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十五

當華西列夫斯基通過高頻電話向史達林報告包圍了德軍史達林格勒集團的消息時，他的助理波斯克列貝舍夫站在他旁邊。史達林也不看波斯克列貝舍夫，有一陣子他半閉著眼睛坐著，好像要睡覺。波斯克列貝舍夫屏住氣息，儘可能不響動。 這不僅是他對活著的敵人勝利的時刻。這是他對過去取得勝利的時刻。一九三〇年農村墳頭上的荒草會越來越茂密。北極圈裡的冰層和雪丘會平靜地保持沉默。 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懂得：勝利者是不受審判的。 史達林忽然希望他的孩子們、他的孫女，也就是不幸的亞可夫的小女兒和他在一起。他可以安安靜靜、心平氣和地撫摩小孫女的頭，不去理會小屋門外的世界。文靜可愛、病弱的小孫女，童年的回憶，涼爽的小花園，遠處小河的流水聲。其餘的一切對於他都無所謂了。因為他的超級權力不依靠軍隊的強大和國家的強盛。 他沒有睜開眼睛，慢慢地用一種特別柔和的、帶著喉音的語調說： 「啊，鳥兒落網了，瞧著吧，別想從網裡逃脫，咱們無論如何不能分離了。」 波斯克列貝舍夫看著史達林那稀稀拉拉的白頭髮，看著他閉著雙眼的麻臉，忽然感到手指頭髮起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