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十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一片寂靜,沒有任何聲音,似乎世界上既沒有草原,也沒有曉霧,也沒有伏爾加河,只有寂靜。黑雲上飛過一陣輕快而明亮的波紋,然後灰色的曉霧又變成深紅色,忽然轟隆聲震動了天空與大地…… 近處的炮聲與遠處的炮聲連成一片。回聲把連成一片的聲音儲存起來,又把複雜交錯的聲音擴散開去,這聲音便充滿了遼闊戰場的巨大空間。 泥土房屋在打顫,黃土從牆上掉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草原村莊裡一戶戶人家的門自動開了又自動關上,湖上的薄冰裂了縫。 狐狸搖著長滿軟毛的沉甸甸的尾巴跑起來,兔子也跑,不是躲狐狸,而是跟著狐狸跑;夜間的猛禽和白日的猛禽也許是第一次匯合在一起,揮動沉甸甸的翅膀,飛上天空……有些黃鼠也糊裡糊塗地從洞裡跑出來,就好像迷迷糊糊、頭髮蓬亂的漢子從著了火的房子裡往外跑。 發射陣地上潮濕的早晨的空氣,似乎因為接觸到幾千門大炮的滾熱的炮筒,溫度上升了一度。 在前沿觀察所,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蘇軍炮彈的爆炸,看到黑色和黃色的硝煙在旋轉,泥土和骯髒的雪紛紛揚起,看到炮火的白光。 炮聲停了。一團團硝煙慢慢化為一縷縷乾燥、熾熱的長髮,與潮濕、寒冷的草原霧混合到一起。 天空馬上充滿新的聲音,轟轟隆隆,又沉重,又響亮。一批批蘇聯飛機向西飛。飛機的轟隆聲、嘯聲、吼聲使灰雲蔽日的模糊天空變得清晰可觸。裝甲強擊機和殲擊機貼近地面飛行,像低低的雲片,而在雲片之中和雲片之上是用粗嗓門兒吼叫的不易看到的轟炸機。 德軍飛機盤旋在布列斯特上空,而伏爾加河畔的草原之上是蘇軍的天空。 諾維科夫沒有想這些事,沒有回憶,沒有比較。他正在經歷的事比回憶、比較、思考更重要。 一切安靜下來。等著寂靜之後發出衝鋒信號的人,準備一見到信號就朝羅馬尼亞集團軍陣地撲過去的人,一時間都在轉瞬的寂靜中屏住氣息。在無聲無息、渾濁的太古海洋一般的寂靜中,在這幾秒鐘里,定好了人類發展曲線的轉折點。參加保衛祖國的決戰多麼好,多麼幸福。迎著死亡站起來,不是逃避死亡,而是跑去迎接死亡,多麼沉痛,多麼可怕。年紀輕輕地死去,多麼可悲。希望活,希望活著。但願保留年輕的生命,保留活得還太少的生命,世界上再沒有什麼願望比這更強烈的了。這種願望不在思想中,它比思想更強烈,它在呼吸中,在鼻孔中,在眼睛裡,在肌肉里,在貪婪地吸收氧氣的血紅蛋白中。這願望是如此之大,沒有什麼能與之相比,沒有什麼能測量其大小。可怕。衝鋒前的時刻實在可怕。 格特馬諾夫大聲地、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看了看諾維科夫,看了看戰地電話機,看了看無線電發報機。 格特馬諾夫看到諾維科夫的臉,感到十分驚異。這張臉已經不是格特馬諾夫幾個月來常常看到的那張臉。原來那張臉各種各樣的表情他都見過的,不論在憤怒的時候、憂慮的時候、傲慢的時候,不論在高興的時候、愁眉苦臉的時候。 沒有壓下去的羅馬尼亞炮隊一個一個地復活了,從縱深處朝前沿陣地進行急促射擊。強大的高射炮也對準地面目標開了火。 「諾維科夫同志,」格特馬諾夫激動地說,「到時候啦!別考慮太多!」 不僅是在戰爭時期,他總認為,為了事業犧牲一些人是很自然的,是無可非議的。但是諾維科夫不肯發命令,他吩咐接通重炮團團長洛帕津的電話,剛才他的大炮轟擊過擬定的坦克運動的中心地帶。 「你瞧著吧,諾維科夫同志,托爾布欣會罵你的。」 格特馬諾夫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諾維科夫不僅對格特馬諾夫,對自己也不好意思承認自己的可笑的溫情。 「我們會損失很多坦克的,心疼坦克呀,」他說,「幾十部漂亮的坦克呀,總共不過幾分鐘的事,等我們把高射炮和反坦克炮壓下去,他們就在我們掌心裡了。」 在他面前的草原上一片硝煙。和他一起站在戰壕里的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各坦克旅旅長在等待著他通過無線電發出的命令。他充滿了一名上校慣有的戰鬥激情,很不斯文的功名心在緊張地突突跳動,而且格特馬諾夫在催促他,他也怕上級。而且他清楚地知道,他對洛帕津說的話,總參歷史科不會有人研究的,不會受到史達林和朱可夫的稱讚,不會使他得到盼望已久的蘇沃洛夫勳章。 有一種權力,大於不加考慮就叫人去死的權力,那就是在叫人去死的時候深思熟慮的權力。諾維科夫行使了這一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