡江岸邊,跳上了一艘停泊在那兒的中型快船,船上早有六名水手侍候,等到芸兒進入船艙休息,姬一紅吩咐開舵。 於是眾水手立即動手解纜,刺篙,划槳,搖槽,懸帆,並由水上君子親自把舵,順風順水,行船的速度甚快,直向大渡江下流駛去。 且說艾朋領著杜珍離開芸兒之後,其實他們並未走遠。他只在附近巷口隱沒了形跡,眼睛卻向外盯著芸兒和那大漢的一舉一動。 他們等到芸兒的船離岸之後,連忙從巷口走出,重複回到原處。不久,艾青帶著許多乾糧和一大瓶茶水,艾武牽著四匹馬兒,相繼回來。 艾青把一部分乾糧和茶水分給大家,他們一邊吃喝,一邊談話. 當然,艾氏兄弟先問:「芸兒姑娘呢?」 杜珍道:「她趁船走了!」 艾青道:「不休息一下,那麼快就走?」 艾朋道:「船上可以休息,想來水金書生早有安排,不用我們耽心……我不耽心水上,但不放心陸上……陸路險阻,歹人眾多,怕有危險!」 杜珍道:「師伯!如有危險,怎麼辦?」 艾朋道:「讓我考慮一下!」隔了一會,艾朋又開口道,「水金書生有恩於我,當年我在北海,被四十仇人困住圍攻,受了重傷,幾乎喪命,幸虧他拔劍相助,擊退仇人,又贈良藥救治,使我得免於死,後又慷慨賜金,使我全家飽溫,屢思報答,過去苦無機會,但今日之事,乃我圖報之秋,機不可失……據說那芸兒姑娘是他的親戚……可能是他的愛人……」 艾武插嘴道:「爸爸,她不會是那書生的愛人!聽說他不貪財,不好色,怎麼她會是他的愛人呢?」 艾朋道:「我們不管那些……不過,他既來請託於我,我理應成心辦事……現在,我想……武兒……花兒!你們二人立刻改裝,多帶乾糧,花兒女扮男裝,扮成儒生模樣,武兒扮作書童,帶馬過河,登彼岸後,從橫山,白沙,走捷徑到混水崗,黃城,青銅嶺,入金鎖坳,穿鐵門關,過鬼爪山,大瓶峰,然後棄馬步行,再爬越鵝蛋崖,虎頭溪,天平灣,最後渡黑水江,白泉河等處,必須在二天半以內到達大渡江的盡頭——南渡縣,可以追到芸兒姑娘。 艾武道:「爸爸,為什麼我們不從水路趕上保護?」 艾朋道:「不行,剛才我看到那漢子,水手打撈,好像是水上君子姬一紅……現在我想起來了,一定是他,因為他的眼光很是特別,似乎像貓兒眼。聽說他慣於夜航,我們如從水上追趕,雖能僱到船隻,但大渡江水勢險惡,又多礁石,無人膽敢夜航,所以,我想,除了陸路追趕之外,別無他法。 艾武道:「既然如此,那末,我們現在就走,杜姐姐。怎麼樣?」杜珍道:「好,立刻走。」 其實,艾武和杜珍心裡都很歡喜,因為他們已經—見鍾情,互相喑戀,巴不能夠有這樣的好機會同在一起。 艾青道:「爸,我也去!」 艾朋道:「不,青兒你另有任務……現在,花兒,你先到車廂里去打扮,那邊有青兒和武兒的衣衫,揀合適的穿……且慢…… 花兒,內衣武式,外衣儒生模樣文式。」 杜珍欣然道:「是,師伯。」她說完話,立刻進入車廂去了。 過了一會,她從車廂里出來,換了一身藍色長服,薄底青靴,頭上戴著書生帽,罩住了髮髻。她容光煥發,宛如一個美少年。 接著,艾武進入車廂,不久,他已扮成了書童,走出車廂,隨即收拾乾糧和武器,向艾朋作了一揖,說道:「爸爸,我們走了!」 杜珍也向艾朋作了—揖,道:「師伯,再見!」 艾朋道:「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於是他們同時向艾青作一手勢,道:「青弟,再見!」 艾青也向他們揮手道別。 杜珍踏著方步,學作男人的步法,向江邊走去,後面跟隨著假書童艾武,手裡拉著兩匹馬兒的韁繩。 艾朋目送他們牽馬上船之後,方才轉身,走近艾青的身邊,輕聲說了幾句話。艾青點點頭,向父親作了一揖,隨即縱身上馬,向大渡江下流的直路馳去。 最後,艾朋動手,把馬兒牢牢地系在車檔上之後,就跳上車位,一手拉住韁繩,一手揮動馬鞭,駕車調頭,向原路飛馳而去。 * * * * * * * * *再說水上君子姬一紅的快船離開大渡口,向下游急駛。 這時,月影橫斜將沉,星光燦爛盡失,既遇順風,復逢順水,再加上姬老大(船主)把舵巧妙,行舟速度快上加快,不久已駛行了百里水程。 可是,駛船太速也不是好事。這快船立即引起了河道巡吏的疑心。他們連忙調撥快艇追趕,吹髮號角,連聲嗚鳴,勒令姬一紅停船,以便檢查旅客,或搜索這可疑的船只有無違禁物品。客船停了,巡吏帶著巡卒多名上船,聲勢洶洶,先查問誰是船老大? 姬一紅態度自若,挺身而出,道:「在下便是!」 河道巡吏一看是水上君子姬一紅,心裡吃一驚,連忙道歉:「對不起,原來是你,請恕我們魯莽,不用檢查了。」他邊說邊轉身退去,跳回原來的快艇,迅速開艇離去,簡直是像逃命。 那些巡江吏卒豈是良善之輩?他們平時欺榨商民,作威作福,無所不為,但見到水上君子,嚇得不敢檢查,欺善怕惡是他們的本性。 姬一紅因有使命在身,也無暇與那批鼠輩計較,立即命令水手們繼續開船行駛。大渡江險灘林立,礁石齒齒,旋渦驚濤,瞬息萬變,但姬老大久居水上,深諳江勢水性,所以他把舵安穩,駕輕就熟,將一切眼前危險景物,視若無睹,輕舟急駛,如履平地。 不久,東方發白,黎明降臨。 船上的六名水手在開船後,事情比較空暇了。所以姬一紅吩咐其中三名先去休息睡覺,其餘留在艙面搖櫓,划槳。 自卯至午,芸兒的船已經過了千里水路萬重山。午時用飯之後,輪到艙面的三名水手休息睡覺,另外三名前來接班。前途是撞石灘,形勢萬分險惡,那處水高岸矗,雲裹亂山,當地人士常稱撞石灘為「濤聲怒,誰敢渡」,所以舟人對此,視為畏途。 姬一紅水上行舟的本領非常了得。他抖擻精神,毫無驚色,循著水流曲折盤旋的形勢,糾正把舵的方向。 船身顛簸激烈,搖擺不已,往往在離開礁石不到二寸之處駛過。有時船身看起來好像要撞到岸崖,但正在將撞未撞的一剎那之際,急流忽然把船沖離岩石,轉了一個灣,安然隨水逐波,脫離險境。有時,江水泛濫,堤岸淹沒,以致水道與陸路分不清楚,如果遇到普通的船老大略為疏忽,就會把船駛到岸上擱淺,當然,姬老大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或者由於江中的許多暗礁與明礁,擋住水勢暢流,使江波發生衝擊現象,行船的困難可想而知。還有,江底地層高低的程度可能相差懸殊,造成了江面上的水平線也高低不平,而高低的差額幾達三尺左右。從下游看上游,它好像是水平線上的瀑布。在這樣從上游到下游的險境上行船,船老大一定要膽大心細,把穩了舵,使船急駛,越快越好,衝過一道從高到低水平線上的瀑布,這種駛法,是姬一紅十拿九穩的本領,因他已有幾千百次的經驗,從未出事。假如船不急駛,舵不把穩,那麼,船身從高處水平線,正要到達低處的水平線時,高處的急流就立刻會把船身沖入水底,以致全船覆沒。 遇了這道水上的鴻溝,那處的水勢就開始流得更急,但只要將舵把穩,船身就會自動向下游快駛,去勢如矢,根本不必依靠槳櫓的協助來增加速度,但到了再下游的三百里地方,江面寬闊,水勢漸緩,既無險礁,又無亂石,而且兩岸平坦,行船毫無危險,因此,姬老大就讓屬下的水手把舵,自己便去休息睡覺。 將近傍晚,船已行駛了不少水程,大家準備到達虎關後,就要停船休息,再繼續夜航。 虎關也是魔國的要埠,南北通道,這兒百貨亢盈,商賈雲集,市面非常熱鬧,但往來船隻以及過埠旅客官民,均須受到嚴密檢查。 不久,姬老大的船到了,傍岸停泊。 這時,姬老大已經起身,吩咐水手們用飯。 且說芸兒因旅途疲勞,在船艙里差不多酣睡了一天,現在,水程趁船要比陸路乘車舒服得多,且船上伙夫供應膳食茶水也比較調勻,所以她的精神早已恢復。飯後,船又開航了。 芸兒孤身出門,客路遙遠,旅況寂寥,隨即閉門安睡,但到了夜半,她就醒了。 此時,艙外月明如畫,江水滾滾,不免感慨叢生,引起了她的詩興。於是她就起身,從行囊里檢出了文房四寶,放置案頭,執筆窘墨,寫出了她胸中的詩情: 虎關夜航途中 (一)月升雲霧裡,日落渺茫間,別思悲流水,羈心怨遠山,征人疲欲憩,飛鳥倦知遷,今夜起程早,輕舟漢虎關。 (二)畫舡過大渡,浩蕩暮帆舒,金鏡十分滿,銀濤萬里虛。 燈搖驚宿鷺,楫擊擾游魚,欲步祖生跡,此身愧不如。(三)江上黃昏靜,舟燈搖影紅,征人程不計,旅夢路難通。雞唱五更月,樹鳴一夜風;惜騰看曉日,突出亂山中。(四)一舸風前駛,大江揚綠波,行人歡態少,舟子戒心多。 岸闊迷青荻,峰高聳碧螺;偏叨流水急,穩送客帆過。 芸兒夜不成眠,深宵徘徊,思前想後,百無聊賴,不覺日出東方。 這時,船已到了小站漁村停泊。這兒,漁市很早,伙夫上岸買魚,儲備佐餐之用。船上也有二三水手登岸,在堤邊散步,活動血脈。 於是,芸兒開了艙門,向姬老大招呼一聲,也就上岸,獨在江邊閒眺,漸漸走向遠處。 姬老大看到芸兒姑娘越走越遠,覺得不大放心,所以他也上了岸,心想關照她不要走遠。 他看到她立在郊原,東望西瞭,狀甚得意,一會兒,她已轉身仍由原路綏步回來。 姬老大一紅也不與她說話,就先回船去了。 伙夫買了五六尾龍鯉回來,龍鯉是小站漁村的特產,也是魔國最著名的魚類,味甚鮮美,平時只有達官貴人才能嘗到,所以,姬—紅不惜停船片刻,吩咐伙夫上岸購買,以飽口福。 那時,芸兒和水手們都已先後回到船上。 芸兒又向姬老大招呼一聲,逕自入艙,在案前坐下,休息一會,又執筆磨墨,寫了一目「江村即景」詩,獨眺郊原路,輕舟傍岸棲,村煙遮遠嶺,江水拍危堤。人立板橋上,月過茅舍西;漁歌相問答,更柝雜雞啼。不久;伙夫送來早餐,其中一味清蒸肥魚,鮮美絕倫,那就是芸兒以前從未吃過的龍鯉。 飯後,繼續開舵,向大渡江下游的南渡縣直航。 南渡縣交通發達,是魔國最繁榮的縣郡之一,此處有公開的古典神女式人肉市場,販賣婦女與封建產物式的女奴交易,換妻組織,賭博中心,走私黃金寶物和菸酒毒品,以及偷渡出國的集團等等。此處又是淫棍的洩慾處,龜公鴇兒的發財地,私梟的樂園,酒鬼的醉鄉,賭徒的王國,女人的煉獄,舅子的陷阱,以及一切墮落和罪惡的發源地,所有全世界最下流,最惡毒的妖魔人物都集中在這個縣裡。那批妖魔人物依靠當地官府庇護?為非作歹,猖獗萬分,甚至白晝殺人,黑夜謀財,當局也不過問,由此可見他們的勢力已經到達了何等強橫地步。 關於那些情況,水上君子姬一紅豈有不知之理?當他的船離開南渡縣尚有三十里之遙,他就開始擔心,因他在接到水金書生的通知後,已經料到芸兒姑娘路過那處可能會發生麻煩,所以,為了未雨綢繆;他早巳準備著男式衣服帽鞋,以便芸兒姑娘臨時女扮男裝。現在,離開中午,尚有許多時間,但芸兒和船員們都已提早進餐。 船離開南渡縣不過二三十里的水程,姬一紅就拿了打成一包的衣服帽鞋,走到艙門前面,剝啄地敲了一下。芸兒開了艙門,見是姬老大,不覺驚疑一下,心知他來必有事故,但男女有別,她當然不想請他入艙。姬老大是何等人物,自然知道對方的心理。他站在門口,並不入內,只不過嘴裡低聲地對芸兒說了幾句話,同時把那包衣物順手遞給她之後,就離開艙門。 芸兒接過包袱,隨手關上艙門,自去穿戴,扮成男裝。 不久,船已到達目的地,停泊岸邊。那時,堤岸上早巳帖滿了許多三教九流的人物,他們見有船隻到埠,可能載著達官貴人,豪客富商,甚至奇珍異寶,或者菸酒毒品之類的貨物,有的想做買賣,有的想拉客賭嫖,有的想接貨,也有人想混水摸魚。 那時,他們已經發覺來船的吃水甚淺,知道那是一隻空船,這使他們的面上頓時顯露失望的神色。 忽然,他們看到一個面目清秀,衣衫樸素的青年男子從船艙里走了出來,手裡拿著輕便的包袱,看樣子,他不過是個窮酸而已,因為他的包裹並不沉重,裡面決不會是金銀財物,所以,他們知道毫無油水可撈,感到失望了,因此大多數人已經自動散去。 只有少數的,心還不死,仍然站立堤旁等待。姬老大低聲吩咐水手們立刻開船,開到上游十里之處等侯。接著,他就陪伴著女扮男裝的芸兒,從跳板走到堤岸。 堤岸上有人高聲問道,「客官,要旅館嗎?」還有另外的人這樣問;「客官,悅來菜館的龍鯉新鮮生猛,請客官降臨敝館一試如何?」 姬老大對他們笑一笑,搖搖頭,表示什麼都不要。 那時,姬老大已經和芸兒從人叢中穿過,向直街正路走去。 堤岸上忽然有人叫嚷道:「喂!老某!剛才那兩個走過去的男人,其中一個年輕的,走路姿態不對呀!」 另外的聲音回答道:『哦!有什麼不對?」 「男行女步,—定是雌的。」 眾人聽到,個個都把眼睛集中在前面走路的那年輕人的身上,大家盯著看。 「不錯,他是雌的。」「看來他們的路道不正。」 「是,那中年漢子一定是個拐子,把這年輕女人拐到這兒來賣錢。」 最初發言的那個聲音道:「去!我們上去撈油水。」「上呀!」 「去,大家去!」 顯然,最初發言的人是領導。他是個三十歲上下的黑漢,一發命令,就向前直衝,當場另有七八個大漢隨後追趕上去。 「喂!站住,大爺有話問你。」那黑面大漢首先從姬一紅和芸兒的身邊越過,迴轉身來,擋住去路,同時大聲喝道。 姬一紅心想:「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自己雖不怕他,但芸兒姑娘武藝淺薄,要保護她,恐非易事,何況來人必有幫手,惡龍難斗地頭蛇。因此,他停住腳步,立加警惕,但面不改容,淡然地道:「尊駕擋路,有何見教?」 那黑漢道:「好傢夥!你從哪兒來的?這位是誰?」 他說話時,用手指指著芸兒。姬一紅態度自若,冷然道:「我從哪兒來,他是誰,關你何事?」 這時,後面追上來的七八個大漢已經到達現場,他們把姬一紅和芸兒四周圍困,包圍圈的直徑約計二丈。 那黑漢怒道:「嘿!關我何事?大爺有權問你,你不好好交代明白,休怪大爺心狠手辣。她是誰?你說!」 姬—紅冷笑上聲之後,隨即提高聲調,說道:「他是在下的兄弟……」 黑漢喝道:「放屁!我說是她,不是他………『他』字剛剛說完,那黑漢已經急步上前,用手一揮,將芸兒的帽兒摘去,露出了滿頭秀髮,散披下來,隨風飄動,姬一紅要想阻止,卻已不及。 四周的大漢們七嘴八舌地大笑道:「哈哈……是雌的,果然是雌的,哈哈……」 「哈哈,女扮男裝,呵呵……」 「哈哈,原來那傢伙是拐子,誘拐良家婦女!」 那時,現場又有許多人物圍攏來看熱鬧。 姬—紅怒氣沖沖地道:「鼠輩無禮!」他一邊說,一邊把頭一歪,暗示芸兒走路。那黑漢笑道:「想走!可以!雄的走,留下雌的,大爺決不難為你。」 芸兒正要動步,卻又被那黑漢擋住。 姬老大一紅心知今日之事,非用武不可,於是故意道:「好的,我走!」 他走近黑漢,一個箭步,手起拳落、當胸擊出,把那黑漢打跌在三丈以外的地上,口吐鮮血,爬不起身。 那黑漢料想不到對方竟然施用狡計。出手突擊,自己—時疏忽,上了大當,以致身受重傷。「呱!打傷人了!」 那時,四周圍的七八名大漢都已沖了上來,企圖群毆姬老大一紅。姬一紅立即把芸兒拉到自己的保護範圍之內,同時使用了重手法和重腿法,三拳兩腳,把那些大漢有的打得鼻歪腮斜,有的眼腫齒脫,有的倒地不起,只有一個大漢,比較狡猾,見勢不佳,抱頭鼠竄而逃。那時,—群看熱鬧的群眾,早已嚇得四散逃避,免受池魚之殃,不過還有幾個膽量大的人物,雖沒有逃,但已避了開去。他們站得遠遠的,不敢走近。 那時,芸兒已經嚇得面無人色。因為她從未看到過那種可怕的打鬥場面。 姬老大一紅,把手—揮說道,「芸兒姑娘,快走!」 於是他們就急出走向橫街,因姬一紅知道自己惹動了地頭蛇,後果不妙,同時,想到老友濮仲的家就在附近。先去投奔,暫避風頭再說。 可是他的願望未能達到。 不久後面已有四位大漢,二個道士和一個頭陀,攜帶著武器,聲勢洶洶,追趕上來。不消說,他們都是由剛才那個逃走的大漢,回去報告之後,招引而來報仇。 姬老大一紅聽到後面有聲,亂喊亂叫,腳步雜沓,知道追蹤者漸漸逼近。因此,他打消了前往濮仲家暫避的念頭,以免連累老友,並已準備與來人決戰。為了芸兒姑娘的安全,他叫她脫去男衫,假裝買物,暫時避入橫街上的一爿雜貨店裡。女店主是個四十左右姓馬的中年寡婦,她接受了姬老大贈送一隻五兩重的金錠,立即把芸兒藏匿起來。 姬一紅把芸兒安頓妥當之後,心中大定,緩步走到橫街的廣場上,索性停步,故意顯露身形,讓追蹤者看到目標。 一剎那,後面四大漢,二道士, —個頭陀都已沖入橫街,呼喝地直趨廣場,把姬一紅團團圍住。為首的是個虬髯大漢,手持撲頭刀,虎視眈耽地盯著姬一紅,高聲喝道:「何方狂徒,膽敢在南渡縣撒野,快快報上名來,本大爺的刀下不殺無名小卒。」 姬一紅冷然一笑,道:「在下水上君子!」 虬髯大漢聽到對方是姬一紅散人,面色略變,不覺倒退一步,而另外的三大漢、二道士和一頭陀也都聞名變色,各退三步,把包圍的圈子無形中放大了。其中二個大漢衝口叫道: 「呱,是姬一紅!」 「哦!是姬老大?」 那虬髯大漢道:「尊駕姬一紅,大名鼎鼎,乃是水路上第一條好漢,為何到陸上來打傷敝少東主?」 姬一紅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虬髯大漢道:「話雖如此,但尊駕贏負盛名,何為夾帶女子,女扮男裝,是否有損尊嚴?」 姬—紅冷笑一聲道:「豈不聞男不入北投,女不入南渡的俗諺?因此女扮男裝,那是為了這兒的名聲實在太不好聽。」 虬髯大漢怒道:「尊駕太放肆了,竟然污辱本縣的清名,罪大惡極,何況……打傷別人,尚可饒恕,打傷敝少東主,那是你故意來搗亂我們的飯碗,饒你不得!」 姬一紅又冷笑—聲,道:「饒與不饒,悉聽尊便,在下都不在乎。」 忽然,其中的頭陀插嘴道:「姬一紅,你在水上稱霸,我們在陸上捏食,河水不犯井水,今日之事,我們與你拚了!」他說著,就掄起鐵棒,向姬一紅當頭擊下。 「且慢,我還有話說……」那虬髯大漢高聲阻喝,接著,他又往下說道;「姬一紅,打傷敝少東主,彼此決難善終,那女子呢?」 「何必問,當然有朋友接應。」姬一紅道。 「嘿,我不相信,搜查街坊!」虬髯大漢說著,把手一揮,立即有二個漢子應了一聲,解圍而去。姬一紅的面孔微微變色,旋即恢復原狀,但心裡不免暗驚。 接著,虬髯大漢道,「姬一紅!看你也是一條好漢,我們不必多費唇舌,還是在手底下見功夫吧。」 姬一紅雙手一拱道:「在下準備領教,不過,在我的軟鞭之下,也不打無名之輩,還請各位通名報姓,以後也好說話。」他邊說邊解下身邊的軟鞭。 五人先後報名。虬髯大漢也把雙手一拱,道:「在下古同,人稱屠刀客。」 另一個中年漢子,黑面無須,熊背虎腰,傲然道:「我廚刀客巴谷。」 大道士稽首道:「貧道一知山入。」 小道士笑道;「我乃半解道人是也。」那頭陀把眼睛一瞪,高聲道:「俺,無名無姓,綽號虎頭行者。」姬一紅道:「剛才離開這兒的那兩位壯士想來一定是剃刀客和剪刀客了。」 屠刀客道:「不錯。」 姬一紅道:「太可惜了,魔國四把刀,豪門幫閒客,一知半解,採花淫賊,虎頭行者,牛馬走卒……」 虎頭行者大聲喝道:「呸!你這爛舌根的,人稱水上君子,可惜欠缺口德,簡直是水上小人……」 姬一紅搶著道:「不,在下是水上君子,陸上小人,但你比小人還不如哪……」 虎頭行者怒道:「廢話,我跟你拚!」他縱步一躍,掄起鐵棒,向姬一紅的腰部橫掃過去了。 姬一紅說一聲:「來得好!」他把身子斜飄,右手連忙揮出軟鞭,向棒端一絞一纏,順便用左手在棒身上重重地一拍,乘勢飛出一腿,拍得虎頭行者手臂麻木,虎口酸痛,鐵棒把握不住,失手被奪,同時姬一紅飛腿也蹋中虎頭行者的下盤,把後者踢飛開去,跌倒在一丈以外的地面上,一時爬不起來。 他飄身揮鞭,拍棒奪棒,飛腿踢人,一連串的動作疾如迅電,使對方眼花撩亂,看不清楚,而他本身已經得心應手,穩操勝券。 這時,屠刀客和廚刀客的二把刀,以及一知山人和半解道人的雙把劍,都已斬刺過來,刀劍齊下,向姬一紅攻到。 姬一紅右手執鞭,左手持棒,威風凜凜,棒鞭舞動之處,罡氣勁強,挾風電聲,把四周圍攻的二刀雙劍,各被逼退一丈以外,無法近身。他峙立斗場的中央,穩如山嶽,鬥志激揚,目光如炬地盯著四個正在小圈周圍遊走的對手。 屠刀客和廚刀客的刀上功夫,素有名望,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角色,前者是屠夫出身,在打鬥時,總是把對方比作牛馬豬羊,專宰要害,刺劈刲刳,都是他的拿手本領;後者是廚師出身,殺慣雞鵝鳥鴨,斬切剖刮是他的專長。可是他們對於姬一紅卻一籌莫展,因為他們無法與他近身打鬥,幾次沖近,都被他揮鞭擊開,不但得不到好處,反被對方的鞭梢在面部上各留記號,屠刀客傷額,廚刀客傷頰,鞭梢尖利,從劃破面部的損傷表皮上流下鮮血,他們都掛彩了。 一知山人和半解道人並不比那二位刀客幸運。他們也都受了傷,一知的腰眼被棒戳中,雖未出血,但腰部的血脈好像已經凝住,變成呆木,無法彈動,不能再戰。至於半解道人,傷處也在腰部,可能是被姬—紅踢損了腰,以致也喪失了戰鬥力。 這是姬一紅的聰明而狡猾的地方。他知道:群毆場面,遠攻對自已有利,所以,一開頭,就施用鞭棒重手法,發動罡氣,硬逼對方退後,以便放寬了斗圈的範圍,使對方的短武器因難作遠攻而失去效用;同時他又明白: —知和半解,二個大小淫道都是色慾過度之輩,腰部諒必脆弱,所以,當他們輪流沖近打鬥時,他就攻其弱點,果然一擊得手,但他存心善良,下手落腳稍為留情,因此,只傷其人,不喪其命。 那時,橫街遠處傳來陣陣呼喝叱罵之聲,此起彼落,接著又是群馬奔馳的聲音,由遠而近,直到橫街的廣場停止,紛紛下馬。 「東主來了!」屠刀客道。 姬一紅眼睛一瞟,見到來騎共有男女六名,全身武裝,後面還有二十多名精壯打手。他們下馬後,即到斗場周圍,把姬一紅團團圍住。 那時,受了傷的二刀客和兩道士已經退下,顯然他們的戰鬥任務,已由這批生力軍前來代替。 男女六人中,由一個年齡在四十左右的大漢領導,從姬一紅的眼光看來,此人梟目鷹鼻,闊嘴厚唇,太陽穴高突,山羊型鬍鬚。他心裡明白:此人必是屠刀客所說的東主。 另外是三男兩女,三男是一僧—道一俗,兩女之中,一個是白髮的半老徐娘,另一個是中年婦人。 這時,那東主高聲道:「聽說尊駕是水上君子!」姬一紅道:「在下浪得虛名,先請教各位高姓大名。」 東主道:「本人乃是南渡霸主郎剛。」 姬一紅道:「原來是虎狼山野仙郎三妹的兄長——郎散人,失敬了。」他說完了話,他的眼光轉到那個僧人的面上,只聽到那僧人雙手合十道:「貧僧無上法師有禮了!」 姬—紅道:「奇了!怎麼清涼山巨僧也來到這兒是非之地?」 無上法師接著反唇相譏道:「不奇,不奇,這與你——水上君子來到陸上是一樣的道理。」 姬一紅對著無上法師笑了一笑,並不分辯,而他的眼光隨即轉到那個道士的身上。 那道士稽首道:「貧道乃是玄妙觀主。」 姬一紅點點頭,道:「玄妙道長,素負盛名,久仰了!在下與道長在此相見,實為難得。」 玄妙觀主聽了姬一紅這句很普通的讚詞,面孔紅了,他認為姬某語帶諷刺,弦外之音是難堪的,只有玄妙觀主自己心裡明白,他本人到南渡縣是幹什麼的。 這時,姬一紅已經舉目望向那個俗家打扮的中年人了。 那中年人拱手為禮道;「我,白鷂子!」 姬一紅道:「地位很高,魔煞之一!」 接著他的眼光向白髮半老徐娘望去,同時又轉向那個中年女人,一掠而過。 白髮者太婆道:「老婦人是錢太君……」她又用手指著那個中年女人,接著道:「她是蠍娘子!」 姬一紅聽了,心裡暗驚,但他面不改容,泰然道:「哦,原來是郎剛散人的令堂和郎夫人,久仰大名了。」此問彼答,浪費時間,郎剛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大聲道:「呔!水上君子,你到陸上行兇,打傷我兒郎福,是何道理?」 姬一紅理直氣壯地道:「令郎調戲敝友的女戚,在下一時失手,尚希郎散人明察。」 郎剛哼了一聲,道:」狡辯,一時失手,卻使用了重手法,豈有此理?」 姬一紅還未回答,而錢太君已經搶著道:「調戲一個女子,並不是一件大事,要你水上君子出頭,想來那女子一定是大有來歷的,可否見告?」姬一紅道:「姬某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豈能袖手旁觀?」 郎剛怒道:「好一個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的傢伙,你也不打聽打聽,郎某不是好惹的!」 姬一紅笑道:「無須打聽,誰不知南渡縣的萬惡之首郎剛?事已如此,多說無益,要文要武,悉聽尊便。」郎剛把手一揮高聲道:「好,諸位好友,上,我們同心協力,擊殺此撩!」 郎剛是個草包,只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又不顧後果,認為群毆群打,把水上君子殺死,就算了事,但他不及其母錢太君的老謀深算。她知道那水上君子是水道上第一條好漢,又是魔國水路上的領袖,如果他是為眾人合力殺死,並非由於單打獨鬥致死,事後必會引起水上各路英雄的公憤,郎家以後就將永無安寧之日子。因此,她腦筋一動,有了主意,當各人正擬合力出動的時候,她連忙高聲道:「且慢!這兒都是有體面的人物,豈可群毆群打?這樣做,是不公平的,我們必須單打獨鬥,方稱公道。」 錢太君乃是老鴇出身,南渡縣淫業的壟斷者,本領高強,智謀百出,她所講的幾句話,表面上是冠冕堂皇,但骨子裡卻暗寓毒計。她知道目前單打獨鬥,誰也不是姬一紅的對手,可是一個鬥敗之後,由另一個生力軍補充接戰,周而復始,循環不息,己方有息力的機會,而對方卻無調氣的時間,這樣,時間一久,姬一紅必將被車輪戰術累得精疲力盡,虛脫而死。 蠍娘子也已猜到錢太君的用意,連忙贊助地補充道:「婆婆說得有理,我們理應單打獨鬥,方見公平,即使雙方各有死傷,也決不會被天下英雄所笑。」郎剛心裡雖十分不願這樣做,但自己的母親和妻子都主張單打獨鬥,他也不便反對。 至於姬一紅,他知道群毆群打,對自己完全是不利的,而單打獨鬥對自己也許尚有一線取勝的希望。現在對方自動提出單打獨鬥辦法,情況就不同了,他們一定是另有用意。他略加思索,心裡明白對方施展車輪戰術,要把自己困死,但在當時的情勢來講,不論對方使用何種戰略,他本人已無選擇的餘地,可是他也有了主意,忖得應付的計策了。 那時,只聽得錢太君高聲道:「請無上法師與水上君子比劃一下,大家點到為止。」 於是眾人向後退了二丈,擴大斗圈範圍,同時無上法師手持拂塵,走前幾步,在姬一紅對面立停。並把拂塵分向左右揮動兩下,朗聲道:「素聞施主武功了得,貧僧不揣主譾愚,冒昧領教,尚希手下留情。」 姬一紅客氣地道:「巨僧言重了,在下雕蟲小技,恐非活佛的對手……」,說著,他擲去了左手中的鐵棒,只以長鞭迎戰。無上法師出言謙遜,但心腸狠毒,也不等待姬一紅把話講完,就躍步揮塵,發出罡氣,使塵尾亂毛根根豎直猶如千枚鋼針,直刺姬一紅的面部,如被刺中,不但眼睛戳瞎,而且臉兒也必被戳得無數小孔,變成面目全非。 姬一紅早已料到那批傢伙都是口蜜腹劍,笑裡藏刀之徒,豈會上當?他把身子斜飄三尺,避過塵尾,順手揮鞭橫掃,隨勢躍近三尺,飛出一腿,踢向無上法師的下盤,再反手一鞭,鞭梢直戳對方的眼睛,以牙還牙。腳踢是虛,鞭打是實,法師防下不防上,面部被鞭梢掃中,吃了—記重重的生活,幸虧把頭一歪,眼睛未被劃中,但嘴唇已遭打裂,牙齒也已擊落三粒,滿口鮮血和牙齒一起吐出,終於雙手掩嘴,負痛敗下陣去。 姬一紅既把無上法師打敗,並不追擊,因玄妙觀主已經持劍越眾而出,上前接戰。他也不講話,立即使出迷魂劍術。這套劍術原是玄妙觀主的祖師魔道人所創,亂刺亂斬,不成章法,似進似退,若左若右,虛上而實下,揮前而舞后,既不能意測,又難以捉摸,但劍影重重,劍芒閃閃,把姬一紅的身形籠罩在劍影和劍芒的圈子裡。 這時,水上君子姬一紅心中大驚,感到眼前都是重重疊疊的劍光,四周劍氣逼人,使他眼花撩亂,心神浮蕩。當然,他知道這是迷魂劍術,萬分厲害,而自己覺得眼花撩亂和心神浮蕩,已犯了戰術上的大忌,好在本人早已散布罡氣護身,同時又施展伏魔鞭法,保持安全,至少在一時三刻之內,進取雖嫌不足,但自衛則綽綽有餘。於是他一邊作戰,一邊聚精會神,使心神合一,接著清嘯一聲,響如龍吟,加強了威勢,更兼他的貓兒眼光犀利無比,那是由於他久棲水上,擅長深水測魚之術,所以,能在重重疊疊的劍光劍影中,觀察到敵人飄忽猶如鬼魅般的身形。依靠了這種眼力,他就有了制勝機會,終於,暗中用另一隻手從身邊摸出了一把漁釘,數約十枚,那些漁釘是他深水打魚的常用之物,百發百中。現在,他把對方的劍芒和劍影當作江上的波光和水花,把對方的身形視作深水裡的游魚,同時,他又發出連聲清嘯,藉以擾亂敵人的心神,等到眼光看準了,立即運用十成氣力,把手一揚,漁釘全部拋發,暗器去勢如電,空氣中呼呼連響,猶如滿天星火,直射玄妙觀主,只聽得,鏘,鏘,鏘三響;不消說,三枚漁釘已被擊落,可是,跟著一聲:「唉唷!」又接連著「拍脫」一響,玄妙觀主已負重傷了,但沒有倒下去。 ;, 「唉唷」聲是玄妙觀主發出來的。在他的手背上已中了二枚漁釘,直貫手心,因此,寶劍把握不住,墜落地上。又發出「拍脫」之聲。另有二隻漁釘打中他的左股和右腿,但其餘的暗器卻已隨風而逝,不知下落。 錢太君高聲道:「好身手!請魔煞白鷂子出手,向水上君子領教。」魔煞白鷂子手持寶劍,邁步而出,走到姬一紅前面五六尺之處站停,舉手為禮,沉聲道:「在下討教!」 姬一紅還了一禮,笑道:「姬某有言相問,不知白大仙肯否見告?」白鴰子道:「有話快問。」 姬一紅道:「白大仙來此,不知為公為私?」 白鴟子道:「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姬一紅道:「姬某與貴上司南宮元帥素稱莫逆,他御下極嚴,白大仙來此污穢之地,決非公事,何況與姬某作對,後果堪虞,是否你——白大仙已經有恃無恐了?」 白鷂子聽了,面孔一紅,心裡暗驚,嚅嚅地道:「這個……這個……」 原來白鷂子這次出差,確有公事,但他的公事並不是在南渡縣。他到這兒來,乃是借公濟私,私自尋歡作樂,男人所謂尋歡作樂,除了飲酒賭錢之外,一定脫離不了女人。要女人,到處都有,但要色藝雙全的女人,那就非要到南渡霸主郎剛屬下的窯子裡去找尋不可。可是,魔煞統帥南宮操曾經三申五令,嚴禁部屬犯奸狎妓,違者如被查出,立即斬首,決不寬貸,因此,姬一紅看準了白鷂子的弱點,便乘機出言警告,暗寓威脅,其實水上君子本人與南宮操只不過互相聞名,從未見面,更談不到交情,現在他故意說自己與南宮元帥素稱莫逆,乃是他想借那魔頭之勢,威脅白鷂子,使其就範,不敢與自己作對,而另一方面又可削弱郎剛的羽翼,這是一石二鳥之計,果然有了效用。 姬一紅看到白鷂子態度疑遲,答不出話,知道自己所料不錯,於是又嚴厲地高聲道:「既然白大仙一定要與姬某作對,好,姬某已經妥為準備,你出手吧」 白鷂子呆立一旁,低頭沉思。他正在暗想:「女人固然可愛,但自己的腦袋更為寶貴,兩者之間權衡輕重,當然是性命要緊。」 這時,錢太君發覺白鷂子那種畏怯的樣子,已經看得眼睛出血,連忙高聲道:「白鷂子,上呀!何必怕他?把這廝殺死,還怕他的魂魄到南宮操前面去告狀不成?」 白鷂子也不理會錢太君的話,便把寶劍還鞘,向著姬一紅拱手道:「水上君子!我不是怕你,不過,不方便與你作對。我現在就走,但希望你在敝上司前面保持君子態度,說句好話。」 他說完話,縱身一躍,飛上街旁屋頂,像一隻鷂子那樣,飛縱而去,頃刻不知去向。 白鷂子的舉動氣得郎剛暴跳如雷,大聲咒罵道:「畜牲,雜種!我待他這樣好,他竟然如此不顧義氣,真是閒飯餵野狗,未打先逃走……畜牲,雜種……」同時他不敢埋怨母親放棄群毆群打的戰術,但對他的妻子蠍娘子,卻大發脾氣,接著往下罵道:「你這臭婊子,我要大家一起上,但你偏要單打獨鬥,現在怎麼辦?你這婊子。」 錢太君剛才見到姬一紅三言兩語,就把白鷂子誑走,心裡恨恨不已,現在又聽到兒子郎剛這樣的痛責媳婦,知道他是明罵妻子,暗詬母親,不由怒火中燒,連忙接口回罵道:「你這龜兒子,你發什麼威?沒有老娘,你會有這樣舒服?你這婊子養的,還不一起上去,快些,做掉這個水上浮屍!」她邊罵邊帶頭沖前,掄起鴇頭拐杖,直取姬一紅全身的要害。 郎剛一看母親出手,也立即揮手示意,叫妻子蠍娘子與自己配合,雙刀聯手上前助戰。 剛才錢太君先主張單打獨鬥,準備車輪大戰,此刻,她覺得自己的計劃被姬一紅打破,徹底失敗,終於在不得已的情況之下,退而求其次,只得採用群毆群打方式,以三打一,爭取勝利。 至於姬—紅,從一開始就識破了錢太君車輪大戰的狡計,所以,他對付無上法師,是使用平生絕技——橫掃鞭法和反手鞭法,把那個和尚輕而易舉地擊敗,實際上他取勝的原因,並不是鞭法,而是他的腿功;他先以虛腿功虛踢一腳,引敵注意,使敵上當,然後使用鞭法取勝。 他對付那道士玄妙觀主是依靠罡氣和伏魔鞭法,護持本身安全,然後再以貓兒眼光和暗器取勝。本來玄妙觀主的迷魂劍術妙處無窮,那是他把劍光和劍影混合成為一種劍陣,被圍困在劍陣里的人物只見到四周都是劍光和劍影,看不到對方使劍人所處的地位和角度究竟是在前面,還是在後面,在左邊,抑在右邊,一時摸不清楚,等於被圍者好像是瞎子,而本人則是亮子,以亮子打瞎子,依照常理推想,亮子應該打勝。可是,也許是玄妙觀主霉運當頭,出門不利,偏偏遇到姬一紅天生的貓兒眼光,慣測深水之魚,終於被他看出了觀主飄忽無定的身形,最後受到暗器傷害。 玄妙觀主失敗的原因,一方面是由於本身學藝不精,僅僅地學到祖師魔道人的迷魂劍術中之皮毛,他就自以為了不起,且信心十足,可以穩操勝券,另一方面,他想不到自己靈活而旋轉的身形會被那水上君子察覺,又萬萬想不到那水鬼還能在百忙中抽出工夫,施展暗器,同時他也根本沒有看到姬一紅在什麼時候已把暗器抓在手裡,因此,敵人本來像個瞎子,卻變成了亮子,而自己原來是亮子,忽然變成了瞎子,勝負的因素就在於此。 姬一紅用腳踢勝了和尚,用眼睛看徹了道士的弱點,把他擊敗,他們都是出家人,而他對付第三位的俗家人白鷂子,就依靠了一張嘴巴,以及三寸不爛之舌,說了幾句話,便把對方嚇得狼狽而逃。 剛才戰鬥場面是一對一,姬一紅多少占些便宜,但目前的情況是三對一,他就處於劣勢了,何況他們母子婆媳都是第一流高手,而其中錢太君又是高手中的高手,大大地加重了姬一紅的壓力。 錢太君的武功博雜多端,變化無窮,都是從她的恩客和面首那邊學來的。她本是神女出身,被龜公郎丁看中,娶他為妻,升妓為鴇。她在年輕時,姿態美妙,生性淫蕩,擅長狐媚,精於采陽補陰之術,年方三十,已把鐵打似的丈夫郎丁謎倒,死於癆病。她中年喪夫,無人管束,虎狼之年,豈肯獨宿?何況她接收了郎丁的「假愛情生涯和事業」,樂得妓鴇兼營,於是好色之徒,慕名而來,趨之若鶩,甚至安排房事,必須預先登記,驗過身體,認為合格,方能進一步作為入幕之賓,是以外邦的恩客和本國的長期面首,人數不可勝計,而且有時皮肉交易,還須排隊進行車輪大戰,事後個個滿意,引以為榮,下次還要再來幫襯,因此,淫業大盛。這是她的生意,她樂此不倦,達二十年之久,但在五十歲之後,即將事業交付兒子郎剛,從此收山,不再接客。現在她年逾古稀,除了滿頭白髮之外,其面色姿態望之猶如半老徐娘。當年她的淫業規則也非常發噱,主要的有下列幾項: (一)體弱而無作戰能力者,雖纏頭萬兩,亦不接受。 (二)約期不來,定金收沒,如下次再來,加倍收費。(三)能傳授特殊武功者,免費之外,另給酬金。(四)如遇樂極生悲,脫虛而死等情,概不負責。因此,問津之輩,來者不弱,弱者不來,她的恩客與面首之中,不乏妖魔精怪以及身懷奇技異能的人物,而且為了要博取她的歡心,他們無不賣力奉承,不惜以本身最突出的武功傳授給她,使她在武藝上成為高手中的高手。目前,姬一紅面對三位高手,硬拚快打,全力迎擊,非常猛烈,十招以後,他的額上已經汗如雨下,氣喘如牛。他對郎剛夫婦的雙刀聯手,還有餘力應付,但在錢太君鴇頭拐杖的萬鈞壓力之下,他已無法周旋了。當他正在萬分危急的時候,斗場外忽然哄起了一陣大騷動,只聽得有人高聲叫嚷道:「那雌兒在馬寡婦的家裡搜到了!」 錢太君聽到這句話,大聲道:「住手!」 郎剛和蠍娘子聞聲,立即各自向後躍退五尺,但他們依然像鐵三角那樣把姬一紅圍在中央。錢太君接著道:「水上君子聽著!雌兒已經捉住,你還不束手就縛?」 姬一紅剛才也聽到場外叫喊的聲音,心中暗驚,知道芸兒已被剃刀客和剪刀客搜到擒住了。只因自己正陷於孤掌圈斗中,哪有餘力前去援救,所以,他雖是焦急萬分,但愛莫能助,徒呼奈何。不料正當錢太君隨時可以取他性命的時候,她竟然高叫住手,大聲發言,姬一紅也就樂得乘此機會,調氣養力。 當然錢太君不是呆子,豈會無緣無故叫喊住手?她投鼠忌器,不敢以群毆群打方式殺死姬一紅,避免將來激發全國各路水上英雄的公憤,而群起責難,說她違反魔國的打鬥慣例,引起後患無窮,但如果她自己與他單打獨鬥,她也覺得取勝的把握不多,所以為了避重就輕,她就靈機一動,叫喊住手停斗,要想以被擒的女子(即芸兒)來威脅水上君子,逼他就範。 姬一紅一邊暗中調養氣力,一邊朗聲道:「要想姬某投降,比登天更難百倍;姬某老實告訴你們,誰敢侵犯此女一根汗毛,誰就會遭遇到死無葬身之地的刑罰。」 錢太君驚異地道:「哦!她是准?你不妨老實講給我聽聽。」 姬一紅道:「她乃是全國聞名的女博士,國王的寵臣。」 錢太君道:「是姜芸兒?饒她不得!」 姬一紅道:「老淫婆,你敢?」 錢太君傲然地磨磨牙齒道:「本太君敢作敢為。豈有不敢之理?不要說是通天國王的寵臣,她就是國王的女兒,今天犯在本太君的手裡,也要對她不客氣了。」 姬一紅不怒反笑道:「哈哈,……哈哈……有種!但不知你與她有何切齒深仇?可否見告?」錢太君道:「不說此女,倒也罷了,說到此女,令人可恨,可恨呀……」忽然斗場外又響起一陣騷動,而且還有兵刃交擊的打鬥聲,那些聲音把錢太君的話柄打斷,同時,那邊又傳來許多嘈雜的聲音。 「啊呀,不好了!」「喔,喔唷唷,痛死我了!」 「雌兒被人槍去了!」 「追!」「快追,快追呀!」 這兒,姬一紅聽到芸兒被人搶去,大吃一驚,不知是誰來槍,正當他想要衝出包圍圈,去探視究竟,但在他身後的郎剛夫婦已縱步沖前,雙刀夾攻,使他只得回身抵抗。 錢太君高聲道:「剛兒!這廝由我來對付,你們夫婦快去追趕,必要把那雌兒捉回。」 郎剛和蠍娘子奉了母命,立即虛揮雙刀,向後躍開。姬一紅揮鞭追擊,但錢太君的拐杖已經攻到,迫使他回身應戰。 斗場外傳來一陣馬蹄之聲,自近而遠,噠噠噠,噠噠噠噠,三匹快馬疾馳而去,那可能是搶芸兒的人們,帶著芸兒騎馬走了。 這兒,姬一紅和錢太君打得非常激烈,各出全力拚斗。他因芸兒已被人搶走,不知是禍是福,心甚焦急,所以他一心要速戰速決,顯出十成力量,下手極不容情,軟鞭橫掃直揮,攻敵要害,雖以平生絕技,渾身解數,綿綿不盡地使出,但要擊退這個錢老太婆,也不能在一時三刻之間可以奏功,因對方也是沙場能手,武功深厚博雜,拐杖過處,罡風猛烈,又肯硬拚硬斗,死打死纏。 「噠噠噠,噠噠噠……」那是從斗場外傳過來二匹馬蹄的奔馳聲,由近而遠,諒必是郎剛夫婦騎馬前去追趕了。 這時,姬一紅心想:「自己以一斗一,已經立於不敗的地位,但想取勝,至少非要斗到一千至一千五百招不可。我還是……」他暗中伸手,在身邊摸出一把漁釘,用漫天飛花手法,向錢太君夾頭夾腦地拋灑過去。「噓噓,噓,噓……」十多枚漁釘在空氣中發出聲音。 可是,那老狐狸精錢太君,並沒有受到損害,因她的手中也已多了一把能合能開了的小傘,十多枚漁釘都釘在那把厚厚的傘布上。 姬一紅看到自己一擊不中,就想退後避戰。他並非戰敗想逃,而是想到芸兒已被人搶走,必須要急去援救,可是這企圖又被對方看出,橫杖阻擋,纏住不放,使他不能脫身,終於他們又惡鬥起來。 錢太君年齡已過七十,由於平時保養得好,再加上近二十年來又天天練武不輟,所以精力依然健旺。她力戰本國著名的水路上第一條好漢姬一紅,不但全無懼色,而且越斗越勇,取勝也許困難,敗北亦非易事,大家必須打過明白,方知誰勝誰敗。 斗場外圍,站滿了許多觀眾,有的喝彩,有的助威,當然他們之中也有不少好手,但事不關己,誰敢上前解圍。 錢姬二人打得難解難分,看來短時間內不易判斷勝負。 忽然,斗場外圍的遠處隱約地傳來馬蹄嗒嗒,蹄聲自遠而近,馬步密而速度快, —剎那,來騎已到廣場。 「濮散人到!」觀眾中有人認識來騎乃是當地的名流之一——濮仲,品級是散人,所以那觀客就大聲叫減。 濮仲縱馬來到廣場,把馬勒住,一躍下騎,隨即大步走向斗場,越眾而前,高聲道:「前面出了事,兩位還不停手?」 姬錢兩人聽到濮仲的警告,俱各大驚,連忙分別躍開,因為一個耽心芸兒出了事,另一個卻以為自己的兒媳出了事。濮仲接著道:「太君快些回去,令郎傷目,令媳傷足,他們不能走路,都已由濮某派人扛抬回去了。」 錢太君大驚道:「哦?有這種事?誰是兇手追了!太君,你還是先回去好,快些醫治傷者要緊,遲恐有變。」 錢太君道:「多謝你前來報訊……」她說著,隨即把眼光恨恨地轉向姬一紅,一掠而過,急忙轉身退出斗場,早有隨從拉著馬過來,她飛身上馬,奔馳而去。 這兒,姬一紅連忙拱手向濮仲謝道:「仲兄,別來身體可好?多謝解圍。」 濮仲揮手招呼,笑道:「姬老大,你好,快到舍下暢敘。」 姬一紅道:「不,不,目前小弟的使命還未完成,下次專程造詣尊府,叨擾郇廚。」 濮仲道:「是否為了那女博士?」 姬一紅道:「是。」濮仲道:「不必了!她已經被人救去了。」 姬一紅問道:「誰來救?」 濮仲道:「且到舍下詳告,來,來!我們多時不見,理應痛飲幾杯,以盡地主之誼。」 姬一紅道:「如此多謝了。」 * * * * * * * * *散人濮仲是魔國南渡縣的名人,也是當地的富紳之一,由於環境關係,他不願得罪當地的邪派人士,那並不是因他膽小怕事,而是為了他有許多事業要依靠邪派顧客幫襯,同時也為了有許多部屬與親友要依靠他的金錢援助,以及物資接濟,所以他也可稱為正邪兩派的中間人物,等於藥物中的甘草。正派有事,他軋得進去,而邪派有事,也有他的份兒。有時正邪兩振發生齟鼯,更少不了他從中說一句話,作為調解者也好,或作為仲裁人也好,講話多少是有影響力的,因他如偏左,則左勝,偏右,則右勝,那麼,他又好像是調味品中的糖和鹽,太淡加鹽,太咸加糖,終於變成了左右逢源的人物。 其實,他在年輕時也是撈世界的,做過許多不可告人的勾當,包括滾釘板,穿火門,刀頭上舐血,混水裡摸魚,替人賣命,巧取豪奪,甚至殺人越貨,他都不在乎,不過,由於他的運氣好,能夠經過大風大浪而沒有倒下去,直到他有了錢財,又有了勢力。於是就改營正當事業,接交正派人士,在月復月,年復年之後,他就儼然成為地方上的名人,只要沒有人去翻他過去的底牌,誰也不知道他的錢是怎樣來的,何況南渡縣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拜金主義者,在他們的心目中,最香的是銅(即錢),最臭的是窮,窮就是罪惡,所以富人把窮人比作罪人。現在,他已經名成利就了,有利要名,所以力爭上遊,前途尚有可為,像水上君子那種正派的人物也願意與他交友。如果他只要利,而不要名,他就只能株守一隅,吃不開了。 姬一紅在濮仲家裡的大廳中,被奉為上賓。他和主人對坐著,享受名茶美酒,山珍海味,兩人高談闊論,賓主甚歡。姬一紅道:「我在貴縣,只認識兄台一人.諸承照拂,並賜盛宴,實深感荷,不知何以報之,何以報之。」 瀵仲謙遜地道:「姬兄言重了,你我相交多年,你的品格最為我所欽佩,譬如這次的事,你為友盡忠,不計利害,但不知尊友究竟是何等樣的人物,居然能使你姬兄為他如此出力,可否見告?」 姬一紅道:「此事稍待片刻,自當奉告,但目前我想先要向濮兄請教,那女博士到底是被誰救走,是否安全?」 濮仲道:「剛才我從西疇歸途中,遇到三騎,馳騁而來,馬上騎著二男一女,那二個男的是散人云中龍與山俠,他們也是我的好友,但那個女的,起初我不知道她是誰,後來,他們見到我迎面過來,就勒住了馬,大家在馬上談了幾句。他們告訴我:那女的是女博士姜芸兒,且道及你——水上君子為了她,正與錢太君在橫街廣場惡鬥。據說他們也是受人之託,要護送那女博士到別的地方去……因此,我就連忙和他們分手,想要前來解圍……不料,當我縱馬奔馳了不到五六里路程的地方,那處叫做汪埠,我遠遠地看到郎剛夫婦正與一對年輕書生與書童動武……我想到你與錢太君惡鬥,那麼,眼前的書生和書童也與她的兒媳作戰,無須說明,那二個年輕人必是你——水上君子的同伴了……所以我就進入隱蔽之處窺視……那書童的本領實在了得,三拳二腳,不到三個照面,就把郎剛踢倒,且戳傷了他的左目,但那書生的本領也不差,也在十招之後,把蠍娘子的右腿戳破,血流如注,跌倒地上,那二個青年人得手之後,雙雙騎馬馳去……那兩匹白馬,我認得出,都是郎家的馬,當時我也懶得前去阻擋,因他們是你的同伴,我怎好出手阻攔?但不瞞你姬兄說,即使我濮某前去阻攔,可能也不是他們的敵手,尤其是那書童,武功實在驚人…… 所以等到他們去遠,我就從隱蔽處縱騎而出,到了現場,下了馬,扶起郎剛夫婦,雇了幾個當地鄉人把他們扛抬回去……後來我就匆忙上馬,到橫街廣場來找你……」 姬一紅道:「哦,原來如此,那女博士既有雲中龍和山俠二位散人護送出縣,想來安全是毫無問題的,我的任務總算告一段落,但不知那年輕書生與書童究竟是誰,他們都不是我的同伴。」 濮仲驚異地道:「嗄!不是你的同伴?奇了,他們也不是本縣人氏,也不像是雲中龍和山俠的同伴,否則我濮某人對他們決無不認識之理。」 姬一紅道:「如果我推測不錯,雲中龍,山俠與那年輕書生主僕,也和在下一樣,都是受了水金書生之託了。」 濮仲興奮地道:「我濮某人,久聞水金書生大名,如雷貫耳,恨未識荊,但不知此人現在何處?」 姬一紅道:「他在仙國,但一切消息是從大夫子那兒轉遞的。」 濮仲道:「大夫子和他有什麼關係?」 姬一紅道:「他們以前沒有關係,不過,自從那書生散黃金,拒美色之後,大夫子就很瞧得起他,所以那老人家願意為他效勞。」 濮仲道:「水金書生確是個絕頂的聰明人。他若不散黃金,拒美色,可能他因此而遭遇麻煩,所謂『美入絕色原妖物,亂世多財是禍根。』」姬一紅道:「你說得對,據說上屆的特獎得主,是個守財奴,後來被綁撕票。水金書生散金之舉,本國下層階級得益非淺,你我都是正派人物,不講私交如何,就憑這一點,也應該為他賣命。」濮仲感動地道:「姬兄,你也說得對。」 姬一紅道:「剛才你濮兄說到『亂世多財是禍根』,那亂世兩字,對目前的局勢來講,是否有特別的意義?」濮仲道:「可以說有。想你姬兄一定也已聽到,本國最近就要發動戰爭,進攻佛國。」 姬一紅道:「不但聽到,而且我的名字也被編列入出征人員的清冊里了。」濮仲道:「哦?怪不得近來有大批妖魔人物偷渡出國,想來他們都想逃避兵役的。」 姬一紅道:「不一定。偷渡逃亡的原因很多,主要是本國的管制太嚴,生活條件惡化,老百姓受不了,都想投奔自由……」 濮仲插嘴道:「自由滋味是甜的,但太自由也不妙,有時它會變成苦味。」 姬—紅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濮仲道:「你不知道嗎?過去本國實在太自由,一切自由,所以製造罪惡也自由,弄得社會秩序混亂,人民怨聲載道。」 姬—紅道,「你的話也不無道理,過去確實如此,不過,亂世用重典,濟之以寬,才是辦法。」濮仲道:「我覺得奇怪,水金書生勞師動眾,要護送那位博士出境,難道她也是偷渡逃亡嗎?」 姬一紅道:「不,不,絕對不是,她是有出境證的。」 濮仲道:「既有出境證,為什麼她的行色會這樣匆忙呢?」姬一紅道:「據說那女博士是到仙國去結婚的,已經選定日子舉行婚禮,所以她必須儘早到達仙國,免誤佳期,那是大夫子特別關照的。」濮仲道:「噢!怪不得。還有一件事,姬兄你要格外小心。」 姬一紅道:「什麼事?」 濮仲道:「這次你得罪了錢太君一家,她的老姘頭都是本國有名的妖魔人物,他們豈肯對你罷休?」姬一紅笑道:「我道為什麼,原來是這事。我一點也不但心。」 濮什道:「哦?你依靠大夫子的牌頭?」 姬一紅道:「不!」 濮仲道:「那麼,你還有什麼靠山?是不是水金書生?」 姬一紅道:「更不是!」 濮仲道:「你究竟還有什麼後台?」 姬—紅道:「我依靠我王通天教主!」 濮仲吃驚地道:「國王?不可能!」. 姬一紅道:「你不相信,只好由你。不過,我敢斷言,錢太君一家從此多事了。」 濮仲道:「姬兄,你不要危言聳聽,好不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否見告?」姬一紅鄭重其事地道:「我老實對你說,剛才我與錢太君惡鬥時,她太狂了,竟然敢說:『不要說是通天國王的寵臣,她就是國王的女兒,今天犯在本太君的手裡,也要對她不客氣了。』那些話都是忤逆不道,罪大惡極,在家裡說說,也只能講得輕聲些,而那老淫婆自不量力,竟敢在大庭廣眾之前,高聲說出叛逆的話,何況我早已注意到,斗場的觀眾中有幾個軸心人物,他們都是以雞毛當令箭,無事化有事,小事化大事的傢伙,豈肯放過這件事不管?我想他們早已做了小報告,密報上去,不久必有反應。」 濮仲驚道:「啊呀!這事非同小可,真的,錢大君要家破人亡了。不過,如果錢家出事,你姬兄可能也要受到牽連。」 姬一紅也驚訝地道:「我?我有什麼不對?」 濮仲道:「女博士是國王的寵臣,這句話是你說的嗎?」 姬—紅道:「是」 浪仲道:「禍從口出,你難道不知道國王最痛恨人家說:某人是他的寵臣嗎?」 姬一紅道:「啊!我倒沒有想到,國王確是痛恨那些引朋挽親,形同招搖,跡近撞騙的事情,以前許多說什麼寵臣的人們,現在都已一個個倒下去了。」 濮仲道:「這就是我的意思,所以我說,禍從口出。」 姬一紅道:「那怎麼辦呢?」 濮仲道:「我倒有一個計策……把你的耳朵淒過來!」 濮仲在姬一紅的耳畔輕聲地說了幾句話,姬一紅連連點頭。 不久,二人酒酣飯飽,姬一紅就告辭而去。 * * * * * * * * * 在錢太君的小客廳里,濮仲坐在賓位,對面的主位上是錢太君本人,除了他們二人之外,並無第三者在座。 他們面色嚴肅,神情緊張,不消說,他們談話的內容一定是秘密的。 起先,錢太君以為濮仲前來拜訪,只不過是為了探視自己的子郎剛,媳蠍娘子,以及孫郎福的傷勢而已,所以她就對他感激地道:「多謝濮爺的照顧,派人把小犬夫婦抬回家,此恩此德,容後圖報。」濮仲道:「太君無須客氣,區區小事,理所當為,何足掛齒。」 錢太君磨磨牙齒,嘆了一口氣,道:「唉!家門不幸,一日之內,子孫兩代受傷三人,門客也有數人受傷,這是我數十年來所未有的奇恥大辱,老身恨不得剝水上君子的皮,食姬一紅的肉,方能消除我心頭之恨。」 濮仲同情地道:「太君說得是。剛才我濮某人也曾埋怨姬一紅,說他不該得罪你,所以他也非常懊悔,特地叫我濮仲前來向太君請罪……」 錢太君打斷濮仲的話,搶著說:「哼!請罪,不敢當。老身並非不買你——濮爺的面子,實因那姬老大串眾行兇,欺人太甚,老身豈肯罷休?」濮仲道:「依照你太君的意思,不知將如何對付他?」錢太君道:「老身已經派人赴虎狼山邀請小女郎三妹與小婿富鈺火速前來,以便商量如何報仇之策。」濮仲道:「這樣做,事情鬧大了。」 錢太君傲然道:「為了要出這口怨氣,老身有心要把事情弄大,越大越好,看看老身厲害,還是姬老大厲害。」 濮仲道:「你太君要這樣做,我濮某人站在南渡縣同鄉的立場上,決無理由向你提出反對。不過,宇宙之間的事情脫離不了一個『理』字,在道理上講,不知你太君方面有否準備適當的言論?」 錢大君道:「理?當然,我們要講理。」 濮仲道:「是了,令孫調戲女博士,水上君子為了保護她,所以他把令孫打傷。」 錢太君道:「誰知道她是女博士?她的面上又不曾寫出女博士三個字,因此小孫前去調戲,這是誤會,那姬一紅不應遽下毒手,打得小孫的傷勢如此嚴重。」 濮仲道:「落手確是太重,真不應該。不過,可能是姬一紅也不知道是令孫郎福,是以出手稍為重些,壞就壞在令孫的面上也不曾寫出郎福兩宇,因此,造成了這場誤會。」 錢太君聽到濮仲話中有刺,面色微變,但她閱人多矣,決不會為了一言不合就與他反臉。她略加思索,就覺得他的話不無道理,終於點點頭,道:「濮爺,你說得對,那也是誤會,但小兒夫婦前去追趕,卻被那姬一紅的同黨打得這樣慘,小兒傷目,可能失明,小媳傷腿,可能成跛,到底本家與那姬一紅並無不共戴天之仇,為什麼他們要下此毒手?」 濮仲解釋道:「那是誤會,也是巧合!」 錢太君迷惘地道:「什麼誤會巧合?老身不懂。」 濮仲正色道:「打傷令郎與令媳的兇手,是一個年輕書生和書童,武藝驚人,但他們絕對不是姬一紅的同黨,這一點我是可以斷言的。」 錢太君將信將疑地道:「他們不是同黨?」 濮仲道:「決不是,因我再三向姬一紅問起那書生和書童,但他堅決地說不認識他們。我想以姬一紅的人格,他不會說謊。」 錢太君道:「那麼,他們是誰?」濮仲道:「他們是誰,我也講不出,不過,據我推測,他們可能與那女博士有關。」 錢太君道:「唔!可能,極有可能。那麼,本家的二個門客從馬寡婦家裡搜到了那女博士,但後來又被另外二個不知名的傢伙強奪而去,他們難道也不是姬一紅的同黨嗎?「濮仲道:「也不是。我不妨老實告訴你,他們是雲中龍和山俠。」錢太君道;「不錯,本家的門客也已告訴我是雲中龍和山俠,但老身覺得奇怪,他們都是南渡縣的同鄉人,照理不應該去幫助外鄉人。他們究竟為何種勢力所左右,卻敢做類似吃裡扒外的事情,那是老身百思不解的。」 濮仲道:「可能雲中龍和山俠也與那女博士有關。」錢太君搖搖頭道:「在沒有確實證據之前,我們只能這樣推測,可是,提起那女博士,令人可恨。」濮仲道:「她和你有冤,還是你和她有仇?」 錢太君道:「我與她有間接的仇恨。」 濮仲道:「請道其詳。」錢太君道:「前年由她發動的那樁選拔青年入伍案件,本家有兩個遠親都被國王處死。」 淮仲道:「噢!原來如此。不過,太君,既是間接的私仇,你何必耿耿於懷,不是我濮某人老三老四,現在還要來埋怨你,你已經闖了滅門大禍了,知道嗎?」 錢太君不以為意地道:「我闖了大禍?笑話。」 濮仲道:「我倒是為你著想,不惜冒險前來提醒你,現在你既然不相信,算了,我收回剛才所說的那句話,算我沒有說過。那麼,失陪!我走了。」 錢太君道:「濮爺何必急於要走,既然你認為這樣嚴重,不妨說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濮仲道:「叨在同鄉之誼,彼此又有多年的貿易關係,我濮某人終於冒險做一次通風報訊的角色……太君!把你的耳朵湊過來!」淮仲在錢太君的耳邊輕聲地說了一大堆的話,說得那老太婆面色大變,態度緊張,頓時坐不安席。 等到濮仲說完了話,錢太君緊皺了雙眉,道:「老身沒想到事情會弄得如此糟糕,現在怎麼辦好?我已經沒有主意了,還是請你濮爺替我想一個妥善的辦法。」 濮仲道:「據我淮某人推瀾,這事不出十天,必會發作,你…… 太君不是不知道,當年銀礦谷的黃九公散人,為了一句犯上的言語,發發牢騷,被仇家控告,搞得家破人亡;還有最近天斗縣的朱清散人,也因批評時政,被當局認為誹謗國王,最後落得悲慘的下場。此外,還有許多案件都是由口舌不慎而起。目前你的事情,已有前車可鑑,你自己想想,有無危險?」錢太君憂愁地道:「濮爺,你說得不錯。那時,老身心裡無名之火旺盛,個性倔強,意氣用事,不顧一切後果,說出叛逆犯上的言論,老身也並不當它一回事,但現在經你濮爺善意提醒,心裡越想越驚,也許仇家藉此機會,已向上面告發,破家蕩產,還是小事,滿門抄斬,亦屬可能,唉!這事如何得了?」濮仲道:「事態確是非常嚴重,但福來推不開,禍到避不掉,太君,你還是靜靜地考慮,能想出避重就輕的辦法最好。」 錢太君道:「這事有關本家的生死存亡,但老身現在方寸已亂,想不出什麼好主意,希望你濮爺替老身想個妥善辦法,倘能渡過這次難關,本家自當重重報答。」濮仲道:「茲事體大,我濮某人也不敢亂出主意,不過,許多事情決不可怕痛怕癢,要拿得起,放得下,若形勢迫於必要犧牲,只好不惜犧牲。但事前應該好好考慮,才能慎始善終。」 錢太君道:「濮爺,你說得對。老身雖是女流,但一生也經過了無數次的風波驚險,從來不肯向環境低首。可是,現在情況不同,對方是國王,誰敢與他作對?那麼,除了束手待斃,引頸就戮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老身活到今天為止,只不過七十多歲,人還沒有做厭,一時倒也不肯就死……不肯死,只有兩條路:一條路是造反,另一條路是……」濮仲聽到她說造反,心中大驚,連忙打斷她說下去,搶著道:「喂喂,喂!錢老太婆,你發瘋了。怎麼說出這種話來?你想嚇壞我,是嗎?」 錢太君道:「濮爺,你不要驚慌,老身只不過隨便說說,其實,老身雖有這種膽量,卻無這種力量……唉!可能是老身方寸大亂,語無倫次,所以想到了什麼,就說什麼,根本不曾先考慮,後說話……唉!第二條路是……是三十六著……走……走到哪兒去?噢!海角天涯,何處可走?」 濮仲道:「上天?」 錢太君道:「無路。」 濮仲道:「入地?」 錢太君道:「入地?……無門。」 濮仲道:「有!」錢太君道:「有?」 濮仲點點頭。 錢太君注視著濮仲的面孔,希望從他的面部表情上得到暗示。 濮仲又點點頭,重複地道:「入地……入地……入地!」 錢太君道:「老身……不明白,是否叫我自殺,進入幽冥地府?可否請你講得清楚些?」濮仲搖了搖頭,意思是「入地並非叫她自殺,進入幽冥地府。」 這時錢太君心亂如麻,卻誤會濮仲搖頭是賣關子,不肯說出「入地」的真意,於是不加考慮,說道,「濮爺!伸出你的手來。」 濮仲遵命,伸出右手。 錢太君從身邊拿出一粒天鑽,重十克拉左右。光彩耀目,若論當時的市價,最少可值黃金十萬兩,她把它放在濮仲的手心裡,輕聲道:「區區微物,千祈曬納!」濮仲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這是天鑽,心裡明明白白:那是值錢的東西。他一邊把那粒天鑽納入自己的衣袋裡,一邊嘴裡低聲道:「多謝太君!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入……入地……入地國人間……快,快,越快越好!」 錢太君笑道:「老身一時心竅失靈,沒有想到那處,倒給你沾了便宜,不過,區區之數,算不了什麼,買你一句話,值得,值得!」 濮仲得了這意外之財,心中甚喜,嘴裡也陪著笑道:「許多事情都是這樣的,不說穿,就值錢,等到說穿了,一錢不值……不過,太君!事情也不簡單……把你的耳朵湊過來。」 他神秘地在錢太君的耳邊說下幾句話,說話的聲音很低,但她卻連連點頭不已。 * * * * * * * * * 且說雲中龍與山俠救了女博士姜芸兒,騎著快馬,馬不停蹄,向南方大道奔馳,不到三個時辰之後,他們已經離開南渡縣的境界,進入信威縣。 正當午時,他們到達信威縣城外的驛站,於是下馬進膳休息。現在乘此空檔,補敘雲中龍和山俠如何救走芸兒。 原來南渡縣的山俠與雲中龍都接到大夫子的暗語通知,叫他們護送一位青布束髮的女子——女博士姜芸兒,送到天斗縣驛站為止,此女約在三日之內可到南渡,因此,二位散人早已分別在當地水陸驛站等候,但等來等去,已經過了三天,並未見到青布束髮的女子到來,他們覺得奇怪。 到了第四天早晨,「山俠看到大江上游,駛來一隻快船,停泊江邊,但那船上,除了走下中年大漢和年輕書生之外,並無別的女客搭船,就感到非常失望,終於離開堤岸,另到別處找尋。 不久,山俠得到眼線報告,說水上君子與南渡霸主郎剛等在橫街廣場打鬥,又知道那年輕書中原來是女扮男裝,同時,雲中龍也探得這個消息,所以,他們都起了疑心,不約而同地來到橫街廣場,察看究竟。 山俠在廣場看到正在打鬥的水上君子,原來就是剛才從江邊船上走下來的中年大漢,於是他就告訴雲中龍,說明那女扮男裝的年輕書生可能就是女博士姜芸兒。 可是廣場附近,並無青布束髮的女子。那時,他們又看到許多郎府的門客正在街坊各門各戶大舉搜尋那女扮男裝的女子。因此,他們不看打鬥,就專心注意那些門客搜查的情況。未幾,郎府的門客在馬寡婦家裡搜出了一個女子,果然是青布束髮。門客們大聲叫喊道:「那雌兒已在馬寡婦的家裡搜到了!」他們捉住芸兒的雙手,硬拖強拉地走向斗場,以便把她交給錢太君,聽候發落。山俠向雲中龍作了一個眼色,後者點頭會意。他們從人叢中越眾而出,沖近郎府門客,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山俠用拳,雲中龍用腿,分別把剃刀客和剪刀客擊倒踢傷,至於其他打手,武功平庸,更加不堪山雲二位散人的雙劍一擊,有的被劍刺傷,有的武器被擊脫手,不久都已四散逃走。芸兒只聽到山俠低聲道:「芳草遮牛角,疏籬露馬蹄……姑娘快跟我們走吧!」 芸兒一聽暗語,知道來人乃是前來接應的朋友,心中大喜,於是她就跟隨著他們,退到橫街旁邊,早有山雲二人在事前約定的隨從們,牽著三匹馬兒迎將上來。他們把纏繩和馬鞭遞給山俠,芸兒以及雲中龍,服侍三人上馬,向著南方大道馳去之後,就退散開去,擠入群眾叢中,隱沒身形,以免被郎府打手交出尋仇。 至於那書生和書童怎會在中途攔擊郎剛和蠍娘子呢? 原來那書生就是女扮男裝的花兒杜珍,書童乃中散人艾武是也。他們奉了艾大散人之命,從陸路兼趕到南渡縣,由於走的都是捷徑,所以還比水上君子的船早到了半個時辰,看看時間還早,就到當地「近者悅,遠者來」的悅來酒館去吃早飯,同時特別點了一味全國著名的龍鯉佐餐,以飽口福。 艾武和杜珍吃好早餐,喝了茶,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正想會鈔走路,忽見幾個紳士從酒館樓梯走了上來,他們也不等待小二前去招呼,揀了空位就坐,一面嘴裡淡論著橫街打鬥的情況。 「水上君子武功了得,力戰郎家的幾個門客,勝任愉快。」一個穿著黃色長袍的紳士道。「據說有幾個門客已被他打傷。」另一個穿藍色長袍的紳士道。 艾武聽到他們談到「水上君子」,他記得這名字,自己的父親曾經提到過.他想起來了,父親這樣說:「……剛才我看到那漢子,水手打扮,好像是水上君子姬一紅……」 因此,他就向杜珍拋了一個眼色,一邊豎起耳朵繼續靜聽那幾個紳士談話。 「喂,老某,他們到底為什麼打……」坐在旁邊,身穿青布大褂的紳士還沒有把話講完,店小二已經湊上去高聲問道:「大爺們,飲什麼茶?」 「一壺單搶雙旗,一壺鐵羅漢。」 「是,大爺。」小二應了一聲,就去泡茶。 「喂!你們聽到嗎?那錢太君老淫婆的嘴巴不乾淨,她竟然敢說犯上叛逆,罪大惡極的話,我去告發,讓她吃些苦頭……」黃袍紳士道. 「暫緩!我們先向她敲一筆竹槓,然後見機行事。」藍袍紳士搶著道。 「喂,喂!老某,我問呀,到底他們為什麼打鬥?」那穿著青布大褂的紳土又追問道。 「聽說是為了一個假扮男裝的女子。」藍袍紳士道。 杜珍和艾武聽得了那句話,心裡就已明白,那女子一定是芸兒無疑,於是他們也不再聽下去,立即吩咐小二結單,付清了飯錢,走下酒館樓梯,急步奔向橫街廣場。 他們到達現場,恰巧在雲中龍和山俠保護著芸兒,騎馬向南方疾馳而去的時候,所以他們也不理會那邊姬一紅力斗錢太君母子婆媳的事情,就逕自展開飛行術在後追趕山雲等人。 過了一會,郎剛夫婦也騎著快馬去追。雲中龍,芸兒和山俠是第一組,他們縱馬馳騁,速度極快,好像逃命。 第二組是艾武和杜珍,他們沒有坐騎,只憑飛行術,短程奔沖,速度雖快,但不適宜於長途追趕。 郎剛與蠍娘子是第三組,目的在於追捕女博士,而且志在必得,所以他們馬上加鞭,去勢甚疾。 那三組人馬出發的時間相差不久。 第一組的坐騎都是良駒,中上之材,步大力勁,走勢凌厲,但由於芸兒究竟是女流之輩,雖諳騎術,可惜缺乏長途馳騁的實際經驗,那就阻礙了山俠和雲中龍的前進速度。第二組的艾杜兩人飛行術都很佳妙,可是時間稍久,體力受到了限制,進度也漸漸降低。 第三組的郎剛夫婦乃是有錢之人,買得起龍種坐騎,他們的兩匹馬兒體健質高,氣勢雄偉,前竄後勁,俱皆上乘,更兼郎剛與蠍娘子又都精於騎術,馬上身手十分高明。所以,各組的出發時間雖有先後,但前進的速度卻是彼消此長。三者比較之下,形成了第一組與第二組的距離漸漸放長,而第二組與第三組的距離則恰正相反——逐漸縮短。 不久,在汪埠地方,第三組終於迫著了第二組。第三組人物根本不認識第二組的書生和書童,反過來說,第二組的人物對於第三組的郎剛夫婦也是陌生的。 不但如此,二三兩組人物又互不知道彼此之間的任務。 當郎剛夫婦追到汪埠附近,望見前面火路中央的書生和書童正在施展飛行術,向前縱騰的時候.他們高聲叫喊道:「小子們讓路,馬兒來了,快讓路!」 杜珍聽到後面有人大叫:「小子們,讓路……」心裡有氣,她就對艾武道:「喂!武,後面有人正在叫喊小子們讓路.我們讓不讓路?」 艾武道:「珍姐,不要生事,我們讓路。」既然艾武肯讓路,杜珍也就不想多事,連忙跟著艾武飛身縱向路旁,留出中間餘地,讓那兩匹馬兒過去。 不料郎剛那傢伙肝火極旺,他嫌艾武和杜珍讓路太慢。妨礙了他們大好的行程,心中非常生氣,口裡大聲罵道:「混蛋小子,大爺大娘們來了,讓路慢吞吞,死人……」他—邊罵,一邊把手裡的馬鞭揮舞過去,唿喇一記,正好打在艾武的背脊! 艾武想不到那男子如此無禮,罵了不算。還要打人,由於他根本不曾防備,所以背脊上吃到一記辣唿唿的生活。但這口氣怎能使他咽得下去,即使是佛,也要發怒,因此,他發惡了,飛身高縱身子,上升五丈,像一隻大鵬那樣凌空撲向郎剛,伸手—推,郎剛躲避不及,被他推下馬鞍,兩人隨即動手較量。 這邊,杜珍看到那漢子不講道理,揮鞭打中艾武,不覺大怒,她心想道:「你這傢伙是什麼東西,竟敢鞭打我的愛人,我捨不得打他,你敢打……」那時,艾武開始和郎剛動手,而杜珍就老實不客氣,從劍鞘里拔出寶劍,主動地向蠍娘子挑戰。蠍娘子早已發覺丈夫遇到勁敵,一經開始,就處於下風,暗叫一聲不好了,正想縱馬趕去協助,但卻被那書生打扮的杜珍先來挑戰,二人也就廝殺起來。 艾武心恨郎剛不問情由,開口罵人,揮鞭打人,知道那傢伙必是個十惡不赦,不可理喻之徒,因此,他也懶得問其姓名,立即拳打腳踢,毫不留情,三五個照面之後,他伸出雙指把郎剛的左眼戳傷,流血披面,又順勢飛起一腳,把對方踢仆塵埃,站不起身。 蠍娘子正與那假書生杜珍酣斗, 一個騎馬,持刀亂砍,一個步戰,握劍猛擊,如此這般,各盡全力,不分勝敗。 忽然蠍娘子聽到自己丈夫慘聲叫痛,驚悉他已負傷,不免心慌,刀式稍緩,立即被杜珍乘機猛攻,搶了先著,占了上風。 同時,杜珍也聽到郎剛連聲慘叫,欣知艾武已操勝券,立感精神大振,揮劍如風,向蠍娘子力刺,在十個招面之後,杜珍一劍剌中蠍娘子的右腿,順手把對方揪下馬來,擲於地上,而自己又隨手向馬背一搭,飛身躍上馬鞍,因她早己看到艾武把郎剛的馬兒搶奪過去,騎在馬上了,所以杜珍也就如法泡製,見樣學樣。 艾武與杜珍雙雙得勝,又奪得了坐騎和馬鞭,真是如虎生翼,在他們的面部上,各自表現了勝利的微笑,也不理會對方男女的死活,就縱騎沿著南方大道馳去,追趕芸兒等人。 他們揚鞭馳騁,放馬力追,龍種良馬,不同凡響,一路上逢山過山,遇嶺過嶺,果然在信威縣驛站附近,追上了雲中龍、芸兒和山俠,由於杜珍與艾武都已改裝換衫,雙方相逢,視若陌路之人,因芸兒根本認不出,同時也絕對想不到:那書生和書童乃是艾杜二人假扮,而山雲二位散人與他們也互不認識,何況艾武和杜珍的目的是暗中保護,並不希望對方認出他們的身份,以免,招搖。這是艾大散人特別關照的,所以他們必須嚴格遵守。 艾武與杜珍看出山雲二人都是忠義之士,武功特出,護送芸兒,安全可保無虞,是以,除非必要,他們決不暴露自己的本來面目。 在信威縣驛站里,來來往往的人物非常之多,除了彼此之間牽絲攀藤,胸有芥蒂,或存心尋事之外,一般的人都是自顧不暇,你走你的賂,我做我的事,互不干預,也各不打擾,何況大家急於趕路,時間有限,路程宿頭,事前早巳排定,決不會無故去招引麻煩,而貽誤自己的行程,更兼「道不同,不相為謀」,誰願意把旅途上不知底細的陌生人引為知己,而互相推心置腹?即使同是旅伴,心裡互有好感,但嘴裡充其量也不過講幾句好聽的敷衍話而已,所以艾武,杜珍,山俠和雲中龍等雖都在保護芸兒,目的相似,但雙方的情勢對芸來宋講,是完全不同的。山俠與雲中龍是站在明的立場上,而艾武和杜珍則站在暗的立場上,暗者知明,明不知暗,在這種情形之下,萬一另有第三勢力介入,要想加害芸兒,那麼,明者的危險程度遠遠地超過了暗者,這是肯定的。 萬一的可能性只不過是萬分之一,但萬分之一究竟也有一分可能,某種事情可能並不發生在九千九百九十九的成份里,而它往往就在這一分中出了毛病。 過了半天,果然有一股意想不到的第三勢力介入了。 山俠,芸兒和雲中龍策馬從信威縣驛站出發,一路無事,平安地到達信威縣邊境——陰陽河畔的安憩村,已是日落西山,時近黃昏。在距離他們後面二三里路程,艾武和杜珍一直跟隨著。 過了信威縣邊境,一河之隔,就是天斗縣陰司鄉的陰陽河,要進入陰司鄉,必先渡越陰陽河。 陰陽河的長度曲折三百里,河面的闊度平均十里,河水一半清澈見底,並不甚深,另一半的河水是黑色的,水勢湍急而險惡,深不可測,來往的船隻常在黑水區域裡覆沒,因那處是水怪和水鬼作祟的中心。所以,陰陽河不宜夜航,陰司鄉不宜夜行,那是當地家喻戶曉,眾所周知的事情。 即使安憩村,在晚間也並不十分安全,山俠和雲中龍久行江湖,豈有不知之理? 他們經過考慮後,決定到安憩村最大的邸舍——陽府旅店投宿。他們開了三個房間,山俠居左,芸兒居中,雲中龍居右。 艾武與杜珍悄悄地跟在後面,也到了陽府旅店門前,正當他們跳下馬鞍,突然迎面颳起了三陣帶著腥氣的陰風,風勢旋轉。風是無形的,但由於風力刮動了平地上的沙土,沙土隨風飄旋,因此,風挾沙土就變成了有形的風,而且看得出那是三陣旋風,一,二,三,前後連接著,像螺旋那樣,旋進了陽府旅店的門裡去了。 艾武嗅到風帶腥氣,心裡生疑,立即縱步伸出右手,向外一抓,抓到了最後一陣旋風的尾巴,冷入指骨,猶如寒冰,急忙放手,旋風的尾巴乘勢滑脫,被它逃去,但空氣中卻留下一股腥臊的氣味,臭不可當,中鼻欲嘔,艾武叫了一聲道:「啊!那是…… 精怪……不,是鬼……陰陽河裡的水鬼,我們追……」 他又向杜珍輕聲地說了幾句話之後,隨即把馬兒交給了店伙,二人立刻進入旅店。 * * * * * * * * * 晚餐後,芸兒獨坐燈前,意志安閒,整天奔馳旅途。雖感辛苦,倒也不覺疲勞,回思數日以內的遭遇,到處都有貴人相助,一切過程有驚無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真是一點不錯。剛才她到達安憩村,時近黃昏,這兒,夜景宜人,使她見了胸襟為之一爽。 晚餐後,她獨坐房中,目前,夜未深,人已靜,她忽覺靈感降臨,詩興勃發,於是她從包袱內取出文房四寶,置於案頭,然後磨墨執筆,寫出五律兩首: 安憩村偶感 (一)一躍下銀鞍,雙眸細看,前臨紅土岸,後擁白沙灘,意比浮雲恢,心馳流水湍,扣韁還小駐,愛望夕陽殘。 (二)前程路尚余,村舍百千家,綠舞堤邊柳,紅飛陌上花;群山吞落日,眾鳥噪殘霞,景近黃昏好,夕陽份外嘉。 芸兒詩興正濃,還想繼續再寫,忽然,案頭的燈光漸漸縮小,室內的光線由明亮而趨黯淡,燈火如豆,光透藍芒,半明不滅,半滅不明。 她看到這種景象,心知房中似乎有鬼,但她並不畏懼,只是不動聲色,目不轉睛,注視著那黯淡的燈火。 未幾,燈火的周圍突然出現了一股像煙霧般的白氣,初如小盆,繼似大盤,而白氣卻由淡而濃,由靜而動,一團氤氳之氣,脫離了燈火,徐徐地移動,只在芸兒頭上的四周旋轉。芸兒博覽群書,知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所以,她毫無怖容,安靜地坐著不動,眼睛盯住那團濃厚的氣體,仔細觀察。 那團氣體在芸兒的頭上的四周旋轉了二三十次,還不停止,芸兒看得不耐煩了,叱道:「何物鬼魂,敗我詩興!」 不料,叱聲方停,忽然從那氣體中伸出一個皮包骨的骷髏頭,張口露牙,大發笑聲:「哈哈哈……」 芸兒身為女子,膽量甚壯,厲聲叱道:「我不畏神,豈怕你這個小鬼頭……還不滾開!」 那骷髏笑道:「女人不怕鬼、我不相信,自從我擔任鬼職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女人不怕鬼……你真的不怕鬼?」 芸兒兀坐不動,說道:「鬼是人做的,閻羅王是鬼做的,有什麼可怕!」 骷髏道:「好!不怕,你再看我,怕不怕?」 芸兒舉目一望,只看到那個骷髏忽然生出一頭白髮,四散倒披,眼眶裡突出一雙像銅鈐似的凶目,目閃藍光,不可逼視,同時,嘴巴里吐出一條像赤練蛇那樣的舌頭,蠕蠕顫動。 芸兒顯出神聖不可侵犯的姿態,說道:「惡形惡狀,醜態百出,區區鬼臉兒,本姑娘不怕你作祟。」 骷髏哄騙道:「你不怕鬼,那麼,除了鬼之外,你怕什麼?」 芸兒倔強地道:「我什麼都不怕。」 骷髏威脅道:「我要你的性命,你怕不怕?」 芸兒冷笑道:「豈有此理?我與你這鬼頭往日無冤,今日無仇,諒必你不會禍我。」骷髏道:「你我雖無新怨,但有人與你卻有舊恨。」芸兒駭然道:「哦!誰?」 骷髏道:「當年本國徵調青年入伍的案件,你得罪了許多人……」 芸兒插嘴道:「原來如此,你想為他們報仇?」 骷髏道:「是的,本骷髏受人之託,特來取你性命,快納命來……」 芸兒抬著道:「且慢!告訴我,誰是主使?」骷髏道:「現在你橫豎只有死路一條,但在你臨死之前,我不妨告訴你誰是主使之人,讓你也好做個明白的死鬼……」接著猶豫片刻之後,又道:「不,不……不行!我不能講出主使是堆…… 不過,本骷髏看你是個女博士,有意給你一個逃生的機會。」芸兒道:「什麼機會?」骷髏道:「剛才你寫出兩句,『景近黃昏好,夕陽份外嘉』與古人的『天意憐幽草,人間愛晚晴』,有異曲同工之妙,深得我心。 所以現在我……本骷髏要請你對一個課,你對得出,就有生路,對不出,你就該死……如何?」 芸兒道:「你說。」 骷髏道:「智非巧歟,愚是拙乎?巧拙智愚,短長莫問。你智我愚,你愚我智,愚愚智智,反覆無常。天性賤愚貴智,應防弄智巧,成愚拙。」 芸兒道: 「你這鬼頭,倒也略通翰墨,但你也休想難倒我……」接著,她冷笑一聲,往下說道:「死似歸耶?生如寄耳!死生歸寄,因果休論。此生彼死,此死彼生,死死生生,循環不息,人性悲死樂生,莫怪貪生寄,怕死歸。」 骷髏聽了,忽然垂淚道:「妙極了,到底是女博士名不虛傳,不過,我太可憐了,可憐我——本骷髏無緣在三年以前遇到你,否則……我也不舍變成這樣半鬼半人的形狀了。」 芸兒吃驚地道:「我不懂你說些什麼!」 骷髏悽然道:「你是不懂的。我告訴你:三年前,我女友的父親叫我對一個課,就是剛才我要你對的那個課。他說,如果我對得出,就把女兒配給我,假如我對不出,不但我們的婚姻無望,而且他還要把我的頭顱變成骷髏。可是,當時,我對不出那個課,所以我變成了現在那樣的醜惡面目。」骷髏一邊說,一邊哭泣,哭聲似鬼似人,非常悽慘。芸兒同情地道:「你女友的父親給你吃了變容藥,是嗎?」 骷髏點點頭。 芸兒道:「我早已疑心你不是真鬼,因你只有鬼形,而無鬼氣。 如果你真的是鬼,這房裡必有陰風淒淒。現在既無陰風,一定是人了,你何必故弄虛玄,還不快現原形!」果然,那骷髏頃刻就消失了,但在轉瞬之間,案前出現了一個人形,身穿黑色綢衫,儒生打扮,但面部卻仍是皮包骨的骷髏頭,並非剛才那樣凸眼吐舌的惡形。 芸兒見了,安靜地道:「看尊駕的面部輪廓,過去也是個美男子,可能是生得太美,遭受到造物之忌……我以前聽到家兄談起過,變容藥非常霸道,服下之後,除了臉部變成骷髏之外,內臟也會受到損傷,……不過,我倒有辦法使你恢複本來面目,至於要治好你的內臟損傷,那就非家兄不可了。」那骷髏儒生聽到芸兒及其令兄能治癒他的殘疾,心中大喜,連忙雙膝跪下,叩頭猶如搗蒜,骷髏頭碰在地板上,叩得很響,發出蓬蓬的聲音,同時說道:「在下散人李十八郎,如蒙姑娘兄妹救治,自當結草銜環。」 芸兒不願受他敬禮,連忙起身離座,避了開去,說道:「尊駕何必如此!快快起來,有話好說。」骷髏儒生——李十八郎站起身來,恭立案旁。芸兒隨即從身邊取出一隻小型噴瓶,那噴瓶乃是她的大哥姜太醫在驛站臨別時交給她的,瓶貯靈藥,分成兩格,一格防身,一格救人。她揭開瓶盞,用手指按在瓶旁救人一格的活塞上,說道:「請尊駕閉緊雙目。」李十八郎閉緊了眼睛。芸兒的手指輕輕在活塞上一掀,噴瓶射出一陣香霧,把它噴射在那李十八郎的整個骷髏臉上。 李十八郎感到藥氣芬芳,香勝於蘭,面部涼爽,極為舒暢,不覺張開眼來。 芸兒道:「閉緊眼睛……」她一邊說,一邊噴,又滿面噴射一周。 李十八郎覺得面部清涼入骨。芸兒接著道:「好了,尊駕去罷……如要繼續治療,可到京城太醫院找尋家兄姜太醫……仁者以慈悲為懷,醫者有父母之心,—切盼你好自為之。」 李十八郎拱手道:「大恩不言謝,告辭了……在下本當將姑娘的仇人姓名告知,但恐雙方冤冤相報,永無休止,反為不美,敬懇原諒。」他說完話,隨即使用隱身法向屋頂離去。 芸兒在陰差陽錯中,不知不覺地做了一件助人即是助已的好事,那是任何人所意料不到的。這難道是芸兒真的命不該絕嗎?這又難道是李十八郎的運氣好轉,否極泰來嗎?芸兒死裡逃生,李十八郎弄拙成巧,冥冥中化乖戾為祥和,可能是天意如此,命運巧為安排。 一念向善,芸兒做到了「將事而能弭,當事而能救,既事而能挽。」李十八郎也因一念向善,做到了勒馬懸崖,放下屠刀不殺人,因此,他也就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為什麼他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因為當李十八郎用隱身法進入芸兒的房裡時,艾武也早已用了隱身法,帶了透視寶鏡,在室內等待窺伺。他能夠透視到李十八郎的隱形,而後者卻看不到艾武。 剛才艾武在陽府旅店門前,發覺二陣旋風飄進廟內,風含腥臭氣息,他就知道事情不妙,所以他輕聲吩咐杜珍先去租房等候,而自己立刻從身邊取出透視寶鏡,同時使出隱身法,盯住了那三陣旋風。 他發現那三陣旋風原來是一妖,一精,以及一個半人半鬼的骷髏儒生,果然,他們不懷好意,企圖針對芸兒,乘機加害。一妖身軀肥矮,面黑目圓,雙手如爪多毛,皂衣青靴,守住了山俠的房門,不知他是何種妖物,似乎要阻止山俠走出門檻。 一精蛇首人身,長約八尺,絳衣紫履,手持木棍,把守著雲中龍的門口,而且他時時從門隙里向房內窺視。 他們也有隱身之術,所以旅店裡來來往往的侍役夥計都看不到他們,除了帶著透視寶鏡也能隱身的艾武之外。 一妖一精既然盯住了山俠和雲中龍,不言可知,那骷髏人一定要去對付芸兒了,所以艾武就預先隱形走進芸兒的房內,在屋角的陰暗處埋伏。 果然不出所料,艾武不久就看到那骷髏人也隱形進入房內,是以,骷髏人和芸兒的一舉一動,以及他們雙方談話的內容,都被艾武看在眼中,聽在耳里。艾武隨時準備著,只要那骷髏人動手行兇,他就先發制人,把那個半人半鬼的傢伙殺死除害,但後來他發覺那鬼物尚有人心,似乎放棄了加害芸兒的心意,所以,他也就暫時袖手旁觀,不過,他惟恐自己措手不及保護,他的防備並未絲毫鬆懈,因他知道鬼物之心是最靠不住的,可能隨時會採取突擊行動,對芸兒不利。 又後來,艾武觀察到事態並未惡化,過程漸趨溫和,芸兒處境的危險階段已經過去,直到那骷髏人隱形從屋頂出去,但這也使艾武疑心:為何那傢伙要從屋頂出去?因此,他也不去驚動芸兒,立即追上屋頂,緊緊地跟隨在那骷髏人的身後,以便偵查究竟。 他看到那骷髏人站在屋頂,從身邊拿出一把匕首之後,走向房屋的側面,縱身下躍,跳到地面,逕入旅店後院的雞棚里,伸手捉住一隻公雞,緊握雞頭,使它不能發出啼聲,另一隻手引匕插入雞頸,割斷喉管,把雞血塗在匕首上,直到那公雞一動也不動,死了,他才把它拋棄,立即回身,又縱身躍上了後屋的屋頂,再從前屋的屋頂躍下地面,同時揮手示意,叫那二個看守山俠和雲中龍的妖精過來,並將那把沾著雞血的匕首向他們面前揚了一揚,輕聲道:「得手了!走!」那妖物並不疑心,但那蛇精好像有些不大信任,他問道:「怎麼你去了這樣長久?」 骷髏人道:「那女人有金光護體,我一時不敢下手,所以要等待她睡熟後才能動手殺她……走……快走!」他邊說邊用手拉著那蛇精,向外走去,後面跟隨著妖物,發動三陣旋風,飄飄出門而去。 艾武看到一切情況,知道這事未了,尚有好戲可看,所以他也就發動飛行術,在後追蹤。 艾武飛行了大約十里路程,到了樹林旁邊,他就看到那三個傢伙,收回隱身術,現出了身形。 蛇精開始停止了腳步,不肯再走,轉身向骷髏人道:「十八兄,不對呀!你不要騙我,剛才我嗅到你那把匕首上的血氣,不是人血,好像是雞血的氣味,你再把那匕首拿出來,讓我再仔細嗅一嗅。」 那骷髏人聽了,心裡好像非常不悅,連忙高聲道:「怎麼?你不相信我?」 蛇精道:「不是不相信。我吃慣人肉,飲慣雞血,豈有嗅不出人血和雞血的氣味?」 骷髏人道:「好,你要嗅,就讓你再嗅一次……」他話未講完,迅速揮出匕首,插入蛇精的面門,順勢飛起一腿,把蛇精踢仆地上,又在蛇頭上刺了幾下,那蛇精立即嗚呼哀哉,現出原形,原來是一條長約三丈,粗如瓮缸的巨蟒。骷髏人動作迅速,落手敏捷,弄得那立在旁邊的另一個妖物莫名其妙。「喂!骷髏頭!你這是什麼意思?」那妖物恐惶地問道。 李十八郎還未及回答,而那妖物忽然也仆倒地上,立即死去。 現出原形,乃是—隻身軀龐大的黑熊。 李十八郎大驚失色,連忙俯身察看,看到一定利箭,貫穿了黑熊的心胸。 忽然,樹林更傳來—陣響亮的聲音:「骷髏人聽著!熊妖惡貫滿盈,已被誅滅,看你今晚斬殺蛇精有功,饒你不死,望你從此改邪歸正,否則,本天神隨時前來收拾你的狗命……還不快滾」李十八郎一聽是天神降臨,驚上加驚,連忙跪倒塵埃,大叩其頭。過了一會,樹林裡寂然無聲,他知道天神已經走了,隨即起身,逕向京城進發,上求姜太醫治療舊創。 原來發箭射殺熊妖,乃是艾武,他乘機假冒天種,恐嚇李十八郎,果然大收效果。 後來李十八郎的宿疾痊癒,恢復了本來面目,從此他也改過自新,變成了好人,並且做了許多好事。她女友的父親知道了他已歸正,也就不反對他與自己的女兒結婚,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 * * * * * * * *艾武回到旅店,把詳情告沂杜珍,她也非常高興,盛讚自己的愛人智勇雙全。次日四更左右,芸兒、山俠以及雲中龍繼續行程。 芸兒並未將昨晚的遭遇告訴他們,但她本人卻處處深自謹慎,提防仇人可能再來尋事,有此隱憂,心中不免耿耿。 陰陽河的渡船,船底釘滿鋒利的鋼刀,以防何中黑水區域裡的水怪在船底作祟。 他們渡越陰陽河,進入陰司鄉,恰在日出辰時,諸妖絕跡,群怪潛形,所以一路平安。 天斗縣面積很廣,它所管轄的鄉村不下三五百個,更兼群山蜿蜒,千水縱橫,他們翻山越嶺,渡江過河,沿途全靠山雲兩位散人共同照料,雖有小驚,卻無大險, —路尚稱順利,何況後面還有艾武和杜珍暗中保護,無形中使芸兒受到了雙重的保護,當然不會發生意外。曉行夜宿,急急趕路,他們又經過了一天,才到達天斗縣的驛站。在那處,山俠和雲中龍向接應的朋友潞令公野仙交了差,芸兒深深地謝過他們救護之恩後,就由潞令公招呼她繼續就道。 過了天斗縣驛站,進入東南方的丁甲郡,魔國的邊關就在丁甲郡,過了邊關,乃是仙魔交界的二不管地帶。 東南方邊關的鎮守使是鬼煞李惇,綽號鐵石心,在鬼煞階級中信譽卓著,不但道行和武功都已登峰造極,而且他還是全國聞名最難糾纏的扎手份子,所以,當地情況雖是複雜,可是一般妖魔人物,包括牛鬼蛇神,以及偷渡逃亡之輩,誰也不敢輕易捋其虎鬚。 野仙潞令公是大夫子和水金書生的好友,隱居丁甲郡已有千年以上,從未出門,平時潔身自愛,不問世事,由於這次為了水金書生的請求,再加上大夫子從中說項,他破例接受了護送芸兒的任務。他的道行已經超過了二千年,但看起來他好像還是六十歲左右。他保護著芸兒,駕了一輛馬車,向邊關進發,在路人的目光中,他們似乎是父女。 從天斗縣驛站到丁甲郡邊關,路程千里,中途大都是蒼涼之區,偶然也有小村小站,但並無邸舍,所以潞令公希望在一天之內趕到目的地。 這條路上素來不大安靜,賊人強監出沒無定,牛鬼蛇神經常現形。潞令公是何等角色,那批妖魔人物豈在他的目中?半路上幾次前來截擊的歹人都被潞令公二鞭三揮,打得屁滾尿流,望風披靡。他對付那些毛賊毛蟲,猶如摧枯拉朽,不費吹灰之力,儘管打傷的逃走,打敗的嚇走,前途依然還有不怕死的兇徒,攔路尋事,有的隻身獨斗,有的三五成群,甚至數十人結隊布陣,前仆後繼,處處留難,他們之中不乏武功傑出的好手,可是潞令公本領實在太強,除非他們不來阻擋,否則無不「阻者傷,擋者敗」,弄得那條路上的許多妖魔人物和牛鬼蛇神相顧失色,深為驚駭,大家都猜不出那老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如此厲害。 潞令公存心仁厚,打擊他們,揮鞭很有分寸,往往兵下留情,只要對方並不過份相逼,他也不想施展辣手。 當潞令公在天斗縣動身時,他已發覺有雙騎盯梢在後面偷偷地追來,離開自己有二三里之遙。他把馬車放快奔馳,後面的雙騎也急趕猛追;他拉韁緩行,後騎也遲遲前進,不多不少,前後相距始終保持著二二里路程。 他對於後騎的形跡並不畏懼,但只不過覺得奇怪而已,因為後騎既未馳前侵擾,也不前來露面,是敵是友,意圖難明,實為可疑。 為了要明白後面雙騎的真相,潞令公用了一計。於是他一邊告訴芸兒不要驚慌,一邊連續揮了三鞭,擊在馬尻,使馬車速度加快,飛馳前進,到了山坡暗徑旁邊的森林,就讓馬車進入樹叢,掩護了車輛之後,立即下車,縱上樹梢觀察。 不久,果然後面的追騎雙雙出現,馬上是一個年輕書生和—個書童,他們急馳而過,如飛地奔向前程。潞令公看出他們下像壞人。他等到雙騎去遠,方才飛身下樹,跳上馬檔,駕車馳出樹叢,又從山坡暗徑轉入大路,徐徐地御車前行。不到二柱香的時間,剛才過去的雙騎重新由原路迎面而來,與潞令公的馬車狹路相逢。 潞令公立即把馬車橫攔中途,擋住了他們的來路。「老丈!你這是什麼意思?」那書生笑問道。「什麼意思?老夫倒先再問明,你們沿途追趕,是什麼意思?你這不男不女的書生,決不是好人。」潞令公道。 他不但點穿他們沿途追蹤,而且還指山那書生是女扮男裝。 那書生聽到自己的行藏被對方識破,臉兒頓時發紅,—時答不出話來。 還是那書童心靈思巧,他暗想:「對方既已看了我們的形跡,何必再瞞?」於是他雙手—拱,說道:「老丈請勿誤會,我們是芸兒姑娘的好友,奉了家父之命,不遠萬里,前來暗中保護……」 「是的,我們是來保護芸兒姊姊的。」那書生搶著道。 「哦?令尊是誰?」潞令公問道。 「家父是上艾下朋。」書童道。 那時,在車廂里的芸兒,聽到他們談活的聲音非常熟悉,連忙把頭伸出車窗,向外仔細觀察,發覺那男裝書生貌不掩容。心中狂喜,高聲叫喊道:「你不是花兒妹妹嗎?」 杜珍大喜道:「是我,芸姊姊,你好!」她說著,連忙除下帽兒,露出滿頭秀髮,隨風飄動, —邊跳下馬鞍。奔向車窗。兩女相見,喜極而泣。 那時,假書童艾武也接著下馬,到窗前來同芸兒說話。 芸兒隨即為他們一一介紹,雙方正式見禮。 潞令公道:「既然你們都是舊識,很好,快些上馬,—同趕路,旅途寂寞,大家也好作伴。」 艾武說聲:「是!」轉身跳上馬背。 杜珍道:「我想和芸兒姊姊同車作伴,不知潞老前輩能否允許?」潞令公點頭表示同意,於是桂珍進入車廂,她們互相細述數日來的遭遇。 艾武放馬領路先行,後面牽帶著桂珍的空馬,最後由潞令公駕車前進。 在中途,他們又遇到幾批妖魔人物前來堵截,但都由艾武打發掉了。潞令公袖手旁觀,並不助陣,因為艾武的力量足夠應付。 潞令公看到艾武資質優秀,武功很好,心中極為喜愛。他很想收艾武為徒,以便燧火傳薪,可是人家沒有要求,他怎好先自啟嘴? 潞令公的馬雖是良種,但素質與性能不夠理想,尤其是長途弛騁,不堪負擔車輛的重量,影響了速度。 艾武和杜珍的馬是從郎剛夫們那裡奪來的,乃是龍種,所以他們就把潞令公的馬易去,換上了杜珍的馬,這樣一來.馬車前進速度大為改善,而潞令公的馬由於不拖車輛,空身跟隨,也不吃力,雖非並駕,也能齊驅。 他們一路風馳電掣,去勢如飛,在當天下午酉時左右,便已到達丁甲郡驛站,離開東南方邊關僅有十里路程,但那時天色已暗,邊關的城門已經關閉,要等到次日辰時方准通行,因此,他們只得投宿當地著名的丁甲旅店.以便芸兒明晨出關。在旅店裡,他們開了二個房間,芸兒和杜珍兩女合占一室同床,潞令公與艾武同室, 二床分臥。晚餐後,睡眠的時間尚早,潞令公興致極好。他極看重艾武,而艾武對潞今公也甚恭敬,視若父執, 一老一少就在房裡對坐閒談。 令公問道:「年輕人,老夫看你的武功極有根基,不知尊師是誰?」艾武恭敬地答道:「承前輩詢問,很覺慚愧,小子資質愚鈍,僅向家父學得皮毛。」 令公道:「你肯謙虛,很好。見其子,可知其父,想來令尊必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艾武道:「講到家父,人稱艾大散人,不知前輩有否耳聞?」 令公道:「老夫乃是荒外村人,多年不問世事,所以見少聞寡。」 艾武道:「前輩客氣了,小子今日在路上看到前輩對付那批歹徒,其中幾個乃是當世的魔頭,但都不堪前輩的一擊,因此,小子無須上前相助,但心裡萬分佩服。」 令公道:「雕蟲小技,不足道,不足道。武功之道,以防身為本,但鍊氣之術,能得長生。」艾武道:「小子也曾聽到家父講起,鍊氣之術,可惜無緣學到。」 令公一聽艾武只是這樣說,並未乘機向自己提出學習鍊氣的要求,知道此子塵緣未滿,不是學道之人,所以他也不說下去。 恰在那時,門外剝啄一聲,艾武起身開門,原來是芸兒和杜珍,她們雙雙進入房內,艾武隨手把門關上。 芸兒一進房中,就把潞令公床上的被褥攤開,鋪好,以便他老人家就寢。杜珍看到芸兒這樣做,也就把艾武床上的被褥攤鋪妥當。 服務雖是小事,令公看在眼裡,心中甚喜,他也不道謝,只叫她們坐下來,大家談談。 芸兒心竅伶俐,又倒了一杯香茗,雙手送到潞令公前面。他毫不客氣,順手接杯就喝,然後她就坐在下首。令公問起芸兒家庭情況,她一一詳告。 他一邊聽,一邊仔細觀察芸兒的面相,不由點頭,心裡暗想:「此女嫻靜端莊,婉秀多才,蘭心惠質,虛懷若谷,景星慶雲,福慧雙修,琢磨之玉,價值連城,可爭長壽……」 忽然,潞令公想起自己以前也有一女,不幸因痘早亡,此刻,他看到芸兒對自己如此孝順,不覺觸景生情,於是他情不自禁,問道:「芸兒姑娘!老夫隱居多年,不問世事.今日出山,雖是受人之託,但彼此相逢,總算有緣,老夫擬把你認為義女,不知你的意思如何?」 芸兒一聽,心中甚喜,連忙起身,走到潞令公前面雙膝跪下,口稱:「義父大人在上,受小女三拜……」 潞令公大喜道:「我兒少禮!」他一邊說,一邊在自己的衣袋裡摸索。 芸兒拜了三拜之後,站起身來,歸坐原位。 這時,令公已從衣袋裡摸出—塊翠玉,光潔無瑕,說道:「此玉乃是無價之寶,名曰壽玉,佩之可得長生……贈給我兒,作為見面之禮。」 芸兒雙手接過壽玉,說道:「多謝義父大人。」 艾武和杜珍看了,都為令公與芸兒而高興,連忙起身,雙雙向他們父女道賀,並恭稱令公為伯父。忽然門外又有剝啄之聲。 艾武連忙前去開門,一看門外之人,大吃—驚,說道:「是你?你怎麼會來的?」門外之人手提—只鳥籠急步走入房內,笑道:「是我,哥哥,你想不到吧!」芸兒和杜珍見到來人乃是艾青,她們連忙站起身來,和他招呼。同時芸兒介紹道:「這位是我的義父。」 艾青急忙把鳥籠放在桌上之後,雙手向潞令公作了—揖道:「拜見老伯。」潞令公依舊坐著,笑道:「賢侄少禮,大家坐著談話。」 於是每人都坐了下來。 艾武又問道:「青弟,你怎麼也來?」 艾青道:「說來話長。你們動身後,爸就叫我到南郡野仙爾朱先生那邊去取回神禽……」他—邊說,一邊指一指那籠里的青鸞,接著往下說道:「那神鸞是爸以前寄養在爾朱先生的家裡,現在要了回來,特地叫我送到這兒,贈給芸姊。」 他說完話,就起身把鳥籠遞給芸兒,又道:「請芸姐姐曬納。」 芸兒面現迷惘之色,心裡暗想:「送我一隻小鳥,有什麼用?」 可是千里送鵝毛,物輕情重,她連忙站立起來,雙手接過鳥籠之後,說道:「多謝艾伯厚意,多謝青弟不遠萬里送來,叫愚姊如何報答?」接著即把鳥籠依然安置原處。 艾青道:「這是爸一點心意。芸姊姊,你不要小覷那隻鳥兒,明天你出關,它對你大有用處。你只要開了籠門,放它出來,用手在它的頭上摸三下,鳥身就會暴長,你可騎在它的背上,抱住了鳥頸,它振翅一飛,是升天空,保證你萬分安全,直送你到仙境……剛才我從南郡也是這樣來的。真快,不過三個時辰,就到了這兒。」芸兒聽了大喜,連稱:「多謝,多謝!」 潞令公道:「那好極了,老夫正在發愁,明天出關,前途就是二不管地帶,幅員遼闊,雖知水金書生必有妥善安排,但我兒單身獨影,如何走法?現在有了神鸞,我也放心了。」 杜珍道:「那真是好極了,本來我很想再伴著芸姊姊多送一程路,可惜不能出關。」 艾武道:「我也這樣想。」 潞令公輕聲道:「大家說活,聲音抑低……」他爪手向窗口一指,只見窗外映入人影,一閃即逝,接著他又壓低聲音道:「杜侄女,明天你依然男裝打扮,煩勞你親送小女到邊關閘口為止。二位賢侄不必送行,老夫也不送了,以免受到意外盤問。」 大家點頭答應。接著他們又閒談起來,不覺時間過了許久。由於明天大家都要早起,潞令公吩咐各人安息,於是芸兒和杜珍道了晚安,辭別眾人,回房去了。 潞令公解衣就寢,艾氏兄弟也就熄燈,二人同床而臥, 不久鼾聲大作。 半夜,明月人靜,忽然窗框的空隙里射入了一陣黑氣,須臾,黑氣中出觀了—個女子,黑衣黑褲,黑布蒙面,僅露雙目,閃閃有光。她冉冉地走到桌旁,伸手想拿鳥籠,但忽又縮手,如此三仲三縮,最後依然斂手,不敢提取。 月光自窗欞透入,室中半暗半明,那女子的行動都被潞令公看在眼裡。 令公假裝熟睡,故意發出均勻鼾聲,以察動靜。 艾氏兄弟年輕貪睡,可能是旅途疲勞,這時都已睡得異常甜蜜。 令公的眼睛開閉參半,他看到那黑衣女子走到艾氏兄弟的床前,張開嘴巴,頻頻吐氣,噴在他們的臉上。 令公知道這是魅氣,猶如迷藥,能令人酣眠不醒。 不久,那女人轉身走向潞令公的床前,仍用前法,向他面上吐氣,氣甚溫暖,並不難受。 令公深諳吐納之術,他的鼻子屏住入氣,口中出氣如常,直到那女子吐氣完畢,轉身去取鳥籠。忽然,他一躍而起,迅如閃電,—邊用左手把那女人的後頸抓住,使她無法脫身,一邊用右手揭開她的蒙面黑布,一看乃是個皮包骨的骷髏,目光如電,光色青藍,但他毫不恐怖,隨即又把那黑布放下,順手打了她二十嘴巴子,說道:「女魅怪,竟作竊賊,還不快滾!」 他鬆手放了女魅,她立即又變成黑氣,由濃而淡,從窗隙門外鑽射出去,瞬息消失不見。他等到那女魅去後,隨即從衣袋裡取山一柄短劍,連鞘在內,長儀六寸,放在桌上鎮壓,那是祛邪驅怪的寶劍,可保室內平安。 次日黎明,芸兒和杜珍前來敲門,潞令公起身開門,但艾氏兄弟仍然酣眠未醒。 芸兒和杜珍雙雙向潞令公請過早安。 杜珍叫喊道:「武弟,青弟,怎麼?時間不早了,還不醒來?」 艾氏昆仲依然發出眠鼾,甜睡床上。 她走到床前,只看到他們滿面黑氣,猶如塗了淡墨,頓時大感驚駭,叫嚷道:「潞伯,你看他們怎麼啦?」 芸兒看到這種情況,也很驚異。 潞令公笑了一笑,說道:「不要緊,你用冷茶水噴在他們的臉上就會醒的。不過臉上的黑氣,可能有益無害,三天之後諒必退盡。杜珍遵囑辦理。 一剎那,艾氏昆仲張開嘴巴,各自打了一個呵欠,立即翻身坐起,跳下床來。 父武道:「對不起,我睡得失覺了。」 艾青也道:「我從來不曾這樣貪睡,真奇怪。」 杜珍道:「你們快去梳洗,等—會吃過早餐,還要辦理正事『」潞令公把昨夜女魅進來的過程告訴了他們,各人都很驚駭,情緒略受影響。 早餐後,潞令公吩咐艾武先去付清店帳,再派艾青和杜珍去整理車輛坐騎,準備就道。 等到他們分頭去辦事情,令公就對芸兒道:「兒呀!為父有幾句話要告訴你……」芸兒連忙恭敬地走近義父身邊,道:「敬望大人吩咐。」 令公道:「我兒此去,大利南方,目前已經到了峰迴路轉,柳暗花明的境界,不過,前途略有波折,但有驚無險,盡可放心。不久之後,雨晴芳草添嬌色,風靜鮮花暈暖香,所思盡可得,有欲皆從心,壽命甚長,後福無窮。若論婚事成就,應在遠方,愈遠愈好,婚姻年齡越大越好,但不知我兒在仙國的意中人是哪一個?」 芸兒含羞道:「不瞞義父大人,他是水金書生。」 令公並不驚異,笑道:「為父沒有料錯,想來一定是他,否則他也不會勞師動眾,暗托許多朋友,沿途為你保護,但他也太費苦心了。我兒福大命大,只有像水金書生那樣的人材才能配你。此人主聰明,多智慧,性慈厚,語善良,若在仙國為官,必甚清廉,不拘文武,皆掌印信,得婿如此,為父要向你道賀。」 芸兒道:「多謝義父。」令公道:「今日父女分別,後會有期,為父贈你兩句話:「能忍耐,方為智者,肯謙虛,不是愚人。」 芸兒道:「小女自當牢記大人的良箴。」令公道:「這樣為父就放心了,……現在你回房去收拾行裝,準備動身。」 不久,他們分別上車上馬,向邊關進發。 從丁甲旅店到邊關只有十里路程,他們的車馬緩緩前行,不久,邊關已在眼前,潞令公吩咐停止前進,各人隨即下騎下車。 他叫芸兒先向艾氏昆仲道別之後,然後冉叫艾武駕空車,艾青牽空馬,進入山坡的樹林裡暫避等候,一面他又在杜珍的耳邊低聲叮囑了幾句話,最後他向芸兒揮揮手,說一聲:「我兒珍重,為父不送了。」 芸兒連忙向令公跪拜了三下,含淚道:「小女告辭了,望大人多多保重!」她拜畢起身,手提包袱和鳥籠,由假男子杜珍陪伴著向邊關走去。令公等到她們走遠,自己也避入樹林,等待杜珍回來。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杜珍由原路回來了,走進樹林。 他們在樹林裡見面時,艾青搶著問道:「情況怎麼樣?」 杜珍道:「我陪芸姊姊到了邊關,關吏叫她去見主管,據說是鬼煞李惇將軍,我在外面等候,過了半個時辰左右,原來的關吏延陪著芸姊姊山來,我就送她到邊關閘口為止……芸姊姊說:「那主管檢查很嚴,出境證,包袱和包袱里的東西都要仔細驗視,並且還要由女關吏搜身。」那主管還盤問芸姊姊: 「出境證的日期離開到達邊關只有七天,為什麼走得這樣快?按照慣例,最快需要九天。」他又問: 「到仙國去,為什麼要攜帶小鳥?」 潞令公道:「不知我兒怎樣回答那些問題?」杜珍道:「芸姊姊來不及告訴我,因那時我們已經到了邊關的閘口,關吏就叫她出去……我和芸姊姊互相揮手道別,親眼望著她走出關去,她還回頭再向我揮於,等到我看不見她,就回來了。」 艾武道:「好極了,我們總算完成了使命……現在走吧!」 「且慢!」令公嚴肅地道。樹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之聲,至少有—隊擁有十匹馬的馬隊。 不久,馬隊從林外的大道上馳過,直向邊關而去。 潞令公道:「杜姑娘,你快些進入車廂,恢復女人服裝,把你身上的男裝換下,從窗口拋出來……武侄,你用刀掘土,掘—小坑……快。」 杜珍不知道潞令公的意思,但她看到他的神色有些緊張,就不敢詢問,連忙進入車廂,脫去了長服帽靴。把它們從窗口拋擲出來。 令公又道:「青侄,你把那些東西交給令兄,埋在地下,上面遮蓋野草,勿露痕跡。」 那時,艾武已經掘好小坑,兄弟倆人埋好衣服等物,又把泥土踏平,再加鋪野草掩護。 一切行動頃刻就緒,令公說一聲:「走!」他自己上車駕駛,艾氏昆仲也接著上馬,車馬出了樹林,向來路奔馳回去。 他們快馬加鞭,馳騁甚速,走了不到二十里路程,迎面又來了一隊十匹馬的馬隊,馬上都騎著武裝軍官。 大道路面很闊,彼此無須讓路,雙方疾馳而過。 原來那時魔國京城衛已經發生了一樁間諜案件,衙門立即發出千里傳音,通知各方面邊關守將,扣留一切出國的人物。當然,東南方邊關鎮守使也接到了這個命令,但不知道為什麼原因,千里傳音的命令卻遲到了,這事使鬼煞李惇百思不解。 因此,時間不過相差了二盅茶時,姜芸兒已經安然出關而去。 李惇接到上述命令,吃了一驚,立即吩咐關吏封鎖閘口,不准人物車輛通行,一邊派兵出關追趕姜芸兒,同時又命令鐵騎追捕在關內陪伴她同到閘口的那個青年書生。此外,他又發了千里傳音,知照丁甲郡沿途官吏追查一個身穿藍色長服,頭戴書書帽,腳踏薄底青靴的年輕男子。 他等到追兵出發之後,還不放心,於是他自己就帶了兩名副將,走出邊關,駕起黑雲,從天空向三不管地帶進發,希望追回姜芸兒,押送回京。那時,魔同情勢萬分緊張,丁甲郡境內檢查更為嚴密,尤其是對於出國的人物,不論男女一律扣留,另有許多自北向南的旅客,其中若干身份不明,來歷可疑,或證件不足的人,也都被捕,但對於自南向北的旅客檢查稍為放鬆。 丁甲郡來往過境的人物,日以萬計,當地官吏也記不清楚過客的面目,在三百里以外的中途,官吏們勒令阻止了潞令公向北進發的車輛,並且加以搜查,但隨即放行。艾氏見弟雖與潞令公和杜珍分作二批,大家假裝互不相識,但他們也不例外,受到官吏們的盤問。 其中一個小吏叫嚷道:「這個書童打扮的傢伙好像是昨天和那藍衫書生在一起向南去的。」 另一個小吏道:「不,不對,昨天過路的書童是白面孔,現在這傢伙是黑炭頭。」 第一個小吏又道:「他的臉上不會塗墨嗎?」 第 二個小吏道:「那很容易,拿一大盆清水來,讓他們洗臉。」艾武和艾青昨晚被女魅吐氣噴臉,兩人的面色都變成了黝黑。 他們洗過臉之後。並未把魅氣洗掉,面色好像是塗了一層淡墨似的。 如此一來,第一個疑心的小吏也就無話可說,立即叫他們走路。 因此,潞令公杜珍和艾氏兄弟依然分成二批,順利地通過檢查,一路平安。 且說芸兒出了邊關閘門,迅速地向前步行,大約走了不到半里路程,她進入道旁的樹林裡,開放了鳥籠的籠門,捧出青鸞,在它的頭上摸了三下,瞬息間,鸞身漸漸長大。她一邊把包袱系在自己背上,又拎了空籠, 一邊跨上鸞背,兩臂輕鬆地抱住鸞頸。忽然清風習習,雲霞環繞,鸞鳥展開雙翅,鼓動了幾下,鳥身漸漸向上飛起,頃刻直上雲霄,向南飛行。她騎在鸞背,感到平平穩穩,心裡覺得非常安定。 鳥飛疾,風聲烈,她舉目四頓,但見蒼穹遼闊,浮雲片片,下視地面,煙霧迷漫,地上景物,一無所見。她又望前瞻後,但覺宇宙浩蕩,渾無邊際,而自己處身天空之中,真是太渺小了。 過了許久,鸞飛更速,她又不知道仙國是在何處。懊悔自己剛才不曾向義父潞令公問明仙國的路程,現在她只能依靠青鸞了。 她輕聲地對青鸞道:「親愛的鳥兒,請你飛向仙國,不要飛錯了方向……」忽然,她聽到後面有人大聲叫喊:「姜芸兒,停住!……」 芸兒向後觀看,覺得那聲音好像是從遠處一朵黑雲里傳過來的。 青鸞好像頗有靈性,它只顧向前飛行,飛得較前更快。「姜芸兒……叫你停住,為什麼不停?你不聽命令!」那聲音又隱約地傳入她的耳朵里。 那時,她很覺驚疑,不時回頭去看。她輕聲對青鸞道:「鳥兒,還是停吧!」 青鸞也不聽從她的命令,它自顧自,飛得非常之快,大有瞬息千里的速度。 後面的黑雲也如飛而來,且又傳來「停住」……聲音中間,還帶著叫嘯和咒罵。 那時,芸兒心裡開始發慌,知道後面有人追來,一定是壞人。 於是她改變了主意,決心要逃,立即又輕聲對青鸞道:「親愛的鳥兒,快飛,快飛, 飛得越快越好。」 後面的黑雲漸慚逼近,隨風傳來叫嘯和咒罵的聲音更為清晰。 芸兒心裡萬分驚駭,知道這次一定是凶多吉少了,固為黑雲已經離開自己很近。 青鸞有靈,它忽然奮翅高飛,越飛越高,越高越快。黑雲面積較大,它也向上飄飛,但速度較慢,漸漸落後,因此,青鸞終於把黑雲拋到後面的遠處。 芸兒向後遠望,但見黑雲緊迫不舍,又頻頻傳來大聲叫喊,響徹雲霄。她心驚膽怕,不知何以自處,但為了逃生,惟有緊緊靠近鸞背,閉合了眼睛,對於後面黑雲里發出來的千里傳音,置若罔聞, 又過了許久,芸兒感到鸞身忽又凌空高升,雙翅猛鼓,聲如風雨。她將雙眸微閉一線,向後看到黑雲又已迫近,迫使青鸞再往高處飛行,以避其鋒,那鸞鳥保護主人,智機百出,真神禽也。 黑雲再度落後,空中不時傳出陣陣叫罵之聲,顯然鬼煞李惇已經大發雷霆,咆哮不已。 黑雲窮追猛趕,也接蹤向高處飄飛,速度又大大加強,一前一後,前逃後追。雙方距離不過數里而已。 不久,雲端上鬼煞李惇又浙漸追近。他拋出天羅地網,來勢甚快,恍若烏雲蓋頂,向芸兒和青鸞當頭罩下。 鬼煞出手凌厲,意欲人鳥並獲,志在必得, 正當危急萬分之際,遠處的白雲叢中突然射出一道白光。宛如流星,直撲羅網,一陣火光,羅網著火,火光融融,立遭焚毀,青鸞乘機往低空疾飛,去勢之快無法形容。 鬼煞李惇遭此挫折,不免神氣沮喪,雖知遠方的白雲深處定有神聖從中作梗,但他恃著本身武功玄妙,道行深博,更兼個性倔強,自視甚高,不甘中途見難而退,又恥於空手而歸,因此,他也降低黑雲,緊追青鸞。 現在他已動了無名之火,起了殺心,心裡思忖:「捉不到,殺;殺不到,燒;得不到活的,就是屍骨也要帶了回去。」 這時,白雲朵朵也已自遠而近,如飛而至。 青鸞靈性十足,它背上背著主人, 飛行雖速,但鳥身始終保持平衡,不使震動。以便主人能夠坐穩。目前,後面的黑雲窮迫不休,情勢愈趨險惡。黑雲越飄越近,它惟—的辦法就是忽飛高,忽飛低.這樣可使黑雲升降不便,彼此才能維持相當距離。 鬼煞李惇看到那扁毛畜牲如此狡猾,極為痛恨。他存心要置它於死地,至於姜芸兒的死活,也早已不在他的考慮之中了。 現在,他看到那畜牲飛行的速度漸漸緩慢,想來它的氣力就將用完了。於是他加勁駕雲,縮短距離,已有信心,看來不久便能追上,同時,他養精蓄銳地準備最後行動,發出掌心雷轟擊,但當他正要發雷的一剎那,白雲里的神聖央然先發制鬼,霹靂地震出雷聲,直轟黑雲,這就逼使鬼煞李惇準備擊鳥之雷,轉擊白雲里發出來的雷了。 兩雷相交,雷聲灌耳,電光閃閃,響徹太空,乾坤動搖,頃刻之間, 日色黯淡,風雲變色,聲勢非常可怖。 那時,不但芸兒嚇得面無人色,而青鸞也驚惶失常,鳥身猛烈簸動,使芸兒手足顫抖,坐不安位,手鬆足滑翻身墜落鳥背。 她大叫一聲:「我命休矣!」頭下足上,從高空倒跌下去。 神禽有靈,它疾飛而下,快若電光石火,在離開地面不到十丈的空中伸出雙爪如鉤,正好把芸兒抓到, 千鈞—發,她的性命已給青鸞救回,總算她命不該絕,實為大幸。 那隻空的鳥籠,芸兒早已在半空中失手拋棄,不知墜落到哪裡去了。 由於失去了鳥籠的克制,青鸞的身形從此無法縮小,這是後話。 青鸞雙爪抓住了主人芸兒之後,它就慢慢飛了下來,把她輕輕地放置在地面之上。 不久,芸兒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沒有死去,又見青鸞在旁守護,她心想:「可愛的鳥兒,救我性命。」 她站起身來,用手輕拍青鸞的頭部,表示衷心感謝。 過了—會,芸兒的心情稍為安靜。青鸞蹲伏鳥身,芸兒就再度騎在它的背上。 它振翅起飛,扶搖直上,瞬息之間,飛升九霄,她回頭向後觀看,但見白雲朵朵包圍了黑雲,而雲層深處還隱約地傳出陣陣的呼喝聲和秉公器交擊聲。 青鸞繼續向南疾飛。 不到半個時辰,人鳥已經飛了五千多里,遠離空中的危險區域。忽然對面高空出現了一朵白雲,雲端上站立著一位風度俊逸,行色匆匆的中年男子,此人非誰,乃野仙水金書生,也就是芸兒為他不遠萬里而來的歡喜冤家。 水金書生昨夜五更接到了野仙潞令公的通靈傳音,告知芸兒今晨出關,他屈指一算,發覺她到達邊關較預計的日期早了二天,於是他立即分別通知預約的幾位仙友神朋先去接應,而他本人為了避免給魔國人士發覺他的身份,所以前來較遲,幾乎誤了大事。 現在,他遠遠地望到—只大鳥,迎面飛來,鳥背上騎著一個女子,隱隱約約好像是芸兒。 他立即催動白雲,加勁飄飛過來, 一邊運用目中神光,仔細觀察,果然一點不錯,來人確是自己日夜盼望的芸兒。他大聲叫喊道:「芸妹,我來了!」 當時,芸兒正在鸞背,閉目養神,忽聽有人叫喚自己,聲音非常熟識,連忙張開眼睛,向前觀看,果然是他。她也大聲叫喊道:「水金,你怎麼來得這樣遲?我幾乎看不到你了!」 這時,水金書生已經到了附近,青鸞飛上白雲,停住不飛,他急忙伸手把芸兒從鸞背上抱了下來,站在雲端,兩人立刻熱烈地擁抱了。他們久別重逢,不覺悲喜交集,淚下沾襟。 過了一會,水金書生開始道:「芸妹,否極泰來,從此以後,我們可以享受快樂的幸福生活了。現在,我們走吧!」芸兒道:「這次小妹出關,虧得這鳥兒捨生忘死,忠心地救我,它是我的患難之交,不可相棄,我們帶它同行!」水金書生隨即走近青鸞,雙手抱住了鳥頭,親熱了—番,表示感謝,然後他帶了芸兒和青鸞,催動白雲,向南進發。 不到半天,他們就到了仙國的家裡。 不久,前去接應的神朋仙友相率回來,回到水金書生的仙府賀喜。 水金書生即命府內侍役,殷勤設筵款待,仙酒珍餚,入口甘芳,席間書生和芸兒同謝眾友接應之勞,頻頻勸酒,青鸞也享受仙酒—杯,仙果數枚,賓主甚歡,大家慫恿他們,仙國婚事,無須俗套,這—筵席就算是他們大婦的合卺酒吧! 仙朋神友們又談到鬼煞李惇武功極好,道行亦高,打發他走,很是吃力。書生和芸兒又同聲道謝。 良久興盡,眾仙友神朋告辭而去。 水金書生和芸兒從此成為神仙眷屬。 不久,水金書生收到—封來信,那是芸兒的母親姜老夫人寫給他的。信里的內容是這樣: 水金賢婿親覽:芸兒來信已悉,知她平安到達,余心甚慰。吾有子女多人,除大兒暫時不願成家外,惟芸一人,朝夕相伴已三十年,一旦離余遠去,惜別之情,不能自己。君飽經仙凡諸事,當能體會天下作父母者與其子女別離之傷心也。尤有甚者,萬里鄉土,惟芸一人遠去。而所以如此者,為君耳。小女秉性善良,不慕虛榮,不圖富貴,其所追求之人生,亦不同於目前魔國追求利祿之女子,因此余心愛之,但亦為其擔心。 君在仙國,道遙自由。以魔國論,則適得其反;君在魔國雖有善舉,但亦屬危險人物,今小女對此皆不重視,為愛而犧牲,為君而不計利害,可謂偉大,亦痴情矣。為丈母者,不能對其言,但應與君言,君年事稍大,洞悉世事,對小女之一切安排,固不待余細述矣,然則小女前途,惟君是從,尚祈倍加愛護,免我遠地操心,並祝 前程昌隆! 岳母姜字 年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