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武記 · 聖武記 卷一

魏源 《聖武記》
開創 開國龍興記一 維帝軒轅,畫井始遼,粵及有虞,州剖十二。而遼以西則剖冀東北境,是為幽州。遼以東則剖青海外境,是為營州。於是有古孤竹之虛,有古肅慎氏之國。古孤竹國在今遼西錦州府地,肅慎國在今遼東、吉林、寧古塔地。肅慎即女真之轉音。楛矢肇騎射之本俗,至漢分為三韓,蓋三汗並治之徵。《天官書》口:「中國山川,其維首在隴、蜀,其尾沒於碣、渤。」蓋東方出《震》,天地所以成終而成始。旁薄鬱積數千年,以有大清國。< 大清國之興也,肇有金、遼部落,繼兼有元裔之蒙古,又繼兼有朝鮮,又繼有明之關外。金、遼,語言相同之國也;蒙古,語言、居處不同,而衣冠、騎射同之國也。至朝鮮及明,則語言、衣冠皆不同。故我太祖、太宗用兵次第,亦因之為先後。其朝鮮、蒙古,事屬外藩,別為篇。今特先其收服滿洲諸部者冠於伐明之前,以昭造攻自亳之本。 自山海關以東,留都之地,統以盛京、吉林、黑龍江三將軍。吉林為滿洲舊國,始祖所都之寧古塔在焉。黑龍江為遼、金舊國,金起混同江,而索倫則遼裔也。遼起上京,即今黑龍江北之呼倫貝爾地也。 金則起於黑龍江南,在白都訥之東二三百里。惟盛京稍東之興京,則肇、興、景、顯四祖及太祖發祥之地,舊名赫圖阿拉,在蘇克素護河、嘉哈河之間,西距盛京二百七十里,東距寧古塔千二百里。始祖鄂多里城,居俄漠惠之野,在寧古塔西南三百餘里,故四祖雖遷建州,仍稱寧古塔貝勒。我朝未得遼瀋以前,四世咸宅於茲,即明代之建州右衛也。 我太祖高皇帝,生明嘉靖三十有八年。溯之肇祖,當在明正統、景泰之際。由肇祖而上至長白髮祥之始祖,當在遼、金末造矣。據《開國方略》載,天女所生,始祖傳數世面遭難,又數世而肇祖生,當不過十世內外。太祖責烏拉貝勒布占泰曰:「我愛新覺羅,上天降生,數世以來,遠近欽服。 爾縱不知百世以前事,豈十世以來亦不知耶?」此世數不遠之明證。明萬曆十有一年,太祖年二十有五,國人號聰睿貝勒,以景、顯二祖之仇,起兵討尼堪外蘭。率甲十三,襲之於圖倫城。尼堪外蘭倉卒遁,得甲三十、卒百人以歸。又討之於嘉班城,於撫順邊外皆不獲。初,景祖世兄弟五人,各築城環赫圖阿拉而居,遠者二十里,近者五六里,皆稱寧古塔貝勒。方太祖起兵也,同族之附明者謂尼堪外蘭,為明所善,懼太祖招禍於明,聚誓堂子,屢謀除害。太祖有眾一旅,克兆嘉城、瑪爾墩城,皆險固之區,或鑿磴束馬而登,或單盾冒矢石而克,同族懾服。萬曆十二年事。 是時諸國分裂,滿洲國之部五:曰蘇克素護河,曰渾河,曰完顏,曰棟鄂,曰哲陳。長白山國之部二:曰訥殷,曰鴨淥。東海國之部三:曰渥集,亦作窩集。曰瓦爾喀,曰庫爾喀。庫,一作虎。扈倫國之部四:扈倫亦作呼倫。曰葉赫,曰哈達,曰輝發,曰烏拉。皆金代部落之遺,城郭土著射獵之國,非蒙古行國比也。各主其方,爭相雄長,強凌弱,眾暴寡。而扈倫四部最強,在滿洲之北,惟烏拉在吉林,當滿洲東北;其輝發、哈達、葉赫,皆在興京之北,今盛京將軍所轄境內。皆以所居之河得名。烏拉、輝發二河入松花江,哈達、葉赫二河入遼河。即明之海西衛與建州衛、野人衛而三。海西亦謂之南關、北關,南關哈達,北關葉赫,逼處開原、鐵嶺,乃明邊之外障也。東海三部則皆野人衛,在寧古塔以東,瀕海島嶼距明邊絕遠,羈縻而已。而滿洲五部、長白山二部則皆建州衛,處遼瀋之東,世相仇敵。故尼堪外蘭遠遁,築城於鄂勒琿,恃諸部中隔,我兵不能往討。太祖乃先自近部始。萬曆十二年,以兵五百攻棟鄂部之翁鄂洛城。萬曆十三年,攻渾河部之界藩城、棟嘉城、薩爾滸城。與一弟三侍衛棄軍先進,渡河沖陣,龍騰虎蹴,以四人敗敵八百。十四年,復攻蘇克素護河之爪爾佳城、渾河部之貝輝城、哲陳部之託摩和城,皆克之,遂越諸部攻尼堪外蘭於鄂勒琿城,罪人斯得。先是,明歸我二祖喪時,已給都督敕書十道、馬三十匹。至是,又給「龍虎將軍」之印,及歲幣銀八百兩。萬曆十五年,命巴圖魯額亦都攻哲陳部二城,阻漲渾河,聯繩而渡,跨堞而戰,身中五十餘創,卒克之。萬曆十六年,復克完顏部。時滿洲環境五豪部皆服,全有建州,遂與海西部為敵國。土產東珠、人參、紫貂、玄狐、猞猁猻,與明市於撫順、清河、寬甸、靉陽四關。兵食日強富。十有七年,又遣兵收服長白之鴨淥江部,盡有其眾。於是遐邇懾忌,知太祖志不小,遂協而圖我。 萬曆二十有一年,葉赫、哈達、輝發、烏拉、扈倫四部。科爾沁、錫伯、卦勒察、蒙古三部。珠舍里、訥殷,長白山二部。九國之師三萬來侵,營渾河北岸,國人皆懼。太祖酣寢達旦,詰朝率諸貝勒拜堂子啟行,至古呼山據險而陣,諭將士曰:「烏合之眾,其心不一,殪其前鋒必反走,走而乘之必大克。」時敵方攻赫濟格城,命額亦都以百騎挑之,敵罷攻來戰,葉赫貝勒布齋、科爾沁貝勒明安身先督陣。布齋馬觸木而路,我兵斬之;明安馬陷淖,棄鞍跨驏馬遁,眾軍遂潰。乘勝逐北,斬級四千,獲馬三千,鎧胄千,並禽烏拉貝勒之弟布占泰,軍威大震。萬曆二十五年,葉赫、烏拉、哈達、輝發四部遣使來乞盟締姻,以其女弟歸太祖,是為高皇后。 初,扈倫四部哈達萬汗最強,且忠於明,為葉赫、輝發、烏拉三部盟主。傳其子蒙格布祿,兄弟內鬩,遂為葉赫所乘。哈達乞援於明,不許,請入捍邊,又不許,於是質其三子來告急。太祖命費英東、噶蓋以兵二千助之。哈達旋惑葉赫貝勒之誑,令執我將帥以索其三質子,而襲攻我軍。於是太祖舉兵克之,盡降其城寨。明使以滅鄰來責,乃復其子武爾古岱歸國。時萬曆二十七年也。既而葉赫兵數掠哈達,太祖使詰於明,明人不問。哈達飢,乞糴於開原城,明亦不與。哈達復降於我,於是明塞亡南關。是後我國始絕明貢,惟互市。 萬曆三十五年,輝發貝勒以所部多叛歸葉赫,遣子質我而樹援焉。已,又信葉赫貝勒之誑,索還其子以質於葉赫,所約之昏亦背不來取,而築重城以拒守。是年,彗星東指輝發國,太祖征之,輝發以亡。 萬曆四十一年,征烏拉。初,布占泰陣獲於我,旋釋歸,使主其國,妻之以宗女,錫之以敕書、甲冑。三十五年,其所屬之瓦爾喀部來歸,太祖遣褚英、代善、費英東以兵四千迎之。布占泰以萬人阻之,為我軍所敗,斬級、獲甲各三千,師還。又遣褚英、阿敏以兵五千克其宜罕山城,布占泰懼,不敢戰,執獻葉赫之人以和,並求昏,上親女許之。四十年,復背盟,再侵我渥集部屬之虎爾哈路,欲娶我國所聘葉赫之女,又以鳴鏑射公主。太祖親臨烏拉河,克其沿河五城,盡焚其廬舍糗峙,許盟而還。布占泰復以其子質葉赫,怒我師。師至,布占泰以兵三萬逆戰,太祖身陷陣,敗其軍。先伏兵奪其城門,盡樹纛幟,布占泰收敗卒不能入,遂奔葉赫,烏拉以亡。 是秋,遂以兵四萬征葉赫。葉赫盡斂其鄉民保城,使訴於明,曰:「扈倫四國,滿洲已滅其三,今復侵我,行必及明矣!」明使游擊馬時楠率火器千助葉赫。太祖服其七城十九寨,旋師。葉赫恃明之援,遂以所許我國之女歸蒙古。時我太祖天命之(二)〔元〕年,明萬曆四十四年也。①太祖既誓師讎明,戡撫順,夷清河,遂以天命(四)〔三〕年萬曆四十六年春,留兵六千守札喀關備明,而自將六師深入葉赫,克二十餘寨。葉赫告急於明,於是明有四路之師。太祖覆其軍二十萬。是秋,克開原,克鐵嶺,拊葉赫之背。遂圍其貝勒錦台什於東城,圍其弟布揚古於西城。攻東城之軍先破其郛,士皆擁盾冒矢石,穴城陷之。錦台什登台自燔死,布揚古以西城降,遂殲守葉赫之明兵千。於是明塞復亡北關。 〔是為我朝伐明以前兼併立國之始。]②其扈倫四國外,勞征撫者,莫如東海三部及黑龍江之索倫等部。東海三部曰瓦爾喀部、虎爾哈部、渥集部。又有最遠之使犬、使鹿、庫頁等部。黑龍江北則索倫、錫伯、達瑚爾、鄂倫春、卦勒察等部。其種族散處山林,非有首豪雄長抗衡上國,而兩朝招攜之故,則見於天聰八年太宗諭征黑龍江諸將曰:「茲地人民語言、騎射與我國同,撫而有之,即皆可為我用。攻略時,宜告以『爾我先世本皆一國之人,載籍甚明,毋甘自外』。」是時,滿洲五部、長白山二部、扈倫四部皆平,始從事於東海三部。其用兵皆未嘗興大眾,其收服之人,即校其射藝,區其等第,編旗披甲,與兼弱攻昧之師不同。 瓦爾喀部者,沿瓦爾喀河入鴨淥江,瀕海兩岸皆其部落,在興京之南,近朝鮮。萬曆二十六年,遣長子褚英以千卒征之,取其安楚庫路屯寨二十餘,招降萬餘眾。三十六年,瓦爾喀部優斐城長以五百戶越烏拉境來歸。遣費英東等以兵三千往護之,中途敗烏拉要截之兵。三十七年,與明盟誓,並以瓦爾喀部落之流寓朝鮮者請於明。明為我諭朝鮮,察還千餘部。太宗天聰元年,明天啟七年。大兵征朝鮮,我瓦爾喀之在其國者二百餘戶皆來歸。天聰九年,崇禎八年。命武巴海等以兵四百自寧古塔往征瓦爾喀,收丁壯五百有六十。以地多島嶼,明年復分兵四路,每路兵二三百,各攜嚮導,造海艦,先後共取還島丁千餘,貂、狐、猞猁無算。崇德五年,命朝鮮以舟師攻瓦爾喀之叛入熊島者,來獻捷。是為征瓦爾喀之師。 ①查天命二年即萬曆四十五年,原稿如此,下同。 ②據粵垣榷署刻本補。 虎爾哈部者,虎,一作呼。居虎爾哈河,出吉林烏拉界,徑寧古塔城北,行七百里,至三姓城,人混同江,《唐書》渤海王都臨忽汗河者也。虎哈即忽汗之音轉,即所謂金源也。萬曆三十九年,命額亦都以兵二千攻東海虎爾哈部之札庫塔人,三日克其城,俘斬三千,並招降其附近五百戶。天命三年,東海虎爾哈路長率百戶來朝,遣二百人迓之,御殿燕之。命願留者左,願歸者右,賜願留頭目八人男婦各二十,馬牛各十,錦裘蟒服四時之衣、田廬、器賄皆具。於是爭乞留,且轉招其族屬曰:「上之徵伐,非欲俘獲充賞也,乃欲收我為羽翼也。」天命(四)〔三〕年,萬曆四十六年。遣卒千征虎爾哈部,收其丁壯二千。其路長來降者,駕出城親款之,列筵二百,男婦、牲畜、田廬、器賄如前賜。崇德八年,遣阿爾津等征虎爾哈於黑龍江,混同江即黑龍江之下游,故混同江亦通稱黑龍。凡克三屯,招降四屯,獲男婦二千八百餘,牲畜、貂皮、虎豹皮稱是。是為征虎爾哈部之師。 渥集部者,在虎爾哈部之東,連山茂林。萬曆三十八年,以卒千征東海渥集部,取其三路屯寨,俘二千人,並降其虎爾哈路、瑚葉路而還。又有自歸之綏芬路、寧古塔路,命額亦都以千人往遷之,為渥集之雅蘭路人所掠,遂擊收其眾萬餘而還。虎爾哈與渥集鄰,故有在其部中者。綏芬河在寧古塔之南,圖門江之東,自行人海。雅蘭河出長白山背,在寧占塔東南,行二百餘里入海。三十九年,復以兵千取渥集部之烏爾固辰、穆林二路,俘千餘人。穆林河會烏蘇里入混同江,在寧古塔東北。是為征渥集部之師。 此外東海小部,隨時略服。天命元年,萬曆四十四年。征東海薩哈連路,乘舟沿烏勒簡河,取屯寨數十。八月,至黑龍江岸,霜未降,冰結如橋,師遂濟。及還,上游復冰,甫濟而解。又招服南岸之諾羅路、錫拉忻路及使犬部音達琿、塔庫喇二路。諾羅河及音達穆河皆人混同江,使犬部亦在混同江南岸,故知此所渡乃黑龍江下游,即混同江也。 錫拉河在寧古塔極東,自入海,乃奇雅喀部人所居。天命二年,萬曆四十五年。遣兵四百收瀕海散處各部,其島居負險者,刳小舟二百往,盡取之。天命十年,天啟五年。遣兵征東海卦勒察部,俘二千人。 蓋東海諸部在吉林寧古塔以東,與我隔於烏拉,又貪烏拉布市之利,甘為其屬,故自烏拉削平而後,威稜薄海表。今吉林將軍治烏拉故城,吉林城在盛京東北八百二十里,在寧古塔西六百三十里。或雲吉林即古雞林。其所轄東西四千餘里,南北二千里,即烏拉諸部故境。蓋南沿鴨淥江、圖門江之間及諸海島為東海瓦爾喀部;北沿天烏拉河、松花江至混同南岸則虎爾哈部;東抵長白山陰則渥集部,今大都併入滿洲矣。再東北則為使犬部之赫哲、使鹿部之奇勒爾費雅喀。又有庫頁部,海島袤廣埒台灣,近混同江海口,其島雜有赫哲、費雅哈、鄂倫春之人。而庫頁為大,殆即國初刳舟濟師往取者,今與貢貂之赫哲諸部皆不編佐領,不列滿洲八旗。蓋《禹貢》「皮服之島夷,介冀、青東境」雲。《滿洲氏族源流考》曰:「自寧古塔東北行四百餘里,居虎爾哈河、松花江兩岸者,曰諾雷部,即虎爾哈部。自寧古塔東行千餘里,居烏蘇里江兩岸者,日術倫部;又東二百里,居尼滿河源者,曰奇雅喀喇,此二部即渥集部。皆東路也。又寧古塔東南,有班吉爾漢喀喇,去烏蘇里江四千里,二年一次,遣官赴尼滿河收貢頒賜。此南路也。自寧古塔東北行千五百里,居松花江、混同江兩岸者,口赫哲喀喇;又東北行四五百里,居烏蘇里、松花、混同三江匯流左右者,亦曰赫哲喀喇,即使犬國也。又東北行逾混同江七八百里口費雅哈;直至東北海濱,距寧古塔三千里曰奇勒爾,即使鹿部也。此皆北路。」 至黑龍江等部,則天命以前未嘗征,征之,自太宗天聰九年始,時有入貢。索倫豪於騎射,乃命副都統霸奇蘭率兵逾黑龍江,收撫其未服壯丁二千四百有奇、余丁七千二百而還。崇德元年,索倫為科爾沁部落侵掠,命來朝之索倫部長速歸防禦。五年,遣穆什哈等征索倫,俘其壯丁三千百有五十。六年,並征蒙古兵,征已降復叛之索倫博木果,禽其眾九百餘。蓋索倫當黑龍江極北興安大嶺之麓,介俄羅斯及喀爾喀蒙古之間,挽強命中,洞熊兕,跡奔獸,雄於諸部。索倫村在額爾格河、精奇里江之間,南距黑龍江城、西至雅克薩城皆五六日程,距今將軍所治齊齊哈爾城千有四百餘里,在盛京東北二千四百餘里。天命間,大兵雖一度黑龍江下游,即混同江。未嘗至索倫。天聰、崇德始臣絕域,際東北海,於是遼、金部落咸並於滿洲矣。迨聖祖康熙十年,墨爾哲勒氏屯長來歸,編為墨爾根四十佐領,號「新滿洲」。 二十八年,征服羅剎,闢地至克魯倫河、興安大嶺。於是科爾沁蒙古復獻出嫩江左右之錫伯、卦勒察及黑龍江北之達瑚爾壯丁萬四千有奇。達瑚爾亦在額爾格河、精奇里江之間,與索倫同地。一作額爾古訥河、精奇里江。又達瑚,一作達呼。蓋打牲部落之錯鄰蒙古者,故獻歸滿洲。分駐白都訥、齊齊哈爾二城,編旗額,置佐領,皆隸於呼倫貝爾駐防副都統,而統於黑龍江將軍。呼倫泊、貝爾泊皆黑龍江上源,遼興於此,是為上京。故東三省、伊犁駐防,自滿洲、蒙古、漢軍外,有索倫兵、錫伯兵、達瑚爾兵、鄂倫春兵、卦勒察兵。共編佐領九十有七,皆打牲部落,異於遊牧之蒙古,非天聰、天命間滿洲兵所有也。惟寧古塔以東諸打牲部落則皆不編佐領,隸三姓城駐防副都統,而遙統以吉林將軍。三姓城當寧古塔東北,五國城在焉,即肅慎故址。 臣源曰:恭稽《會典》,八旗駐防之兵,有遊牧部落,有打牲部落。遊牧部落不一,以蒙古統之;打牲部落不一,我朝皆以滿洲統之。康熙以後,始以遊牧之巴爾虎及厄魯特隸於黑龍江駐防,附打牲部落之後,雖亦為東三省兵,然非滿洲部落矣。夫草味之初,以一城一旅敵中原,必先樹羽翼於同部。故得朝鮮人十,不若得蒙古一;得蒙古人十,不若得滿洲部落人一。族類同,則語言同,水土同,衣冠居處同,城郭土著射獵習俗同。故命文臣依國語制國書,不用蒙古、漢字; 而蒙古、漢軍各編旗籍,不入滿洲八旗。所以齊風氣、一心志、固基業〔者〕,規模宏窈矣,〔淵哉窈哉]。①盛京、興京境內皆老滿洲。此外,居近吉林之錫伯人、居近伯都訥之卦勒察人、居近琿春之庫爾喀人,分駐佐領,隨地隨時編丁人軍籍,統稱為吉林之兵。伯都訥城北瀕混同江。琿春河南人圖門江。黑龍江北之索倫、達瑚爾二部,晝長夜暫,北極出地五十一度,視京師偏東十度有奇。崇德而後,與東北之鄂倫春奔走疏附,後先禦侮,是為黑龍江之兵。自索倫騎射聞天下,於是後編八旗之達瑚爾、鄂倫春等部,世皆「索倫」呼之。而吉林一軍,則但知為「新滿洲」矣。「女真兵滿萬不可敵」,況傾東北海之精銳,殫兩神聖之訓練,夫何敵於天下? ①據粵垣榷署刻本補。 臣源又曰:方世祖之入關都燕也,命內大臣何洛會統八旗兩翼兵留守盛京。康熙元年,始設鎮守奉天等處將軍,十年,始改稱鎮守盛京。鎮守寧古塔將軍。十年,移駐吉林。二十二年,以寧古塔兵征羅剎於黑龍江,始設鎮守黑龍江將軍。是為東三省。其後兵制增損裁併不一,今姑據乾隆二十三年《會典》之數,則盛京將軍駐防兵萬有九千二百七十六人,轄副都統三,城守尉四,防守尉二。吉林將軍駐防兵萬有四千三百九十二人,轄副都統五,協領一,佐領二。黑龍[江]①將軍駐防兵八千五百五十七人,轄副都統三,總管一,城守尉一。兼滿洲、蒙古、漢軍、索倫、錫伯、卦勒察、巴爾虎、達瑚爾、鄂倫春,共東三省兵四萬二千二百有奇。其後移駐新疆,裁併不一。今東三省共駐防兵三萬五千四百有奇。國家大征伐,輒出虎符選壯軍鋒。然乾隆征金川時,將軍阿桂、溫福等皆力言東三省道遠,供億巨,征索倫兵一,不如調近省兵三。嘉慶征教匪時,上諭亦言,調黑龍江兵一,其費可募鄉勇數十。則又不專恃留都常勝之兵,而各視其天時、其地利。 附考 吉林、黑龍江之地,城郭皆無磚石,環木柵二三里,即謂之城。柵內八旗兵所居,士大夫遷謫者亦居其中,余皆散居各屯。八旗非盡滿洲人,各因其種落為俗。漢人則十三省皆有之,亦各自為俗。桐城方拱乾謫居寧古塔,歸,作《紀略》,言其地道不拾遺,百里往還不裹糧,不購芻秫,不行銀錢,以粟布交易,牛躪人田,則罰其直,雖章京不免。此國初淳樸之俗,近聞漸不如初。至索倫則遠在黑龍江以北,挽弓十石,能自縛於樹,射熊虎洞穿,負之而歸。馬有逸失者,雖數百里外,皆能蹤跡得之,惟一經雨後,即不可識。音近蒙古,間雜漢語,故或以為遼之後裔,不純滿洲雲。 ①據上海申報館本補。 女真為肅慎之轉音,楛矢肇騎射之本俗,見高宗御製。惟滿洲兵究未聞石砮為鏃之事,《盛京通志》、《八旗通志》皆無其證。惟國初吳兆賽謫寧古塔記之云:「石砮出混同江中,相傳松脂入水千年所化,厥色青紺,厥理如木,厥堅過鐵石,土人以之礪刃,知為肅慎砮矢之遺。」曾攜歸京師贈友,王士禎載之《池北偶談》。蓋產瀕海口,無人奏聞,故御製、官書皆未之及。又東海魚皮、使犬諸部無考,亦惟此記載之曰:「由寧古塔而東三百里,有依朗哈喇土城,即五國城故地,設官守之。又東北五六百里,為虎爾哈部所居;又六百里,為黑斤部所居;又六百里,為費雅哈部所居。此三部人總名烏稽達子,烏稽即渥集也,又名魚皮達子。近混同江海口,不產五穀,惟出紫貂、玄狐、海螺、灰鼠、水獺、鹰鵰及魚。每歲五月,此三部人則乘查哈船江行,泊寧古塔南關外,進貂。將軍設宴,並出部頒袍、帽、靴、襪、挺帶、巾、扇賜之。貂以黑斤部所產為最,費雅哈次之,虎爾哈又次之,黑龍江索倫所產毛粗,又次之。黑斤、費雅哈二部皆不剃髮,梳髻環耳;男婦皆不褲,以魚皮為衣,柔軟可染;富者以鵰翎蓋屋,貂及玄狐為帳,狐、鼠為被褥。虎爾哈人則服飾略同滿洲矣。三部人皆無官長約束,質直有信義,商賈賒物,約償黑貂,千里不爽期約,勇敢能一人殺虎。朝廷擇其材武者賜以官職。數年,令從虎爾哈遷至寧古塔,又遷至奉天。又二年,始入都。名依徹滿洲,即新滿洲也。」記又言:「寧古塔西行百里,曰沙嶺,有金時上京故城。東三里覺羅村,即本朝發祥之所。寧古塔在黃龍府東七百餘里,與高麗之會寧府接壤,木城二重。國朝新遷,距舊城六十里。內城周一百里,將軍親兵居之,城周八里,各旗人居之,漢人居東西兩門之外。康熙初,吳逆叛滇,滿兵徵調,兵巽,始令漢人入居城內。①後十餘載,又有邏車國侵黑龍江,掠部落貂畜,鋒甚銳。其國都在大西洋,相去萬里,兵強猛,善火器,有西瓜炮者,量敵營之遠近,雖數里外必至其營始裂。將軍奏調兵水陸進討,邏車國旋請和。邏車即羅剎之轉音,乃鄂羅斯部落也。流人始免戍役之苦。」三條皆足備滿洲掌故。記又言:「國初,寧古塔極寒,三春晝夜,風霾蔽天。七月即有白鵝下池,不能飛起,數日霜降。八月大雪,九月河凍,十月地裂。 ①據粵垣榷署刻本,此句為:「···滿兵徵調一空,始令漢人入居城內。」 暮春凍始解,草木尚未萌芽。夏則有哈湯之險,泥淖數百里,人依草墩而行,稍傾側,人馬俱陷,故商賈裹足。近給〔年]①漢人日眾,氣漸和暖,草土〔淖上]②橫鋪樹木,歲時修理,商旅張〔雲〕③集,百貨駢闐,迥異疇曩矣。南門臨鴨綠江。西門外三里許,有石壁臨江,長十五里,高數千仞。材木稠錯,鰉、鯉、鯿、鯽肥庶甲天下。人參生深山草叢,舊〔既〕④多且賤,然在本地服之不效。兆騫初至戍時,煎參半斤服之,反泄利半日。惟江水自長白山流出,號『人參水』,冬月飲,冷亦不傷脾。故遷客至此,從無不服水土,且贏弱皆健。五穀惟無稻米,升價十倍,惟燕客用之。有烏臘草,近水而生,長細溫軟,薦履行冰雪中,足不知寒,與貂、參均號寧古塔三寶。冬至,縱火燒荒,則來春草木更盛。五月,盡放營馬於數百里外水草處。七月杪,馬肥,始歸城,各辨其尾牌而領之。四季出獵行圍,有朝出暮歸,或二三日即歸者,謂之打小圍。秋則打野雞圍,仲冬打大圍。八旗列陣而行,兼旬始歸,歸則虎、豹、熊、豕、獐、鹿、狐、兔、雉、雕,車載駝負,不知其數。獵犬猛者,能搏虎豹。鷹有海東青,能捕〔搏〕⑤天鵝,日飛二千里,皆上進之物。雕極大而多,惟用為箭翎雲。兆騫謫戍二十有三年赦歸,行二日,過石頭甸子,其石岡闊三十里,長三百餘里,嵌空玲瓏,下有流澌潺湲。第三日進大烏稽,烏稽即渥集之轉音,又名窩集,即老林也。松林千里無際,皆太古時物,車馬橫過六十里不見天日。微風震撼,濤聲澎湃,啼鳥號鼯,略不畏人。初入林口,行人各取身旁小物懸樹,以敬神。夕宿嶺下, ①②③④⑤均據粵垣榷署刻本補。 滿兵取大樹皮二三斤,闊丈余,鋪如船篷,可容坐臥,取所獵獐、鹿炙割而食。夜半忽聞怪聲,山崩地裂,則千年枯樹摧折之聲也。第五日,復過小烏稽,三十里如前狀。第七日,渡松花江,至烏拉,有船廠造大船,以達各路,有將軍鎮守之,即吉林矣。由烏拉八驛至柳條邊,其地垂楊數百里,前朝所以界中外,今有章京守之,以詰往來。又十五里至開原驛,又三十里至鐵嶺縣,又三百十里至奉天府。」 東三省駐防兵,有老滿洲,有新滿洲,猶史言生女真、熟女真也。國初收服諸部,凡種人之能成數佐領、數十佐領者,咸歸於滿洲;若東海三部、扈倫四部,今皆無此名目,蓋已歸入滿洲故也。其他壯丁散處,隨時編入旗籍,畸零不成一佐領者,則以新滿洲統之,國語所謂「伊徹滿洲」也。此皆崇德以前所服之部落。其崇德以後所歸服,則並不謂之滿洲,而各仍其原部之名。若黑龍江以南之錫伯、之卦勒察、之巴爾虎,黑龍江以北之索倫、之達瑚爾,皆各設佐領,分隸吉林、黑龍江兩將軍,既不得以滿洲呼之。又部落雜錯不一,於是以騎射最著、歸服較早之索倫概之。故吉林、黑龍江各部,世皆概呼為索倫,以別於滿洲,其實,索倫不過一部之偏名,非各部之總名也。至混同江南岸,寧古塔以東,復有赫哲部、奇(惟)[雅]①喀部;混同江北岸之東,復有鄂倫春諸部,所謂使犬、使鹿之國也。使犬之赫哲,亦謂之魚皮部,不編佐領,惟設鄉長、姓長,歲貢貂於寧古塔。鄂倫春有使馬、使鹿二部。 ①據粵垣榷署刻本改。 使鹿鄂倫春在使馬之外,雖編佐領供調遣,而丁不逮額。使馬鄂倫春距齊齊哈爾城五六百里,使鹿鄂倫春距齊齊哈爾城千餘里。又有不編佐領之使鹿部,曰奇勒爾,曰費雅哈,與海中之庫頁島皆更在鄂倫春之外,每歲不能以時至寧古塔,則以六月期,集於三千里外之普祿鄉,而章京舟行如期往受之。斯則不惟非滿洲,亦非索倫等部,幾同土番羈縻矣。《會典》雖不隸於理藩院,然(哲赫)〔赫哲]、費雅(喀)〔哈〕①來京娶婦,則禮部光祿寺供筵燕,盛京工部供薪稿,略如蒙古儀,〔不以非滿洲擯之]②。蓋康熙中以魚皮等部俗荒陋,令其世娶宗室女以化導之,歲時納聘,吉林將軍預購民女代宗女,乘以彩輿嫁之雲。要之,使犬部在混同江以南,其海近朝鮮;使鹿諸部在混同江以北,其海近鄂羅斯。故朝鮮亦有獒站,而鄂羅斯亦有鹿車。其使馬鄂倫春以木支帳,行則駝載,止則張架,直同蒙古,惟不牧牛羊,而專捕貂牲為異。 又考東三省打牲部落不遊牧而富者,皆以渥集之故。渥集者,漢語老林也。長白山陽,亘混同江、寧古塔、興京之南,樹海綠天數千里,萬產憤盈,參密貂鹿,利盡表海。鴨綠江、圖門江、松花江北流,會嫩江、黑龍江入海。其下游統名混同江,則混同江所入之海,真鄂羅斯之北海,非遼東、朝鮮之渤海比也。語「北海祀典」者,其曷以尊帝鄉大王會乎? 錢唐馮一鵬《塞外雜識》曰:五國城在寧古塔東北七十里。長白山在船廠東北四百餘里。白山之上,江源之旁,有十二峰,環峙如屏,三江水出其東、西、北三面。其江水灌地最肥,滋生收穫,較之關西數倍。惜土人惟知漁獵,不知耕種。偶見刨參人帶出菜子種之,每株重二十餘斤,其地脈之(原)〔厚]③可知。自寧古塔之北,犬①②均據粵垣榷署刻本改、補。 ③據上海申報館本及文義改。 多於眾畜,且大而有力。冬春之際,冰雪載地,凡薪米器用,皆用冰床裝載,縛犬數十,負之而行,驅以長鞭,日馳數百里。自烏蘇里以北,則家家使鹿,亦猶三姓等處之使犬也。 《盛京通志》:葉赫城在吉林城西四百九十里。又有葉赫山城,在葉赫城西北三里,內有子城,明於其地置鎮,北開為互市,亦曰北關。哈達城在吉林城西南五百三十里伊徹峰上,相近又有哈達石城。初,哈達貝勒自舊城遷居於此,稱新城。其舊城在開原縣東六十五(處)〔里]①,明置廣順關於此,為市易處,亦日南關。輝發城有三:一在吉林城南一百里吉林峰上,一在輝發峰西北,一在輝發河邊岡上。棟鄂城在吉林城西南五百二十里。圖倫城在吉林城西南五百六十里,太祖攻尼堪外蘭於此。五國頭城在寧古塔城東北。高士奇《〔扈從〕錄》:自寧古塔東行六百里曰章圖理噶獸,松花、[黑龍二]②江合流於此,有大土城,或雲五國城。肇州〔城在白]③都納城南,舊名珠赫店。渤海上京城在〔寧〕古塔城西南。會寧舊城在寧古塔〔城西南]④。 開國龍興記二 太祖高皇帝天命元年,受覆育列國英明尊號,國號滿洲,時明萬曆四十有四年,太祖年五十有八矣。海西四國平其三,惟葉赫恃明之援,負嵎乎肘掖。而明亦倚葉赫為北關,不利我之吞併也,以火器兵助守葉赫,並屯重兵於開原,備犄角。太祖議我都城逼遼瀋,將先圖葉赫,則患明兵搗我之虛,非大挫明兵、奪其氣不可。按兵休士二載,廣儲,利器械,盡收諸部精銳,天人協應,迫時而動,遂以天命三年興師伐明,以七大憾誓告天地堂子。步騎二萬發興京,圍撫順,降其游擊李永芳及民千餘戶,夷其城而還,敗其追兵萬人,陣斬總兵張承蔭。秋,復克清河城,斬副將鄒儲賢及其兵萬,並克撫安堡、鹼場堡,皆毀之。時我兵志在葉赫,故所得明城堡皆不守。 ①據上海申報館本及文義改。 ②③④據《盛京通志》補。 天命四年萬曆四十七年。春,征葉赫,命大貝勒代善等以兵五千守札喀關,防明兵。聞明師將大舉來犯,引還。是時,明遼東經略楊鎬集兵瀋陽二十四萬,四路深入,每路兵六萬。總兵杜松、王宣、趙夢麟出中路之左,由渾河入撫順關,張銓監之;李如柏、賀世賢出中路之右,由清河入鴉鶻關,閻鳴泰監之;馬林、麻岩出北路,由開原會葉赫兵二萬,入三坌口,潘宗顏監之;劉樊出南路,會朝鮮兵二萬,入寬甸口,康應乾監之,而(崔)〔喬]①一琦別監朝鮮軍,合趨我都城。時蚩尤旗長競天,彗星見東方,星隕地震,識者皆知其必敗。明大學士方從哲、兵部尚書黃嘉善,日發紅旗趣進兵。御史王象恆力言非策,引哥舒翰出潼關為戒,不聽,期以二月二十一日出塞。②大雪期泄。二十四日,我太祖盡征各路屯寨之兵集城中,戒嚴以待。明將杜松素勇輕敵,欲立首功,先期出撫順關,日馳百餘里。抵渾河,河流急,不結筏,策馬徑渡,軍多溺死,而車營五百阻水不克渡。 三月朔,我各路偵卒皆以明師告。太祖議以南北二路皆山,險且遠,敵不能即至,宜先敗其中路之兵。時杜松以三萬餘眾屯薩爾滸山,而自引兵二萬圍界藩。距赫圖阿拉都城百二十里。我國築界藩城之夫役萬五千,及防衛兵四百,據吉林崖以拒。太祖命大貝勒、四貝勒以二旗兵援界藩,每旗七千五百,共萬五千。而親統六旗兵攻薩爾滸大營。六旗四萬五千人。明兵恃火炮,甫戰日未昃,忽大霾晦,咫尺不相辨,明兵列炬以戰。我兵從暗擊明,萬矢雨集,發無不中。而明兵從明擊暗,銃炮皆中柳林,我兵無一傷者。遂乘晦逾塹拔柵,潰其軍三萬餘。而右翼軍渡河援界藩者,先遣千騎合山上兵,據高馳下,與山下兵夾攻,沖敵陣為數隊,杜松中矢死,逐北二十餘里,漂屍及旌旗器仗蔽渾河而下。明北路兵聞之,急據尚間崖,環營三濠,火器列濠外,而騎兵繼後。 ①據《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劉綴、喬一琦傳》改。 ②據粵垣榷署刻本,此句為:「御史王象恆力言敵無釁可乘,出塞非策,不如用李牧守趙邊之法,俟機會。不聽,二月二十一日出師。」 又潘宗顏及游擊龔念遂各以萬人分營數里,外相犄角。皆列大車拒騎突,以堅楯御矢,並據形勢而陣。蓋楊鎬所授節度也。龔念遂軍先與我軍遇,四貝勒引千騎橫衝之,步兵繼進,專攻一隅,斫其車,破其楯。太祖馳赴尚間崖。明兵二萬陣山麓,太祖方趣我兵登山,據高下擊,而馬林營內之兵,出與濠外兵合。太祖知敵將迎戰,止兵勿登山,皆下馬步戰。傳令復未遍,而明兵已自西突至。大貝勒即怒馬直入其陣,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麾二旗兵繼之,於是後至之六旗兵皆不及布陣,縱馬馳突,人自為戰。諸貝勒兵已貫陣出其背,與大軍表里夾擊,呼聲震天地,明兵瓦解泥藉,尚間崖下河為之赤。復破潘宗顏軍於芬斐山。馬林收殘卒走開原,而葉赫兵已於中途遁還。於是兩路軍皆破。 明楊鎬聞之,急檄止李如柏、劉二軍。惟如柏得檄還,而軍已涉險深入,距都城五十餘里,尚未知西、北路敗信也。太祖移軍御之,留兵四千守都城。軍連破數寨,潰我駐防兵五百。我軍聞其節制嚴整,軍行皆持鹿角,止即成陣,炮車火器甚練,乃使降卒之黠者持杜松令箭往,言西軍已薄敵城,促之速進。以無號炮為詰,卒詭詞而返,急令傳炮。行二十里,聞炮聲大起,心恐西路軍專其功,惟虞足之不前,下令棄鹿角而進。道狹,分四萬兵為四軍,前二軍皆其精銳,第一軍陣阿布達里岡。四貝勒引右翼兵出其上,乘高擊之。軍殊死戰。大貝勒又引左翼兵出其西,冒杜松軍旗幟,被其衣甲,給入營,大呼格殺,軍遂潰。退入後軍,未及陣,為我所乘,力戰死。其康應乾步兵合朝鮮兵二萬,營富察之野。方戰,大風走石揚沙塵,敵營目不得開,火器皆反擊,我軍乘勢沖入其壘。應乾大敗遁去,朝鮮副元帥姜功烈遂以朝鮮余兵五千降。 是役,明傾天下之力,盡征宿將猛士及朝鮮、葉赫精銳,同日深入,使我不能兼顧。我軍不過四五萬,並力破其一路,閱五日而三路皆破,士卒僅損數百人,盡獲其駝馬、甲仗、炮車、軍實數百萬。明與我朝之興亡,肇於是戰。 夏四月,遂攻開原。開原城在瀋陽北二百十五里。馬林敗後,尚不知斂兵保城,盡出陣四門外。我兵先敗其東門外兵,兵走爭入城,填擁於閾。我兵奪門逐北,而三面攻城之雲梯已蟻(傳)〔傅]①而上,城上守兵少,皆潰。其三門外兵欲遁,為我兵扼其濠,不得渡,殲焉。籍所俘,三日舉之不盡。以天暑不復還都,即休士馬於界藩城。秋七月,克鐵嶺。在開原南六十里。八月,遂滅葉赫。於是語言相同之國盡為我有,疆域西至遼,南至朝鮮,東至海,北抵黑龍江。 明逮經略楊鎬治罪,以熊廷弼代之。時遼瀋大震,諸城堡軍民盡竄,數百里無人跡,中外謂必無遼。廷弼兼程冒雪,遍閱形勢,招流移,繕守具,簡士馬,肅軍令,主固守,不浪戰;集兵十八萬,分布靉陽、清河、撫順、柴河、三坌、鎮江諸口,小警自御,大警互援;更選精銳為游徼,乘間掠零騎,擾耕牧,更番迭出,以俟窾會。大清亦按兵不攻者歲余。而明臣忌廷弼者爭劾其不戰,廷弼乞罷,以袁應泰代之。應泰吏事敏練,然非將材也。 ①據上海申報館本及文義改。 會蒙古諸部大飢,多人塞乞食,應泰言:「不急收之,且為敵有。」 招降數萬,分處遼瀋二城。議者多言收降太濫,恐間諜雜其中,禍且叵測,宜徙之他地,應泰不聽。降人多占民居婦女,遼人憤怨。大清又厚撫遼人之往來我地者,於是降人與遼人皆為我耳目。 天命六年春,攻明瀋陽,距城七里而軍。城外濠塹數重,埋剡木,立牆柵,列火器楯車,兵七萬乘城內外,守御甚具。總兵賀世賢勇而嗜酒,見偵騎數十,即率千騎來追。我兵佯北誘之,俄而伏發,世賢且戰且卻,至城下,降人內應,斷其濠梁,不得入,身中十四矢。尤世功引兵救之,亦戰死,城遂陷。總兵童仲揆、陳策以兵來援,師次渾河。石砫土司秦邦屏先渡河營橋北,策、仲揆統浙兵三千營橋南。邦屏壘未就,我兵急攻,卻復前者三,邦屏戰死,諸將渡河走入浙營。我兵圍之數重。營中發火器,多殺傷,已而火藥盡,短兵接。我兵萬矢環集,策、仲揆等猶揮刃衝突,各殺十餘人乃死。是役,明以萬餘人當我數萬眾,雖力屈而覆,為遼左用兵以來第一血戰。我兵遂乘勝攻遼陽,袁應泰盡撤奉集、(咸)〔威]①寧諸軍,並力城守。引水注濠,環濠列火器,而自督總兵侯世祿等出城五里迎戰,我兵敗之,始斂兵分陴固守。太祖命塞其水源,泄其閘口,奪其橋,先布楯車護之。右翼兵囊土運石壅水畢,遂渡濠鏖戰,殺溺無算。左翼兵奮奪橋,遂冒炮火登城,據其一隅。城中大亂,民家多啟扉以待,婦女亦盛飾臨門,蓋降人導之也。是夜,明兵猶列炬拒戰達旦。我右翼兵亦登城。明經略袁應泰督戰城樓,佩印自焚死;御史張銓被執不屈死,其餘逃者逃,殉者殉。城中民皆結采焚香乘輿迎上,鼓吹導引入,夾道呼萬歲。於是遼河以東堡寨營驛及海、蓋、金、復、耀諸州大小七十餘城俱下。遂定議遷都遼陽。 ①據《明史》卷二百五十九《袁應泰傳》改。 遼瀋既失,明大震。明帝盡謫前劾廷弼諸臣,而起廷弼於家。乃建三方布置,策廣寧、登萊各設巡撫,而經略駐山海關,節制三方。初,廷弼之未至也,廣寧巡撫王化貞先部署軍事,沿遼河置六營,又分戍西平、鎮武、柳河、盤山諸要害。及廷弼至,言:「今日但宜固守廣寧,若駐兵河上,兵分則力弱,敵輕騎潛渡,破其一營,則諸營並潰。河上止宜游徼兵更番出入,示敵不測。自遼河至廣寧三百餘里,稍置烽戍傳哨,而大兵悉聚廣寧,深濠高壘以俟。」化貞素呆不知兵,及與廷弼議不合,則益務為大言,謂:「不必籌登萊水師也,有皮島毛文龍在;不必籌士馬甲仗也,有蒙古插漢助兵四十萬在;不必籌芻糧也,有遼人可因之糧壺漿牛酒在;不必謀鄉導也,有降將李水芳內應在;不必修守備也,有敵人新築遼瀋諸城在。」廷弼極言遼人不可用,蒙古不可恃,永芳不可信,廣寧多間諜不可忽,營壘城濠不可不嚴備。化貞一切反之,且言:「願得六萬兵,一舉蕩平。」兵部尚書張鶴鳴篤信之,無言不從。廣寧兵十四萬,廷弼關上無一卒,徒擁經略虛號而已。至十月冰合,大清將渡河,邊民爭竄。張鶴鳴方集廷議,欲去廷弼,專任化貞。而大兵已圍西平堡。化貞信中軍孫得功計,盡發廣寧兵畀得功及祖大壽往援,並檄鎮武、閭陽之師共援西平。遇大清兵於(半)[平]①陽橋,甫交綏,得功先奔,鎮武、閭陽兵亦潰,總兵劉渠、祁秉忠戰沒,祖大壽走覺華島。大清兵方次沙嶺不進,而得功已陰為內應,訛言敵騎薄廣寧,城中大亂。化貞不知所為,蹌踉棄城單騎走,二仆步從。遇廷弼大凌河,化貞哭,廷弼笑且憤,乃以己所將五千人授化貞,使為殿,盡焚積聚,護難民數十萬入關。孫得功迎大清兵入廣寧,化貞已竄二日矣。 ①據《明史》卷二百五十九《熊廷弼、王化貞傳》改。 錦州、大小凌河、松山、杏山、右屯、前屯四十餘城堡皆降。大軍略地至中左所而還,乃留諸貝勒統兵守廣寧,而移河西歸降各官民於河東。時天命七年正月,明天啟元年也。 明帝逮王化貞,兼逮熊廷弼。明臣袒鶴鳴、化貞者,且專劾廷弼。於是以王在晉經略遼東,與薊督王象乾籌邊。象乾專主款蒙古以捍東陲,而在晉專主守關門棄關外,欲於關外八里築重城,守以兵四萬。明大學士孫承宗請自往決之,抵關歷詰其謬。明以承宗代在晉督師,乃議守關外,寧遠、覺華島相特角。覺華島在寧遠城十六里。①時關以外、寧遠以西諸城堡悉為蒙古所據,聲言助守邊。承宗盡驅之邊外,使袁崇煥築寧遠城,守關外地二百餘里。天命十一年,天啟五年。承宗復命諸將分戍錦州、大小凌河、松、杏、右屯諸要害,擴地復二百里,幾復遼河以西舊地。承宗在關四載,修復城堡數十,練兵十一萬,汰軍萬七千餘,省度支六十八萬,立車營、水營,造甲冑、器械、弓矢、炮石、渠答、鹵楯之具各數百萬,開屯五千頃,寧遠迄成雄鎮。時我大清方營都瀋陽,按兵四載不攻。而明太監魏忠賢黨日夜排承宗去之,以高第代。高第力言關外不可守,盡徹錦州、右屯、大小凌河、松、杏諸城守具、將士於關內,委棄米粟十餘萬,死亡載道,哭聲振野,並欲徹寧遠、前屯二城。僉事道袁崇煥以死誓守不去。 大清知經略易與,於天命十二年天啟六年大舉西渡遼河,抵寧遠,大兵十三萬,號二十萬,越城五里,橫截山海關大路而軍。崇煥偕大將滿桂等刺血書,誓將士,堅壁清野以俟,詰城中奸細,並檄前屯、山海關守將:遇寧遠將士逃至者悉斬!人心始定。明日,大軍進攻,戴楯穴城,矢石雨下,不退。 ①據粵垣榷署刻本,「明以承宗代在晉督師」一語之後,缺「乃議守··相犄角」及小字注,但有「承宗才不下廷弼,而器度過之,明帝亦方響應」之語。 崇煥令閩卒發西洋巨炮,一發決血渠數里,傷數百人。三日,再攻再卻,圍遂解。太祖不懌者屢日。時明關外軍餉皆海運積覺華島,距寧遠城南十六里,守兵四萬營冰上,鑿冰十五里為濠,衛以楯車。太祖遣兵從冰未鑿處襲敗之,又敗其島上二營,焚其舟二千及芻糧數萬而還。經略高第、總兵楊麒擁兵關上不救,於是明罷第、麒,以王之臣、趙率教代之,而擢崇煥巡撫寧遠。旋召還王之臣,罷經略不設,以關內外專任崇煥。 是年八月,我太祖高皇帝崩。年七十。四貝勒立,是為太宗文皇帝。太祖每有征伐,與諸貝勒適野而謀,畫地而議,上馬而傳令,上下等威不甚異。以五大臣議政,十大臣理事,無留獄,無壅情,令簡而速,故事無不舉。臨敵七旗卻走,一旗拒戰,即以七旗佐領之丁給一旗;一旗卻走,七旗拒戰者,亦如之;一旗內半卻走、半拒戰者,亦如之。罪親不貸,功疏不遺,令信而必,故戰無不克。興京內城居宗室勛戚,外城居宿衛親兵萬餘。此外遠近十餘萬戶,散處遼河東西,無事耕獵,有事徵調,戰勝分俘受賞,人自為兵,人自為餉,無養兵之費,故用無不給。起兵二十載,而國基建;又十載,而王業大定。 臣源曰:謹稽薩爾滸之戰,《盛京通志》謂以五百兵破明兵四十萬。然考明四路之師,實止二十萬,合朝鮮、葉赫,為二十四萬,每路各六萬,而薩爾滸所破,乃杜松一路耳。敵軍二萬圍界藩,四萬營薩爾滸,而太祖、太宗以六旗兵攻薩爾滸,每旗七千五百人,是以四萬有餘之兵攻四萬之敵;以二旗兵援界藩,是以萬五千兵攻二萬之敵。在山上者千四百人,山下萬有三千六百。杜松軍破,而後我軍皆萃於尚間崖;馬林破,而後我軍皆萃於布達里岡。其留守都城者僅四千,則是八旗五萬餘人盡行,亦傾國之師矣。戰非一日,軍非一路,兵法當垂後世,烏得為五百人破四十萬之吳詞以疑史冊哉!恭讀高宗純皇帝《薩爾滸書事》曰:「爾時,地之里未盈數千,兵之眾不滿數萬,惟是父子君臣同心協力,師直為壯,何天之龍,用能破明二十萬之眾。」至哉典謨,揚大烈,覲耿光,詔萬祀。夫惟知武烈之不易,則知王業之艱難;知王業艱難,則不敢謂祖、宗朝徼天之幸,以一旅取天下。 開國龍興記三 太宗文皇帝天聰元年,時年三十有八。明天啟七年也。明遼東巡撫袁崇煥將覘我虛實,遣使同李刺麻來吊,並賀即位。太宗文皇帝亦以書報之,往復者再,是為我朝與明議和、議戰之始。其書略言:「昔我師既克廣寧,時諸貝勒將帥咸請入山海關,我皇考以昔日遼、金、元不居其國而入處漢地,易世之後,皆成漢俗,因欲畫山海關以西漢人制之,遼河以東我制之,滿、漢各自為國,故軍未入關而返,原無爭主中原之心也。如欲畫疆定約,修好息兵,其尊卑稱謂,我當讓爾主一格,爾諸臣讓我一格。其歲幣我以東珠、參、貂,明以金、銀、緞、布,各若干如約。」 初,關外四城袤延二百里,北負山,南瀕海,廣四十里耳,屯兵六萬,艱於轉餉。故孫承宗復錦州、中屯、大凌河諸城,開屯足食。自高第盡徹去,寧遠無外障,崇煥陰欲復之,乘我有事朝鮮,陽遣使議和,以暇修復舊疆,為屯守計。我朝知其情,故和議卒不得要領。會朝鮮兵凱旋,夏五月,遂攻明。先趨大凌河城,城工未竣,守兵皆遁。惟錦州守備已固,總兵趙率教懲渾河、瀋陽之事,不納潰兵。我朝縱還台堡降卒二千,城者拒之,雖往返議和之使,亦不令入城。我軍力攻,城西隅垂克,為明三面乘陴兵鏖救所卻,遂退五里而營,移擊其援兵於寧遠。崇煥守城內,而滿桂、尤世祿背城據濠,列車營火器以拒。太宗稍引退,逾岡以誘之,明兵堅壘不動。貝勒代善、阿敏以地險,皆請勿攻,太宗曰:「我軍攻城既不克,野戰又不克,曷以張國威?」命侍衛皆冠兜鍪持盾,大呼馳進,諸軍皆冒死衝突,我貝勒數人受創猶力戰。明滿桂中數矢亦不退。殺傷相當,屍滿濠塹。復回攻錦州,濠深闊,天又暑,乃毀大小凌河二城而還。我大清自起兵,明軍望風潰竄,無敢議戰守,議戰守自崇煥始。魏忠賢猶使其黨劾崇煥不救錦州為暮氣,崇煥力乞退,以王之臣代之,複議徹錦州,守寧遠。會天聰二年,明崇禎元年,明誅魏忠賢,復用崇煥督師,建議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野戰既非所長,惟有憑堅城、用大炮一策,守為正,戰為奇,和為輔。數遣使來議款。太宗答以「遼東土地天授,不可還,惟許易尊號稱汗,不用國寶,令明造印給我」。議仍不決。 天聰三年冬,崇禎二年。大舉伐明,以蒙古兵為嚮導,兵十餘萬,分道深入。師次青城,哈喇沁部地。大貝勒代善、三貝勒莽古爾泰夜詣御帳,密諫以勞師襲遠,馬疲餉匱,恐深入後,敵環攻斷我歸路也。力爭至夜半。太宗惡崇煥,欲去之。決計由喜峰口毀邊牆人,圍遵化。巡撫王元雅尚汰城中兵四百,其汰兵即開城延我師,陷之。總兵趙率教戰死。明帝命薊遼總督劉策控扼石門,以防西軼。我兵已趨薊州。而明督師袁崇煥率祖大壽、何可綱自山海關兼程入援,明帝命盡統諸援軍。我軍營南海子,崇煥營沙河門外,鏖戰,互有殺傷。我軍縱反間,言與崇煥有成約,令所獲太監知之,陰縱使去。明崇禎帝前疑崇煥擅殺毛文龍,至是即召崇煥入城,下之獄。於是祖大壽、何可綱引兵萬五千走出山海關。明帝乃命大同總兵滿桂為武經略,起故督師孫承宗自通州移鎮關門。大壽乃斂兵待命。滿桂督步騎四萬陣永定門外,嚴濠柵,環以槍炮十重。我兵宵進,效明兵甲裳旗幟,時明援軍滿郊甸,滿桂以為援軍也。黎明乘不意,突沖入其營,滿桂戰死,生禽總兵黑雲龍、麻登雲等。明帝以庶吉士金聲薦,擢游僧申甫為總兵,造戰車,又擢庶吉士劉之綸為兵部侍郎,募義兵,皆以倉卒未訓練敗死。太宗不欲究武,乃為議和書,分置永定門、德勝門外,移軍略薊而東。 明年正月,克永平,克遷安,克灤州。惟昌黎知縣左應選率居民並集各城潰兵登陴固守,蒙古兵攻之,不克。命大臣達爾漢往,晝夜進攻,亦不克。太宗自撫寧移師四面環攻之,火燎雲梯折,復持楯鑿城,亦被卻。而三河、寶坻,亦以堅守得全。詔罷攻班師,留貝勒濟爾哈朗等統兵萬人守永平,其遷安、灤州、遵化各留兵守。三月,命二貝勒阿敏益兵五千往守永平各城。時明各路援軍二十萬,以馬世龍統之,與承宗關門之軍東西犄角。及是,乘我大軍之歸,以五月十日先攻灤州,人斫一柳,立平其濠,發大炮摧其堞,我守將潰圍走。貝勒阿敏見明軍勢盛,擁重兵屯永平不援,遂收遷安兵民人永平,①盡屠城中降將,兵民夜棄城遁,並檄遵化諸將同還,又不嚴殿後,為明軍所襲,士卒多死。六月至瀋陽,太宗震怒,議罪幽禁。 天聰五年,崇禎四年。始鑄紅夷大炮,命漢軍演火器。秋,復攻大凌河城。時承宗已復關內四城,復理關外舊疆,欲併力先城大凌河。 ①據粵垣榷署刻本,此句為:「遂召遷安滿兵回永平。」 巡撫邱禾嘉違其節制,遂同右屯城並築。會是秋兵部尚書梁廷棟罷,代者盡反其議,言築城非策,盡徹班軍萬四千赴薊,獨留防兵萬,僅給糧萬石。承宗議以糧散軍,委城而去,毋資敵。禾嘉又不可。八月,大清兵來攻,時半月兼築兩城,大凌雉堞僅完其半,我兵四面掘長圍,而分軍截錦州之援。九月,邱禾嘉及總兵吳襄、宋偉等步騎四萬,逾小凌河而陣。太宗分軍為二,先率其半以進,見敵陣整,欲俟其移營擊之,乃引還。明兵四鼓趨大凌河,陣於長山口,距城十五里。太宗督兵三萬擊之,敵仍堅陣不動,乃率兩翼勁騎先沖宋偉營。營中火器震天,我左翼避槍炮,隨右翼後而進,宋偉殊死戰,營不能破,我前鋒多死。復麾左翼兵趨吳襄營東,發大炮火箭攻之。時黑雲起,風從西來,襄軍乘勢縱火將逼我陣。忽大雨反風,襄營毀,先走。我右翼攻宋偉營,力戰至晡,亦沖入其壘,明軍大奔,我伏兵截其歸路,殲之。大壽弟大弼者為副總兵,號「萬人敵」,嘗以五百騎突我軍於錦州,刃幾及御馬之腹,太宗稱為「祖二風子」。至是,率死上百二十人能滿洲語者,易服辮髮,夜突御營於白雲山。火藥逼帳起,諸營驚擾。我侍衛親軍力戰,黎明乃退。十月,大凌河援盡糧絕,殺人馬以食,城中商民三萬,僅存三之一。我兵聲炮揚塵,詭為援兵誘之出城,敗還。既而錦州援兵四萬果至,城中聞炮,疑不敢出。夾擊,大壽遂降,言妻子在錦州,請詭往內應。太宗縱之還,大壽復為明守。十一月,我兵攻杏山,攻中左城,不克。明臣劾承宗不當城大凌河,喪師辱國。承宗劾邱禾嘉違令、失機諸罪,並自乞罷。遂罷承宗。明年四月,始罷邱禾嘉,以楊嗣昌代之。先是,明陝西大飢,盜賊蜂起,邊軍乏餉者應之。及燕京被兵,延綏、固原、甘肅、臨洮、寧夏五鎮總兵皆以勤王人援,陝賊益不可制。山西巡撫耿如杞率勁卒五千入援,兵部調守通州,次日調守昌平,又次日調守良鄉,三日皆不得餉,士飢掠食,又以不戢士逮如杷,於是五千人潰歸。而晉賊又從此起。至是,並承宗去之,東西交鬨,明遂不可為矣。 初,天啟間,王象乾、王在晉主款蒙古,定月餉新舊額賞及馬市,歲約百萬。馬市者,順義王俺答裔歲進馬五萬二千五百,易銀三十二萬。及崇禎初,順義王裔為插漢部所逐,因請代順義守邊求額賞,而飢困無馬可市,遂請援例折價。大同巡撫張宗衡力言插部衰弱無能為,不當歲耗百萬以餌飢困悖慢之虜。因陳插十四可圖,及圖插十四方略,與象乾爭議不決。天聰六年,崇禎五年。太宗滅插漢,屯歸化城。賜明大同、陽和、宣府各邊臣書曰: 「朕統師至此,詢知爾國歲給插漢至百餘萬,與其費此於無用之地,曷若與我修好?自當遜爾為大國,爾等亦當視我居插漢之上。」遂與明大同巡撫沈棨等刑白馬烏牛盟,大市於張家口,斬我部蒙古兵之掠明境者以徇。明帝聞之,逮棨治罪,於是益無人敢議款者。 天聰七年,崇禎六年。明登州參將孔有德、耿仲明以舟師來降;又明年,廣鹿島副將尚可喜來降。三人皆毛文龍部將,文龍誅後,孔、耿叛據登州,自稱都元帥及總兵官,突圍航海來歸。可喜亦收諸島眾數千至。令領火器為一軍,孔、耿為天祐兵,可喜為天助兵。詔諸貝勒大臣議征明與朝鮮、插漢孰先,皆言我勁敵惟明,其朝鮮、插漢宜且置度外;山海關外寧、錦各城堅守,亦可緩圖;惟由間道深入明腹地,腹地得,則外藩、外郡自歸順。 天聰八年,崇禎七年。秋七月,復命兵四路伐明:一從尚方堡之宣府,趨應州,至大同;一由龍門口入,會於宣府;一由獨石口入,會於應州;一由得勝堡入,歷大同,趨朔州。又有沿邊繞殺虎口至朔州者。所向克捷,九月凱旋。天聰九年,崇禎八年。春,命貝勒多爾袞、岳托、豪格等往收插漢部落,侵掠明邊,並命多鐸率兵攻明錦州,以綴其西援之師。八月,多爾袞等既降插漢,得其傳國璽,並由朔州毀寧武關入,略代、忻、應、惇,擊斬明兵六千餘,俘獲人口牲畜七萬六千,還歸化城。 天聰十年,崇禎九年。四月,群臣以功德隆盛,恭上尊號口寬溫仁聖皇帝,改元崇德,國號大清。時上年四十有(八)〔五]①矣。尊太祖曰武皇帝,追王以上四世,封大貝勒代善等親王,賜異姓功臣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及外藩蒙古各部王爵。惟朝鮮不肯推戴,且有違言,上將親征之,先伐明以挫其援。是秋,命武英郡王阿濟格等,分路逾獨石口,入居庸,克昌平,逼燕京,過保定,克十二城,五十六戰皆捷,俘人畜十有八萬。明督師兵部尚書張鳳翼、宣大總督梁廷棟皆按兵不敢戰,日服大黃藥求死。九月,我兵從建昌泠口出邊。明守將崔秉德請以兵扼我歸路,總監高起潛不敢進,俟我兵出口二日始至石門,明亦不之罪也。二年,崇禎十年。春,太宗遂親征朝鮮,降之。語具《征撫朝鮮記》。 崇德三年,崇禎十一年。親征喀爾喀。秋八月,命睿親王多爾袞、克勤郡王岳托等兩路伐明。薊遼總督吳阿衡嗜酒不設備,大兵遂入牆子嶺及青山關,兩翼兵會於通州。至涿分八道:一沿山,一沿運河,其山河之間,六道並進。明督師盧象昇與兵部尚書楊嗣昌不合,關、寧重兵盡屬中官高起潛,象昇名督天下兵,實不及二萬,又令陳新甲分其半。象昇從涿州進保定,大戰慶都,互有殺傷。進至銀鹿,所部兵又潰半,以五千卒遇我兵數萬,圍三重,起潛擁重兵相去五十里不救,象昇血戰兩日,炮盡矢竭,猶手格十數人乃死。大清兵蹂躪真定、廣平、順德、大名,至山東臨清州渡運河,破濟南,執德王,凡克城五十,降城八,俘人口四十六萬有奇,白金百餘萬。 ①據《清史稿·本紀三·太宗本紀二》改。 先是,明山東重兵扼德州,楊嗣昌用員外張若麒議,張若麒本禮部主事,希嗣昌意,劾黃道周,得調兵部。檄巡撫顏繼祖毋得離德州一步,僉謂大清兵無越德州而南之理。至是,我兵由東昌渡運河,直趨濟南,濟南無備,遂陷,督師大學士劉宇亮與陳新甲率各鎮勤王兵惟尾後而行。明年二月,大清兵還至天津衛,值運河水漲,輜重綿亘難渡。或議乘我飽歸,擊其半濟,明諸將王朴、曹變蛟、劉光祚等相顧不敢動。數日,始渡畢北還,明德王俘至盛京。太宗即命其上書明崇禎帝請和,仍不報。 初,睿親王等軍之入明邊也,太宗亦親攻明錦州中後所,以牽制之。崇德四年春,圍杏山,炮破其台,毀其堞。明副將金鳳乘夜樹柵築土。黎明復攻,不能入,雲梯先登者陷沒,三路穴城亦被卻,乃解圍。九月,遣兵往略明錦州、寧遠,擾其秋獲。①明年,崇禎十三年。遣兵城義州屯田,逼明關外諸城,擾其春耕。寧遠總兵金鳳戰死。明薊遼總督洪承疇言:「金鳳始以三千孤軍,守杏山,抗勃敵,及擢大將,擁萬兵反敗歿,此事權專不專、號令一不一之效也。」② 上以大軍屢入塞,不得明尺寸地,皆由山海關阻隔。而欲取關,非先取關外四城不可。崇德六年,崇禎十四年。命睿親王多爾袞、肅親王豪格等攻錦州,以必克為期。多爾袞等離城三十里而營,又私遣甲士更番還家,致敵芻糧樵採出入無忌。上震怒詰責,命鄭親王濟爾哈朗往代,逼城築長圍困之,並扼松、杏援師之路。其守外城蒙古知我師志在必克,懼而約降,與祖大壽兵格鬥。我軍乘之,縋而上,遂克其郛,降蒙古數千口。祖大弼又病,不能軍,錦州告急。夏五月,明薊遼總督洪承疇、巡撫邱民仰率王朴、唐通、曹變蛟、吳三桂、白廣恩、馬科、王廷臣、楊國柱八總兵,軍十三萬,馬四萬,集寧遠,芻糧支一歲。祖大壽遣卒自錦州逸出傳語:毋浪戰,但以車營徐逼出境。承疇亦議以兵護糧餉輜重,由杏山輸松山,再由松山輸錦州,松山,錦州城南十八里。杏山,錦州城西南四十里。步步立營,以守為戰。而兵部尚書陳新甲以師久餉匱,遣職方司郎中張若麒赴軍。若麒素狂躁,日夜報捷,並請密敕趣戰。承疇遂不敢堅持前議,留糧於寧遠、杏山及塔山外之筆架岡,塔山,錦州城西南六十里。而以兵六萬先進,諸軍繼之。騎兵環松山三面,而步兵據城北之乳峰岡,兩山間列七營,衛以長濠。 ①據粵垣榷署刻本,此為:「明副將金鳳以兵三千守之,我軍大炮、雲梯、地道,四面迭攻,皆被卻,遂解圍。乃遣兵往略明錦州、寧遠,秋擾其獲,春擾其耕。」 ②據粵垣榷署刻本,自「明年」以下,文為:「寧遠總兵金鳳以事權不一,戰死。明自用兵以來,才臣如熊廷弼、袁崇煥、孫承宗皆獲罪以去。洪承疇、祖大壽、金鳳亦皆不盡其用。故明兵百戰百敗,我朝百戰百勝。及我朝屢請和以息兵民,則明又負氣不許。」 八月,太宗聞之,親統大軍赴援,晝夜兼程,六日而至。自山至海橫塹大路,斷其杏山之餉,並分軍敗其塔山護餉之兵,遂獲筆架岡積粟。明兵既失餉道,又不敢野戰,遂撤其步兵七營,背松山城而陣,夜屢突營不利。太宗知明軍自寧遠至松山所齎行糧不過五六日,勢必走,乃夜布諸軍潛伏塔山、杏山、小凌河諸要隘,邀其去路,又益兵守筆架岡之糧,而親督大軍橫列以待。次夜初更,吳三桂等六總兵果更番殿後,嚴陣迭退,而王朴所部先遁,諸軍無復行列,爭奔杏山。我追兵躡其後,伏兵邀其前。明兵彌山亘野,且戰且走,六鎮兵皆潰入杏山。曹變蛟亦撤兵入松山城,與洪承疇、邱民仰、王廷臣困守,突圍五次,皆不遂。變蛟又直突御營,中創遁還。上又料明杏山兵必奔寧遠,復遣精兵一伏高橋,一伏桑噶爾齋堡,俟杏山軍出,扼險掩殺。王朴、吳三桂等僅以身免,張若麒匿漁舟由海道遁還:後降於流賊,又降於我朝先後殲敵兵五萬三千七百八十餘,獲駝馬、甲冑、炮械以數萬計。自杏山南至塔山,死傷狼藉,海中浮屍如雁鶩。我軍昏夜中僅傷十人。 於是松山城中餉援皆絕,我軍復掘外圍困之。九月,駕還盛京。 明侍郎沈廷揚由天津海運糧餉至松山濟師,始延數月。 崇德七年,崇禎十五年。二月,松山副將夏承德密送質子為內應,我軍入城,生禽洪承疇、祖大樂等送盛京,邱民仰、曹變蛟、王廷臣等戰死。縱祖大樂還錦州。錦州被圍一載,聞松山失,亦降。旋克塔山、杏山,於是明國大震。崇禎帝祈簽於奉先殿,始決和議。遣官至錦州,所齎乃敕諭兵部尚書陳新甲之詞,非國書也。太宗不報,明復遣兵部員外馬紹愉、副將周維墉及僧性容等赴寧遠,申前議。五月,至盛京,召見、宴餞如禮,報崇禎帝書。 時明帝尚諱和,惟與陳新甲密議之。及是語泄,外廷交章劾奏,新甲獲譴,於是和議遂絕。明自流寇未起以前,止可議守,而必責其戰;流寇大熾以後,並不能守,而我朝尚望其和。漢軍副都統祖可法言:「講和之事,利於明,而不利於我;使明得陰修戰備,而我國反習逸忘勞。若以明地廣民眾為疑,則流寇四起,中原民已成敵國。但斷其通津餉運、西山煤路,則燕都立困,先取山海關,則關外諸城唾手可得。此攻心扼吭之法也。」十月,復命貝勒阿巴泰等伐明。左翼軍自界山毀邊牆入,右翼自雁門關、黃崖口入,會於薊州,直抵山東兗州而還。克府三、州十八、縣六十七,走魯王,俘人民三十六萬九千口,牲畜五十五萬有奇,金銀珠緞稱是。 大兵自去冬入邊,數月以來,兵不解甲,馬不釋鞍,乃以八年三月初入莒州,休士馬。時春草被山,解鞍縱牧,南北驛路不遇我軍一騎,或妄傳已出塞。及四月大兵反自南來,起天津,至涿鹿,車駝亘三百餘里,渡蘆溝橋兼旬未畢。時勤王四鎮劉澤清、唐通、周遇吉、黃得功勁兵猛將皆集通州,督師大學士周延儒無敢一議邀遏,惟終日閉城報捷。及大軍已度險將出邊,唐通、白廣恩等始合兵邀拒於密雲螺山,潰還。而山海關內外並建二總督,又設昌平、保定二總督,千里之內有督臣四,又有寧遠、永平、順天、密雲、天津、保定六巡撫,寧遠、山海、中協、西協、昌平、通州、天津、保定八總兵,星羅棋布,事權不一。又有監督太監握重兵牽制之。至是,薊遼總督趙光忭、關外督師範志完、大學士督師周延儒先後誅死。自萬曆後,歲征遼餉六百六十萬,崇禎中復加剿餉二百八十萬、練餉七百二十萬,先後共增賦千有六百七十萬,竭天下兵餉大半以事關東。而中原盜賊蜂起,或百萬,或數十萬,所至破城陷藩,東西交鬨。明之諸臣於流寇,或多議撫,而於我朝,反諱議和,又不圖所以戰守,盈廷築室,蜩螗羹沸。我諸王將帥爭請直取燕京,而太宗尚遲之又久,以待天時。 崇德八年,崇禎十六年。八月,太宗文皇帝崩,景命遂集於我世祖章皇帝。 臣源曰:謹稽乾隆四十三年高宗純皇帝巡狩盛京諭言:「山海關京東天險;明代重兵守此,以防我朝。而大軍每從喜峰、居庸間道內襲,如入無人之境。然終有山海關控扼其間,則內外聲勢不接,即入其他口,而彼得撓我後路。故貝勒阿敏棄灤、水、遵、遷四城而歸,太宗雖怒遣之,而自此遂不親統大軍入口,所克山東、直隸郡邑,輒不守而去,皆由山海關阻隔之故,乃不旋踵。而吳三桂請師討賊,反開關以延我師之入。在德不在險,詎不信哉!」臣源又按:大軍至山東時,亦不用扼運河之策者,明糧艘夏北秋南,與我師冬至春歸之期不相值,若留軍,盛夏又有暑雨蒸溽、士馬瘟疫、師老敵乘之慮。故用兵有小天時,有大天時。小天時以決利鈍,大天時以決興亡。慎其小時,則軍出萬全;俟其大時,則一戎衣而成帝業。 開國龍興記四 世祖章皇帝順治元年,明崇禎十有七年甲申也。四月,命攝政睿親王為奉命大將軍,率師收明山海關外地,並經略中原。 先是,三月初,明以流寇內逼,用蘇遼總督王永吉議,盡棄關外四城,召寧遠總兵平西伯吳三桂統邊兵入關衛京師。三桂徙寧遠兵民五十萬眾而西,日行數十里,十六日入關,二十日至豐潤。聞燕京已陷,不敢前,又聞家被掠於賊,而賊已遣降將唐通、白廣恩率兵二萬東攻灤州,向山海關,乃回兵擊潰賊眾,降其兵八千,急遣使我朝,乞師討賊。時我攝政王師尚未至寧遠。得三桂書,即日進兵,師次連山,復得三桂趣兵之請,遂逾寧遠,次沙河,距山海關外十里。時流賊李自成自將精銳二十萬東擊三桂,又使白廣恩將二萬騎繞出關外夾攻。三桂先以炮轟開關外之賊,而自將五百騎,從炮路突出,謁攝政王,即軍中剃髮盟誓。攝政王令英王阿濟格、豫王多鐸各將萬騎,由東西水關分道入,而自以大兵繼進,敗賊前鋒於關外一片石。洪承疇言:「大軍即破賊,賊必棄京師席捲西遁,我軍徒得空城,且勞追剿。不如乘賊軍東出,都城空虛時,從關外逾居庸襲據京師,俟賊回軍援救,可一戰禽之,為萬全策。」而三桂以賊逼咫尺,關門事急,力請大軍先入關。王乃命三桂兵各白布系肩為號。 四月二十有一日,三桂開關出擊嘗賊,殺傷相當。翌日大戰,賊眾自北山橫亘至海,我兩軍對賊而陣,三桂軍其右,我軍其左,尚不及賊陣之半。王以流寇勍敵不可輕,乃命三桂軍先戰,沖其中堅,而我軍蓄銳以待。是日,自成挾明太子諸王於西山,我攝政王率英、豫二王於東山,各立馬觀戰,洪承疇、祖大壽、孔有德、尚可喜畢從。賊張兩翼,圍三桂數重。三桂軍人人血戰,沖盪數十合,呼聲震海嶠。及午,塵沙山起,怒若雷鳴,兵賊不辨。我軍大呼者三,風止,英、豫二王率鐵騎二萬,橫躍入陣,所向洞札摧陷。俄,塵開,賊見甲而辮髮者,驚曰:「滿洲兵也!」陣遂動。自成麾蓋先走,賊眾望之,遂土崩。逐北四十里,斬賊數萬。下令關內兵民皆剃髮。命吳三桂以步騎二萬,前驅追賊。自成奔至永平,使降臣王則堯、張若麒詣三桂軍議和,偽還太子,非真也。三桂益進兵。自成走京師,屠三桂家,屍明諸王於市,焚宮殿,載輜重西遁。攝政王檄三桂及英、豫二王兼程追賊,勿入京。五月朔,渡蘆溝,次口及賊慶都。賊盡其輜重先行,以精兵拒戰,誓死決勝負。復狂風簸沙晦天地,賊旌旗皆折,人馬倒退。我軍乘風奮擊,復大敗之。賊走山西,班師。 攝政王五月朔入燕京,奏捷盛京,頒示朝鮮、蒙古。時京北、京東諸府皆降,惟京南保定、大名、真定等府潰賊土寇蜂起,而山東、河南聞自成敗竄,諸州縣並殺其偽防禦使、牧令,復為明。明福王由(榔)〔崧〕方擁立南京,改元弘光,無一官一兵至,河北亦皆擅於土寇。六月,遣肅親王豪格往定山東、河南,遣都統葉臣等往定山西,又命戶部侍郎王永鰲招諭之。永鰲言:「重兵萃京畿,需餉不億,請擇畿南及山東、河南要地,分兵控鎮,俟秋高進剿闖賊,就近調度,可北扼潼關,南扼武關。」從之。攝政王致書於明督師大學士史可法,可法報書不屈。明福王亦遣其臣左懋第、陳洪範具書幣來通聘,並海運米十萬石、銀五萬兩犒吳三桂軍,並卻之。 九月,世祖章皇帝車駕發盛京。十月朔,定都燕,祭告天地社稷,奉太祖、太宗神主入太廟,頒詔中外,大赦,盡除明季加派稅餉、廠衛弊政。其文臣衣冠,暫從明制。上御皇極門,授吳三桂平西王敕印。尋議大舉討流賊,恐其阻關固守,又恐其西竄甘肅,乃以英親王阿濟格為靖遠大將軍,同三桂、尚可喜等由大同邊外會諸蒙古兵,赴榆林、延安,出陝西之背;又以豫親王多鐸為定國大將軍,率孔有德等由河南夾攻潼關,約會於西安。 是冬,葉臣等兵出固關,進平三晉,所至迎降,禽偽伯陳永福於太原,敗偽總兵李過於大同;巡撫馬國柱進剿汾州、平陽之賊,山西悉平。直隸巡撫衛國允、沈文奎先後削平真定、大名、順德、廣平山寨之寇,畿南始定。肅親王駐軍濟南,遣兵破青州,斬賊趙應元。應元前降復叛,殺侍郎王永鰲者也。又平滿家洞之賊:地界四縣,周二三百里,巢窟二百五十有奇,焚無虛日。肅王遣尚書爾格等搗之。明年,饒余郡王阿巴泰繼攻各穴,隨破隨塞,尚餘二大洞為賊奧巢,重關夾隧,伏火器,峙糧糗,絕其汲道,始破之。山東諸郡悉置官吏。其豫親王之軍,自十二月渡孟津,走賊將張有聲於洛陽,收沿河寨堡,進陝州,襲破賊將張有曾於靈寶,盡收關外地。李自成盛兵潼關,遣其將劉宗敏據山為陣。我軍大炮未至,遣前鋒三千距關三十里據堡為營。宗敏圍之,三日夜人馬寂然,賊莫測所以,不敢擊。 明年正月,我師大至,自成亦出關迎戰,三千騎從中起,表里夾攻,大破之,復敗其連夜劫營之賊。會大炮至,遂進逼潼關,賊鑿重濠以拒,發大炮遙擊之。山谷中不容大眾,賊以精騎數百伏隘,橫衝我脅,又出銳卒繞出我後,皆為我奇兵及殿後兵所破。而是時英王及三桂邊外軍已從保德州結筏渡河,入綏德,走李錦,克延安、鄜州,逼西安之北。自成腹背受敵,遂棄關遁回西安,守關賊馬世堯以眾七千降,遂克潼關。越二日至西安,賊已先五日焚宮室,由藍田出武關,走湖廣。命豫王移師征江南,以流賊付英王及三桂追剿。時賊尚三十餘萬,聲言欲取南京。我兵水陸躡其後,於江北之鄧州、承天、德安,江南之武昌、九江,破賊者七。閏六月,賊晨起離其大隊,以十餘騎入禱九宮山,山在武呂府通山縣之南九十里。為鄉民所鋤,餘眾尚二十餘萬,降明湖廣總督何騰蛟。而豫王南下之師,三月自河南,一出虎牢關,一出龍門關,一出南陽,會于歸德府。 時開封、汝寧間列寨百數,劉洪起長之;南陽列寨數十,蕭應訓長之;洛陽列寨亦數十,李際遇長之。各擁兵四五萬,而洪起最忠勇,屢殄流寇。明河南巡按御史陳潛夫請福王予洪起掛印將軍,號召河南、北,不許。山東兵部職方主事凌募兵復臨清、濟寧,與德州諸生謝陞義旅相應,謝陞者,起兵德州,南中訛傳以為故相謝附者也。請收輯山東,通好南北,而設水師於膠州對岸之廟灣,援青齊義旅。時明大學士馬士英方以江北分四鎮,劉澤清駐淮安,高傑駐瓜州,黃得功駐儀征,劉良佐駐壽春,議畫淮而守,無遑遠略。又使降賊之故兵部尚書張縉彥總督河南、山東軍務,而使其姻婭越其傑巡撫河南,並召還陳潛夫。諸將解體。及大兵南下,於是明睢州總兵許定國誘殺高傑,遂與李際遇先後納款我軍,為鄉導。河南諸郡邑望風悉下,惟劉洪起力戰汝寧間,及七月,始為內大臣和洛輝所破斬。 明諸鎮中黃得功最忠勇,而左良玉與高傑兵最強。良玉為何騰蛟、袁繼咸所用,高傑為史可法所用,皆革面。自馬士英、阮大鋮用事,左良玉與黃得功之兵哄於西,高傑與許定國之兵哄於北。我兵二道並進,一出淮北,一出淮南,如人無人之境。出淮北者,為都統准塔山東之兵。五月,降高傑部將李成棟於徐州,敗劉澤清兵於宿遷,師次清河。澤清率步兵四萬、船千餘據黃、淮、清三河口,我兵以炮遙毀其戰艦,相持對岸,而分兵繞渡上游,擊敗其步騎,合追至淮安,澤清及總漕田仰皆遁入海。我兵徇通州、泰州,皆下。其出淮南者,豫王自將之,由歸德趨泗州,明淮河守將李際遇焚浮橋遁,我兵遂夜渡淮。明督師大學士史可法,自去冬督所部標兵三萬次河上,為高傑聲援,及高傑死,復收撫傑所部兵十餘萬於揚州。至是,將督以援泗,至中途泗州已失守,淮揚告急。福王方手書趣其入援,拒左良玉,及浦口,始命回揚,則所部防河之兵皆在外,檄之,大半不至。史可法閣標三萬,總兵張天祿、劉肇基,副將張士儀,參將沈通明,監軍道高岐風及忠貫營總兵李棲鳳等,各分汛地,皆可法閣標所轄,在各鎮之外。去冬出師防守黃河南岸,又使總兵劉肇基援海州,援邳、宿,皆有功,故標兵皆在外。至是,檄回揚州,張天祿不至,棲風兵四千暫至揚,旋拔營出走,皆由馬、左交鬨,人心解體也。而高傑部下兵十餘萬以久無統帥,且訛傳許定國引大兵報仇,或北走通、泰,或南赴瓜、儀,揚城一空。初,傑死、眾無所屬,福王命可法代統其軍,俟傑子高元爵長而授之。可法兼請以傑甥李本深為提督轄眾,事已大定。馬士英聞可法大得傑軍心,忌甚,別命其私人衛胤文都督傑營,並靳李本深提督之命。於是所部皆棄汛地,還揚州,旋潰出走。又前此援泗之甲仗、火藥、糧餉數十萬,皆猝不得返揚,可法獨督總兵劉肇基等兵二萬,及官吏士民分陴拒守。我豫王大軍自天長、六合水陸並進,距揚州二十里而營,以大炮未至也。或獻策請決高堰水灌我軍,可法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傷敵軍少,而淮揚先魚鱉,不可。」①拒守七晝夜,發炮傷城外軍數百。豫王怒,令精兵大炮專攻城西北隅,崩聲如雷,守陴不退。 我兵踐城下積屍而登,遂陷。肇基率士巷戰,殺傷千餘,可法死之。我兵留十日,屠之而南。 ①據粵垣榷署刻本,「以大炮未至也」之後有如下一段文字:「劉肇基請乘我不備,背城一戰。可法謂野戰不如馮城,或請決高堰以灌我軍。可法曰:『民為貴···不許。」豫王貽書招降再四,可法不應。」按中華書局聚珍本,和上述版本一致,惟無史可法「民為貴··」等語。 五月初,師至揚子江。明總兵鄭鴻逵以水師守南岸,侍郎楊文驄牆金山以御矢炮。時高傑潰兵欲渡江者為岸兵所拒,皆降於我。隔江相持三日,編巨筏,夜置燈火放之中流,明軍炮擊之,日報虛捷。我兵乘霧夜渡數百騎,據阜鳴螺樹幟,防江兵倉猝潰遁。大軍方舟畢濟,留左翼軍據瓜州北岸為聲援,遂陷鎮江,自丹陽、句容抵南京,營於郊壇之北。而福王已先三日率太監、宮人夜開通濟門走蕪湖,馬士英、阮大鋮亦率親兵數千由溧水走杭州矣。明諸勛戚文武大臣迎降。豫親王駐軍城外十日始入城,斬滿洲掠物者八人以徇。駐軍東、北城,其中、西、南三城居民毋徙,並祠史可法以旌其忠。降明廣昌伯劉良佐兵十萬,高傑舊部兵十三萬。傑子高元爵及部將李本深、李成棟、李柄風等率之以降。遣貝勒尼堪、貝子屯齊等追福王於蕪湖。明靖南侯黃得功中流矢死,總兵田雄、馬得功擁福王出降。江南悉定。而英王上游追流寇之兵亦至九江東流縣,明故寧南侯左良玉子夢庚兵十萬降於英王軍前。九江督師袁繼咸被執,不屈死。英王遣章天於偕降將金聲桓徇江西,又遣兵分守荊州、武昌,盡收湖北,班師。 豫王遣降御史王懂、黃家鼒、劉光斗等赴安慶、寧國、常、蘇、松江各府收降冊,共發兵三千以往。楊文驄襲殺黃家於蘇州,走浙江,後死於閩難。六月,又分大兵之半,令貝勒博洛等追明潞王常澇於杭州,沿途徇所過郡邑,並分兵徇松江、太倉,下之。明大學士馬士英、總兵方國安等迎戰敗走,渡錢塘江。我軍營於江岸,杭人見之,謂潮至必沒。既而,潮三日不至,咸駭為神,開門降,並降淮王常清,又取周王家屬於湖州。浙西亦略定。豫王承制改南京為江南省,其郡邑以城降者即使為守,奏授江寧、安慶巡撫以下官三百七十三人。七月,俘福王凱旋。命多羅貝勒勒克德渾為平南大將軍,同都統葉臣等鎮守江南。下令海內剃髮、易衣冠。命內院大學士洪承疇總督軍務,招撫南方。遣八旗兵駐防順德、濟南、德州、臨清、徐州、潞安、平陽、蒲州八城,每城各一旗。 是夏六月,明唐王聿鍵稱帝於福建,明魯王朱以海監國於紹興。唐王者,明太祖九世孫也,世封南陽。崇禎九年起兵勤王,廢為庶人,幽鳳陽高牆。福王立,赦出。當徙廣西,行至杭州而南郡陷,鄭鴻逵奉之入閩。旋聞杭州降,明南安伯鄭芝龍、禮部尚書黃道周、戶部主事蘇觀生等勸進,遂改元隆武。進芝龍、鴻逵等為侯,道周、觀生大學士。是為福建之師。魯工者,明太祖十世孫也,世封兗州。北都之變,諸王皆南下。弘光立,移往台州。次年六月,潞王以杭州降。明故兵部尚書張國維、朱大典起兵金華,給事中熊汝霖、孫嘉績起兵紹興,吏部員外錢肅樂、行人張煌言、諸生王翊起兵寧波,定海總兵王之仁、石浦游擊張名振以海上兵應之。殺招撫使,迎請魯王監國。盡驅錢塘西岸之船泊東岸,列兵江上,畫地戍守,西取富陽以扼我上游,東由海道,以潛通太湖。是為浙東之師。 又是時剃髮令下,蘇州巡撫土國寶、松江提督吳兆勝、吳松總兵李成棟,皆以降將乘勢騷虐。於是明故給事中陳子龍、故總督沈猶龍、故吏部主事夏允彝,約水師總兵黃蜚、吳志葵起兵松江,兵部主事吳易、舉人孫兆奎起兵吳江,行人盧象觀象異弟奉宗室子瑞昌王盛瀝起兵宜興,中書葛麟及主事王期昇奉宗室子通城王盛激起兵太湖,主事荊本徹、員外郎沈廷揚起兵崇明,副總兵王佐才起兵崑山,通政使侯峒曾、進士黃淳耀起兵嘉定,吏部尚書徐石麒、平湖總兵陳梧等起兵嘉興,典史閻應元、陳明遇起兵江陰,僉都御史金聲偕邱祖德、尹民興、吳應箕起兵徽州、寧國,並通表唐王,遙受其除拜,或近受監國魯王節制,揭竿裂裳十餘萬,是為上下江士民之師。降將金聲桓奉命招撫江西,所至屠殺立威。於是明益王朱由本據建昌,永寧王朱慈炎據撫州,故兵部侍郎楊廷麟據贛州,各招五嶺峒蠻數萬,以抗大兵。是為江西之師。時我大清下金陵,下淮安,兵各數萬,又收明降兵,間擇驍悍剃髮入伍,合十餘萬。半屯金陵,經略洪承疇及駐防侍郎巴山等將之;半屯杭州,貝勒等將之。又分遣招撫侍郎李延齡駐防蘇州,而降將吳兆勝、李成棟分防沿海。及民兵四起,聲勢中斷,雖烏合無紀律,無甲仗糧餉,然不先清江左,則浙、閩未可鼓行而南也。 閏六月,吳志葵率海上軍由泖湖進犯蘇州,而黃蜚以太湖軍會之。時城中驍騎僅千餘,李延齡、土國寶聚屯府學宮,登盤門塔以望外兵,使百餘騎繞城外,各張幟為江寧援兵。志葵前鋒數百斬胥門入,長驅四五里不見一敵,忽勁騎突出,截擊殲之,城外軍轟然引退。我軍急閉城,嚴督剃髮,違者斬。不數日,城中發皆剃,即驅之登陴。內應既絕,外攻遂潰。七月,貝勒勒克德渾自江寧引兵而南,分遣都統馬喇希、恩格圖敗黃蜚戰艦於常州,敗王佐才之兵於崑山,宜興、常熟悉下。遣降將劉良佐圍江陰。而李成棟亦破崇明,屠嘉定,合吳兆勝軍邀蜚、志葵兵於吳松江,與蘇州、江寧軍夾攻於春申浦。潮落,風火烈,明兵舟重膠淖,熠焉,禽蜚、志葵。進圍松江,冒蜚軍帕首入其城,陷之。沈猶龍死,惟子龍脫免。逾二年,復糾吳兆勝使叛應張名振、沈名揚於崇明,事泄被執,死。別詳《東南靖海記》。 其宜興、溧陽之兵,盧象觀以七月率眾二萬窺江寧。洪承疇先捕誅內應,象觀軍至,我軍佯舉火神策門為號,而分軍先出太平、朝陽二門,旋啟神策門出鐵騎沖之,外軍駭敗,禽瑞昌王於茅山。象觀收殘卒亡入太湖,復與葛麟、王期昇營西山。居民苦期昇兵騷虐,潛引我水師提督吳兆勝攻之,火其舟,期昇遁去。我軍萃於象觀,葛麟引舟救之,皆熠於火。期昇遁至福建,謁唐王,大學士路振飛劾其在太湖派餉苛虐,罷之。葛麟與盧象觀、黃淳耀同年,勇而知兵,臨陣揮矛如風,箭悉墜水,累於期異而敗。惟太湖吳易一軍、江陰閻應元一軍有紀律,尚負固。吳易軍嘗以七月敗嘉興總兵李遇春五十四艘於平望,復伏兵蘆岸,敗提督吳兆勝軍,奪舟二十,與浙東兵相應和。閻應元固守江陰兩月余,屢卻劉良佐、李成棟之攻。至是,貝勒博托俘潞王北上,留貝勒勒克德渾與浙閩總督張存仁守杭州,自率凱旋師略地而北,復嘉興府,分兵復嘉善、平湖諸邑。振旅至吳江,與兆勝軍合,盡斷諸港走路,乘大雨蹙吳易軍,殲之。進圍江陰,晝夜炮攻,會大雨,城崩矢石盡,屠其城。而徽州、寧國,則承疇遣都統葉臣、總兵張天祿攻之。時金聲以徽、寧四塞天險,各山置十三營,守以十三副將,惟績溪一面當沖,自守之,而重兵扼叢山關。我兵攻關兩月不下,乃購土人鄉導,由旌德、新嶺間道入,潰其守兵十餘寨,遂薄績溪城下。金聲晝夜拒戰。秋九月,降臣黃澍未剃髮,服故衣冠,詭稱援兵入績溪,金聲啟城納之,遂為內應,陷焉。 是時,禁旅不能遍及,降將武夫乘機煽虐,所至地毛如洗。惟張天祿故史可法部將,尚有承平節制,營徽州山上,嚴戒軍士入城。次春,淫雨浹句,父老固請,天祿恐騷擾,堅不下山,與三軍暴露,徽人感泣。事聞,有詔嘉獎。洪承疇復遣總兵馬進功禽樊山王常於潛山,禽高安王常淇於婺源。金聲桓亦遣其部將王體忠復建昌,王得仁復撫州。益王等敗竄,各郡邑皆復,上下江略定。是秋,浙督張存仁奏言:「邇者,剃髮令下,民心創駭,復萌梗化。急宜開科取士,減賦蠲逋,以收人心,安反側。」並劾吳兆勝、李成棟縱兵擾民激變之罪。採擇施行。十月,貝勒勒克德渾自杭回,軍江寧。十二月,移征湖廣。 順治三年正月,詔肅親王豪格為靖遠大將軍,同平西王吳三桂等征張獻忠於四川;貝勒博托為征南大將軍,借都統圖賴、貝子屯齊率師征浙東、福建。肅王以三月至西安。時明舊副總兵孫守法,鄖陽總兵王光恩,固原副將武大定、賀珍等,起兵興安、漢中,屢破流賊,遂陷鳳翔,圍西安,受唐王封伯爵,關中響應。總督孟喬芳、都統和洛輝屢敗其眾,復渭南、蒲城、武功、同州。至是,肅王遣兵分剿邠州、慶陽、延安之寇。五月,進軍漢中,破賀珍等於雞頭關,遂解漢中、興安之圍①。七月,分大兵之半進四川,而留貝子滿達等搜漢中余寇。是冬,大破張獻忠於西充,斬之。②分兵破賊營百有三十,四川略定。 其浙東之師,貝勒博托以三月至杭州。時方國安潰兵渡江,馬士英、阮大鋮亦入其軍。國安與鄭芝龍皆士英門下也,合疏薦士英於唐王、魯王,皆被拒不納。士英、大鋮遂鼓國安,使與諸義兵為難,又鼓其斬唐藩犒軍之使,於是通國水火。初,以方國安、王之仁宿將舉浙東營衛兵俱隸之,又以浙東三府地丁正餉六十餘萬盡給兩軍,其民兵則取諸義餉,國安並義餉擅之,民兵無食。《南疆逸史》曰:「初,浙東起義,熊汝霖、孫嘉績皆書生,不知調度,乃迎方國安、王之仁,授之軍政。而孫、熊所自統,不過烏合農丐千百而已。二人兵既盛,復爭餉,因建分地分餉之議,謂某地正兵支某邑正餉,某邑義兵支某邑義餉。方、王嘩爭不決,戶部主事董守諭駁之曰:「義餉有名無實,一則難為繼,二則無管庫,請一切稅供悉歸戶部,計兵而後授餉,核地之遠近,酌給之後先,則兵不細於食而爭端息。』方、王雖不從,然議正無以難也。」按,此與史可法悔四鎮分地之失,正同一轍。閩、粵兵餉盡授鄭氏,其失亦同。皆可為倉卒舉事之鑑。三月,大兵臨錢唐江,張國維、王之仁乘東南風拒戰。我兵觸之,舟多碎,國維乘間渡江犯杭城,不克而退。夏四月,我軍隔江炮壞方國安營灶,國安即擁兵數萬遁,挾魯王自紹興奔台州,惟諸將兵尚乘江守。江廣十餘里,大軍難之。會夏旱,水涸沙漲,有汐無潮,試涉僅及馬腹。六月朔,我士馬數萬自上游浮濟,若揭厲然。列戍駭潰,馬、阮嗾國安使執監國以獻,監國脫走航海。王之仁沉其家,而自歸死江寧。紹興、寧波、溫、台悉下。惟朱大典守金華,張國維守義烏,我師破義烏,斬張國維。八月,明臣阮大鋮知金華東南隅土新築未堅,導大兵炮攻破,屠之。旋禽馬士英,與國安、大鋮並伏誅。進破衢州,禽蜀王、樂安工等。浙東略定,遂進征福建。 ①據粵垣榷署刻本,無「遂解漢中、興安之圍」句。 ②據粵垣榷署刻本,「七月···斬之」句為「是冬,進征四川。時賊張獻忠使其將劉進忠守保寧,進忠迎降於我軍,賊不知也。王師突襲獻忠於西充,殪之」。 初,唐王之立於鄭氏也,閩、粵兵餉盡歸其掌握。唐王奮志有為,而令不行於下,乃遣其大學士黃道周出關募兵,徒手號召無所濟,旋敗死婺源。而湖廣總督何騰蛟領所部兵三萬屯長沙,繼撫左良玉舊部馬進忠、王允成眾數萬於岳州,又降李自成舊部李錦、高一功、郝永忠等眾十餘萬於常德,於是左兵、闖兵皆歸騰蛟麾下,驟增兵數十萬,自成又伏殛,唐王大喜,告廟。進騰蛟大學士,封定興伯,堵胤錫右副都御史,總制其軍。李錦賜名赤心。高一功,自成妻弟,賜名必正。郝永忠即郝搖旗。騰蛟部置降卒,參以舊軍。題授張光璧、黃朝選、劉承胤、曹志建、董英、五人騰蛟舊部。馬進忠、王允成、二人良玉部將。李錦、郝永忠、袁宗第、王進才、馬士秀、(廬)〔盧〕鼎,六人皆闖部將。並總兵官,分鎮湖南、北,與我武昌、荊州大軍相持,所謂十三鎮也。按:闖部亦有十三家營,與此各別。又按:騰蛟起兵,與浙、粵迥不同,兵餉皆在掌握。宜先於各部精簡驍銳,百中抽一,計三十萬眾,可簡三千人以為督標,如唐藩鎮之牙兵,則可以彈壓諸營,指麾節制。騰蛟與式耜之敗,皆以無爪牙親兵也。又兵在精不在眾,降賊宜汰其冗弱,大半歸農,獨留三分之一,合計十三鎮,每鎮萬人,則餉不耗而心易齊,此皆受降馭眾之法。江西自建昌、撫州破滅,惟楊廷麟守贛。募民兵二萬,峒蠻四萬,又奏留廣東入衛兵數千,及中書張同敞調雲南(張)〔趙]①印選、胡一清入援兵五千,與南昌大兵戰,屢捷,兼陷吉安,守之,軍頗振。騰蛟請唐王幸湖南,廷麟請幸江西,浙中諸將請幸衢州。唐王以芝龍不足恃,亦欲棄閩由贛入楚倚騰蛟。先遣兵部侍郎萬元吉督師於贛,遣大學士蘇觀生募兵南安。芝龍使兵民數萬號,唐王不得行。至是年夏,杭州大兵渡浙東,江西降將金聲桓克吉安、撫州,鄭彩、鄭鴻逵棄廣信,奔人關,楊廷麟、萬元吉退守贛。六月,我兵已定浙東,走魯王。芝龍陰受洪承疇約款,託言海寇,馳還安平,盡撤關隘水陸諸防。仙霞嶺虛無人,大兵由衢州、廣信兩路長驅入,斬其大學士黃鳴峻於蒲城,連下建寧、延平。時贛已迫於我兵,不及援閩,何騰蛟遣郝永忠五千騎迎其主,亦次韶州不進。唐王奔汀州。我前鋒統領努山冒明軍旗幟馳七晝夜追及之,並敗其總兵姜正希援兵二萬,遂執唐王,不食死。芝龍降福州,貝勒博洛俘以凱旋。封博洛端重郡王。 其江西金聲桓之師,自四月破吉安,乘勝圍贛。六月,明贛南巡撫李永茂遣廣東兵五千至,戰於李家山,國暫解,已而複合。萬元吉恃蠻兵自固,蠻兵頗恣殺掠,而待雲、廣二軍過嚴,客兵解體。七月,雲南、兩廣援師畢集,諸將請戰。元吉必欲待水師,水師帥故海寇,且水舟遲,我軍夜截諸江,焚之,於是援軍皆潰。及是,贛州聞唐王被難,合城氣索,遂為聲桓屠陷。我貝勒歸自福建,留重兵守邵武,遣佟養甲、李成棟自漳、泉進征廣東。適唐王弟聿鎮以是冬為其故臣蘇觀生擁立廣州,改元紹武。李成棟等已下惠、潮,用其故印移牒給報平安,而潛師從之,遂襲執聿鍥,及明故周、益、遼諸王宗室世子等二十餘,戮蘇觀生。於是唐藩蕩平,而桂藩之徵起。其魯王航海以後,與鄭成功兵事相連,別詳《國初東南靖海記》。 ①據《明史》卷二百八十《何騰蛟傳》及本書《開國龍興記五》改。 開國龍興記五 順治三年九月,王師既定福建,復遣軍由惠潮、贛州兩路攻粵。明兩廣總督丁魁楚、廣東巡撫瞿式耜、兵部尚書呂大器、湖廣總督何騰蛟、巡撫堵胤錫等,復擁明桂王由榔監國肇慶,旋稱帝,改元永曆。蘇觀生與魁楚不合,別立唐藩之弟,旬日即敗。惟桂王擾攘西南,復勤王師十餘載。其始立也,我廣東總兵李成棟亦下廣州,分徇高、雷、廉,進攻肇慶,桂王走桂林。順治四年春,成棟既克肇慶,下梧州,二月克平樂,桂林大震。丁魁楚棄桂工,以輜重四十艘出岑溪,降於成棟,成棟殺之,而有其孥賄。桂王將走依何騰蛟於湖南,其大學士瞿式耜極陳桂林形勢,固留,不聽,式耜自請留守,與城存亡。初在肇慶時,聞廣州破,式即請守峽口毋遷徙。而桂王聽太監王坤言,不從。桂王遂就總兵劉承胤於武岡,以岷王府為行宮。三月,成棟攻桂林,式耜督參將焦璉連戰城下,成棟軍不利,退屯昆陽。會是秋明故給事中陳邦彥起兵高州,故兵部侍郎張家玉起兵東莞,故大學士陳子壯起兵端州,合兵襲廣以圖牽制。我總督佟養甲捕斬其內應,檄成棟回軍東救。十月,圍家玉於增城。家玉兵萬餘,參分犄角,崖高溪深。我軍步騎迭進,圍數重,旬日破之。子壯、邦彥方圍廣州,不克,乃伏兵邀成棟於禺珠洲,乘風潮夜戰,以火艇燼我戰艦數十。俄,風轉,成棟回舟撞之,大捷。遂進攻高州,斬子壯,攻清遠,斬邦彥,廣東復定。而瞿式耜乘我兵之返,遣其總兵焦璉、陳邦傳破陽朔、平樂,下潯梧,廣西復陷。 其順承郡王勒克德渾湖廣之兵,是春敗李錦兵於荊州,追馬進忠、王進才於岳州。旋奉召還京,以定南王孔有德為定南大將軍,同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進討。三月,師出岳州,敗馬進(才)〔忠〕於長沙,敗黃朝宣於湘潭。明督師何騰蛟率所部郝永忠退保衡州。五月,孔有德進薄之,斬黃朝宣。遣耿仲明由水路還長沙,敗其襲城之寇,復分兵四擊。張光璧走寶慶,堵胤錫走永定衛,李錦等潰入歸、巫,馬進忠、王(有)〔進〕才遁入五溪。八月,合兵趨祁陽,克寶慶,進攻武岡。劉承胤敗降,承胤挾制桂王,故湖南諸將解體。及降我後,明年伏誅。桂王走廣西。尚可喜追拔桂陽,趨道州,敗張光壁,遂克靖、沅,克黎平府,降其岷王、郡王等二十餘。十一月,何騰蛟與瞿式耜會諸將於桂林,畫地分守。騰蛟復視師全州,督粵將焦璉,滇將趙印選、胡一清及已所部十三家營,分路拒戰,連營豆二三百里。式耜饋餉不絕,我師遂引退。十二月,式耜迎其主還桂林。順治五年二月,我師復克辰州,湖南悉定。聞桂林有郝永忠營兵掠城之變,騰蛟由全州還救,我軍復進乘之,騰蛟、式耜合兵拒戰桂林。而金聲桓、李成棟之變作,江西、廣東皆叛附於明,我軍遂退。分耿、尚二王軍赴江西,孔有德班師回京,留總兵徐勇守長沙。 初,金聲桓之徇江西,李成棟之徇廣東也,王貝勒令遼瀋舊臣章天於、佟養甲偕之,聲桓,左良玉部將,迎降九江,自請收服江西。李成棟,已見上篇。攻城略地皆聲桓、成棟力。及事平,章天於巡撫江西,佟養甲總督廣東,而聲桓、成棟仍以總兵、提督受節制,皆怏快。天於及巡按董成學尤黷貨,驕武士。是春,聲桓遂與副將王得仁殺巡按,脅巡撫,迎明故大學士姜口廣、故僉都御史揭重熙於家,以江西叛。李成棟聞之,亦脅總督佟養甲同時以廣東叛,並蓄髮易衣冠,移檄遠近,通表桂王,奉永曆年號。各擁兵十餘萬,據上游,江寧震動。湖南則騰蛟自全州遣焦璉、胡一清、張光璧等陷永州,使王進〔才〕陷寶慶,馬進忠陷常德。堵胤錫率李錦敗我將線國安(安)〔而]①取衡州,進圍長沙。我長沙守將徐勇,兵三千當敵數萬,炮沉賊舟,斃其渠數人,身中流矢仆,復裹創力戰,日暮收兵,令將士銜枚守啤。賊潛薄城下,甫樹梯,炮矢齊發,卻之。敵復掘濠穿城,城幾墮。勇增築木城,別鑿地道出,掩殺千餘。又造懸樓十餘,飛矢石,斷賊來往。密遣兵駕小舟布滿湘江,為援兵,敵遂驚潰。乃急遺人迎敬謹親王之師於湖北。②四川自三年冬我肅親王剿定川西、川北,四年分徇川南、川東,五年凱旋。命總兵李國英為巡撫,以成都殘破,暫駐保寧。而吳三桂及都統李國翰鎮守漢中,聯絡川北,及姜瓖叛播秦、晉,並漢中兵北赴陝。明舊將李占春、譚洪、譚文、譚誼,及義勇楊大展、於大海、袁韜、武大定等,各以兵數萬分踞川南、川東,附桂王,受封號,請官吏。明以錢邦芭巡撫其地,而呂大器總制諸軍。於是永曆有雲、貴、兩廣、江西、湖南、四川七省之地,移居肇慶。且姜瓖猖獗于山、陝,鄭成功、張名振出沒於閩、浙,皆遙相應和,勢頗張。幸聲桓、成棟、姜瓖、李錦輩皆盜賊之餘,無遠略。朝廷命都統譚泰為征南大將軍,同都統和洛輝自江寧赴九江,會耿、尚二王討江西、廣東之叛;命鄭親王濟爾哈朗、順承郡王勒克德渾會孔有德征湖南、廣西之寇;命端重郡王博洛、敬謹郡王尼堪討姜瓖於大同;而吳三桂、李國翰分剿陝西賊黨;洪承疇仍鎮江寧,經略沿海余寇。皆順治五、六年事也。 ①據粵垣榷署刻本並句意改。 ②據粵垣榷署刻本,無小字注。小字注內容以同號字體刊刻,文較簡潔:「我長沙守將徐勇,以兵三千當敵數萬,晝夜拒戰,炮沉敵舟,屢拒雲梯、地道之攻,又密遣兵駕小舟布滿湘江,為援兵,敵遂驚潰。乃急遣人迎敬謹親王之師於湖北。」 初,聲桓叛時,惟贛州不從亂,贛南巡撫劉武元、總兵胡有陞、副將高進庫固守,而進庫故良玉部將,尤善戰。聲桓、得仁已陷九江,欲順流突江寧,而懼贛師乘其後,乃回軍攻之,三月不下。我江寧大兵二十萬水陸並進,已於五月復九江、南康、饒州,長驅進搗南昌。聲桓回救,聞前鋒小捷,促進,遂敗於七里街,人城拒守。得仁以兵二萬別趨九江,欲絕我餉道,與南昌犄角。姜口廣固召之,一日九檄,得仁患,引還。我都統和洛輝以舟師邀諸江口,奪其戰艦。《東明聞見錄》曰:王得仁,遼東人,發五色,俱呼為「王雜毛」。善戰,與聲桓、高進庫同隸左良玉麾下。聲愛進庫才勇,欲降之,不用炮攻。進庫約,百日救不至,當獻城。及南呂報警,王得仁欲秘之,而督軍急攻城,度三日必下;俟南昌之兵解圍攻贛,而後出奇兵絕餉道,為以逸待勞之計。聲桓家在南昌,不謀得仁即退師。王兵見之,亦退走,得仁斬之不止也。盧桓突圍入南昌,得仁引兵二萬直趨九江,仍欲絕我餉道。姜日廣檄召之,得仁曰:「九江據長江咽喉,轉輸要路,以數十萬眾深入攻城,而餉道已絕,非分兵攻我,即撤兵東下。分則力弱,撤則師勞。九江四面臨江,城小而固,可與南昌犄角夾攻,豈等困守孤城,坐以待斃乎?」姜曰廣不聽,日十餘檄。得仁曰:「不過欲我同死耳!」遂撤兵西上。我舟師扼諸江口,得仁轉斗而前,南昌城中亦出兵相應,乃得入城。自是江西郡縣復為大清所有,贛州亦間出兵,(耿)〔取]①吉安,南昌遂成孤注矣。賊盡斂兵入城。南昌城三門傍山,三門臨江,我軍牆塹其山岡,而艘截其江路,內外耗絕,以其暇旁復郡縣,徵收賦稅。《南疆佚史》曰:金、王之攻贛也,留守將宋奎光及郭天才守城。天才善戰,而奎光多機智,捕斬內應,屢卻外攻。聲桓之盡撤屯入城也,天才爭之不得,自領所部川兵屯黃泥洲。奎光渡江相地勢,請分兵二隊:一駐生米渡,一駐市漢河,以通餉道。皆不聽,專主堅壁以待粵援。方大軍初至,常慮夜襲,每呼「王雜毛來也」,久之,見城中無鬥志,乃掘長濠以困,東自王家渡屬灌城,西自雞籠山屬生米渡,起土城,駕飛橋,自是內外耗絕,城中斗米至八十金。我軍設南昌令於白沙市,設新建令於蛟溪,徵收賦稅,安坐困之有餘。 ①據粵垣榷署刻本改。 是夏,揭重熙寇汀州,為我駐防軍所敗。而李成棟率兵度嶺攻贛,以援南昌之賊。我贛將高進庫復約降以緩其師,成棟還軍嶺上。冬十月,南昌糧盡告急,成棟復大舉攻贛。贛師乘其初至飢疲,突敗之。成棟走信豐。順治六年正月,南昌西門守賊潛約內應,我兵佯急攻東門,而奇兵突襲西門入。明臣姜口廣,我叛將金聲桓、王得仁皆死。明侍郎揭重熙、傅鼎銓以肇慶援師至,亦敗於程鄉。二月,我師鼓行援贛,李成棟師潰於信豐,成棟墜水死。二賊皆滅,江西復定。《南疆佚史》及《東明聞見錄》曰:南呂初恃粵援,而書記所草乞師書,但陳勝狀,不告急。贛州高進庫又以愚聲桓者愚成棟,頓兵數月。桂王命李錦出吉安,李成棟出庾嶺。李錦逗留不進。成棟悉眾十餘萬赴之,攻具仗械盡行,多拘人夫舁過嶺,士人不免,道死頗眾。既抵贛,薄城,將飢上困,而成棟氣驕,無敢言者。是夜,城中鼓角齊鳴,突出,軍上潰竄,棄械山積。二月,南昌既下,大兵逼倍豐,成棟集諸將議戰守,而去者已過半。成棟痛飲大醉,上馬渡河,甲重,人馬俱沉死。桂王命其養子元胤統其眾。 其大同叛將姜瓖,自去冬十二月英親王圍之,使其黨陷忻州、朔州。明廢官萬練襲踞偏關,陷寧武、岢嵐、保德以應之,劉遷略雁門關,陷代州、繁峙、五台以應之,太原告警。明參將王永強據延安,我叛將劉登樓據榆林,甘肅叛回丁國棟等陷河西洮、岷諸州縣以應之,西安告警。明故官李虞夔、白璋、張萬全陷平陽、蒲解、潼關,而降臣李建泰亦據太平應之。遠至澤、潞,同時騷動。六年正月,敬謹郡王尼堪帥師赴太原,遣兵敗賊石嶺關,進克忻州。睿親王出居庸關,拔渾源州,進薄大同,諭降不從。會豫親王薨京師,睿、英二王相繼還京。端重郡王博洛敗賊五千及姜瓖勁騎千餘於大同城北。而吳三桂、李國翰亦以漢中兵敗王永強於同官,延綏、榆林先後克復。山西巡撫祝世昌同副都統洛碩,亦破萬練、劉清於太原城外。陝西總督孟喬芳既平肅州回賊,遂與侍郎額色渡河攻蒲州、平陽,敗白璋、張萬全,殲其步騎六千於河。八月,英親王復出都,督兵圍大同。城中食盡,賊黨斬瓖以降,屠其軍民,毀其城垣五尺。是冬,巽親王滿達海、謙郡王瓦克達討平潞安、澤州諸路,誅李建泰於太平。山西、陝西皆定。詔晉封博洛、尼堪皆親王。詔三桂回鎮漢中,進復四川。詔尚可喜、耿精忠由江西進復廣東。詔明故親王、郡王流落直省者,令督撫資送來京,分別恩養,其鎮國將軍以下,編籍輸稅,毋令宵匪假藉嘯聚,以取屠滅。 是時,我鄭親王、定南王之軍以六年二月進湖南,適堵胤錫所部李錦與何騰蛟所部馬進忠爭常德。進忠焚常德,走武岡,李錦尾之而西,各郡縣守將皆焚城遁,沿途剽掠,並竄桂林。騰蛟入守湘潭空城,遂為我將徐勇禽歸長沙,斬之。旋走堵胤錫、胡一清于衡州。惟馬進忠尚踞武岡,曹志建居永州,(馬)〔王〕進才踞靖州。孔有德遣兵攻曹志建於道州,不克。《行在陽秋》H:馬麟攻道州,明守將曹志建戰敗,遂出白金二十萬置營中,令曰:「斬一級者,賞金一錠。」軍士爭赴敵,遂卻蛟麟。十月,有德至衡州,遣兵敗寇於燕子窩,而自擊永州之寇,破賊數萬。曹志建踞永州龍虎關,有德分路攻圍,克之,降其眾五萬。順治七年正月,攻武岡,進忠負創走,武岡、靖州俱復。瞿式耜使戎政總督張同敞率胡一清、趙印選、王永祚諸將守全州。九月,我軍薄全州。明諸將退守榕江,旋棄榕江走桂林。趙印選前忌焦璉使屯平樂,至是,又尼其援桂,而倡眾潰遁。十一月,孔有德入桂林,城中空無人,執其督師瞿式耜及其總督張同敞。《東明聞見錄》曰:式耜以蕞爾廣西抗大兵,其軍餉所資,除正賦外,惟錢法、鹽政、屯田三事。開錢局,每月得二萬金,以錢易東鹽,以鹽招民墾田,事多掣肘。又議三分現兵:以一軍守全州,一軍衝鋒出奇,一軍屯田充餉。而印選難之,郝水忠、陳邦傳劫之,以迄於亡。十二月,明將焦璉三路入寇全、永、沅三州,順承郡王分路敗之。章京宜爾都亦破寇於黎平府。 詔鄭親王班師還京。 尚可喜自解贛圍後,以金、王潰卒張、洪、曹、李四營亡入閩、粵山林,明故臣(楊)〔揭〕重熙、傅鼎銓皆依之,而粵兵亦嚴守庾嶺,頓兵吉安將一載。至是,明鎮將郝尚忠等密納款,導我兵由間道入庾關,遂克南雄,走其巡撫羅成耀。桂王使成耀以兵扼南雄,成耀至韶州即止。明年,我師屠南雄西上,成耀棄韶州,遁至廣城,沿途縱兵劫餉,為桂王所誅。七年正月,克韶州,降其總兵吳六奇。二月,圍明總督杜永和、守將范承恩於廣州。明桂王留李元胤、馬吉翔守肇慶,而自走梧州。時廣州城外密列炮台,城西樹木城,浚三濠通海潮,泥淖不能攻,築長圍困之。及夏暑雨蒸溽,弓弦解膠,上55卒蒸疫,幾欲退師。會明援將高一功與陳邦傳自相仇殺,功西走,我師敗陳邦傳、馬寶兵萬餘。遣吳六奇招降潮、惠各鎮。李元胤、馬吉翔按兵肇慶,不敢進。十月,我江西諸軍畢至。尚可喜令軍士舍騎徒步涉淖,冒矢石奮戰,毀其木柵,以炮擊西北隅,軍士乘炮勢登城,屠之。守將范承恩、郝永忠,布政使袁彭年、杜永和先後降。桂王率李元胤走南寧,盡封趙印選、胡一清等為公侯以拒我。八年,詔尚可喜、耿繼茂鎮守廣東,孔有德鎮守廣西。尚可喜等旋克復高、雷、廉等府,禽李元胤於欽州。孔有德遣總兵馬蛟麟克梧州、柳州。明將陳邦傳殺焦璉以潯州來降。有德復遣提督綜國安,總兵馬雄、全節,三路進取,敗趙印選、胡一清,克思恩、南寧、慶遠諸府。而吳三桂與定西將軍墨勒賒亦以八年入四川,乘楊展、袁韜、武大定自相仇殺。順治六年,韜等殺楊展,明鎮守雲南總兵官王祥又擊殺楊展之眾,使劉文秀禽韜、大定。余大海、李占春來降。二人皆為盧名臣擊敗於涪州來降,占春偽降,旋遁,復禽之。三桂以其間復成都、重慶、敘州。是時,我朝克復湖南、江西、四川、廣西、廣東,桂王窮竄土司境,旦夕奏凱。而孫可望、李定國之事復作。 初,張獻忠既殄,其黨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四人皆偽將軍。白文選、馮雙禮,皆偽都督。擁眾川南,各數萬,推可望為長,襲重慶,陷遵義,入雲南。使定國、文秀追明叛土司沙定洲於迤東,而自赴貴陽,並其黨艾能奇之兵襲貴州鎮將皮熊、雲南鎮將王祥,皆奪其兵。二人皆明桂王封國公鎮守雲、貴者。其後,皮熊助水西土司安坤起兵,被執死。王祥未詳所終。又脅服張光璧、馬進忠之眾。定國惡其所為,及誅沙定洲,迎沐天波還雲南,不復相下。可望乃納款於永曆,求王封,欲藉以服眾。於順治六年、七年屢使求封不決,及是,我兵四迫,桂王不得已封可望秦王、定國西寧王、文秀南康王,趣其出兵。可望乃遣兵三千扈桂王居安隆;使文秀、文選以步騎六萬分出敘州、重慶,以寇成都;使定國、雙禮以步騎八萬由武岡出全州,以寇桂林。 九年春,吳二桂戰劉文秀於敘州,不利,被圍數重,力戰突圍走綿州。而都統白含貞、白廣生亦敗績被禽於重慶。桂王使其大學士文安之齎敕印偏加川東諸將譚弘等封爵。文秀乘勝由嘉定犯成都,圍三桂於保寧,連營十五里,使張光壁軍其西,王復臣軍其南,氣驕甚。三桂巡城見其壁不整,出精騎突光壁軍,果驚潰,轉戰而南,入復臣營,營為亂兵所擾,亦不支,文秀解圍去。三桂不追,斂軍保寧,旋迴漢中。川西、川東、川南復陷。《四王傳》曰:三桂既退劉文秀於保寧,不敢追,曰:「平生未見如此惡賊,特差一著耳。令如復臣言,吾軍休矣!」初,文秀乘勝長驅,時復臣諫曰:「三桂勁敵,吾軍驕矣。以驕軍當勁敵,懼敗。請毋圍城,以分兵勢。但嚴陣城外,而出奇兵斷其餉道。」文秀不聽,遂敗。復臣戰死。 定(國)〔南〕①王孔有德在桂林,以楚、粵寇氛日熾,檄將軍續順公沈永忠以重兵扼沅州門戶,令線國安、馬雄、全節分守南寧、慶遠、梧州。未幾,李定國陷沅、靖、武岡,沈永忠自寶慶告急。有德遣桂林兵分援沅、寶,則永忠已退保湘潭。定國乘間襲桂林,桂林城守兵少,檄三鎮赴援,未至而陷,有德死之。有德惟一子,為定國所得,後被殺於雲南。降將陳邦傳為定國禽送貴州,剝皮戮死,以其前劫桂王於梧州,害從官,奪軸重,又誘殺焦璉以降也。柳州亦叛,全節、馬雄合軍梧州,亦為定國兵所潰。廣西復陷。是冬,可望率白文選以鑼倮兵五萬列象陣,攻辰州。我總兵徐勇戰死,遂陷辰州。 ①據《清史稿》及文義改。 十年冬月,命敬謹親王尼堪為定遠大將軍,偕貝勒屯齊進征楚、粵;命洪承疇經略湖廣、雲貴、兩廣,自江寧移赴長沙,以都統卓布泰駐防江寧;命辰泰為寧南靖寇大將軍,鎮荊州,以李率泰總督兩廣。冬十一月,敬謹親王敗馬進忠於湘潭,進忠走寶慶。我軍進敗李定國於衡州,敬謹親王尼堪輕騎逐北,遇伏沒於陣,定國收軍保武岡。追封尼堪莊親王,以貝勒屯齊代領其軍。十一年春,敗李定國兵四萬於永州,定國走攻靖、沅、武岡不下,遂遁桂林。貝勒回軍遇孫可望兵於寶慶,馮雙禮將左,白文選將右,而可望建龍旗鼓吹居中。大兵急攻之,敗走,惟雙禮軍不動,大兵引還。平南將軍阿爾津亦敗文選兵於辰州,惟沅、靖、武岡尚未復。時可望與定國隙,聞其敗,遣馮雙禮邀擊定國。禽雙禮而釋之,攻沅、靖、武岡不下而去。可望又自將往追,不意猝與大兵遇。而我廣西守將國安、馬雄等,是春得尚可喜舟師以定潯、梧,乘定國與湖南大兵相持,盡復平樂、桂林,屢敗胡一清、王應龍、陳經猷之眾於象州、賓州。招撫睿川瑤、僮。廣西略定。十一月,李定國步騎四萬攻廣東,猝陷高州,擾雷、橫、廉,薄肇慶,圍新會,尚可喜、耿繼茂急請滿兵會剿。命都統朱瑪喇為靖南將軍,率江寧駐防兵赴之。是年冬至十二年春,連敗定國於新會。可喜結營山巔,伏兵江隘。 是月①,與朱瑪喇合兵敗賊於珊洲。定國復悉其精銳據山峪,列炮、象拒戰,我索倫勁騎突陣潰之。定國復出兵四千自巔馳下,橫截我師,我師夾擊,奪其山。定國且戰且走,連日敗之於興業,又敗之於橫州,廣東州邑悉復,遂移兩廣總督於梧州。 劉文秀亦於十二年率眾六萬、戰艦千餘出川峽,遣其黨盧名臣、馮雙禮分犯岳州、武昌,為都統辰泰荊州兵邀截。文秀回舟寇常德,我荊州、長沙兵皆赴援,設伏城外,俟其過半,突出夾擊,大敗之。六戰皆捷,火其戰艘,斬獲無算。盧名臣赴水死,文秀及雙禮遁回貴陽。可望使文秀守雲南。 時定國及文秀兩軍皆衰弱,惟可望踞貴陽,益跋扈。擅殺從臣宗室,逼辱其主於安隆,自設內閣六部,立太廟,制朝儀,盡易印文為八疊。桂王懼甚,密遣人封定國晉王、文秀安南王,召定國兵人衛。可望微聞之,以十三年春遣關有才襲定國於南寧,又使白文選徙其主於貴陽。未就道,而定國已冒大清旗幟,敗關有才兵于田州,遂抵安隆,奉桂王赴文秀於雲南。可望大怒,以十四年秋大舉攻桂王。兵十餘萬,使文選統諸軍前行,留馮雙禮守貴陽。可望率馬進忠、賀元儀抵交水三坌河,與定國、文秀夾水而陣,使馬寶由尋甸間道襲桂王於滇城。諸將皆不直可望,約陣而不戰。定國悉精銳突其中堅,諸軍皆解甲,大呼:「迎晉王。」可望大敗反走,馬寶亦歸於定國。文秀、文選窮追至貴陽。馮雙禮亦鼓譟驅之,截其子女金帛以降於滇。可望攜千餘人走湖南,降洪承疇軍前。召至京,封義王。時順治十有四年十月也。 方可望未降以前,我四川總督李國英駐保寧,經略洪承疇駐長沙,大將軍辰泰及阿爾津先後駐荊州,十二年,辰泰卒,以都統阿爾津代之,同都統卓羅駐荊州。而祖澤潤分防長沙,都統朱瑪喇班師回京。尚可喜等分駐肇慶、廣州,遇出犯湖南、川北、廣東之寇,則擊卻之。 ①據粵垣榷署刻本,無「是月」二字。 出境亦不窮追,以諸賊皆百戰之餘,地險兵悍,姑以雲、貴及川東、南為其延喘地。及可望降,知諸寇內江,於是洪承疇、吳三桂皆奏請乘機大舉。詔以貝子洛托為寧南靖寇大將軍,同經略洪承疇由湖南進;吳三桂為平西大將軍,同都統墨爾根、李國翰由漢中、四川進;都督卓布泰為征南將軍,同提督綜國安由廣西進。三路約會於貴州。十五年二月,承疇、洛托會師常德;四月,由靖、沅、鎮遠抵貴陽,馬進忠及各官皆先遁。三桂以是春發漢中,徇重慶,克遵義,敗明將劉鎮國,獲糧三萬石,降兵五千。又破楊59武於開州,進招水西、藺州各土司。而桂王大學士文安之復督川東十三家營及譚弘、譚誼、譚文等,以舟師襲重慶。李錦十三家營,自順治七年冬李錦死梧州、堵胤錫卒潯州,其眾十餘萬走川東,分據川、湖間,耕屯自給,與譚弘等聯絡。三桂回軍救之。會譚弘、譚誼殺譚文以降,諸部解散。七月,三桂復屯遵義。於是四川、貴州皆略復。時上命信郡王鐸尼為安遠大將軍,總統三路。鐸尼,豫親王子。以六月率禁旅發荊州,九月抵貴州平越府,大會三路將帥。詔承疇同洛托留貴陽理餉,而信郡王督諸軍三路入滇,每路兵五萬,各裹半月糧。 初,文秀既敗可望後,收其潰卒,得精銳三萬屯守貴陽,且蠶叢漏天,磽瘠艱餉,我兵勢難深入。而定國忮之,召還雲南,並召還諸將之在邊者,論功小大為分兵多寡之地。及大兵猝至,兵失其將,將不得兵。時文秀已卒於滇,定國方討平叛將王士奇、關有才,而我師已入貴陽。十月,三路大兵十餘萬俱集,戒期入滇。定國以西路已有白文選,而北盤江為滇、黔之界,南盤江為滇、粵之界,盤江即牂牁江也,有南北二源。乃使馮雙禮扼貴陽之雞公背,拒中路;雞公河出廣順州,歷清鎮、修文入烏江,距貴陽僅數十里。使張光壁扼南盤江之黃草壩,拒東路;而自守北盤江鐵索橋,居中策應。十二月,三桂以七星關峭岸阻江天險,乃由苗疆繞渡出天生橋之背。文選驚潰,走烏撤,馬寶守可渡河,亦奔,川師遂抵(霑)〔沾〕益。七星河下游即陸廣河,在畢節、大定界。可渡河即北盤江之源。廣西軍得泗城土司鄉導,由間道入安隆,取下游敵所沉船以濟。李定國聞之,以兵三萬倍道趨戰於炎遮河。我兵初戰不利,詰朝大戰,風北來,炮火及茅葦,野燎焰天,乘勢薄敵營,兵火俱烈烈,定國棄營走保北盤江,粵師遂由普安州人。而信郡王中路兵亦潰馮雙禮於雞公背,《求野錄》曰:滇師屯雞公背之絕頂,餉運甚艱,士不宿飽,又聞定國之敗,遂潰。追至北盤江,敵焚鐵索橋遁。我師一夕成浮橋,遂抵曲靖。 順治十六年正月朔,大軍三路入滇城,明桂王已西走永昌,洪承疇亦自貴陽赴雲南。二月朔,信郡王復令諸軍進追,敗白文選於大理之玉龍關。定國令總兵靳統武以兵四千扈桂王奔騰越,而自伏精兵六千於永昌之磨盤山。山在潞江南二十里,亦名高黎貢山,西南第一穹嶺也,鳥道箐,曲通一騎。定國度大兵累勝,窮追必不戒,設柵數重其間:竇名望初伏,高文貴二伏,王璽三伏。每伏兵二千,約俟我師至三伏,山巔號炮起,首尾橫突截攻,必無一騎返。我軍筏渡瀾滄江、潞江,逐北數百里,無一夫守拒,謂定國竄遠。隊伍散亂上山,已萬有二千,而降官盧桂生來泄其計,明大理寺卿,降後為大理知府。則前驅已入二伏,諸帥急退,傳令舍騎而步,以炮發其伏,敵兵死林箐中者三之一,伏起而鏖斗死者三之一。定國坐山巔聞信炮失序,驚駭,忽飛炮落其前,擊土滿面,乃奔。竇名望、王璽皆戰死。而我軍亦亡都統以下十餘人,喪精卒數千。窮追至騰越西百有二十里,中原界盡矣,瘴深餉憊,懲磨盤山之役,不復追。降其閣部大臣、侯伯、將軍、總兵以下數十,士馬象駝數萬。詔以雲、貴、川、廣、湖五省蕩平宣示中外。是冬,洪承疇以疾回京,命吳三桂鎮守雲南。十七年,信郡王鐸尼、將軍卓布泰先後班師,留滿、漢兵數萬及西洋大炮,以都統伊爾德、卓羅等分屯要鎮。 時桂王已人緬甸,李定國、白文選分竄孟艮、木邦,惟與緬交江,無能患邊,雖有元江土司那嵩叛應之事,逾月即殄,僅癬疥若,我朝亦度外置之。議撤兵節餉,而三桂貪擅兵權,必欲俘永曆為功,遂於十七年有《渠魁不翦三患二難》之疏。乃命內大臣愛星阿為定西將軍,赴滇會剿。頒敕印於近邊各土司,併購緬禽獻。十八年九月,滿、漢、土司兵及降兵七萬五千,並炊汲余丁共十萬,由大理、騰越出邊。以五萬出南甸、隴川、猛卯,三桂、愛星阿將之;分二萬餘出姚關,總兵馬寧、王輔臣、馬寶將之。十一月,會師木邦,聞白文選方扼錫箔江,遣前鋒疾馳三百餘里及江濱,文選已毀橋走茶山。我師恐其窺木邦後路,乃令馬寧等軍分道追文選,而大軍筏渡趨緬,以降人為鄉導。十二月,抵蘭鳩江,緬遂執桂王由榔及其母妻子並從官家口獻軍前。文選為馬寧等追及,亦以兵萬餘、象馬數千降。班師。留提督張勇以萬人守普洱,備定國。未幾,定國死於景線,於是桂藩之局結。 其四川自十三家營潰入後,十五年,吳三桂由保寧趨遵義,止定川北入滇一路;其川南則劉文秀部將郝承裔擁眾三萬在建昌、雅州;川東則十三家營分據夔、歸、房、竹諸界;譚文餘黨亦據忠、涪二州。十六年秋,巡撫高明瞻收服川西,督撫始自保寧移治成都。十七年,總督李國英等殲郝承裔於雅黎,以靖川南。康熙元年,故明石泉王復煽土夷寇敘州、馬湖,李國英徙治重慶。二年,奏言:「蜀寇逋竄川、湖、陝邊界,偏攻則易遁,小急則互援,請三省會剿。」詔同西安將軍富喀禪籌之。於是以荊州、宜昌兵剿遠安、興山、巴東、歸州之賊,以興安、鄖陽兵剿房縣、竹山之賊,以四川兵剿夔州、建始、巫山、大寧、大昌之賊,刻期並進,截其走路。斬劉體純於巫山之天池寨,禽袁宗第於黃草坪,又禽東安王朱盛蒗於小尖寨,先後招降十餘萬,川東底定。 蓋自永曆僭號,所招兵皆左良玉、李自成、張獻忠之潰余。左良玉大隊皆歸金聲桓,殲於江西;張獻忠之眾為四大營,燼於滇、緬;李自成之眾為十三家營,於川東。非明運之未終,乃生民殺運之未既爾。陰節不盡,陽節不興,故傾《否》開《泰》之大,人以極《剝》為極《復》。 臣源曰:貞元肇造,則必有熊羆之上,不二心之臣。大清之興也,兵維八旗,將帥皆親藩枝附。或疑虎賁爪牙之士有定製,有定數,其在關外之日,真人親御鼓桴,以師兵為營衛,故取諸八旗有餘。入關以後,內衛京師,外馭九服四夷,且中原鹿駭龍戰尚十餘載,軍麾數道並出,安能盡資羽林期門飛之力?謹告之曰:八旗有禁旅,有駐防。禁旅八旗,滿洲六萬,並蒙古、漢軍共十萬。其人則皆東海、扈倫諸部落,無在黑龍江北、寧古塔東者,其漢軍亦無遠在山海內者。此周廬執戟之親兵,勢不能盡數以行。若夫駐防之兵,則即八旗佐領中之餘丁,佐領外之新附,隨時編籍,人無定額,散處遼河東西諸城,無事射獵耕屯,有事馳驅介冑。故自天命十一年攻寧遠時,兵已十三萬,崇德中,遠蹂燕、薊,近摧寧、錦,旁撻朝鮮、蒙古,用兵常十餘萬,已不僅六軍矣。平地則八旗並驅,險隘則八旗魚貫,斯其制也;矛盾如牆前進,輕騎旁伺電發,又其制也;前鋒火器超鹿角以出陣,反則分前鋒之半為殿,又其制也。高宗《實勝寺記》曰:「西師之役,命健銳雲梯兵數千為選鋒。凡行陣參伍彌縫之際,略覺鼓餒旗靡處,得健銳兵數十屹立其間,則整而復進。斬將搴旗,雖以索倫兵之馳突一往,而知方守節,終不如我滿洲世仆,其心定,其氣盛。」以上原文。乾隆尚爾,國初可知;索倫尚不如,綠營可知。故草昧經營,北討南征,日不暇給,皆禁旅與駐防迭供撻伐,而周召榮散出入行間。暨後,豫親王子改封信郡,禮親王改封康,鄭親王改封簡,肅親王改封顯,克勤郡王改封平,亦皆屢充丈人長子之任。諸王封號,於乾隆三十八年盡仍還原封之名。太廟配享,則通達、武功、慧哲、宣猷四郡王外,通達郡王,顯祖子;餘三王,皆景祖子。繼以睿、禮、鄭、豫、肅、勤六王。煒矣哉,仗鉞而出,縶俘而返,開疆敵愾,郁為功宗。煒矣哉,百餘載來,置兔之化行矣,干城之材眾矣。故康熙、雍正中,始不盡以天潢典兵;而乾隆、嘉慶,宗胄遂無專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