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執 · 卷上

陳匪石 《聲執》
○詩餘說 詞曰詩餘,昔有兩解。或謂為緒餘之餘,胡仔曰:「唐初歌詞,皆五七言詩, 自中葉以後,至五代,漸變為長短句,至本朝而盡為此體。」張炎之說亦同,藥 園詞話因之,遂追溯而上,謂「殷其雷,在南山之陽」為三五言調,「魚麗於   ,嘗鯊」為四二言調,「遭我乎{狃山}之間兮」為六七方言調,「我來自   東,零雨其。鸛鳴於垤,婦嘆於室」為換韻,行露首章曰「厭行露」,次   章曰「誰謂雀無角」為換頭,則三百篇實為其祖禰。此謂詞源於詩,由詩而衍, 與騷賦同,班固以賦為古詩之流,說者即以詞為詩之餘事矣。或謂為贏餘之餘, 況周儀曰:「唐人朝成一詩,夕付管弦,往往聲希節促,則加入和聲。凡和聲皆 以實字填之,遂成為詞。詞之情文節奏,並皆有餘於詩,謂之詩餘。」此以詞為 有餘於詩也。沈約宋書曰:「吳歌雜曲,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又因弦管金 石作歌以被之。」況周儀引以說詞,謂「填詞家自度曲,率意為長短句,而後協 之以律,此前一說。前人本有此調,後人按譜填詞,此後一說。歌曲若枝葉,始 於詞,則芳華益。」即所以引申「有餘於詩者」也。愚以為詞之由來,實以 歌詩加入和聲為最確。唐五代小令,或即五七言絕,或以五七言加減字數而成, 如茹溪漁隱叢話所舉之瑞鷓鴣、小秦王,可為明證。又所謂小秦王必須雜以纏聲 者,即加入和聲之說。蓋始則加字以成歌,繼乃加字以足意。詩由四言而五言而 七言,不足則加和聲而為詞。詞調既定又不足,而加和聲而為曲,此詩詞曲遞嬗 之跡,所謂言之不足,則長言之,長言之不足,則嗟嘆之。凡以宣達胸臆,陶寫 性情,務盡其所蓄積,始簡畢鉅,自然之理。則為餘於詩,而非詩之餘,與胡張 二氏之說,並不相悖也。 ○和聲說 和聲本有聲無詞,在毛詩為兮,在楚詞為些,在古樂府為呼犯之類。今歌 崑曲,歌皮黃,皆有無字之腔,俗名過門,亦曰贈板。宋人名以和聲纏聲虛聲, 其著急在拍眼。詞之令引近慢,即由拍眼而分。今雖不明其拍眼如何,然觀張炎 詞源所言,可窺及之。因各字之間,其聲長短不一,故填以實字,亦可多可寡, 在南北曲之半字,最為明顯。詞因所填之字,由無定而漸歸有定,遂泯其跡。然 亦有跡象可尋者,如「也羅」「知摩知」「悶悶悶」之類。和聲之字,既可多 可少,於是有同一調而字數不同者。例如臨江仙,或五十四字,或五十六字,或 六十字。訴衷情之雙調,或四十一字,或四十四字,或四十五字。而卜算子、酒 泉子、風入松等調,莫不皆然。又如高陽台,同一吳文英作,而換頭或七字不協 韻,或六字協韻。玲瓏四犯歇拍,史達祖比周邦彥多二字。洞仙歌、二郎神、安 公子等調,亦率類此。大抵一句之中有一字至二三字之伸縮,皆由所填和聲之多 寡。深知音律之宋賢類知之,而能為之猶元明至今制南北曲者,同一牌調,而所 填半字多寡有無,可以任意也。至減字木蘭花、促拍醜奴兒、攤破浣溪沙、轉調 踏莎行之類,因節拍之變而增減其字,而句法變,協韻亦變,皆由和聲而來。單 調加後遍,為雙調,原不屬和聲範圍。而前後編相同之句法,忽有一二字增減者, 仍由於此。填詞圖譜、嘯餘圖譜等書,別之曰第一體、第二體、第三體。萬樹駁 之,謂第一第二等排列,不知所據。所著詞律,改以字數為次第,短者居前,長 者居後,稱之曰又一體。詞譜作於萬氏之後,亦沿其例。雖似無可議,然關係全 在和聲,並非體制之異。譜律既未知此,王敬之、戈載、徐本立、杜文瀾,對於 萬氏有攻錯,有拾補,亦未思及。然苟明於和聲之用,則此疑問,早迎刃而解。 愚謂應就古詞字數多寡不同之處,註明某人某句多一字,或少一字。再就句中平 仄或四聲參互比照,即見和聲之所在。所以致此之故,亦瞭然於心目中。萬氏定 體之辨,可以不作矣。惟詞之音律拍眼,自元曲行後,即失其傳,今更無可考。 後人填詞,只能依宋以前名作,按字填之,不得任意增損,以蹈於不知而作之嫌, 致與明人之自度腔等譏耳。 ○宮調說 明清填詞家之說,有句有讀,有韻有協,有平仄,有四聲。然所謂律者,本 非如此。唐宋之詞用諸燕樂,燕樂之源,出於琵琶。隋書音樂志、新唐書禮樂志、 段安節琵琶錄、[一名樂府雜錄]宋史、遼史,言之綦詳。宋蔡元定有燕樂新書, 清凌廷堪作燕樂考原,就琵琶錄之四均二十八調,詮釋詳明。四均者,平聲羽, 上聲角,去聲宮,入聲商。每韻七調,徵配上平,有聲無調。宋仁宗樂髓新經, 又有八十四調,本「五聲十二律旋相為宮」之說,以黃鐘大呂等十二律為經,四 均以外,加徵、變徵、變宮七聲為緯,迭相配合,得八十四。張炎詞源為之圖表, 鄭文焯律,復加校注。陳灃著聲律通考,二十八調、八十四調,各有專篇。然 迄於南宋,則行七宮十二調。徵與二變不用,角亦早廢,羽為宮半,故實用者 只宮商二均。又去大呂宮[宋史樂志姜夔大樂議作太簇與他書不同,疑誤。]之 二高調,遂為十二,是不獨無八十四,且無二十八矣。至聲律之標識,則古用十 二律之首字,宋始用六凡工尺上一四勾五之記號。節拍則有所謂住制扌肯打,又 有所謂殺聲,姜夔名以住字,正犯、側犯等犯調,即以住字為關鍵。考之白石道 人詞曲旁譜,似即協韻所在。詞源又云:「纏令四片,引近六均,慢曲八均。」 則為詞之拍眼,令引近慢,由此而分。就詞言律,確為上述各事。惟元代即已失 傳,調名如黃鐘宮、仲呂宮之類,各書所用,且混淆而莫辨。考古者雖爬搜掇拾, 終以無從審音,不能驗諸實用,則律之亡久矣。然讀尊前集、金奩集、樂章集、 清真詞、白石道人歌曲、夢窗詞,及凡詞集之註明宮調者,有志索解,只能博覽 上述各書,以考古之法,得聲律之大凡。又宋沈括夢溪筆談、清方成培詞麈、張 文虎舒藝室隨筆,亦資旁證。 ○詞律與詞譜 以句法平仄言律,不得已而為之者也。在南宋時,填詞者已不盡審音,詞漸 成韻文之一體。有深明音律者,如姜夔、楊纘、張樞輩,即為眾所推許,可以概 見。及聲律無考,遂僅有句法平仄可循,如詩之五七言律絕矣。萬樹詞律,作於 清康熙中。前乎萬氏者,明有張詩餘圖譜、程明善嘯餘譜。清有沈際飛詞譜、賴 以填詞圖譜,觸目瑕瘢,為萬氏所指摘。證以久佚復出之各詞集,萬說什九有 驗。惟明人以五十九字以內為小令,五十九字至九十字為中調,九十字以上為長 調,其無所據依,朱彝尊譏之,實先於萬氏。萬氏之書,雖不能謂絕無疏舛,然 據所見之宋元以前詞,參互考訂,且未見樂府指迷,而辨別四聲,暗合沈義父之 說。凡所不認為必不如是,或必如何始合者,不獨較其他詞譜為詳,且多確不可 易之論,莫敢訾以專輒。識見之卓,無與比倫,後人不得不奉為圭臬矣。後乎萬 氏者,有白香詞譜,有碎金詞譜,既沿詞譜體例,取材不豐。中申薌天籟軒詞譜, 雖偶補萬氏之闕,亦莫能相尚。清聖祖命王奕清等定詞譜四十卷,後於萬氏三十 年,沿襲萬氏體例。中秘書多,取材弘富。且成書於歷代詩餘後,詞人時代後先, 已可考見。依次收錄創調者,或最先之作者,什九可據。惟以備體之故,多覺濫, 所收之調,涉入元曲範圍,又不如萬氏之嚴。同治間,徐本立參合所見之晚出各 書,作詞律拾遺。杜文瀾又據王敬之、戈載訂正萬氏之本,並參己意,作詞律校 勘記。然詞集孤本,續出不窮,不得謂徐、杜已竟其業也。 ○論詞韻 詞為韻文,用韻且與詩異,而韻書不可見,學者苦之。然三百篇、離騷、漢 魏詩賦,皆無可據之韻書。鄭庠、陳第,就詩騷文句以求韻,歷顧、江、戴、段、 孔、江諸大師,至丁以此而益密,遂成古韻之學。詞韻亦然,其見諸記載者,朱 希真嘗擬應制詞韻,張輯釋之,馮取洽增之。元陶宗儀欲為改定,然其書久佚, 目亦無考。於是有以曲韻為之者,嘯餘譜載中州韻,謂宋太祖時物,似在朱希真 之前。然與五代宋詞用韻多不合,與元曲用韻相似。戈載不敢斷為偽,而疑為 周德清中原音韻所本。中原音韻以平上去相從,分十九部,入聲分隸三聲,實為 曲韻。厲鶚論詞絕句曰:「欲呼南渡諸公起,韻本重雕べ斐軒。」自註:曾見紹 興刊本。秦恩復於嘉慶間,假研經室藏本刊之,但疑為元明人所為,專供北曲之 用。蓋亦分十九部,入聲分隸三聲中之七部,名曰作平、作上、作去,視中原音 韻只標目微異也。故詞韻之探索,只能師鄭庠諸人之法,就宋以前詞求之。清初 沈謙等詞韻,毛先舒為之括略,仲恆復加訂正。依平水韻一百六部韻目,平統上、 去,分十四部,入聲獨立分為五部。毛先舒曰:「沈氏博考宋詞,以名手雅篇灼 然無弊者為準。」戈載生道光間,其父戈小蓮,游錢大昕之門,通曉音韻,既承 家學,並擅倚聲。因沈韻以考宋詞,用集韻之目,救平水韻界限不清之失,而十 四部五部之分,一沿沈氏之舊。後之填詞者,翕然宗之。前乎沈氏,有胡文煥文 會堂詞韻。後乎沈氏者,有李漁詞韻、許昂霄詞韻考略、吳良、程名世學宋齋 詞韻、鄭春波綠漪堂詞韻,訛誤所在,戈氏曾言之,見詞林正韻發凡。 ○詞韻與詩韻 詞韻與詩韻之異,廣韻、集韻,皆二百六部,今之詩韻(即平水韻)一百六 部。而詞韻則僅十九部,固與二百六部變為一百六部者不合,即與廣韻、集韻、 集韻、禮部韻略所注之同用者亦不合。其與曲韻之異,雖同為十九部,而曲韻於 今之支、微、齊分二部,寒、刪、先分三部,[三部各字分隸與詩韻不同。]麻 分二部,覃、鹽、咸分二部。詞韻則皆不分。入聲五部獨成一類,異於曲韻之附 入三聲。蓋詞之用韻,平聲入聲皆獨押,上去通押。其有平上去通押者,亦不與 入聲混。所謂上不類詩,下不墮曲,韻亦其一事也。至與古韻之別,則按諸集韻 韻目,古韻江與東、冬、鍾通,詞韻江與陽、唐合,在韻學方面,為唐宋以後之 大變化,同於切韻指掌圖,而開中原音韻、洪武正韻之先。灰與ㄉ分,元與魂、 痕分,則仍承古韻之舊。而其他分合,與清儒各家之古韻分部,亦不相同。至佳 分為二,一入皆、ㄉ,一入麻,則古今皆無之。 ○入聲分部 入聲分部,任何韻書均少於平上去,蓋入聲之字較少。試以發聲收聲均同之 音,依四聲次第呼之,至入聲輒有無字者,甚且有不能成聲者。因之有古無入聲 之說,且可舉某地某地之方音為證。曲韻無入,即源於此。江永、戴震因毛詩及 其他先秦古籍之韻,比照唐宋相承之廣韻,於四聲之配合,遂有異平同入之發明。 孔廣森更進一步,謂陰陽對轉,以入聲為樞紐,且推原於因時因地之變遷。孔氏 及王念孫,又發見古音之中有去入而無平上者。故入聲分部,與三聲不能合符, 自然之勢也。特詞韻之五部,既與古韻或廣韻之部居不同,與曲韻之分配亦不合, 實宋詞所用入韻使然,由參互比較而得之,猶之其他三聲耳。 ○方音不可為典要 陸法言之作切韻也,與劉臻、顏之推等,互論南北是非古今通塞,由捃選而 決定,敘中曾自言之。蓋方音不同,發聲收聲即多齟齬。觀揚雄方言及何休公羊 注所稱齊人語,許慎淮南注所稱楚人語,可見地域異音,實為古今異音之由來。 唐宋迄清,有類隔、通轉、合韻諸說,以通其變。至章炳麟作成均圖,定旁轉、 對轉等例,又有雙聲相轉,濟其窮,於是韻部之通轉,幾恢廓而無遺矣。唐初以 許敬宗之議,就切韻各部,註明同用、獨用,為後世並為一百六部之濫觴,本非 據音理音勢,以為分合,如音韻家之所為。詞之用韻,雖與詩有相承之關係,然 詞以應歌,當筵命筆,每不免雜以方音。沈、戈二氏之詞韻,固以名家為據,而 亦斟酌於唐宋用韻之分合及古韻之分合,猶是陸氏遺法也。惟宋人用韻,每有例 外。如真、庚、侵三部,寒、覃二部,蕭、尤二部,及入聲屋、質、月、藥、洽 五部,按之古今分部及音理,皆不相通,而有時互相羼雜。即知音之清真、白石、 夢窗亦每見之。又如白石長亭怨慢,以無字、此字葉魚部。夢窗齊天樂之里字葉 魚部,法曲獻仙音以冷字葉陽部,風入松以鶯字葉陽部。更如入聲屋部韻,而清 真大押國字,白石疏影押北字。戈氏選七家詞,每擅為改竄,致有專輒之譏。 然詞林正韻發凡,於山谷惜餘歡閣合同押,林外洞仙歌鎖、考同押,及夢窗之冷、 向,皆謂以方音為協,實顛撲不破之論。愚讀宋元詞集,如黃裳演山詞、洪希文 去華山人詞,皆與林外同例。以絕不相通之蕭、歌兩部通押,同為閩人,同用方 音,足為確證。又居吳門數年,知以吳音讀冷、鶯二字,恰與陽部相似。則詞之 隨地取音,求歌者口吻,正與北曲之入附三聲同一因素。不同部而互協,職此 之由。且方音相近者,在一部之中,或只某字某字而非全部皆通,與言古韻之某 字入某部者相類。後人不知其故,援以為例,致有按諸古今韻部無一而合之韻, 則學者之過也。吾人今日為詞,既非應歌,即不應取以自便。如清真齊天樂、繞 佛閣之斂,華胥引之唼怯,玲瓏四犯之艷、臉、點,品令之靜、影、病,南鄉子 之尋,白石踏莎行之染,眉嫵之感、纜,以及鬲溪梅令、摸魚兒所用韻,夢窗解 連環之白,江南春、暗香疏影之筆,法曲獻仙音之點、染,及一寸金之獵、邑、 牒、泣、入、業、篋、楫、帖、葉,水龍吟之定、影、興、茗、緊、隱、近、信, 洞仙歌之並、餅、勝、枕、飲、錦,與夫花心動、淒涼犯、蕙蘭芳引所用韻,皆 不得資為口實,而轉相仿效。昔人謂玉田平上去多雜,入聲獨嚴。嚴與雜之分, 即古今韻部之合否。方音固不可為典要,借葉亦屬曲說也。 ○用入聲韻 楊纘作詞五要之四,為隨律押韻,其言曰:「如越調水龍吟、商調二郎神, 皆合用平入聲韻,古詞俱押去聲,所以轉摺怪異,成為不祥之音。」戈氏本萬氏 之說,鉤稽古詞,於詞林正韻發凡中,設為三例。一可押平韻,又可押仄韻者, 其所謂仄韻者,其所謂仄限於入聲,如霜天曉角、慶春宮、憶秦娥等十一調。又 謂白石改滿江紅為平韻,其所據之無心撲,亦系入韻。二押仄韻而必用入聲者, 如丹鳳吟、蘭陵王、鳳凰閣、好事近等二十六調。三用上去韻而有差別者,如秋 宵吟、清商怨、魚遊春水,宜單押上聲。玉樓春、菊花新、翠樓吟,宜單押去聲。 愚按:戈說近之。惟所舉之例,望梅花、看花回,平泰結體各別。清商怨只晏殊 全用上聲,清真已雜去韻。玉樓春全用去韻者,只顧二首,魏承班一首如是, 他作皆雜以上聲。至翠樓吟之里字韻,杜文瀾已言之矣。但因此而發見不可易之 定則,即凡同一體而平仄各異者,為或平或入,不可押上去。且有漢宮春、滿庭 芳、萬年歡、露華與此同例。而浪淘沙、沙塞子、惜黃花慢用上去者為例外。凡 入聲詞不可押上去,桂枝香、秋霽等同例。其南宋人有押上去者為例外。凡上去 韻不可押入聲,如燭影搖紅、法曲獻仙音、花犯、過秦樓之類,遽數之不能終其 物,而如齊天樂、驀山溪、玉漏遲、喜遷鶯、永遇樂等之或押入聲者為例外。蓋 各調皆有創造之人,不但柳永、周邦彥、姜夔、吳文英所自度者,班班可考。且 如戈氏所舉專用入韻者,皆昔人所謂僻調,必當依創作者之成法。即未能考定何 人,而依時代推定最先之作者,亦系易事。至上述之例外,則率在後,且不皆精 通聲律之人,實不足為訓也。 ○上去通押 上述各事,似據成例而言。然按之音理,亦非無說。戈氏援琵琶錄,商角同 用,宮逐羽音,謂與楊氏可相發明。然琵琶錄四弦分四均之實,今既失其真傳, 言之亦近於模糊影響。平聲可以入聲替,沈伯時樂府指迷已有此語。萬、戈二氏 亦屢言之,入與上去不可通,則仍入按三聲不足分配之故,亦易明了。上去通押, 雖元曲承宋詞,遂成定法。而詞所承之詩,則無此例。且詞之純用上、純用去者, 其例極少。況押韻所在,即沈括所謂殺聲,姜夔所謂住字,張炎所謂結聲。篇中 各韻,雖上去通押,而宜上宜去,及字音之清濁陰陽(如詞源所言平聲之明深幽), 謳曲之時,應有分別。此點之研究,在今日實為難事。惟求諸音韻之學,或可得 其輪廓。南齊永明以前,無四聲之說。隋陸法言切韻各部,兼收南北古今之音, 遂有一字而收入兩聲或兩部者。其後迭次增修,以迄廣韻、集韻,而兼收益廣。 唐李涪作切韻刊誤,已譏法言以上為去,以去為上。清江永就聲紐及地域論之曰: 「群、定、澄、並、奉、從、邪、床、禪、匣,共十母之上聲,以官音呼之似去。」 戴震就韻部及時代論之曰:「今人語言,矢口而出作去聲者,廣韻多在上聲。作 上聲者,廣韻多在去聲。」段玉裁說同戴氏,可知因時因地讀音之變遷,以上去 為尤甚。吳瞿安精研曲學,有陽上代去之說,雖根於南北曲之應用,實亦與詞相 通。愚以為上去通押,當亦以應歌之故。唐宋各地方音,上去之混亂,有以致之。 季剛、栓齋,已成異物,就鄙見而演繹證明,不得不望諸世之知音者。 ○夾協 一詞之中,平仄韻互見,謂之夾協,計有二類:(一)為轉韻。所轉之韻, 不屬本部,上去入亦無限制。特有轉韻之後,前韻即不再協者,例如古調笑、蕃 女怨、西溪子,三換韻。清平樂後遍換平韻。女冠子第三韻換平韻。菩薩蠻、減 字木蘭花、虞美人,四換韻。而河傳換韻多少,各家不同,綿相連之句,各自為 協。有所轉之韻插入前韻之間者,例如單調訴衷情,韋莊、顧兩詞,平韻中夾 兩句仄韻。相見歡換頭,夾兩句仄韻。定風波前後遍,夾入仄韻三處,每處二韻。 有所轉之韻與前韻間隔相協者,例如定西番、紗窗恨及毛文錫中興樂。而酒泉子 之夾協,各家不同,類皆隔句各相為協。此種體格,令曲為多,且多唐五代之作。 慢曲中如小梅花八換韻,屬第一者。韓元吉六州歌頭五換仄韻,皆夾入平韻之間。 水調歌頭東坡明月幾時有一首,前後遍五六兩句,另換仄韻自協,宋元人或仿之, 屬第二者。此外則甚少概見。(二)為三聲通協。其平仄之變,必為同部之字, 例如西江月前後遍之末一韻換仄。採桑子慢第二韻起換平。換巢鸞鳳前遍末一韻 起換仄。渡江雲換頭第二韻仄協。戚氏第三段夾入二句仄協。四園竹前遍一仄協, 後遍兩仄協。而哨遍三聲夾協之處為尤多。雖通協之地位不同,而取諸同部,實 與轉韻有別。此種體格,慢詞多於令曲。宋元人作轉韻之令曲,或有用同部者, 則偶爾為之,無必要也。若論其源流,則轉韻通協,三百篇固皆有之。漢魏以降, 古體樂府有轉韻,而詩無通協。南北曲用通協,而並無轉韻。故三聲通協,實開 元曲之風,轉韻仍詩之遣遺耳。 ○句中韻 詞有句中韻,或名之曰短韻,在全句為不可分,而節拍實成一韻。例如溫庭 筠荷葉杯,「波影滿池塘」,影字與上句冷字葉。「腸斷水風冷」,斷字與上句 亂字葉。馮延巳南鄉子之茫茫、斜陽,與下句腸字、行字葉。霜天曉角換頭第二 字,定風波換側後仄協之二字亦然。花間集中,其例多有。慢曲如滿庭芳、瑣窗 寒、憶舊遊、絳都春、玉蝴蝶、暗香、無悶等調之換頭第二字屬於短韻者,不勝 枚舉。木蘭花慢則有三短韻,換頭以外,如柳詞之傾城、歡情皆是。且柳之三首 悉同。此等叶韻,最易忽略。南宋以後,往往失葉。霜天曉角、滿庭芳、憶舊遊、 木蘭花慢等常填之調為尤甚。律譜列為又一體,而不知其非也。填詞家於此最應 注意,既不可失葉,使少一韻,尤須與本句或相承之句黏合為一,毫無斧鑿之痕。 歷觀唐宋名詞,莫不如是。惟因此故,發生一疑似之問題,凡詞中無韻之處,忽 填同韻之字,則跡近多一節拍,謂之犯韻,亦曰撞韻。守律之聲家,懸為厲禁。 近日朱、況諸君尤斤斤焉。而宋詞於此,實不甚嚴。即清真、白石、夢窗亦或不 免。彼精通聲律,或自有說。吾人不知節拍,乃覺徨。例如清真拜星月慢之   「眷戀」,屯田戚氏之「孤館」,有他家不葉者,尚可謂其未避撞韻。而如清真 綺寮怨之「歌聲」,梅溪壽樓春之「未忘」,夢窗秋思之「路隔」,及草窗倚風 嬌近之「淺素」,是韻非韻,與倚風嬌近城、屏、婷三字可以斷句,是否夾協三 平韻,同一不敢臆測。既避專輒,又恐失葉,遂成縣案。凡屬孤調,遇此即窮。 因審慎而照填一韻,愚與邵次公倡之,吳瞿安、喬大壯從而和之,然終未敢信為 定論也。 ○孔廣森分韻 孔廣森著詩聲分例,開丁以此毛詩正韻之先。其言曰:「今之詩主乎文,古 之詩主乎歌。歌有急徐之節,清濁之和,或長言之,詠嘆之,累數句而無以韻為。 或繁音促節,至於句有韻,字有韻,而莫厭其多,奇者不可偶,偶者不可奇。虧 者不可綴,綴者不可虧。離者不可合,合者不可離。錯之則變化而無方,約之則 同條而有常。」就三百篇之韻,立通例十,別例十三,雜例四,此不啻毛詩之律 矣。愚謂論詞之用韻,亦當用此法。有曼聲,有促拍,相因相成。聲之所以成文, 歌之所以悅耳,韻之疏密,即節拍之長短。雅樂如是,燕樂乃魏文侯所謂聽不知 倦者,在唐時為俗樂,更何待言。唐五代令曲,率一句一韻,或兩句一韻。密者 句中有韻,且如單調訴衷情、河傳之類。有韻之句,為二字、三字,並相連至數 句者,則節拍愈促,所謂累累乎如貫珠也。慢曲之作,乃長其聲,疏其拍,即孔 氏所謂長言之、詠嘆之者。試韻,如前舉滿庭芳之類。更促者,連用兩短韻,如 瑣窗寒「遲暮,嬉遊處」之類。曲中加一促拍,則如木蘭花慢「傾城」「歡情」 之類。畢曲之時,連用單句兩韻,而上韻字數較少,則如掃花游「黯凝佇」之類。 孔氏曰:「急則承之以緩,緩則承之以急。密則間之以疏,疏則間之以密。不知 此,不可與言聲學。」誠至當之論也。至所謂累數句而無以韻為者,則詞較詩尤 多。孔氏舉不入韻之例,如豳風首章,周頌噫篇,不過三句。詞中四句一韻, 如風流子、沁園春、鶯啼序之類,已屬習見。而八六子後遍,五句一韻,共二十 九字。西平樂後遍,五句一韻者計二十八字,六句一韻計二十六字。有人疑西平 樂後遍十五句七十字,不應只有三韻。而不知此為曼聲之極致。用韻既少,且不 加短韻,正與孔氏之論噫嘻篇相類也。鄭文焯以夢窗前遍之苑、晚,換頭之市、 水,夾葉兩仄韻,因疑清真之盡、晚二字,以真、寒相葉,楚、野二字,以古音 相葉。然在夢窗則是,在清真仍為疑問。以真寒為一部,只漢魏有。然野入魚部, 固系古音,而宋詞皆罕用。清真集中,且無他證也。慢曲格調,成於屯田樂章集 中。如笛家弄之四句一韻,全篇凡五。曲玉管換頭四句一韻,結拍五句一韻。雖 篇中間以短韻,然實句多而節拍少。林鐘商鳳歸雲,起調、換頭皆六句一韻。仙 呂商鳳歸雲,換頭,六句一韻,亦西平樂之類。至夜半樂前兩段用曼聲,第三段 逐句用韻者相連至四句,則改用促拍,又與孔氏之論鴟者同矣。故詞之節拍, 今雖無徵而依孔氏研毛詩之法,其疏密實可因韻以考見。至孔氏書中,如奇韻、 偶韻、疊韻、空韻、獨韻、兩韻、三韻、四韻、分葉、隔葉、首尾葉、不入韻、 句中韻各例,在詞亦皆有之。惜曩之言詞律者,未知此法也。 ○四聲不可紊 自明至清中葉,填詞家每疏於律。平仄且舛,遑論四聲。然四聲之不可紊, 實宋人成法。姜夔大樂議曰:「七音之葉四聲,各有自然之理。今以平入配重濁, 以上去配輕清,奏之多不皆葉。」雖非為燕樂而發,而音理無二,當然用於詞。 沈義父樂府指迷曰:「句中去聲字,最為緊要。將古知音人曲,一腔兩三隻參訂, 如都用去聲,亦必用去聲。其次,如平聲卻得用入聲替,上聲字最不可用去聲替。 不可以上去儘是仄聲便用得。」此對知四聲不知七音者說法,較姜氏語尤顯豁。 既明示四聲之各有垠Ф,且告以替代之所宜矣。清人論四聲,始於萬樹,持論 頗精。萬氏之言曰:「上聲舒徐和緩,其音低。去聲激萬清遠,其腔高。相配用 之。方能抑揚有致。」故於相連二仄聲字上去之分配,及中隔一平聲時上去之分 配,詞律論之綦詳。又曰:「名詞轉折跌盪處,多用去聲,何也。上入可作平, 去則獨異。當用去者,非去則激不起。用入且不可,斷斷勿用平上。」故對領句 之去聲字,注中時時提出,擬諸曲之務頭。宴清都注云:「四聲之中,獨去聲為 一種沉著遠重之音。所以入聲可以代平,次則上聲,而去聲萬萬不可。」此借程 垓、何籀,以上代平之字示其義例也。暗香注云:「首句姜詞第三字『月』字, 觀吳詞『誰』字,則知可用『吳水』姜作『竹外』,可知『竹』字可平。『送帆 葉』姜作『正寂寂』,則知第一個『寂』字可平。『臥虹』姜作『夜雪』,則知 平。『雪』字可平。」此雖未明言入之代平,而已示其實例也。丹鳳吟注云:   「上去入亦須嚴訂,如千里和清真,無一字相異,此其所以為佳,所以為難。」 則又示全依四聲之例也。考詞律旁註,雖止可平可仄,間有作平。或某聲未明示 四聲之限制,而各調注中,詳為說明,實以應用某聲之字示以規範矣。杜文瀾校 勘記,就一枝春言之曰:「按宋詞用韻,只重五音。往往以上聲作去,去聲作上。 用平聲處,更可以上以入代平。獨於應用去上二聲相連之處,則定律甚嚴。如此 調,萬氏注出乍數、喚起、尚淺、夜暖、試與、媚粉六處,尚有前段第七句之自 把,後結之醉語,亦去上聲,共八處,皆定格也。凡仄聲調三句接連,用韻則中 之四字必用去上。又後結五字一句,而尾二字皆仄者,亦必用去上。如用人韻, 則用去入,名詞皆然。此卷後之掃花游用去上六處,卷十七之花犯用去上十二處, 為至多者。蓋去聲勁而縱,上聲柔而和,交濟方有節奏。」闡明萬說,雖只上去 一端,實不下康成之箋毛傳矣。至周濟宋四家詞選序論曰:「紅友極辨上去,是 已。上入亦有辨,入之作平者無論矣。其作上者可代平,作去者斷不可代平。平 去是兩端,上由平而之去,入由去而之平。」則又推至於上入之分。夫上去入既 各有區別,則非四聲有定而何。惟周、杜二氏,一謂去作上,一謂去作上,一謂 入代去,尚有可疑。以實例既少,既音理亦待商也。至杜謂上去互用,本於五音, 則未明音理矣。 ○四聲因調而異 四聲總是,因調而異。有參照各家,限於某句某字者。有自度之腔,他無可 據,不得不全依之者。有常填之調,只有平仄,無四聲之可言者。茲分別論之。 限於某句四聲有定之字,萬、杜兩家所論,多屬於此,惟尚未完備。就實例 言之,可分七種: (一)領句之字多用去聲。如詞旨所舉任、乍、怕、問、愛、柰、料、更、 況、悵、快、嘆、未、念是也。看,平去兼收。似算甚,上去兼收,論者去當作 去。嗟方將應,平聲。若莫,入聲。亦有時用以領句。且常用之字,詞旨未舉者 尚多,故如清真解語花「從舞休歌罷」、白石惜紅衣「說西風消息」,用平用入, 應依之。 (二)句中或韻上之一字限用去聲者。例如柳梢青後遍第二韻,戀繡衾前遍 第二第三韻,後遍第一、第二韻,韻上一字皆去聲。清真塞翁吟之「鏡中」,慶 春宮前遍「見星」,後遍「未成」,亦同。又如秋蕊香前後遍第三句第五字,子 野惜瓊花前遍處字,後遍葉字,小山思遠人念字「寄字」旋字為字,清真塞垣春 韻字「怨字」袖字向字,望海潮前後遍第四五兩句第三字,皆句中字之限用去聲 者。萬氏論一寸金調,所指去聲二十字,則句中韻上皆有之。 (三)某字某句限用入聲者。例如憶舊遊、紅林檎近末句第四字,霜葉飛清 真之「瘋瘋玉匣」,皆非用入聲不可。八聲甘州屯田「物華休」之物字,「識歸 舟」之識字,憶舊遊清真「燭花搖」「拂河橋」之燭字、拂字,齊天樂清真暮雨、 勸織、深閣、重拂(後遍准此)之雨字、織字、閣字、拂字,均應用入。但可以 上聲代,此類甚多。 (四)句首或句中或句尾限用去上者。句首之例,如清真倒犯之霽景、駐馬, 瑣窗寒之暗柳、靜鎖、付與,隔浦蓮近之驟雨。句中之例,如屯田八聲甘州之暮 雨,清真應天長之笑我、載酒,花犯之勝賞、望久、夢想,解連環之寄我,玲瓏 四犯之鬢點、念想。句尾之例,則不屬於韻者,如宴清都、湘江靜前後遍四字偶 句,句末二字,(上聲或用入代)清真三部樂之瘦損,白石玲瓏四犯之換馬,琵 琶仙之細柳。屬於韻者,在花犯、在花犯、眉嫵、掃花游調中,不止一處。清真 隔浦蓮近之翠葆、岸草,西河之對起、半壘,白石秋宵吟之頓老、又杳、未了。 而齊天樂、綺羅香、西子妝、宴清都、過秦樓等調,結秦樓等調,結拍末二字限 用去上者,尤指不勝屈。至於探芳信結拍六字句,去上平平去上,則與掃花游駐 馬河橋避雨,皆一句之中首尾均用去上者。各名家詞於上述諸例,大抵從同。 (五)二字相連用上聲者,此例較少,惟屯田樂章集中,兩上聲連用者頗多, 或系疊字連語。 (六)平聲三字以上連用者例如淮海夢揚州之「輕寒如秋」,梅溪壽樓春之 「今無裳」、「良宵長」、「消磨疏狂」、「裁春衫尋芳」,金盞子「湔裙溪」, 三妹眉「晴檐多風」。其三平、四平、五平皆為定格,惟此例不甚多。 (七)句中各字,四聲固定者,以四字句為多。例如倦尋芳首句,絳都春、 永遇樂結拍,掃花游「暗黃萬縷」,眉嫵「翠尊共款」,為去平去上。瑣窗寒   「桐花半畝」,尉遲杯「無情畫舸」,齊天樂「西窗暗雨」,西子妝「垂楊謾舞」, 為平平去上。此兩事,詞中常有。夢揚州「燕子未歸」去上去平,倦尋芳第三句 平去平去,戚氏「夜永對景」,鸚啼序「傍柳系馬」,去上去上。鸚啼序「平瞻 太極」、「清風觀闕」,平平去入。例雖不多,亦屬固定。更有所謂四聲句者, 渡江雲「暖回雁翼」,掃花游「曉陰翳日」,皆上平去入。繞佛閣「樓觀迥出」, 平去上入。方、楊和詞及夢窗均依清真填之。而夢窗龍山會末句之「月向井梧」, 雖在句內,亦入去上平也。 以上皆一定不易之四聲,守律者所應共遵。萬氏以特重去聲及去上,故其他 未遑詳論耳。至全依四聲,則除方千里和清真以外,夢窗填清真、白石自度之腔, 亦謹守之。故某人創調,其四聲即應遵守某人。如清真之大、六丑、瑞龍吟、 霜葉飛及凡無前例者,白石之鬲梅溪令、鶯聲繞紅樓、醉吟商小品、暗香、疏影、 徵招、角招之類,不下十餘,夢窗之西子妝、霜花腴等九調,及屯田詞不見他集 之調,皆以全依四聲為是。正於浣溪沙、鷓鴣天、臨江仙、玉樓春、高陽台、洞 仙歌、滿江紅、賀新郎、沁園春一般習見之調,宋人作者甚多,無從發見其四聲 一定之字,即不用守四聲之說,平仄不誤可矣。然可平可仄之字,仍應有所據 依。詞律、詞譜之注,歷考各家,足資遵守。如有補充糾正,亦必據善本詞集。 且其可平可仄,有一句之中,兩字必同時變換者,如四字句七字句之一三兩字, 頗多明證。 ○切戒自恃天資 作者以四聲有定為苦,固也。然慎思明辨,治學者應有之本能,否則任何學 業,皆不能有所得,況尚有簡捷之法自得之樂乎。萬氏曰:「照古詞填之,亦非 甚難。但熟吟之,久則口吻之間有此調聲響,其拗字必格格不相入。而意中亦不 想及此不入調之字。」況蕙風晚年語人:嚴守四聲,往往獲佳句佳意,為苦吟中 之樂事。不似熟調,輕心以掉,反不能精警。以愚所親歷,覺兩氏之言,實不我 欺。凡工詩工文者,簡練揣摩,困心衡慮,甘苦所得,當亦謂其先得我心也。抑 愚更有進者,諷籀之時,先觀律譜所言。再參以善本之總集、別集並及校本,考 其異同,辨其得失。則一調之聲律,具在我心目中,熟讀百回,不啻己有,不獨 入萬氏之境,且獲思悟之一。竹、樊榭,有開必先。︹村、樵風,遂成專詣。 至足法矣。及依律填詞,尤有取於張炎詞源制曲之論,句意、字面、音聲,一觀 再觀,勿憧屢改,必無瑕乃已。白石所謂過旬塗稿乃定,不能自已者。彈丸脫手, 操縱自如,讀者視為天然合拍,實皆從千錘百鍊來。況氏之樂,即左右逢原之境。 成如容易卻艱辛。︹村先生謂之人籟。且曰:勿以詞為天籟,自恃天資,不盡人 力,可乎哉。特以艱深文淺陋,不足語於研煉,且當切戒耳。 ○音理宜求密 萬氏之辨去聲及去上也,因音有高低,而默會於抑揚抗墜。謂必如是,乃能 起調。所資以參酌者,為南北曲之謳唱。就所用去上,推之於詞。然詞所承之詩, 早有類此之研究。齊梁之際,競談聲病,因有平頭、上尾、大韻、小韻等八病之 名,所謂「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兩句之內,角徵不同」。即在四聲之分配。永 明體之詩,以善識聲韻相標揭,舉例如「天子聖哲」、「王道正直」,韻部聲紐, 無一相同。南史所述,即詩之聲響也。姜夔七音四聲相應之說,似較周、沈約 尤精。然沈義父有言;近世作詞者,不曉音律。而舊譜失傳一語,亦常見於南宋 人詞敘中。如萬氏之說兩上兩去。皆所當避。屯田嫻於聲律,當時必付謳唱,所 用兩上、兩去、兩入。音節是否流美,後鮮繼聲,是否以不說耳之故,今無可考。 梅溪壽樓春,是否能歌,音節如何,亦無人論及。然於口齒間求諧葉,唇齒喉舌 陰陽呼等,皆不無關係。欲合於孟子所謂耳有同聽,則與永明聲病,息息相關。 四聲既分,陰陽亦別。雙聲疊韻,尤當慎用。以愚諷籀所得,諧美清脆之句,率 布置停勻。一句之中,聲紐韻部,實忌重沓。李清照聲聲慢連用十四疊字,吳夢 窗探芳新連用八疊韻字,亦與柳史同一疑問。聞者疑吾言乎,求音理於至密,固 有如是者。音學大師戴震,雖非詞人,而謂音同字異,或相似者連用為不諧,實 可施之於詞也。 ○詞句隨人而異 乾嘉經師有恆言曰:始為之不易,後來者加詳。由晚近之詞學,上視清初, 聲律如是,句法亦如是。萬氏糾明代清初之誤讀,所用方法,審本文之理路語氣, 校本調之前後短長,再取他家以資對證,此萬古不易之說也。彼所成就,為五言 一領四與上二下三之別。七言上三下四與上四下三之別。次則九字句上三下六與 上五下四之別。再次則為短韻,已了如指掌。然有引其端,未竟其緒者。中二字 相連之四字句,八聲甘州之「倚闌干處」,注中言及,而不視為重要。且戚氏之 「向明燈畔」,木蘭花慢之「盡尋勝去」,未免忽略。木蘭花慢並不採柳詞。玉 田高陽台「能幾番游」之非定格,亦未言及。六字的腰句法,固有在第三字注讀 者,而夜飛鵲「斜月遠、墮餘輝」,玲瓏四犯「揚州柳、垂官路」,則未注出。 側犯采方千里詞,結拍八字讀法,與周、姜不合。惟近代論著,由萬氏成法而推 演,如黃鶯兒「觀露濕縷金衣」十一字,一字領兩五字之例。拜星月慢「似覺瓊 枝玉枝相倚」十四字,二字領兩六字之例。引駕行「秦樓永晝」十字,二字承兩 四字之例。日有增益,不得謂非詞律啟之也。至霜葉飛,「正倍添淒悄」,「奈 五更愁抱」,夢窗則用二三句法。瑞鶴仙、三姝媚等之九字句,或三、六,或五、 四,隨人而異,殊難比而同之。作者各就所仿效者,求與原詞相合可耳。 ○填詞須據名家 七字以下之句,由詩嬗變。八九字以上者,由加和聲。然實有不能臆為句讀 者。律譜於此明而未融,且未能言其所以然之故。彩雲歸「別來最苦」十二字, 二郎神結拍十三字,萬氏不敢句讀,並於注發之,是已。然清真還京樂,「奈何 客里光陰虛費」、「中有萬點相思清淚」,皆八字,應一氣讀。「殷勤為說春來 羈旅況味」,說字來字斷句,皆有未安。且「向長淮底」十九字,一氣趕下。而 萬氏采方千里詞,強分句讀。屯田征部樂「須知最有風前月下心事始終難得」, 萬氏於有字、下字分句。夏敬觀曰:「須知」至「心事」十字,應連讀不可分。 又如梅溪換巢鸞鳳,「定知我今無魂可銷」,今字可屬上可屬下,不能遽為劃分。 屯田傾杯,「爭知憔悴損天涯行客」周濟曰:依調損字當屬下,依詞損字當屬上, 亦未易臆為句讀也。其十字以上之句在一韻之中,分句各異者。霜葉飛前結,清 真作「又透入清暉半晌特地留照」,夢窗作「彩扇咽涼蟬倦夢不知樊素」,玉田 一作「尚記得當年雅音低唱還好」,一作「又暗約明朝鬥草誰能先到」,一作   「慣款語莫游好懷無限歡笑」能斷為必五字、六字,或七字、四字乎。即以詞律 發凡所舉水龍吟,結折論,淮海為「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照人依舊」,東坡為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清真為「恨玉容不見瓊英謾好與何人比」, 白石為「甚謝郎也恨飄零能道月明千里」,夢窗九首則上四例皆有。明楊慎論淮 海詞,有字、照字、舊字各一拍,「強作解事,不明樂章」,固為竹所譏。即 詞律謂首句一領四以下四字兩句,亦豈免削足屨。八聲甘州起拍十三字,按屯 田、石林、夢窗各作中,三字屬上屬下,或可上可下,同上述兩例。愚以為詞以 韻定拍,一韻之中,字數既可因和聲伸縮,歌聲為曼為促,又各字不同。謳曲者 只須節拍不誤,而一拍以內,未必依文詞之語氣為句讀。作詞者只求節拍不誤, 而行氣遣詞,自有揮灑自如之地,非必拘拘於句讀。兩宋知音者多明此理,故有 不可分之句,又有各各不同之句。今雖宮調失考,讀詞者亦應心知其意,決不可 刻舟求劍,驟以為某也某也不合。而依律填詞,須有名作可據,即免亻面錯。夢 窗作水龍吟,其良師矣。故愚於詞之圈法,向不主標點句讀,但註明韻葉,以示 節拍所在。喬大壯深韙吾言。蓋綜上述諸例所得,而實例不止此,且與和聲住字 之說,一以貫之也。不寧惟是,多數從同之句,名家所作,有時偶殊。例如憶舊 游起拍,「記眉橫淺黛,淚洗紅鉛,門掩秋宵」,一般從之。而「夢人猶未苦, 苦送春隨人去天涯。」水龍吟前後遍四字三句為一韻者各二。而夢窗一首前遍作 「紺玉鉤簾窗曰:「送處,橫犀麈、天香分鼎」,一首後遍作「攜手同歸處,玉 奴換、綠窗春近」他家亦有如是者,詞譜名以攤破。尉遲杯屯田「困極忄餘, 芙蓉帳暖,別是惱人滋味」,東山及梅苑無名氏均同,清真作「冶葉倡條俱相識, 仍慣見、珠歌翠舞」。瑞龍吟、賀新郎、念奴嬌皆有相類之事。究其實際,同在 一韻之中,同出於知音之輩,又足證吾說矣。 ○比興說 張惠言論詞曰:「緣情造端,興於微言以相感動。」又曰:「惻隱盱愉,感 物而發,觸類條鬯,各有所歸。」蓋體風騷,一掃纖艷靡曼之習,而詞體始尊。 清季詞風,上追天水,實啟於此。周濟繼之,其言曰:「詞非寄不入,專寄 不出,以無厚入有間,意感偶生,假類畢達。雖鋪敘平淡,摹繢淺近,而萬感橫 集,五中無主。讀其篇者,臨淵羨魚,意為魴鯉。中宵驚電,罔識東西。赤子隨 母笑啼,鄉人緣劇喜怒。」以風騷漢樂府之法說詞,而實取於六義中之比興。顧 比興之義,毛傳只標興體,二鄭始加分疏。孔氏正義申之,謂「美刺俱有比興」, 「比顯而興隱」。又釋先鄭事於物為興之說,謂「取譬引類,發起己心」,陳 啟源毛詩稽古編,復闡明之,謂「興婉而比直,興廣而比狹。二者皆喻,而體不 同。興者興會所至,非即非離,言在此意在彼,其詞微,其旨遠。比者一正一喻, 兩相譬況,其詞決,其旨顯」。則張、周二氏之言,又即毛詩學者之所謂興也。 夫論詞者,不曰「煙水迷離之致」,即曰「低徊要眇之情」。心之入也務深,語 之出也務淺。驟視之如在耳目之前,靜思之遇於物象之外。每讀一遍,或代設一 想,輒覺其妙義環生,變化莫測,探索無盡。莊或曰:「義可相附,義即不深。 喻可專指,喻即不廣。」實有未易以言語形容者。惟作者於此決非刻楮為葉,有 意為之。必蓄積於胸中者,包有無窮之感觸,不能自抑,則無論因事物、因時令、 因山川,當時之懷抱,如矢在弦,不得不發。即作者亦不自知,脫稿以後,按諸 所感之事實,似覺有匣劍帷燈之妙。言為心聲,如就題立意,或因意命題,不能 得此無形之流露。名以寄,慮猶涉跡象也。故造此境難,讀者知之亦難。然苟 由張、周之論,參以治毛詩學者之說,於比興之義,體會有得,則思過半矣。 ○鍊字鍊句 千錘百鍊之說,多施諸字句。蓋積字成句,積句成段,積段成篇,詩文所同, 詞亦如是。向之作者,以鍊字鍊句為本。且字煉而句亦煉,張所謂「織綃泉底, 去塵眼中」,造句之喻,仍偏重於字也。陸輔之詞旨有所謂警句,所謂奇對,前 者句之煉,後者字之煉也。煉之之法如何,貴工貴雅,貴穩貴稱。戒、或艱 澀。且須刊落浮藻,必字字有來歷,字字確當不移。以意為主,務求其達意深, 而平易出之。意新而沖淡出之。驅遣古語,無論經史子與夫騷、選以後之詩文, 侔色揣稱,使均化為我有。即用古人成句,亦毫無蹈襲之跡,而其要歸於自然。 所謂自然,從追琢中來。吾人讀陶潛詩、梅堯臣詩,明白如話,實則煉之聖者。 珠玉、小山、子野、屯田、東山、淮海、清真,其詞皆神於煉。不似南宋名家, 針線之跡未滅盡也。然鍊句本於煉意。愚始學時,瞻園先生詔之曰:「意淺則語 淺,意少切勿強填。」此為基本之論。惟既須有意,而意亦有擇。意貴深,而不 可轉入翳障。意貴新,而不可流於怪譎。意貴多,而不可橫生枝節。或兩意並一 意,或一意化兩意,各相所宜以施之。以量言,須層出不窮。以質言,須鞭辟入 里。而尤須含蓄蘊藉,使人讀之,不止一層,不止一種意味。且言盡電不盡,而 處處皆緊湊、顯豁、精湛,則句意交煉之功,情景交煉之境矣。至一篇大局,所 謂文章本天成,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者,原非預設成心。然如何起,如 何結,如何承轉,如何翻騰,如何呼應,一篇有一篇一之脈絡氣勢,不能增減。 徹首徹尾,且不可分。在駢散文五七古最為顯著,律絕實亦如此。詞之近慢較易 見,南唐兩宋之令曲,仍易探索。花間集如溫庭筠菩薩蠻極不易以此求之。而細 加尋繹,仍莫如有全局之布置。陳銳有言,我只能以作詩之法作詞,此謀篇布局 之說,而其功仍不外於煉也。 ○行文兩要素 行文有兩要素,曰氣、曰筆。氣載筆而行,筆因文而變。昌黎曰:「氣盛則 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長短高下,與筆之曲直有關。抑揚垂縮,筆為之, 亦氣為之。就詞而言,或一波三折,或老翰無枝,或欲吐仍茹,或點睛破壁。且 有同見於一篇中者,百鍊剛與繞指柔,變化無端,原為一體,何也。志為氣之帥, 氣為體之充,直養而無暴,則浩氣常存,惟所用之,無不如志。苟餒而弱,何以 載筆。名之曰柔,可乎。讀昔人詞評,或曰拗怒,或曰老辣,或曰清剛,或曰大 力盤旋,或曰放筆為直,皆施於屯田、清真、白石、夢窗,而非施於東坡、稼 軒一派。故勁氣直達,大開大闔,氣之舒也。潛氣內轉,千迴百折,氣之斂也。 舒斂皆氣之用,絕無與於本體。如以本體論,則孟子固雲至大至剛矣。然而婉約 之與豪放,溫厚之與蒼涼,貌乃相反,從而別之曰陽剛,曰陰柔。周濟且准諸風 雅,分為正變,則就表著於外者言之,而仍只舒斂之別爾。蘇、辛集中,固有被 稱為摧剛為柔者。即觀龍川,何嘗無和婉之作。玉田何嘗無悲壯之音。忠愛纏綿, 同源異委。沉鬱頓挫,殊途同歸。譚獻曰:「周氏所謂變,亦吾所謂正。」此言 得之。故詞之為物,固衷於詩教之溫柔敦厚,而氣實為之母。但觀柳、賀、秦、 周、姜、吳諸家,所以涵育其氣,運行其氣者即知。東坡、稼軒音響雖殊,本原 則一。倘能合參,益明運用。隨地而見舒斂,一身而備剛柔。半唐、︹村晚年所 造,蓋近於此。若喧う放恣之所為,則暴其氣者,北宮黝、孟施捨之流耳。 ○論詞境 詞境極不易說,有身外之境,風雨山川花鳥之一切相皆是。有身內之境,為 因乎風雨山川花鳥發於中而不自覺之一念。身內身外,融合為一,即詞境也。仇 述問詞境如何能佳。愚答以「高處立,寬處行」六字。能高能寬,則涵蓋一切, 包容一切,不受束縛。生天然之觀感,得真切之體會。再求其本,則寬在胸襟, 高在身分。名利之心固不可有,即色相亦必能空,不生執著。渣滓淨去,翳障蠲 除,沖夷虛澹,雖萬象紛陳,瞬息萬變,而自能握其玄珠,不淺不晦不俗以出之。 叫囂儇薄之氣皆不能中於吾身,氣味自歸於醇厚,境地自入於深靜。此種境界, 白石、夢窗詞中往往可見,而東坡為尤多。若論其致力所在,則全自養來,而輔 之以學。蕙風詞話曰:「多讀書,謹避俗。」又曰:「取古人詞之意境極佳者, 締構於吾想望中,使吾性靈相浹而俱化。」皆入手之法門,特不免仍有跡象耳。 蕙風說境,上述數語以外,尚有數條語亦近是。 ○詞之結構 有曲直,有虛實,有疏密,在篇段之結構,皆為至要之事。曲直之用,昔人 謂曲已難,直尤不易。蓋詞之用筆,以曲為主。寥寥百字內外,多用直筆,將無 迴轉之餘地。必反面側面,前路後路,淺深遠近,起伏迴環,無垂不縮,無往不 復,始有尺幅千里之觀,玩索無盡之味。兩宋名家,隨在可見,而神妙莫如清真、 夢窗。然有如黃河東來,雖微遇波折,仍一瀉千里者,如東坡赤壁之念奴嬌,稼 軒北固亭之永遇樂。有以事之起訖不提不轉,恰成全局者,如清真夜飛鵲,則皆 妙於直者也。一段之中,四句五句六句一氣趕下,稱為大開大闔者,如清真還京 樂換頭,西平樂後遍,而樂章集中尤多。此類體格,夢窗最擅勝場,亦妙於直者 也。此雖皆筆之運用,而實賴氣以行之。虛實之用,為境之變化,亦藉筆以達之。 敘景敘事,描寫逼真,而一經點破,虛實全變。例如憶往事者,寫夢境者,或自 己設想者,或代人設想者,只於前後著一語,或一二字,而虛實立判。就點破時 觀之,是化實為虛。就所描寫者言之,則運虛於實。飛卿已有此法,尤顯者如東 山青玉案結拍,及清真掃花游、瑣窗寒、渡江雲、風流子,皆有此妙。南宋諸家 多善學之。疏密之用,筆之變化,實亦境與氣之變化。如畫家濃淡淺深,互相調 劑。大概綿麗密緻之句,詞中所不可少。而此類語句之前後,必有流利疏宕之句 以調節之,否則郁而不宣,滯而不化,如錦繡堆積,金玉雜陳,毫無空隙,觀者 為之生厭。耳目一新者境,呼吸驟舒者氣,變化無恆者筆,與詞調組織偶句之後, 必有單行,恰相似也。事屬易曉,實例極多,不煩枚舉。至於宜拙不宜巧,宜重 不宜輕,宜大不宜小,所以杜纖弱氵兆淫之漸,免於金應所稱三蔽者,則必然 之條理,非相互之應用。不得與曲直、虛實、疏密相提並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