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攸關 · 第十九章 陰影山谷

弗萊明 《生死攸關》
邦德被他用膠帶纏在胸前的水下爆破彈以及他纏在腰上以矯正壓縮空氣氣筒浮力的鉛腰帶直接拖到海底。 他一刻不停,立刻快速游過第一個50碼,他的臉就挨在海底的沙子上面。腳蹼幾乎將他的速度翻了一番,如果沒有受到所攜帶物品和左手魚叉槍重量拖累的話,他能游得更快。他在一團大珊瑚礁旁邊停下來休息了不到一分鐘。 他定了定神。 他穿著橡膠衣,感覺比在陽光下游泳還溫暖。他發現手腳活動也很容易,呼吸也是平靜而放鬆的,他看到呼出的氣體如珍珠般噴灑在珊瑚礁上,他祈禱沒人能發現行動。 光線很柔和,呈乳白色,但不足以穿透海面的波紋照到底部。暗礁底部沒有任何光線,岩石下的陰影是黢黑看不見任何東西的。 他冒險用筆形電筒瞥了一眼,褐色珊瑚樹的下部有動靜。深紅色的海葵朝他揮舞著天鵝絨般的觸鬚,一群黑海膽突然驚起,豎起尖刺,多毛的海蜈蚣停在幾百步開外,用沒有眼睛的頭探尋。 在珊瑚樹底部,河豚輕輕地把它可怕的疣頭縮回其漏斗中,花狀沙蠶在看不見的地方打掃它們的凝膠狀導管。一群珠光寶氣的蝴蝶魚和天使魚在電筒光中調情。 邦德把電筒塞回他的皮帶。 他頭頂的海水表面像一頂水銀色白樹冠傾斜下來,他離開珊瑚樹的庇護,輕輕向前游去。路越來越難走。光線閃爍,亮度不夠,而珊瑚礁森林又充滿無法走通的死路和誘人但極具誤導性的路。 有時他不得不游到珊瑚礁頂部才能搞清方位,這時他就順便檢查他與月亮的位置,閃閃發光的月亮就像一個巨大的蒼白火箭劃破水面。有時繫船柱的細腰能讓他休息一會兒。他知道他呼氣的泡沫將被水面上參差不齊的突出物隱藏。然後他乘機關注水下閃著磷光的微小生物的夜生活。 沒有大魚,許多從洞中出來的龍蝦用它們的莖狀的眼睛瞪著他,用它們1英尺長的觸鬚向他探過來。偶爾它們也會緊張地後退到它們的住所。它們用強有力的尾巴掃開沙子,八隻毛腳蜷縮在一起,等待危險過去。 一隻只葡萄牙僧帽水母慢慢飄過。它們幾乎掃到了他的頭,他記得在海牛灣時他花了三天時間才除掉它們的卷鬚觸手留下的刺。如果它們刺穿一個人的心臟,可能就會要了他的命。他看到一些綠紋和斑點紋的海鱔,後者像黃黑色大蛇般沿沙灘移動,綠紋的海鱔從岩洞中露出了它們的牙齒;一些西印度河豚像有著柔軟綠色大眼睛的褐鴞。他用槍尖戳向一隻,它膨脹成一個足球大小的危險白刺球。巨大的海扇在漩渦中搖擺,在灰色峽谷的月光中,它們看上去就像海葬的人身上的壽衣碎片。陰影里時常冒出個東西在他腳邊旋轉,看上去很笨重,剛才還瞪大眼睛又立刻關閉。邦德轉過身,把拇指放在魚叉槍的保險栓上,瞪視黑暗。但當他爬上或蜿蜒穿行於珊瑚礁時,他沒攻擊任何生物,也沒有生物攻擊他。 穿過這片珊瑚礁花了他一刻鐘。當他在一個繫船柱上休息時,他很高興他面前只剩100碼的灰白色水域了。他仍然感到非常精神,苯丙胺激發的興奮和清醒仍伴隨著他。但想起剛才穿越礁石的危險他又有點擔憂,害怕橡膠衣突然被撕裂。現在剃刀般鋒利的珊瑚森林已經在他身後,下面該和鯊魚、梭魚打交道了,說不定還有柱狀炸藥。 雖然他事先衡量過章魚纏住他兩隻腳踝的危險,但危險襲來時他一下子有些蒙了。他正用腳踩沙,突然他的腳被章魚纏住。當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時,觸手開始纏住他的腿。另一隻在昏暗的燈光下呈紫色的章魚觸手纏住他左腳的腳蹼。 他感到恐懼和厭惡,立刻站起來,慢慢移動他的腳,試圖離開,但紋絲不動,他這麼一動只是給了章魚一個機會把他腳踝收得更緊。章魚的力量是驚人的,邦德能感覺到無法保持平衡,幾乎要摔倒。受阻於他胸部的炸彈和背上的氣缸,他甩不掉章魚。邦德從皮帶上取下匕首,猛戳兩腿之間,但岩石的懸垂部分阻礙了他,他害怕割破橡膠衣。突然他被章魚拖倒了,他被捲入了岩下一處寬側裂縫中。他在沙地上掙扎,試圖抓住匕首。但是水雷阻止了他。正在恐慌的時候他記起魚叉槍。此前,他認為魚叉槍在短兵相接中用不上,但現在這是他唯一的機會。它躺在他附近的沙灘上。他伸手夠到它,打開保險栓,但炸彈阻礙了他射擊。他把槍筒沿腿滑下,以魚叉尖分開兩腳。這一次,章魚觸手抓住鋼尖,開始用力拉,他不得不盲目地扣動了扳機。 突然,一大團黏稠的墨汁朝他的臉湧來,一條腿鬆開了,接著另一條也鬆開了。他拚命打水,抓住消失在岩石下的魚叉槍的把手。他緊張極了,直到把魚叉槍從黑霧中拖出來。他氣喘吁吁地起身,遠離岩石站立,汗水浸透他面具下的臉。在他頭頂,一個空氣泡沫直接上升到水面,因此他詛咒那躲在洞穴中的受傷的「墨汁製造機」。 但是他沒有時間進一步擔心,他重新把槍縛在身上,頂著月光繼續前進。 現在他在模糊的海水中迅速取得進展,他集中注意力讓他的臉高出沙地幾英寸。身體化為一個優美的弧線向前移動。一次,用眼角餘光,他看到一條像桌球桌般大小的鰩魚慢騰騰地路過他,身上帶斑點的巨鰭的翕動像一隻鳥,角狀的長尾隨之擺動。但他不關注這些,他只記住科瑞爾說的,除了自衛,鰩魚從不攻擊。但他想,它可能進入外礁產卵。(漁民將鰩魚稱為「美人魚提包」,因為它們的形狀像一個枕頭,四角有著硬黑繩,躺在沙地底部) 許多大魚的影子投射在月光下的沙灘上,有些就像他自己一樣長。有時會有大魚跟在他身邊至少一分鐘,他抬頭看他上面10英尺高處鯊魚的白肚皮,就像一艘綠灰色的圓錐形飛艇。它的鈍頭形鼻子過分好奇地埋在他的空氣泡沫流中。寬寬的大鐮刀嘴看起來像一個皺皺的傷疤。它斜側著向下打量他,努力看了他一眼,露出一隻粉紅色的大眼,然後搖曳著它巨大的長柄大鐮刀尾巴,慢慢朝灰色薄霧牆移動。 他驚散了一個魷魚家族,它們有6磅的成年魷魚,也有6盎司的魷魚蟲寶。它們在暗光中發光,有時幾乎垂直懸掛,有時又恢復隊形,搖擺著流線型的身體向一邊推進。 邦德中途休息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前進,他看到了梭魚,大的有20磅。它們看起來一如他記得的那樣致命。它們在他上方滑行,就像銀色潛艇,它們向下惡狠狠地看他。它們對他和他的泡沫很好奇,一路跟著他,在他上方和周圍游,像一群沉默的狼一樣把他圍繞。這時,邦德看見了小塊珊瑚,意味著他馬上要到達目的地,必須通過那二十條梭魚組成的不透明圍牆。 邦德黑橡膠衣下的皮膚被泡皺了,但他卻無能為力,他必須專注於他的目標。突然他頭上的水域出現了一個金屬形狀的懸掛物。它背後有一堆雜亂破碎的岩石。 這是塞卡特爾號的龍骨,邦德的心跳得很劇烈。 他看著他手腕上的勞力士手錶。十一點零三分。 他從側包里選了根七小時的引爆器,把它插入炸彈的保險絲口袋,把它推回原位。他把其餘的引爆器埋在沙子裡,這樣如果他被捕,炸彈也不會被發現。 他向上游,雙手舉著水雷,向上游去,他意識到身後的水域裡有一陣騷動。一條梭魚閃現,嘴巴半開,幾乎撞上他,邦德無意與它周旋,他朝船體龍骨中心約3英尺高處的一個點游去。 離艦體很近時,磁性炸彈與船體發生磁力作用,產生了很大的拉力,炸彈幾乎把他拖過去幾英尺,邦德不得不使勁推開它,以防止碰撞發出叮噹聲。放置好炸彈後,他默默地重新向下游。因為沒有了炸彈的重量,負重減輕了的邦德不得不盡力對抗新增的浮力。 他轉而朝推進器下的岩石游去,突然他看到了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可怖事情。 大群梭魚似乎已經瘋了,它們歇斯底里地在水裡旋轉和打水。三條加入它們的鯊魚像充了電般瘋狂笨拙地穿過水域。海水因這些可怕的魚而沸騰起來,邦德的臉被撞得生痛,鯊魚在幾碼內一次又一次地衝擊他。他知道他的橡膠衣隨時會連著它下面的肉一起被撕裂,然後這種撕裂將降臨在他身上。 「極端的暴民行為」,他忽然想起海軍部的短語。這種時候他必須用驅鯊材料救自己。沒有它,他可能活不了幾分鐘。 在絕望中,他沿著船的龍骨游,他手上的魚叉槍在面對這一大群發狂的食人魚時,僅僅就是一個玩具而已。 他摸到兩支大型紫銅船槳,抓住其中一支,他緊咬牙關發出一聲咆哮,面對周圍沸騰海洋的瘋狂,他的眼睛脹得厲害。 他看見半張著嘴飛馳過來的梭魚,在接近他的那一瞬間,嘴巴大張,嘴裡有個東西在發亮,它一口吞下,然後又回去爭搶。 同時,他發現四周變暗了。他抬頭一看,見到銀色的海水表面變成了紅色,閃爍著的可怕深紅色。 一串東西向他漂來,他用魚叉槍的末端勾住一些靠近玻璃面具一看。 毫無疑問。 上面,有人在往海里噴灑血液和內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