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氏皇朝經世文續編 · 卷十七 治體十臣職

臣事論 梅曾亮 天下之患。非事勢之盤根錯節之為患也。非法令不素具之為患也。非財不足之為患也。居官者有不事事之心。而以其位為寄。汲汲然去之。是之為大患。今夫四民之中。士之貴於農工商賈也。較然明矣。使農工商賈。皆汲汲然有為士之心。則方其為農也。田萊必不能辟。其為工也。藝事必不能精。其為商賈也。有無必不能遷。然天下之民。有自樂其農工商賈之業。而以士為畏途者。彼士也有考試場屋之苦。有文字聲病之學。違其程度。則又有褫奪撲責之刑以隨其後。凡士之所深憂以為大辱者。民皆脫然而無患。彼民也度其身而苦其事。有萬不可以嘗試者。故甘心絕意。樂其業而不遷。今之為仕者則不然。無愚智賢不肖也。而皆有必為公卿大夫之心。夫吏之遷除。或以年計。或以十數年計。非可朝拜官而夕超擢也。然其身縻於此。而其心去此職而上者。不可以層累計。人有仕宦十年而官不調者。則鄉里笑之。而親交為之減色。忘分苟得。相帥成風。夫爵祿者廉恥之藥石也。善用之則起。不善用之則廢。廉恥者聰明之堤防也。固其防則盈。而潰其防則竭。聰明竭矣。雖勉強為作。施令布政。與吾民相酬對者。特具文焉而已。故曰有不事事之心。而以其位為寄。汲汲然去之。是之謂大患。雖然。是患也。不成於賤。而成於貴。不成於貴賤之懸殊。而成於治貴賤之不公。大臣者。將帥也。屬吏者。士卒也。大軍之沮敗。非為將者之獨奔。而法之加。必自將者始。今夫大吏。其日造請問起居者。屬吏也。供芻薪米炭者。屬吏也。加聲色頤指者。屬吏也。聽彈劾遷換者。又屬吏也。有罪。則曰是屬吏所承辦也。承審也。大臣者不知。同有罪。則曰是大臣也。不可與小臣同科。科其罪矣。而或降級。或罰俸。不旋踵而復。其罪同。而位卑者則一蹶不可復振。用法如此。固賤者之不能心服也。心不服而隱忍以為之。此其身有不能安。而其職有不能盡者矣。則宜以其位為寄。而汲汲然去之也。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善為治者。所慎重而專任之者。大臣而已。使小臣之事。統責之大臣。而大臣之罪。不可分之於小臣。其大小之罪均。法之加必自貴者始。蓋位重而責之者厚。厚不為刻也。位輕而責之者薄。薄不為私也。夫如是貴者難其事而不敢有以位為樂之心。賤者量其力。而無皇皇於冒進之意。樂其職故其心安。安其心故其事成。傳不云乎。厚味實腊毒。高位實疾顛。古之人自一命以上。其憂患遞相增也。以至於卿相。惟疾人則無憂。悲夫。自三代而下。士之畏富貴而不居者。何少也。使士也無考試場屋之苦。文字聲病之學。褫奪撲責之刑。而又無農工商賈之瘁。以獲高世之名。則天下有一不為士者。而其心不服。人主尚安得四民而用之哉。或曰。如此則非所以貴賢賤不肖之心。且無以磨厲人於功名之途者也。曰。今之貴賤。非如古之世。其貴賤也。以為不賢乎。則固有時而為大夫公卿矣。以為賢乎。則公卿大夫皆自小臣始矣。且夫人棄賤就貴之心。如水之就下。如丸之走阪。雖賁育之勇。不能抑之。聖人不得已而分利害之數與貴賤參之。而聽人能不能者之自處。政之失也。則專其利於所貴而專其害於所賤。夫避賤而趨貴。罪之可也。然使卑賤之憂患。甚於貴富。人孰不避憂而趨樂。是人臣之利也。非國家之利也。然有公忠體國之大臣。則亦不利乎此矣。 因時論二論進退 吳鋌 進退者。人主所以養臣之廉恥。而臣所以自全其廉恥者也。古之君子。難進而易退。難進之道有三。時未至而安之。一也。度己所不能而辭之。二也。己雖能是。必辭之而後受。三也。易退之道有四。禮貌未衰則就之。及其衰也則退。一也。言而見信則就之。及其疑也則退。二也。論大事不用。則假小事而行。三也。為內職不用。則乞外職而出。四也。進不為貪位。退不為曠官。為臣子者。豈願必於如是哉。然而卒如是者何也。則固以自全其廉恥也。為人主者豈必聽其如是哉。然而卒聽之者何也。則固以養臣之廉恥也。不惑所以為知。不爭所以為仁。知恥所以為勇。善讓所以為禮合而言之義也。一舉而五善備焉。進退之所系誠重矣。後世不知此義。故易進而難退。為人主者。必將曰是固吾所豢養者也。吾有所授於爾。爾當受命惟謹。其有讓者。不以為沽名。則以為規避矣。為人主者。又將曰是固吾所奴隸者也。吾有所授於爾。爾當受命惟謹。其有退者。不以為怨望。則以為懼禍矣。為臣子者。因進退之不自主。而幸其足以保位也。亦曰吾固君所豢養與奴隸者也。進退之固當受命惟謹。其有讓且退者。不以為矯異。則以為虛偽矣。且夫愚者不察進退之宜動。挾浮沈苟安之習。自失其廉恥。無復向者五善之美。又妄訿廉恥之士為不識時務。嗚呼。其亦過矣。夫進退之分易明也。廉恥之心人所自有也。然而卒如是者何也。時為之也。惟豪傑之士為能不拘乎時。而自守其介然之節。其它皆與時為進退而已。其所積漸。豈一朝一夕之故哉。子曰。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知此。則可謂大臣矣。 張江陵論 亢樹滋 大臣之罪莫大於無過。蓋至於無過。則必選懦避事。置身利害之外。使天下後世刺之無可刺。非之無可非。而衰亂之禍。乃陰中於國家而不可救止。以吾觀有明三百年宰相。若江陵張公者。庶幾大臣之有過者乎。今夫醫者之治病也。必治其受病之處。當嘉隆以來。卿大夫因循成俗。置國事不理。所謂宰相者。率以圓容隱忍。持祿保位為得計。而二三台諫。習見夫宰相之無所短長。遂恃其訐直強諫之風。互相朋比。以聳動後進。而劫持君相。蓋宰相之聽命於台諫。而不能有為也久矣。江陵知其如此。乃以精明剛果之資。起而矯之。固救治之藥也。然彼台諫諸臣。積習久沿。安能一日為之下哉。其指為專權怙寵。連章攻訐者。豈果實心為國。乃不便其私圖而急欲去之耳。非江陵得君之專。其為所逐決矣。然江陵去。寧復有如江陵者。不避嫌怨。不計功罪。而佐其君。厲精圖治。使紀綱整。風俗修。四夷賓服。致數十年太平之治乎。嗚呼。才臣之當國也。其力足以有為。而身每及於禍。庸臣之當國也。競為相安無事之說以圖倖免。而其實能潛潰其國家。當漢之隆。申屠嘉周亞夫輩。嚴厲奮發。天下以安。及其末也。張禹孔光之徒。日夜修飾經術。崇尚虛文。而卒致王莽之禍。使江陵當日稍顧身家。依違其際。未必不得美譽。而吾恐上恬下嬉。不待闖獻出。而明社之屋也久矣。且吾歷覽全史。見國家之終於不振者。大率宰相非其人故也。明自三楊而後。僅有一江陵實心為國。一旦身歿禍作。且不免後世之口舌。此固有國者之不幸。於江陵乎何有。顧或者謂江陵之相業。固有足多者。至於奪情視政。忘親戀位。其亦可恕乎。曰。此尤不足以知江陵也。夫江陵。大臣也。大臣之道。以安社稷為悅者也。但願其有治世之大功。不願其有區區之小節。即以為罪。亦祗江陵一身之過。而無關於天下國家之故。諸臣知為江陵計。而不知為天下國家計。其亦昧於道矣。嗚呼。三代以下。久無定評。吾所惜者。恐天下後世。或有處江陵之位。值江陵之時與勢。相率以江陵為戒。而潛潰其國家者非細也。可不慮哉。 因時論三論諫官 吳鋌 諫官之職。莫善乎言人主之得失。大臣之得失次之。政事之得失又次之。最下則敷陳瑣辨析毫黍而已。夫人情孰不就安全而避危禍。御史職甚卑。以新進而兼疏遠。孤臣無黨。又所言與人主之意相反也。足以生其愧而犯其忌。且近於彰主之過焉。夫以小臣而與君爭。則危。以新進而與故舊爭。則危。以疏遠而與親近爭。則危。以孤臣而與朋黨爭。則危。以相反之意匡扶人主。則危。積愧而成憎。則危。積忌而成怒。則危。彰君之過而自居其名則危。為諫官者。挾此八危之勢。直言人主與大臣之得失。而進其苦口之言。將何以勝。而人主與大臣。將起而與諫官角。言之而切。則以為激訐。言之而不切。則以為虛浮。其可以罪去者。則以間散置之。如是。則忠直之士。不能容於時矣。為諫官者。知忠直之不能容於時也。將曰。我而言人主之失以求免於危。是猶以矛刺盾也。必無冀矣。我而言大臣之失以求免於危。是猶以耳求食也。愈無冀矣。惴惴焉懼八危之及於其身。而又恐天下以不言責之也。故敷陳瑣。辨析毫黍。以塞其責而已。蘇明允曰。末世遷其賞於不諫。遷其刑於諫。宜乎臣之噤口捲舌。而亂亡隨之也。間或賢君欲聞其過。亦不過賞之而已。不諫之刑缺然。苟增其所有。有其所無。則諛者直。佞者忠。況忠直者乎。如是。則必善用其罰矣。然而用不諫之罰。猶且言之而仍無益於國者。何也。則以敷陳瑣辨析毫黍故也。上之人固重其罰而使之言矣。然而上之所罰者不言也。而為諫臣者。則即以言避之也。上之既不能體朝廷求言之意。下之復不能使天下國家獲言之用。徒因仍其故。以求免乎不言之罰。至人主欲以言責之。而彼猶得以自解。夫是乃明允之所不及料也。嗚呼。巧矣。 續蘇明允諫論 朱琦 蘇明允作諫論。疾士之不諫。欲制刑以劫之。而復商之墨刑。引霍光事為證。余謂士不可以劫也。不如慎賞。慎賞莫如明示以意。先王之世。刑賞並設。然賞從重。刑從輕。待士以廉恥。而不辱以奴隸。按墨刑雖制於商。自虞夏至周無用者。不可以霍光誅昌邑之臣之不諫者為比。且天下之士。勇者怯者。至不一也。勇者常少。而怯者常多。勇能諫。怯不能諫。則天下之能諫者少。而不能諫者多。必如蘇氏之言。盡取怯者而刑之乎。則不可勝刑。設有諫者能諫其十。而一之不諫焉。亦取而刑之乎。刑之則不恕。舍又非法。且大臣亦有怯者。刑不可加也。苛於小而縱其巨。不可謂公。如此。則刑之權易窮。故謂不如慎賞而明示以意。慎賞則不僭。怯者不得僥倖。而勇者奮。明示以意。則諫者知其斷然必出於賞。而怯亦勇焉。昔者百里奚事虞則默。事秦則智。子臧遜於越而強於威宣。一叔孫通也。始則阿二世取容。已而事漢以死爭太子。王珪孫伏伽戴冑之屬。捲舌閉口於隋。亢言極論於唐。豈前後若兩人哉。蓋人臣不從其令而從其意。意之所向。天下奮袂抵掌而赴之矣。誠使今之進諫者。如齊威王之時。明詔廷臣曰。若者上賞。若者中賞。若者下賞。如此而有不諫者。吾不信也。又如漢孝文時。每朝郎官上書疏。未嘗不止輦受其言。言可采。未嘗不稱善。不可用置之。如此而有不樂諫者。吾亦不信也。或曰。諫。吾職也。非有所利也。好名。貞士且恥之。況利乎。蘇氏亦言士有不悅賞不畏刑者。示之以意而猶不至。則奈何。余謂不然。人情大抵相近。先王之制。為中士設也。且人惟悅賞。故名義可得而誘。司馬溫公諫院記。謂汲汲於名者。猶汲汲於利也。夫汲汲於名誠不可。而使人主疑諫者之好名。諫者亦以好名之嫌而自沮。此大不可也。孔子曰。事君大言入則望大利。小言入則望小利。故不以小言受大祿。大言受小祿。世儒或疑其說。而記禮者以此正告天下而不諱。曰。如此則受。否則已。若權衡尺寸之不爽。非惟國之常典宜爾。蓋君臣相與之際。本自坦白正大。而無所用其諱也。後世多忌。而疑其於賞也。有上下相蒙而弗及者。又其是非乖異。闇主亂朝。乃至遷其刑於諫。遷其賞於不諫。而士亦矯語曰。吾不悅賞。不畏刑。此豈其情哉。自宋以後。持論愈高。用法日舛。雖欲如蘇氏復古之制。增設墨刑。彼既遷其刑於諫矣。誰與執不諫之刑乎。夫賞罰莫若近情。近情則可行。彼明允者。習於縱橫之術。期於必售。激而為儀秦以術奸其上者也。怵以猛虎。而限以淵谷。以術劫其下者也。上下以術而非其情。故士亦遂有不悅賞不畏刑者。夫使天下而皆不悅賞不畏刑。天下不可為矣。 進言論 陳爾干 有兩人焉。各擇一術以處。必其所甚慕者也。既又未嘗不悔。而交相為慕。是非真可悔可慕也。從而易之。悔且慕者又將如故。故擇術者非於未事之先窮其究竟。鮮不為偶爾之利害所移。古來忠藎之士。殫精竭慮。披心瀝誠。以獻其所見。一二淺識者往往指其小害以撓之。幸而人主從我。未幾小害者見。則撓之者喋喋矜得意。而人主之意亦卒移。夫人雖甚不肖。必不願國家之榮懷者。非情也。吾雖甚昵乎彼。必捐吾祖宗之業子孫之計以從之。愚者不為也。乃專於任賢者。自古不概見。而苟且旦夕。卒至亡國敗家者。相隨屬。蓋天下事莫不有利害。未事之先。各見其所見。既入其中。又震驚其見在故也。夫藥之足以生死者。即足以死生者也。無甚害。亦多無濟緩急。而待生於藥者。驟服之亦未必不見小害。夫藥之入口。死生決焉。亦孰冒也哉。有醫焉。嘗屢已其痁痎之疾。則危急之際亦委之矣。為醫者於用藥之先。又為言初當瞑眩者若彼。繼乃收效者如此。則方累見小害。將轉幸再生之有機。一二淺識者。亦將服其言之不爽。而未敢有邪說。故人臣之將進大計也。有以取人君之信於先。又能杜小人之口於後。則幾矣。夫人方甘以無濟緩急之藥。養其錮疾。而醫之初奏其技者。並不任瞑眩之咎。則撓阻者奚待多言哉。若夫不知病之所在。姑以快吾意之一試。則誠不如無濟緩急者。猶不速其死。且使後世之人。駭峻品之必不可投。委錮疾為必不可瘳也。悲夫。 王陽貢禹論 潘德輿 儒臣之道。明經為本。諫諍為用。雖然。本之中有本焉。心術不。明經諫諍。皆邪慝也。漢王陽貢禹。少並稱明經。仕各以諫諍顯。然王陽之經術諫疏。董仲舒之匹也。其諫昌邑王也。謂宜明師居前。勸誦在後。上論唐虞之際。下及殷周之盛。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欣欣焉發憤忘食。日新厥德。此既萬世人主之蓍蔡矣。其諫宣帝也。謂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遭其時。言聽計從。然未有建萬世之長策。舉明主於三代之隆者。其務在於期會簿書。斷獄聽訟。所以牧民者。非有禮義科指。可世世通行。獨設刑法。以意穿鑿。是以詐偽萌生。刑罰亡極。嗚呼。三代後二千餘年名臣眾矣。未聞言此者。雖周召復生。豈有加乎。宣帝迂之。謝病終不召。無足為陽恨。獨恨班固寡識。使與貢禹同傳。且謂陽禹之取捨同也。夫禹之取捨。豈獨不逮陽。陽名臣之冠。而禹邪臣之尤也。何以明之。禹箴元帝。語至密。帝亦屈意信向之。然綜其要。不過勸帝裁減服御器物宮女馬離宮苑囿。罷採珠玉金銀鑄錢官。俾百姓壹歸於農。兒七歲出口錢。二十乃算。皆儉樸小節。非能瀝血陳奸凶。使帝赫然馮怒。奮陽剛。開陰。得經義之大者也。漢之亡兆於元帝。其害莫大於任石顯。殺蕭望之。斥劉更生。而禹實黨顯。劾望之更生。其為三公即顯薦。漢之罪人。非禹誰也。凡為人臣者。必巧給便佞。作奸攬權。而後為小人。則小人亦易除。惟諸誦習經術。號當代雅儒者。亦內耽利祿。扳附私人。不使其君知賢不肖之辨。而小乃盤固不可去。國隨以亡。故昔人以為拂人主易。攻權臣難。若匡衡張禹孔光杜欽谷永之徒。陰護持王鳳董賢王莽。交通比周。外假經術諫諍。取重人主。皆師貢禹之故智者也。唐權載之作辨亡論。力斥張禹。於貢禹則恕之。不知二禹心術一耳。皆孔子所謂色取仁而行違。鄙夫患得患失者。乃儒者之下流。鄉原之大較。其不幸敗露。始為蘇威馮道。幸而安居高位。以老壽終。獲世清名。身後如貢禹者何限。作史之人。經義不精嚴。往往以清平之儒臣寬之。豈不謬哉。或疑班史劉向石顯傳。頗書貢禹陰事。於禹傳沒之。為史中互見法。不知此大節所系。不可以互見為隱譏也。況王貢兩龔鮑合傳。皆清節純直之士。可以禹羼入哉。此即固闇於大義失身權勢之由也。吾斷禹曰邪臣之尤。使不得與王陽比。為儒臣史臣者。庶悚然於人臣之義。無昧其本心哉。 宋仁宗戒言官說 姚瑩 嘉佑五年。殿中侍御史呂誨言。故事台諫官許風聞言事者。蓋欲廣其採納。以補朝廷闕失。比來中外臣僚。多告訐人罪。既非職分。實亦侵官。甚者詆斥平素之缺。暴揚曖昧之事。刻薄之態。浸以成風。請懲革之。詔戒上封告訐人罪。或言赦前事。及言官事彈劾小過不關政體者。既而御史中丞趙概亦言。比年以來。搢紳之論。多險刻競浮。宜行戒敕之。復下詔曰。朕樂與士大夫惇德明義。以先天下。而在位殊趨。弗率朕旨。或為危言詭行。務以警眾取譽。罔上而邀寵。論事之官。搜抉隱微。無忠恕長厚之風。托於公。而原其本心。實以合黨圖私。甚可惡也。中書門下。其采端實之士。明進諸朝。察辨矯激巧偽者。加放絀焉。嗚呼。宋仁宗可謂仁矣。此三代以下風俗之美。所以前稱漢文帝。後惟宋仁宗也。權御史中丞王疇又言。國家開廣言路。任用台諫官。比年士大夫乃有險徼之人。挾己愛憎。依其形勢。以造浮言。奔走台諫之門。鼓扇風波之論。幸言者得以上達。推原其情。本非公正。止於陰借權力。取快私意。當言之人。率務舉職。既所傳耳目稍異。則豈敢遂無論列。萬一有愛憎不中之論。熒惑紊撓人主之聰明。豈不為聽斷之累哉。帝嘉納之。余謂王疇之言。切中後世言官之獘。其托於公以合黨。圖私者無論矣。即有忠愛之君子。而惑於小人浮說。因之愛憎不中。輕發公論者。亦不可不慎察之。 書姚惜抱翰林論後 許宗衡 惜抱先生之論翰林曰。翰林為天子侍從之臣。當拾遺補闕。唐初設翰林。百工皆入。猶猥下之職。其後益尊益親。由唐及宋元明。官制因革。而御史有彈劾之責。翰林有文章之任。要皆兼諫爭。蓋自古然矣。今之翰林。雖不皆親近居左右。而翰詹立班科道之上。固以其為近臣。拾遺補闕。非為越俎。若惟是以文章為盡職。是猶百工之以技也。亦何與於道哉。嗟乎。宗衡往來京師三十餘年矣。編修檢討。既非兼講官者。不得言。講讀以上。得言矣又卒不言。其直 南齋。與夫居 講幄。有師傅之責者。皆可備 顧問。不可謂非親矣。亦無抗疏以拾遺補闕傳海內者。時或有之。聞者目笑曰。是何為者。文學侍從。固翰林職也。而先生則曰。君子之職以道。細人之職以技。使世之君子。賦若相如鄒枚。善敘史事若太史公班固。詩若李杜。文若韓柳歐曾蘇氏。雖至工猶技也。然則由先生之言觀之。苟非相如鄒枚太史公班固李杜韓柳歐曾蘇氏。其人蓋並不能以技稱。而顧曰文學侍從。則亦猶之百工猥下。冒其名無其實者之所為。且無以解於古所謂工執藝事以諫之說也。是直翰林之傭焉已矣。或曰。是固然矣。然翰林者。既以文學為專職。終不得以諫爭責之。然則翰林當何事。自唐人為賦得詩。今沿其制為之獨工。又唐選舉志。取人之法。三曰書。謂楷法遒美也。今亦恪守無少惑。是二者足盡翰林之職乎。宗衡以為翰林者。他時之宰相也。氣驕則學不進。道衰則技始工。何自視之薄也。而況技且未工乎。古之相如鄒枚太史公班固李杜韓柳歐曾蘇氏。其不可復見久矣。有道之士即奈何為此官。而不思自免於為傭也哉。 書謝御史 吳敏樹 謝御史者。吾楚湘鄉謝薌泉先生也。當乾隆末。宰相和珅用事。權焰張。有寵奴常乘和車以出。人避之莫敢詰。先生為御史巡城遇之。怒。命卒曳下奴笞之。奴曰汝敢笞我。我乘我主車。汝敢笞我。先生益大怒。痛笞奴。遂焚燒其車。曰。此車豈復堪宰相坐耶。九衢中人聚觀讙呼。曰。此真好御史矣。和珅恨之。假他事削其籍以歸。先生文章名一時。喜山水。乃游江浙。所至人士爭奉笻屐迎。飲酒賦詩。名益高。天下之人皆傳稱燒車謝御史。和珅誅。復官部郎。以卒。及道光癸巳之歲。河南裕州知州謝興嶢。以卓異薦入都。裕州。御史之子。由翰林改官者也。引見時。唱陳名貫畢。  皇上問曰。汝湖南人。作京語何也。興嶢對言。臣父謝振定。歷官翰林御史。臣生長京師。  上忽悟曰。爾乃燒和珅車謝御史之子耶。因褒獎興嶢家世。勉以職事。明日。  上語閣臣。朕少時聞謝御史燒車事。心壯之。昨見其子來甚喜。未幾。  命擢興嶢敘州府知府。方裕州入見時。吾鄉人士在京師者。盛傳  天語。以為謝氏父子之至榮也。又幸薌泉先生之生於其鄉。而以相誇耀也。敏樹得知其本末如此雲。敏樹又記在都時。有郎官當推御史者。語次。因舉薌泉先生之事。郎官謂曰。薌泉負學問文章。又彼時清議尚重。故去官而名益高。身且便。今我等人材既弗如。而時所重者獨官祿耳。御史言事輕則友朋笑。重則恐觸罪。一朝跌足。誰相顧盼耶。且家口數十。安所賴耶。余無以進之。嗟夫。昔之士風人情。猶之今也。以裕州今日家世之榮。孰不欣羨而願其有是。孰知當薌泉先生罷官時。同朝行輩中必有相侮笑者譏毀者。畏罪累而不敢附和者。其家人居室必不如在官之樂者。且使先生官不罷。其進取抑未可量。一遭斥逐。終以不振。獨氣節重江湖間耳。然則先生於燒車之時。亦可謂計慮之不詳盡者耶。 書明王少參遺疏後 朱琦 右明王少參疏草遺蹟。其裔孫豐谷錄一本為副。公之鄉人於君慶元攜以示琦。前數行斷爛不可識。余讀而惜之。公是疏凡千餘言。其大者以謂人主欲識臣賢否。莫如盡下諸章疏。而明示以賞罰。則有勞者勸。而有罪者畏。是時宰相方惡言者。而持威福自上出之說。以炫惑於上。公益力爭。以為言官言之而陛下聽之。是即威福自陛下出。如誤信譖言。以為小臣撓上之權而屏之。則言者將自此止。後有大奸慝。誰為陛下言者。韙哉是言。可以抉聽之獘。而破人主之惑矣。公又嘗以倭寇陳十議。明史附於其父恭簡公傳後。而此疏顧未之載。公名堂。金壇人。萬曆十七年進士。以檢討屢上疏陳時務。不用。遂乞歸。既而以大臣薦。官至福建參政。是疏所言。乃明神宗時事。嗟乎。明之末造。言者紛紛。務為訐激。士大夫至以廷杖為榮。甚者竄斥誅戮而不悔。雖曰名義之重。亦當時風聲氣習。漸靡使然也。蘇文忠公雲。彈劾積威之後。庸人亦可以奮揚。風采銷委之餘。豪傑有不能振起。故同是言也。言之彈劾積威之時。人人能之。雖激切如公此疏。而史不之載。至其風采銷委。舉世不言。而有言者。世且驚嘆以為盛事矣。士固不汲汲於名。卒其所以顯晦者。豈不以時哉。此余所以讀公是疏而嘆也。 明呂新吾先生明職篇序 潘世恩 周禮太宰以八法治官府。二曰官職以辨邦治。明官之務審其職也。職重則難勝。職繁則難理。職輕而簡。則又易玩以怠。越職則為侵官職。不辦則為曠官。伊古以來。雖輔相如伊呂。執法如皋蘇。將兵如頗牧。治民如龔召。推其實不過盡職而已。夫輿台之賤矇瞍之愚。苟能盡其職。則雖小而有功。否則即以過人之才。居得為之勢。而紛紜廢弛。何裨毫末。乃或恃其居心之慈惠。植品之端方。持躬之廉潔。輒曰。吾無負於朝廷。吁。朝廷所以課吏者果如此已耶。抑別有所委託而考其功耶。明儒呂新吾先生躬行篤實。本理學而達於政事。所著實政錄內。有明職若干篇。為巡撫山西時訓誡僚屬之文。明暢而不失之迂。切直而不流於激。洵居官之秘鑰。從政之良模也。余於退食之暇。刪繁錄要。付之剞劂。蓋欲筮仕者家置一編。日夕省覽。以無隳厥職云爾。 覆奏微漸愈勉力辦公片 陶澍 再臣於九月二十四日。接到 廷寄。奉  上諭一道。又於本日奉到 批折。以臣感患微。上煩  慈注。諭令安心加意調理。並奉  諭江蘇事務繁重或有掣肘作難之事不妨據實陳奏斷不可遽思引疾有負委任等因。捧誦之下。不勝感激涕零。伏思臣渥蒙  皇上特達之知。年方四十有九。精力未衰。正宜竭力圖報。祗以上年大病之後。適值事繁。失於調養。以致偶感仍發。乃荷  聖主曲體入微。恩同大造。臣何人斯。膺茲 篤眷。自念受  恩之深。此身不敢為臣有。亦惟受  恩之深。此身不敢不為臣有。現在力疾辦公。一面服藥調治。潮熱已退。頭目漸清。惟有腰腿未愈。醫言積濕受風。深入腠理。尚須由漸疏解。加以補劑。可冀徐瘳。勉圖駑策。斷不敢稍萌諉卸。致負  鴻慈。至湖河各有專司。一切勘估工程。開閉閘壩。及員弁姓名履歷。並不知會臣衙門。無由深悉。本年淮揚水災。咸言百數十年所未有。被淹甚久。顆粒無收。因思河工雖非臣職。一經決裂。其害即歸於地方。若河工一日不安。即地方一日不靖。不敢避越俎之嫌。每有見聞。輒據所知。札商督臣河臣。彼此意見多同。現在王營減壩開後。黃水已落。清水不患不消。但須早蓄。而河流既斷。尤須挑穵深通。免致積淤未淨。將來又形倒灌。海州安東沭陽各屬。雖有損傷。若今臘明正能將減壩剋期堵合。當可無誤春耕。至災民前因水深無住。紛紛逃避。經臣飭屬設廠分養。均屬安靜。日內當即匯案懇  恩蠲賑。而漕務為東南一大端。軍船回空。已入蘇境。尤須整頓章程早為備辦。以速河運。仰副  宸廑。 瀝陳辦事艱難仍懇終制疏咸豐六年 曾國藩 奏為瀝陳微臣辦事艱難竭蹶。終恐貽誤。吁懇在籍守制。恭摺奏祈  聖鑒事。竊臣謬廁戎行。與聞軍事。仰蒙  聖慈垂注。幬載恩深。凡有奏請。多蒙 俞允。即有過失。常荷 宥原。遭逢  聖明。得行其志。較之古來疆場之臣。掣肘萬端者。何止霄壤之別。惟以臣之愚。處臣之位。歷年所值之時勢。亦殊有艱難情狀。無以自申者。不得不陳於  聖主之前。定例軍營出缺。先盡在軍人員拔補。給予札付。臣處一軍。概系募勇。不特參游都守以上。無缺可補。即千把外委。亦終不能得缺。武弁相從數年。雖保舉至二三品。而充哨長者。仍領哨長額餉。充隊目者。仍領隊目額餉。一日告假。實時開除。終不得照綠營廉俸之例。長遠支領。弁勇互生猜疑。徒有保舉之名。永無履任之實。或與巡撫提督共事一方。隸人衙門。則挑補實缺。隸臣麾下。則長生觖望。臣未奉有統兵之  旨。歷年在外。不敢奏調滿漢各營官兵。實缺之將領太少。大小不足以相維。權位不足以相轄。去年會籌江西軍務。偶欲補一千把之缺。必婉商巡撫。請其酌補。其隸九江鎮標者。猶須商之總兵。令其給予札付。雖居兵部堂官之位。而事權反不如提鎮。此辦事艱難之一端也。 國家定製。各省文武黜陟之權。責成督撫。相沿日久。積威有漸。督撫之喜怒。州縣之榮辱進退系焉。州縣之敬畏督撫。蓋出於勢之不得已。其奉承意旨。常探乎心之所未言。臣辦理軍務。處處與地方官相交涉。文武僚屬。大率視臣為客。視本管上司為主。賓主既已岐視。呼應斷難靈通。防剿之事。不必盡謀之地方官矣。至如籌餉之事。如地丁漕折勸捐抽厘。何一不經由州縣之手。或臣營抽厘之處。而州縣故為阻撓。或臣營已捐之戶。而州縣另行偪勒。欲聽之。則深慮事勢之窒礙。欲懲之。則恐與大吏相齟齬。錢漕一事。小民平日本以浮收為苦。近年又處積困之餘。自甲寅冬閒。兩路悍賊竄入江西。所在劫掠。民不聊生。今欲於未經克復之州縣。徵收錢漕。勸諭捐輸。則必有勁旅屯駐。以庇民之室家。而又或擇良吏以恤民隱。或廣學額以振士氣。或永減向日之浮收。或奏豁一年之正課。使民感惠於前。幸澤於後。庶幾屢捐而不怨。竭脂膏奉公上而不以為苦。然此數者。皆巡撫之專政。臣身為客官。職在軍旅。於勸捐擾民之事。則職分所得為。於吏治學額減漕豁免諸務。則不敢越俎代謀。縱慾出一愷惻詳明之告示。以儆官邪而慰民望。而身非地方大吏。州縣未必奉行。百姓亦終難見信。此辦事艱難之一端也。 臣幫辨團練之始。仿照通例。鐫刻木質關防。其文曰 欽命幫辨團防查匪事務前任禮部右侍郎之關防。咸豐四年。臣剿賊出境。湖南撫臣咨送木印一顆。其文曰 欽命辦理軍務前任禮部侍郎關防。九江敗後。五年正月。換刻 欽差兵部侍郎。銜前禮部侍郎關防。是年秋閒補缺。又換刻 欽差兵部右侍郎之關防。臣前後所奉援鄂援皖籌備船肅清江面諸  諭。皆系接奉 廷寄。未經明降  諭旨。外閒時有譏議。或謂臣系自請出征。不應支領官餉。或謂臣未奉  明詔。不應稱 欽差字樣。或謂臣曾經革職。不應專摺奏事。臣低首茹嘆。但求集事。雖被侮辱而不辭。迄今歲月太久。關防之更換太多。往往疑為偽造。釀成事端。如李成謀戰功卓著。已保至參將矣。被刑辱於芷江縣。出示以臣印札而不見信。周鳳山備歷艱辛。已保至副將矣。被羈押於長汀縣。亦出示以臣印札而不見信。前福建巡撫呂佺孫曾專函馳詢臣印不符之故。甚至捐生領臣處之實收。每為州縣猜疑。加之鞫訊。或以為不足據。而勒令續捐。今若再赴軍營。又須另刻關防。岐舛愈多。憑信愈難。臣駐紮之省。營次無定。閒有部頒緊要之件。亦不徑交臣營。四年所請部照。因久稽而重請。六年所請實官執照。至今尚無交到確耗。此外文員之憑。武官之札。皆由督撫轉交臣營。常遲久而不到。軍中之事。貴取信如金石。迅速如風霆。而臣則勢有所不能。斯又辦事艱難之一端也。茲三者。其端甚微。關係甚巨。臣細察今日局勢。非位任巡撫有察吏之權者。決不能以治軍。縱能治軍。決不能兼及籌餉。臣處客寄虛懸之位。又無圓通濟變之才。恐終不免於貽誤大局。凡有領軍之責者。軍覆則死之。有守城之責者。城破則死之。此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微臣講求頗熟。不敢踰閒。今楚軍斷無覆敗之患。省城亦無意外之虞。臣赴江西。無所容其規避。特以所陳三端。艱難情形既如此。而奪情兩次。得罪名教又如彼。斯則宛轉縈思。不得不泣陳於  聖主之前者也。臣冒昧之見。如果賊勢猖狂。江西危迫。臣當專折馳奏。請赴軍營。以明不敢避難之義。若猶是目下平安之狀。則由將軍巡撫會辦。事權較專。提挈較捷。臣仍吁懇  天恩。在籍終制。多守數月。盡數月之心。多守一年。盡一年之心。出自  聖主逾格鴻慈。不勝惶恐待 命之至。 懇辭 加恩片同治元年 兩江總督曾國藩 再密陳者。現在金陵未復。寇勢方張。軍事反覆無常。正恐利時少而鈍時多。臣忝膺重任。日夜憂惶。除浙江已陷。苗練已叛。難遽補救外。即上而皖南江西。下而鎮江上海。亦俱有岌岌可危之勢。臣分內之事。尚未知成敗何若。乃自去秋以來。迭荷  鴻恩。臣既蒙 賞加太子少保銜。又蒙 飭諭節制四省。茲又拜協辦之 命。臣弟國荃。既蒙 賞穿黃馬褂。又蒙 賞頭品頂戴。茲又拜浙江按察使之 命。一門之內。數月之間。異數殊恩。有加無已。感激之餘。繼以悚惶。誠恐軍事一旦疏失。即加倍譴責。猶有餘咎。臣本擬恭疏辭謝。以除授參政大典。料難收回 成命。又甫經兩次辭節制四省之權。不敢更疏瀆辭。近於矯情而釣譽。惴慄旁皇。不知所措。理合據實陳明。懇求  皇上念軍事之靡定。鑒愚臣之苦衷。金陵未克以前。不再 加恩於臣家。是即所以保全微臣之功名。而永戴  聖主之恩眷矣。又前此迭奉  諭旨。飭臣保薦江蘇安徽巡撫。頃復蒙 垂詢閩省督撫。飭臣保舉大員。開列請 簡。封疆將帥。乃 朝廷舉措之大權。如臣愚陋。豈敢幹預。嗣後臣如有所知。堪膺疆寄者。隨時恭疏入告。仰副  聖主旁求之意。但泛論人才以備採擇則可。指明某缺徑請遷除則不可。不特臣一人為然。凡為督撫者。皆不宜指缺保薦督撫。四方多故。疆臣既有征伐之權。不當更分黜陟之柄。在  聖主虛衷訪問。但求投艱而遺大。不惜舍己而從人。惟風氣一開。流獘甚長。辨之不可不早。宜預防外重內輕之漸。兼以杜植私樹黨之端。其督撫有任可履者。不准遷延不到。亦不准他處奏留。庶幾紀綱彌肅。 朝廷愈尊。是否有當。謹一併密陳。伏乞  皇上聖鑒。 請 訓責樞臣疏光緒四年 監察御史何金壽 比以災荒不雨。   皇太后  皇上下詔自責。哀痛懇切。稍有人心者。讀之皆為感泣。顧臣伏思  皇上幼沖。   兩宮聽政。雖 權衡自上。而翊贊則在樞臣。凡用人行政諸大端。必資商榷而後行。樞臣曰可。則  旨以為可。樞臣曰否。則  旨以為否。蓋今日之 朝政。固無不自政府出矣。去年晉豫固屬巨災。其餘水旱風蝗。被災者將及十省。總由官無善政。以致   天降奇災。及成災以後。疆吏諱災而養禍。部臣屯膏而殃民。試問內外諸臣之進退。樞臣豈得無援引保護於其閒。能盡諉之於   皇太后乎。考之往代。遇大災則策免三公。三公亦自請罷斥。今新疆平則樞臣受賞。腹省災則樞臣獨不受罰。且坐視  宮廷下詔罪己。尚不引咎自陳。請予處分。又不於擬  旨時。懇請 切責。災諉諸   天。過諉諸  上。於心忍乎。竊謂樞臣亦非必有心誤 國也。但外雖勤職。中少血誠。各省之年穀。豐則聽其豐。荒則聽其荒。各省之人民。生則聽其生。死則聽其死。各省之疆吏。賢則聽其賢。否則聽其否。行下之  詔令。奉則聽其奉。違則聽其違。部臣之議奏。準則聽其准。駁則聽其駁。不知痛癢。委諸自然時局之壞。實由於此。今山西死亡過半。骨肉相食。析骸而炊。河南市鬻人肉。行旅斷絕。盜賊蠢動。 畿輔赤地數百里。道殣相望。流民數萬。哄集京師。輦轂之下。奸民乘亂結隊攫物。此後何堪設想。萬一饑民聚為明季之流賊。微特樞臣等謀 國不忠。即自謀亦拙矣。伏懇  訓諭樞臣。責以忘私忘家。認真改過。庶可上格   天心。不然。雖  宮廷萬分焦勞刻責。而臣下泄沓如故。則感格恐無期也。 與朱干臣書 管同 相別三年。思念不可勝。近聞閣下晉官郎中。執法秉公。無所撓屈。甚慰甚慰。而聞諸道路。或謂且得御史。如其然。則同深為閣下重之。蓋古者諫無專官。自公卿至庶人皆得諫。其後乃專設諫官。而百寮之敢於言事者。猶不禁也。今則百寮不復言事。而彈劾諫爭之責。一歸給事御史。夫為任既專。則為責愈重。為責既重。則當識其大小之分。輕重之序。必實有關於治忽安危。實為國計民生之所系托者。舉而陳之。始為克盡其官。而不負 朝廷任使之意。若夫毛舉利害。不及大體。雖後之台諫。習此成風矣。而恐非賢者之所宜出也。閣下剛毅抗直。練達世務。其在部中。已卓卓有本末。然則苟為台諫。必大有異於今人。雖然。天下之事。不可枚舉。言之矣而不可行。如不言也。行之矣而無補於天下國家之事。如不行也。閣下處今之勢。苟為台諫。其將何以為言。同聞之。世事之頹由於吏治。吏治之壞根於士風。士風之衰起於不知教化。然而教化雲者。非空文而無實具之謂也。以身訓人是之謂教。以身率人是之謂化。同鄉者私作議俗一篇。以為當今之風。坏於好諛而嗜利。夫欲人之不嗜利。則莫若閉言利之門。而欲人之不好諛。則莫若開諫爭之路。天下之事。夫豈止此。然必先舉二端。然後人才勃興。而法度可以漸講。顧不知其言果當否爾。今寄上惟採擇焉。或謂同子言則近矣。然議俗之說。責難於君。使聽者持子言而得禍。則奈何。斯言也。同竊以為悖矣。古之直言得禍者。皆其值主不明。而所遭有不幸也。當今  天子仁恕恭儉。敬天愛民。雖草茅之士。未嘗親瞻日月之餘光。而不知  聖質。然近者伏讀官箴。則已窺見  九重勵精之意矣。而箴於御史。實曰敢諫不阿。忠貞常矢。然則今之求言。比於懸鞀設鐸可也。而論者毛舉利害不及大體。是  天子欲人之言。而諫官瘖不言爾。而顧以為言恐得禍。毋乃誣乎。無求利之思。無好名之見。本之以至誠。而陳之以愷切。持之以至正。而出之以和平。雖在中主。猶能聽受。而況  聖君哉。誠恐得禍。則又未嘗無以處。孟子曰。辭尊居卑。又曰。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慮其難而不居其位可也。居其位而稍孤其職則大不可也。同於閣下相契殊深。雖齒德相懸。而亦近乎朋友之當責善者矣。用敢發其狂言。靡所忌諱。伏惟留意省察。幸甚幸甚。 與徐廉峰書 潘德輿 月朔以來。以齒病未相見。忽聞足下被吏議。驚懼不已。然聞足下能建言。又竊喜平日擇友不虛也。昨過足下宅。不值而歸。心蘊結未解。今日熟寐覺。聞同捨生誦邸鈔。知足下蒙 恩復還詞垣。躍然而起。喜滿顏色。腹中蘊結者。砉然解釋。如層冰泮於水。積雲散於天。清和暉朗。不可言喻。並齒病亦忘之。已又思吾所喜者。非足下一人之私也。足下入台十餘日。即奮然發議論。可喜一也。足下以降黜之官。承優渥之澤。還清華之選。保文學之榮。可喜二也。雖然。喜未大也。足下方被譴怒。  天威忽開霽。複列侍從。雖卑賤如德輿。尚為足下感戴  君恩。欲舞欲泣。則足下必更感激流涕。過於德輿十倍。自茲以往。足下所以焦思竭力。上報 國家者。亦必過於今十倍。雖今之所司。不過文雅翰墨。而方來之日月未有艾。方來之報稱亦未有艾。足下德業功名。得此鍊冶。益堅貞碩大。而斯世之事。所以收效於足下者。必無窮也。而猶未也。所謂大可喜者。足下方以言罣吏議。鐫級至三。而  天子則曰念言官從末減。大哉  聖言。普天之福。生民之利。萬世之慶也。何也。言官之言。不能盡當也。親見足下之言。一不當  聖意。即降黜與卑官伍。繼自今默者必多矣。親見足下之言。已不當  聖意。猶委曲矜全。使不失往者清切之地之職。是  聖天子重言官以輔聰明。德之盛。量之宏如此也。是  聖天子咨求國是。篤念民生。作養敢言之氣如此也。繼自今言者必多矣。使言官遭遇如此而猶不言是言官負 朝廷。非 朝廷薄言官。諸言官必不然也。夫言官之言誠不能盡當。顧不盡當。而  聖天子必使敢言者多。則言之當者必出。而天下之受益者必眾。雖一人一事。其關係為何等哉。德輿江南一窮士。在京師人海中。如浮萍之細。然區區之心。天下人之心也。故欣然布之紙墨。齒病差。仍當詣足下罄談。不宣。 與湯海秋書 左宗植 隔闊頻年。始得一聚。春歷夏。以昕以夕。別後思念。想同之也。足下高才英氣。可百時彥。鄉緣言事。仍左計曹。於時流俗。頗用致惜。或忮心者。乃以為快。即海秋自雲。有何當袖手版共賦歸去來之語。宗植聞之。獨笑言賀。以為此乃  聖主造就人才之深心。海秋遭遇之極盛也。假令海秋挾其英情壯志。趾高氣揚。即使一日千里。曾不差跌。不過一九衢要人。乘堅策肥。令長安小兒。路傍稱羨。轉眼之間。不及百年。吾見赫赫海秋。乃浮邱間一丸糞壤耳。豈不大可痛惜乎哉。自古豪傑不世出。抱奇服偉之士。其蓄道德能文章不朽千古者。往往必出於抑塞摧折之餘。夫非奇士必期於抑塞摧折也。亦謂非抑塞摧折之遭。不足以收其馳驟溢越之情。而發其感慨奮赴之氣。以併入於道德文章之域。而成其不朽千古之才。吾烏知乎抑塞摧折我者之非大有造於我者乎。而胡為鬱郁不自得。而攖情於流俗人之意識也乎。受書以來。頗愛賈誼陸贄蘇軾之才。以為自聖賢孔孟而外。言文章干用。莫之或先。然之三子者。有遇有不遇。或始遇而終不遇。其為道德文章。各有千古則一也。海秋自視處漢文之世。深謀遠畫。孰如賈生。處德宗之朝。經緯密勿。論思獻納。孰如陸贄。處元佑之時。文章諫爭。孰如蘇軾。況長沙之遷謫。忠州之貶斥。儋耳之竄逐。與海秋今日之事。有萬此者乎。夫職任者。人臣事君之大分也。予奪者。帝王磨勵人才之大柄也。故或知其人之才而亟用之。以表當官之績或知其人之才而驟用反以為害。則暫抑之。以待他日之用。大君宰執萬物。自有深心微意。非臣下所能窺。固不可以尺得喜而寸失憂也。今  天子怒海秋之言事。奪御史。罷章京。又若不欲遽棄吾海秋也者。仍授戶部為正郎。  聖主造就人才之意。誠不可知。為海秋者。正宜痛自砥厲。仰答 高厚。輦轂之地。人士眾多。足資講貫。又富有圖籍。朝購夕集。以海秋之地。與海秋之年且才。少挫之餘。人事簡略。舉平昔雕蟲習華囂凌競之氣。幡然棄去。併入於斂聲就實之中。於以上下古今。深求理亂興衰之故。與 國家政治得失之大。進可以謀謨廟堂。啟贊帷幄。退則昌其議論。箸為文章。以自托於立德立功之次。吾烏能測海秋之所至哉。若論事一不遇。便廢然自失。憂愁抑鬱。不自振盪。昂藏牢騷。折損春華。是乃柳司馬劉賓客輩之所為。非所望於吾海秋者也。南歸久不得京中消息。故人天末。深懼吾海秋以少不稱意之故。遂阻其遠大之業。而不能自返於古人。故反覆譬論。布其區區。庶冀吾海秋之悟而聽之也。此間惟有荒山怪石。絕少人士。惟日取廚中宦書經史萬餘卷。爾滿案。如春蠶著葉。自為俯仰耳。近作肥國論一篇。附奉大覽。祈教之。 復嚴渭春方伯書 胡林翼 復書懇請集思廣益。以圖補救。夜久不寐。近日尤甚。  君父之難。聞變已一月矣。奔問官守之義。臣職尚虧。疆場牽拘。按兵未動。此心愧憤。無以自立。進言體要以至誠惻怛條理分明為上。不得慷慨激昂。致違純厚篤棐之義。人情於患難之際。友朋伉直責善。引繩批根。君子猶或非之。況  君父危難。其忍放言高論耶。明夷艱貞之節。鴟鴞哀悱之詞。古人處變。可為師法。異族偪處都城。明年以後。更多反側。太王遷岐。婁敬入關之議。亦時勢所必然。惟僅變一法易一地。謂可久安措於盤石。鄙人尚未深信耳。兄血誠肝膽。憂國至切。敢以質之。 覆黃恕皆侍郎書 曾國藩 承來示。述及佩蘅兄言。敝處盡可施展。勿為人言所撓。仰荷關垂。感甚感甚。竊觀古來臣道。凡臣工皆可匡扶主德。直言極諫。惟將帥不可直言極諫。以其近於鬻拳也。凡臣工皆可彈擊權奸。除惡君側。惟將帥不可除惡君側。以其近於王敦也。凡臣工皆可壹意孤行。不恤人言。惟將帥不可不恤人言。以其近於諸葛恪也。握兵權者犯此三忌。類皆凶於而國害於而家。故弟自庚申忝綰兵符以來。夙夜祗懼。最畏人言。迥非昔年直情徑行之故態。近有朱盧穆等交章彈劾。其未奉發閱者。又復不知凡幾。尤覺夢魂悚惕。懼罹不測之咎。蓋公論之是非。 朝廷之賞罰。例隨人言為轉移。雖方寸不盡為所撓。然亦未敢忽視也。 和論 龍啟瑞 和者。古聖王所慎擇而用之者也。古之所謂和者。眾賢謀一事而無所違。世之所謂和者。合賢不肖而使之同歸於一致。古之所謂和者。真是明而人不得挾私以相戾。世之所謂和者。是非混而責之以必從。夫使混賢不肖。一是與非。而天下之人。遂然平其心。柔其氣。相率而歸於和。猶之可也。賢與不肖者處。則賢者之氣不相下。而不肖亦必不相容。即不肖能隱忍以求合。而賢者決不苟同以邀譽。是強之為和。而適以致其不和也。今將使君子與小人共圖一事。君子為義。小人則為利矣。又使君子與小人共講一學。君子為己。小人則為人矣。其義與為己者是。則利與為人者非。是非生於人心之同然。猶五色之有黑白。五臭之有熏蕕也。今黑白為一色。而置熏蕕於一器。曰吾但取其和而已。有不為之閉目而弗視。掩鼻而卻走者乎。且君子之於天下。亦欲其事之有成而已。假令賢不肖並處。是與非並行。甚則不肖加乎賢。非者逾於是。又甚則以賢為不肖。而不肖反為賢。是者為非。而非者反為是。於是而所謀必成。所行必當。推而放之四海而准。舉而措之庶事而安。則賢者亦姑需忍以求濟焉。而古之聖賢。猶曰枉尺直尋而利。有所不為。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聖賢之言。其亦不和甚矣。豈不謂如是而直道乃得信於天下。上合乎天理。下順乎人心。刑賞中而政教修。禮樂興而大化流。反是。則將為跬步之行。一日之居。而不可得也。然則廉頗藺相如李光弼郭子儀之事何如。曰此私讎也。非公義也。私仇不可不和。不和則尋釁隙。而廢國家之大計。是為不忠。公義不得強和。強和則徇人失己。而終不能有益於事。且獨不聞古之人有上殿爭如虎。而下堂不失和氣者乎。彼之所遇皆賢。所執或有是有不是。而尚不阿意曲從。博和衷共濟之美名。而不自諱其爭若此。若遇一與己不類者。將庭斥之面唾之猶恐不足矣。而謂可依阿淟涊如諧臣媚子之為耶。古之人有孔光張禹者。知王莽董賢之亂國。而委蛇其身。與之從事。彼其人皆有醇謹之行。誠之質。其於古所謂同寅協恭者。蓋優為之。其容身自全。疑若可釀休祥而迎善氣者。五代時馮道祖之。遂以其身事數姓而莫之恤。充其所至。彼亦務為和而過者耳。卒之見效如此。後之人主尚安取和臣而用之哉。故古之善用其和者。莫如藺相如郭子儀。而尤善者莫如劉安世。最不善者莫如張禹孔光。其最不堪者莫如馮道。道固無足議也。禹光之所為。亦世之君子所訾笑之。以為不齒於人類者矣。而其端皆由賢不肖是與非之混淆始。然則用和者。其可不慎所擇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