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什麼 · 後記:決定論與自由意志86

薛定諤 《生命是什麼》
後記:決定論與自由意志86 我已經平心靜氣地(sina ira et studio )認真闡述了我們問題的純科學方面,作為對這種努力的報償,請允許我對這個問題的哲學含義補充一些個人看法,這當然是主觀的看法。 根據前面提出的證據,在一個生物體中發生的時空事件,無論對應於它的心靈活動還是對應於它的意識活動或任何其他活動,(考慮到它們的複雜結構和業已接受的物理化學統計解釋,)即使不是嚴格決定的,無論如何也是統計地決定的。我要向物理學家強調,和某些人所持的觀點相反,在我看來,量子不確定性 在這些時空事件中是起不了什麼生物學作用的,也許除非是在減數分裂、自然突變和X射線誘發突變等一些事件中,由於提高了這些時空事件的純粹偶然性,量子不確定性才會起作用——這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明顯的和得到公認的。 為了進行論證,請允許我把這一點當作事實。倘若沒有關於「宣稱自己是純粹的機械裝置」的那種人所共知的不愉快感受,我相信每一位沒有偏見的生物學家都會這樣看的,因為這種說法被認為與直接內省所證明的自由意志相矛盾。 但直接經驗本身,無論有多麼千差萬別和多種多樣,在邏輯上卻不可能相互矛盾。因此,讓我們看看能否由以下兩個前提引出正確的不矛盾結論: (1) 我的身體作為一台純粹的機械裝置起作用,遵循著自然定律。 (2) 然而,我根據無可爭議的直接經驗可以知道,我正在指導身體的運動,並能預見其結果,這些結果可能至關重要和具有決定性,在那種情況下我感到要對結果負全部責任。87 我認為,由這兩個事實唯一可能得出的推論是,我——最廣意義上的我,也就是說,曾經說過「我」或者感覺到「我」的每一個有意識的心靈——是那個按照自然定律控制著「原子運動」的人,如果有這樣的人的話。 在一個文化圈(Kulturkreis)中,有些概念(在其他民族中曾經有或者仍然有更廣的含義)已經受到了限定並且變得專門化,用所要求的簡單措詞來表達這個結論是魯莽的。用基督教的術語說「因此我是萬能的上帝」,這話聽起來是瀆神而狂妄的。不過請暫時不去理會這些涵義,先考慮一下上述推論是否最接近於使生物學家能夠一舉證明上帝存在和靈魂不朽。 這種見解本身並不是新的。據我所知,最早的記載可以追溯到大約2500年前甚至更早。根據早期偉大的《奧義書》,阿特曼(ATHMAN)=梵(BRAHMAN)(即個人的自我等於無所不在、無所不包的永恆自我),這種認識在印度思想中根本不被視為瀆神,而是代表了對世間萬事萬物最深刻的洞見之精髓。所有吠檀多學者在學會說這句話之後,都努力把這個最偉大的思想真正吸收到其心靈之中。 此外,許多個世紀以來的神秘主義者,彼此獨立但又完全和諧地(有點像理想氣體中的粒子)描述了每個人一生中的獨特體驗。他們的說法可以概括成一句話:我已成為神(DEUS FACTUS SUM)。 對於西方的意識形態來說,這種思想仍然是陌生的,儘管叔本華等人支持這種思想,儘管真正的情侶彼此凝望雙眸時,會意識到他們的思想和他們的喜悅在數目上 是一——不僅僅是相似或相同;但他們在感情上一般過於激動而不能清晰地思考,在這方面他們很像神秘主義者。88 請允許我再作一些評論。意識從來不以複數被經驗,而只以單數被經驗。即使在意識分裂或雙重人格這樣的病理事例中,兩個人格也是交替出現的,而絕不是同時出現的。雖然我們在夢中可以同時扮演若干角色,但並非不加分辨地扮演:我們總是其中的一個;我們總是以這個角色的身份直接行動和說話,同時又常常熱切期待另一個人的回答或反應,而不知道正是我們控制了他的言行,就像控制我們自己的言行一樣。 「多」這一觀念(奧義書作者著重反對這種觀念)究竟是如何產生的呢?意識發覺它自身與一個有限區域內的物質即身體的物理狀態密切相關,並且依賴於它。(想一想心靈在青春、成年、衰老等身體發育時期的變化,或者發燒、醉酒、麻醉和大腦損傷等情況的影響)。由於存在著大量相似的身體,因此,意識或心靈變成「多」似乎是一個非常有啟發性的假說。或許所有單純質樸的人以及大多數西方哲學家都曾接受過這一假說。 它幾乎立即就導致靈魂被發明出來,有多少個身體就有多少個靈魂,同時也導致了這樣的問題:靈魂是像身體那樣會死,還是能夠依靠自身而永遠存在下去。前一選項令人厭惡,而後一選項則徑直忘記、忽視或否認了復多性(plurality)假說所基於的事實。還有一些更傻的問題,比如動物也有靈魂嗎?甚至還有人問,女人是否有靈魂,或者是否只有男人才有靈魂? 這些推論雖然還只是試探性的,但一定會使我們對復多性假說產生懷疑,該假說是所有官方西方教義共同遵守的。如果在拋棄明顯的迷信時保留其靈魂復多性的素樸觀念,但又通過宣稱靈魂有死、會隨同各自的身體一起消滅來「修補」這一觀念,那麼我們難道不是在傾向於更大的謬論嗎? 唯一可能的選擇是完全信守直接經驗,即意識是單數的,複數的意識是未知的;只存在一種東西,看起來像多的東西其實只是由幻(梵文是MAJA)產生的這一種東西的一系列不同方面而已。在有很多面鏡子的房間裡也會產生同樣的幻境。同樣道理,高里三喀峰(Gaurisankar)和珠穆朗瑪峰只不過是從不同山谷看到的同一個山峰而已。89 當然,有許多精心構思的怪誕故事盤踞在我們心中,妨礙我們去接受這種簡單的認識。比如,據說我的窗外有一棵樹,但我其實並沒有看到這棵樹。通過某種狡猾的策略,這棵真正的樹把它自身的一個意象投入我的意識之中,那就是我所知覺的東西,而關於這種狡猾的策略,只有最初的比較簡單的幾步得到了探索。如果你站在我的旁邊看同一棵樹,樹也會把一個意象投入你的靈魂中。我看到的是我的樹,你看到的是你的樹(非常像我的樹),而這棵樹本身是什麼,我們並不知道。對於這種極端的說法,康德是有責任的。在認為意識只有單數的那類觀念中,可以很方便地把它換成這樣一種說法:顯然只有一棵樹,所謂意象之類不過是一種怪誕的說法而已。 然而,我們每個人都有一種無可爭辯的印象,即他自身經驗和記憶的總和形成了一個與任何其他人迥異的統一體。他把它叫作「我」。可是,這個「我」又是什麼呢 ? 我認為,如果仔細分析一下,你會發現它只不過比單個材料(single data)的集合(經驗和記憶)略多一些,也就是說,它是一張畫布,在它上面 聚集了這些材料。經過認真的內省,你會發現,所謂的「我」其實是指把那些材料聚集到它之上的那種基質(ground-stuff)。你可能來到一個遙遠的國度,看不到你所有的朋友,幾乎把他們忘了;你有了新朋友,和他們一道親熱地生活,就像過去和你的老朋友一道親熱地生活一樣。你在過著新生活的同時,還會記起過去的生活,但這會變得越來越不重要。你可以用第三人稱來談論「青年時代的我」,事實上,你正在閱讀的小說中的主人公也許離你的心更近,對你來說肯定比「青年時代的我」更為生動和熟悉。但這中間並沒有中斷,也沒有死亡。即使一個技藝高超的催眠術士成功地完全抹去了你早先的全部記憶,你也不會覺得他已經殺死了你 。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有個人存在的失去可供悲哀。90 將來也永不會有。 關於後記的注 這裡採用的觀點與奧爾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最近——非常恰當地——所說的《長青哲學》(The Perennial Philosophy )是相同的。他那本美妙的著作(London, Chatto and Windus,1946)非常適合說明這一事態以及為什麼它如此難以把握和容易招致反對。 注1 university,來自拉丁語universitas ,字面意思是「普遍的」。——譯者 注2 這種說法可能顯得有些過於籠統。對它的討論要到本書的第67和68節。 注3 F.G.Donnan在兩篇頗具啟發性的論文中強調了這種觀點,見Scientia, xxiv, no.78 (1918), 10 (『La science physico-chimique décrit-elle d'une faξon adéquate les phénomènes biologiques?』); Smithsonian Report for 1929, p.309 (『The mystery of life』)。 注4 當然,你不會正好找到100個(即使是精確的計算結果)。你可能找到88個、95個、107個或112個,但幾乎不會少到只有50個或多達150個。「偏差」或「漲落」的預期大約是100的平方根,即10個。統計學家這樣來表達的:你將找到100±10個。這一點我們暫時不談,後面還會提到,它為統計學的√n律提供了一個例子。 注5 根據目前的看法,原子是沒有明確界限的,因此原子的「尺寸」並不是一個明確定義的概念。不過我們可以根據固體或液體內原子中心之間的距離來確認它(或者如果你願意,來替換它)——當然,不是在氣態,因為在常溫常壓下,氣態中的這個距離幾乎要大10倍。 注6 也就是說,任何一點的濃度都按一定的時間率而增加(或減小),這一時間率與該點無限小鄰域內濃度的相對增加(或減小)成正比。順便說一句,熱傳導定律的形式與此完全相同,只需用「溫度」代替「濃度」。 注7 這個詞的意思是「呈現顏色的物質」,也就是說,在顯微技術使用的某種染色過程中,這種物質是呈現顏色的。 注8 現已證明人的染色體是46條或23對。——譯者 注9 個體發育是指個體在其一生中的發育,與地質年代中物種的系統發育相對立。 注10 約為1014 個或1015 個。 注11 請生物學家原諒,我在這個簡短的概述中沒有考慮嵌合體的例外情形。 注12 每一個女人 也是如此。為了避免冗長,我在這篇概述中沒有談及性決定和伴性性狀(如所謂的色盲)等非常有趣的議題。 注13 朝著有用或有利的方向發生突變的明顯趨向是否有助於(如果不是替代)自然選擇,關於這個問題已有許多討論。在這一點上,我個人的看法並不重要。但有必要指出,後來大家都忽視了「定向突變」的可能性。此外,這裡我無法討論「開關」基因與「多基因」的相互作用,雖然這對於選擇和進化的實際機制很重要。 注14 之所以是下限,是因為這些其他過程無法用電離測量,但可能對產生突變有效。 注15 Nachr.a.d.Biologie d.Ges.d.Wiss.Göttingen , vol.1, p.189, 1935. 注16 我採用的是一種常見的通俗說法,它足以滿足我們目前的需要。但為了省事而延續錯誤,我也為此於心有愧。實際情況要複雜得多,因為它還包括系統狀態偶然的不確定性。 注17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 Chemie (A), Haber-Band, p.439, 1928. 注18 k是數量已知的常數,被稱為玻爾茲曼常數;3/2kt是在絕對溫度T時一個氣體原子的平均動能。 注19 講演中展示了這些模型,其中C、H和O分別用黑色、白色和紅色的木球所代表。這裡我不再對模型進行複製,因為它與實際分子的相似性並不比圖11更好些。 注20 為方便起見,我仍然稱之為一種同分異構體的轉變,儘管不考慮與環境相互交換的可能性是荒謬的。 注21 染色體纖絲無疑非常柔韌,一根細銅絲也是如此。 注22 像這樣以完全的一般性來言說「物理定律」也許是可以質疑的。我們將在第七章討論這一點。 注23 可以看出,湖南科技版的譯文是由上海人民版修改而來,但在譯後記中未作說明。在這些改動中,雖然有一些是正確的,但有些譯法甚至還不如上海人民版,還有不少明顯的錯誤未予改正。除了去掉四幅插圖和相關文字,以及不再對各節連續編號,劍橋大學出版社後來出版的《生命是什麼?》未對正文作任何改動,但是從1967年版開始,它把薛定諤的另一個講演《心靈與物質》[Mind and Matter, 湖南科技版將其錯誤地譯為「《意識和物質》」]和一個自傳也包含在內。湖南科技版雖然據此也把《心靈與物質》和自傳譯出,卻未在封面和扉頁加以標明,這很容易引起誤解。為了明確內容,我和上海人民版一樣只譯出了《生命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