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謠曲 · 生活的流響
曾經是涓涓的水泉，
漫過浩瀚的曠野，荒蕪的林莽
與林立的峰岩，匯成巨大的
流響，你傾注到綠色的海洋。
生活呵：我熱愛著你，
就像我頑強地追蹤著情人。
在柔靜的夜，或清醒的早晨，
我都能觸拂到你奔流的偉力，
那力量在搖震我怔忡的心情。
像一道細長而明麗的天河，
你橫臥在人類的行程上，
而我，就是一顆珍珠似的
星火，挨近你，叢射出莊嚴的光輝，
我轉進，順著你起伏的岸堤。
我歡喜領受，也歡喜聽見
縱然是一點點涓細而清朗的
從你心臟里爆出的流響；
因為我慣於從平凡生活里
掘取真理，追求憧憬的理想。
你愉快地歌唱著，生活的流呵！
從來不知道疲倦，也不會喑啞。
我望著你回漾的波紋，濺飛的浪花，
你沖潰礁石，跨過了巉岩，
把混亂的泥砂，棄擲在你的腳下。
生活是好的呀，要好的生活，
我一面走，一面呼喊你的名字。
我望住你發痴，發笑，發狂，
我願投進你的懷抱，以苦痛的
奶汁，培育我幸福的苗裔。
我知道，人生的畫面
像風浪那麼險，那麼不平，
若果你希圖在這畫面上
雕刻永遠不能朽滅的業績，
就得面向醜惡，作頑悍。
我知道，懦弱的淚漿
醫不好潰爛的瘡疤，心靈的
苦痛，多少次我像一個嬰孩，
跌倒了，爬起，帶著塵土，含住淚，
再走，再探索人生的圖景。
天空有粗暴的風雨，甘美的雨露，
大地有凋零的花草，新生的林木，
而你，奔騰的生活之流呵，
永遠地涌流不息，人間，沒有一個
數學家，能測說你的年紀。
曾有時，我拍擊著胸心，
向萬物誇說我的「靈長」，
自從感觸到你偉力的啟引，
我愧悔自己的渺小，渺小得
像一粒沒有開化的泥砂。
我開始以智慧的利刃，
啄開孕育我的堅硬的蛋殼，
抬起頭，看見了外面的光亮，
我精細地，裝飾起豐美的毛羽，
我飛翔，沖向人生的海洋。
我驚奇的叫著，嘯著：
廣闊的世界呀！
繁美的生活呀！
生活像海洋，
像海洋滾滾的波浪。
我翻躍在生活的大海，
是潮漲的黃昏，風雨的黑夜，
或霧煙蕩蕩的清晨，
我看準屹立彼岸的塔燈
把定我航行的舵星。
啊！生活，生活的流響喲；
你是最好的詩，最強的樂音，
你是勞動人類合奏的交響。
你啟引我，扭住我的頭髮，
像春雷，震撼著我的心魂。
啊！生活，生活的流響喲！
你曾經是涓涓的水泉
漫過浩瀚的曠野，
荒蕪的林莽，與林立的
峰岩，匯成巨大的流響
傾注到綠色的海洋。
1942年1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