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二
諾維科夫接到命令,到達古比雪夫以後,要和總參謀部的代表留京中將取得聯繫,最高統帥部有許多問題需要了解。
諾維科夫原以為會有人在車站迎接他的,但是擔任車站軍代表的一名目光粗野、到處亂看,同時又疲憊無神的少校說,沒有任何人問起諾維科夫。想在車站給將軍打個電話也打不成,將軍的電話號碼嚴格保密,沒辦法打通。
諾維科夫便步行前往軍區司令部。
來到車站廣場上,他感到很不自在。野戰部隊的指揮官突然來到陌生的城市環境中,往往有這樣的感覺。自己處於生活中心地位的感覺一下子消失了,在這兒既沒有電話員給他遞話筒,又沒有司機為他開著汽車到處跑。
在圓石鋪砌的大街上,人們在匆匆忙忙地跑著,跑到配給商店門口去排隊:「誰是隊尾?……我在您後面……」
對於這些提著叮噹響的大桶小桶的人們,似乎再沒有什麼事比到食品店門口排隊更重要了。特別使諾維科夫生氣的是他遇到的一些軍人,幾乎每個人手裡都提著小包大包。諾維科夫心想:「真該把他們這些狗崽子都抓起來,裝上軍車,帶到前線去。」
難道他今天能看到她嗎?他在街上走著,想著她。葉尼婭,你好!
他和留京將軍在軍區司令辦公室里見面的時間不長。剛開始談話,總參就給將軍打來電話,要他火速飛往莫斯科。
留京向諾維科夫表示了歉意,便撥通了市內電話。
「瑪莎,情況變啦。天一亮飛機就起飛,你轉告安娜·阿里斯塔爾霍芙娜。土豆咱們來不及帶了,農場還有幾麻袋……」他那蒼白的臉顯得不耐煩,難受地皺著眉頭,看樣子,他打斷了像流水一樣順著電話線向他湧來的話,說道:「沒辦法,總不能向最高統帥部報告說,因為一件女大衣沒做成,我不能起飛呀。」
將軍放下話筒,對諾維科夫說:
「上校同志,您以為,坦克的傳動部分符合我們對設計人員提出的要求嗎?」
這次談話使諾維科夫感到很不舒服。他在坦克軍里待了幾個月,學會了準確地看人,就是說,看人的實在分量。他一眼就可以準確無誤地掂量出到軍里來找他的那些代表、特派員,各種委員會的領導人、檢查員、指導員的分量。
他知道輕聲慢語說出的話「馬林科夫同志要我轉告您……」的意義;他知道,有些人戴著勳章和將軍肩章,又有口才,嗓門兒又大,卻沒有本事弄到一噸柴油,無權任命一個倉庫管理員或者解除一個文書的職務。
留京所占據的不是龐大的國家機構的高層。他是做配角,他的工作只是提供統計數字,了解基本情況,做一般化的解釋說明,所以諾維科夫一面和他談話,一面看起表來。將軍把老大的記事本合上。
「上校同志,很遺憾,時候不早了,明天一早我還要趕往總參去呢。不過沒什麼,總還可以在莫斯科見到您。」
「是的,中將同志,總有一天我會帶著我的坦克上莫斯科去。」諾維科夫冷冷地回答說。
他們握手告別。留京請他代為向涅烏多布諾夫問好,過去他們在一塊兒工作過的。諾維科夫還在寬敞的辦公室的綠色地毯上走著,就聽見留京對著話筒說:
「給我接一號農場場長辦公室。」
諾維科夫心想:「他要抓緊時間搞土豆。」
他朝葉尼婭的住處走去。他在那個悶熱的夏夜曾經走到她在史達林格勒的家的門口,那是從草原上去的,草原上到處是撤退時的硝煙和灰塵。現在他又去找她了,似乎在那個人與這個人之間有一道深淵,可實際上他依然是那樣,他依然是他,是同一個人。
「這一次你是我的了,」他想,「你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