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憶舊集 · 感恩節來客

卡波特 《聖誕憶舊集》
說到卑鄙,奧德·漢得森是我遇到過的最卑鄙的人。 我說的是一個十二歲的男孩,而不是某個有時間將天生的邪惡性情演化成熟的大人。至少,1932年奧德有十二歲,那時我們都在亞拉巴馬鄉下的一個小鎮學校上二年級。 他長了一副高出實際年齡的個頭,瘦瘦的,土紅色的頭髮,細眯的黃眼睛,在所有同班同學中鶴立雞群—本來就是怎麼著也會比我們高,因為我們這些人都只有七八歲。奧德一年級留級兩次,現在上的是第二個二年級。這樣難堪的紀錄不是因為笨。奧德很聰明,也許狡猾是更合適的詞。但他很像漢得森家的其他人。那一家人是懶怠而乖戾的一夥(一家十口,達德·漢得森除外,他是個私酒販子,常年蹲監獄。全家都擠在一個黑人教堂旁邊的四間房的屋子裡),每個人都隨時準備對你使壞。奧德還不是這群人里最壞的。兄弟,是說明一些問題的。 我們學校許多小孩來自比漢得森更窮的家庭;奧德至少還有一雙鞋,而有的男生,還有女生,不得不在最惡劣的天氣里也打赤腳上學—可見大蕭條如何嚴重地衝擊了亞拉巴馬,但沒有人,不管是誰都不會像奧德看上去那樣潦倒落魄,一個瘦骨伶仃、長著雀斑的稻草人,穿著撿來的一身汗臭的工裝,連串在鏈條上的囚犯都會覺得那樣的衣服丟人。如果他不是那麼可恨,你都可能會很同情他。可所有的孩子,不光是我們小的,還有跟他同齡或比他大的,都怕他。 沒有人敢和他來上一架,除了有一次,一個叫安·卷包·芬奇伯格的女孩,碰巧是鎮上另一霸。卷包,那個又矮又壯的假小子,在一個沉悶上午的課間休息時段,以一種混不吝的角鬥技巧,從後面撲向奧德。三個教師花了好長時間才把他們拉開,那三個人肯定都巴不得這兩個格鬥者相互殺死對方。結果是個平局。卷包失去了一顆牙齒和一半頭髮,左眼一團青腫(她後來就再也沒法看清楚了);奧德的傷包括一個破裂的大拇指,還有幾道要陪他到蓋棺之日的抓痕。後來的幾個月里,奧德耍出各種花招去激卷包和他再度比試。但卷包已經嘗過苦頭,和他保持著安全距離。我也會這麼做,但漢得森卻不會因此放過我。哎,我是奧德無情注意力的目標。 相對於那個年代和那個地方來說,我可說是相當富有。我居住的高大鄉間老宅院,位於鎮上緊鄰森林和農場的一頭。宅子屬於我的遠房親戚們,一些上了年紀的表親,三個老處女和她們的光棍哥哥,把我收留在他們的屋檐下,因為我的直系親屬之間出了一點亂子,撫養權之爭吧,因為這些原因,我流落到了這有點古怪的亞拉巴馬一家人中間。但我在那裡沒有不快樂。事實上,那幾年當中的一些片段成為一個本來可能會很不幸的童年的最快樂的時光,主要是因為幾個表親里最年輕的那個,一個六十來歲的婦人,做了我第一個朋友。因為她本身就是個小孩(許多人認為她連孩子都不如,悄悄地議論她,似乎她是那個可憐但友好的萊斯特的孿生姐妹。萊斯特常常帶著甜蜜而茫然的表情在街上遊蕩)。她理解孩子,也絕對理解我。 也許一個小男孩把一個老處女當作朋友有點奇怪,但我倆的前景和背景看上去都不太尋常,所以不可避免地,從各自的孤寂中走到了一起,分享一份友誼。除了在學校的幾小時,我們三個,我、老奎妮(一頭活潑的小捕鼠㹴)和蘇柯小姐(所有人都這麼叫她)總是待在一起。我們在林子裡尋找草藥,到遙遠的溪水中去釣魚(用榨乾的甘蔗稈當魚竿),採集稀奇的蕨類和青枝綠葉,移栽到鐵皮桶和夜壺中,種成一片藤繁葉茂。但我們的主要活動場地還是廚房,一個鄉間老宅的廚房,一個燒木頭的黑色大烤爐占據著主要位置,因此那裡常常顯得既明媚又陰暗。 像含羞蕨一樣敏感的蘇柯小姐,是一個從未踏出過本縣邊界的隱士,一點也不像她的哥哥和姐姐們。兩個姐姐是非常實際、有點男子氣的女人,經營著一家乾貨店和幾項別的投機生意。哥哥B叔,擁有幾個散布在鄉間各處的棉花農場。因為拒絕開汽車,並且忍受不了和任何機動器械的接觸,他成天騎在馬背上從一處產業轉到另一處。他是一個好人,但很沉默:他咕噥著說「是」和「不」,除了進食之時,真的從沒張開過嘴巴。每頓飯他都有著亞拉斯加灰熊經過了一個冬天的睡眠後的胃口,蘇柯小姐的任務就是餵飽他。 早餐是我們的主餐。中餐(除星期天外)和晚餐都很隨意,經常是吃早上剩下來的東西。早上五點半就被迅捷地端上來的早餐,都是一些常見的飽腹之物。對黎明筵席上的那些火腿、炸雞、炸豬排、炸鲶魚、炸松鼠(得當令才有)、炸雞蛋、澆肉滷的玉米片粥、黑眼豆、羽衣甘藍和甘藍酒(可以將玉米面包掰碎泡在裡面)、麵餅、重油蛋糕、煎餅、糖蜜、連窩摘的蜂蜜、家制果醬和果凍、甜牛奶、多脂奶、燙得要命的菊苣口味的咖啡,到現在我還保留著一種懷舊式的飢餓感。 主廚和她的助手,奎妮和我,每天四點鐘就起來生爐火,擺餐桌,張羅起所有的事情。那個鐘點起床並不像聽上去那麼艱辛,我們習慣了,而且我們總是太陽一下山,鳥兒一歸林便上床。而且,我朋友並不像她看上去那樣嬌弱,雖然幼時生過病,背有點佝,但她的手和腿都很有力。她能輕巧地走動,想快就快,在打了蠟的廚房地板上把腳上一直穿的磨開了邊的網球鞋踩得吱扭響。她的臉很特別,輪廓纖細又笨拙,雙眼年輕而美麗,流露出一種堅韌氣質,表明這張臉更多地受到的是內心精神的照耀,而不僅僅是健康生機的外在反映。 按照不同季節和B叔農場雇的人手多少而定,有時圍坐在黎明筵席上的人多達十五個。我們要管雇來的人每天一頓熱飯,這算一部分工錢。按照預計,一個黑女人被請過來幫忙洗碗、鋪床、打掃和漿洗,可她很懶,做事也不牢靠,但卻是蘇柯小姐終生的朋友。也就是說,我朋友沒想過要換掉她,只是自己把事情都做了。她要砍柴,照管一大群雞、火雞和豬,洗涮,掃灰,縫補。可是我放學回家以後,她還總是很想陪我玩—玩一種叫教士牌的牌,跑出去采蘑菇,或者打上一通枕頭仗,或者坐在光線漸漸暗淡的下午的廚房裡,輔導我的家庭作業。 她喜歡盯著我的課本看,尤其是地圖冊。(「哦,巴迪,」她會這麼說,因為她管我叫巴迪,「想想,一個叫的的喀喀的湖。世界上真有這麼個地方。」)我的教育也成了她的教育。因為小時候的病,她幾乎沒上過學。她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犬牙交錯,拼寫也高度個人化,很多時候只是按照讀音蒙蒙。我那時讀寫已經比她流暢了(雖然她每天都要「研讀」一章《聖經》,也從來不會漏看《小孤女安妮》、《卡琛加墨孩子》之類牟拜爾報紙上刊登的連環畫)。「我們的」成績報告單會讓她非常來勁和得意(「天哪,巴迪!五個A啊!數學也是,我沒奢望我們數學都能拿A」)。她的一大困惑就是,為什麼我討厭學校,為什麼某些早晨我會哭著求B叔,家裡做主的人,讓我待在家裡。 當然那不是因為我討厭學校。我討厭的是奧德·漢得森。他發明的那些折磨人的招數!比如,他經常會在一棵遮暗一邊操場的大水櫟樹的樹蔭下守著我。手拿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他上學路上摘的蒼耳。想跑贏他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像一條盤蛇那麼快;像一條響尾蛇一樣,他擊中我,把我拍倒在地,小眯眼快活地放著光,把刺果揉進我的頭皮里。通常會有一圈小孩在旁圍觀取笑,或者說裝出取笑的樣子,他們不是真的覺得好笑,只是被奧德嚇得,想要討好他。後來我躲到一個男廁所里,把纏在頭髮上的蒼耳弄下來。那東西似乎永遠也弄不下來,這就意味著我總是會錯過預備鈴。 我們二年級的老師,阿姆斯特朗小姐很有同情心,因為她懷疑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我連續的拖沓終於使她忍不住了,在全班人面前向我發火:「小自大狂先生,他的頭多大啊。[11]鈴響過二十分鐘才優哉游哉轉進來。半小時了。」聽到這裡我控制不住了,指著奧德·漢得森叫道:「沖他喊。該受批評的是他。狗娘養的。」 我知道很多罵人的話,可是聽到自己的聲音在一片可怕的寂靜中迴響,還是嚇了一跳。阿姆斯特朗小姐緊攥著一把重尺朝我走過來,說:「伸出手,先生。掌心朝上,先生。」然後,奧德·漢得森臉上泛出尖酸的笑意在一旁觀看。她用銅邊尺狠狠擊打我的手掌,直到教室在我的視線里變得模糊。 奧德加諸我的那些頗具想像力的懲罰方式能夠用小號字體印滿一整頁,但我最憎恨和最鬱悶的是他引發的那種暗無天日的感覺。有次,他把我按在牆上,我就直接問他我做了什麼讓他如此討厭我。他忽然鬆開手,放掉我,說:「你這個娘娘腔。我就想修理你一下。」他是對的,我是有點女氣,他這麼一說,我意識到沒什麼可以改變他對我的判斷,只能自己堅強一點,接受並捍衛這個事實。 可是只要回到溫暖而寧靜的廚房,在那裡,奎妮可能在啃一塊挖出來的舊骨頭,而我朋友則手持一塊餡餅皮在晃悠,我就能卸下奧德·漢得森的沉重影子。可是到了晚上,那雙狹窄的獅子眼常常出現在我夢裡,同時他那大而沙啞的嗓門在我耳邊嘶嘶作響,宣告著他那殘酷的計劃。 我朋友的臥室就在我的旁邊,有時我噩夢中的哭喊會把她弄醒。她跑過來把我搖醒,讓我從對奧德·漢得森的恐懼中解脫出來。「瞧,」她會點著一盞燈說,「你把奎妮嚇到了。她在發抖。」又問:「是不是發燒了?你濕透了。我們也許應該去把史東醫生請來。」但她知道我不是發燒,知道這和我在學校遇到的煩惱有關,因為我跟她講了又講奧德·漢得森怎麼欺負我的。 可是我現在不講了,再沒什麼好講,因為她拒絕認為有什麼人會像我說的這麼壞。生活閉塞、缺乏閱歷的蘇柯小姐一直保持著天真的性情,這使她無法理解如此純粹的邪惡。 「哦,」她會一邊把熱氣揉搓進我冰涼的手心,一邊說,「他只是因為嫉妒才挑中你的。他沒你漂亮和聰明。」或者,不那麼打趣地:「記住,巴迪,這個男孩的行為惡劣,是因為他忍不住,他不明白這有什麼不好。所有漢得森家的小孩都處境艱難。你可以把這歸因於達德·漢得森。我不喜歡說這個,可那個人什麼都不是,只是惡棍和傻子。你知道B叔有次用馬鞭抽他嗎?看到他打一條狗,就馬上用馬鞭教訓他。最大快人心的是有次他們把他鎖在州農場。我記得莫莉·漢得森嫁給達德之前的樣子。那時她十五六歲,是從河對岸某個地方來的新人。她給路那頭的薩德·丹佛司家做工,學裁縫。她常常從這裡過,看到我在花園裡鋤草,多有禮貌的姑娘,一頭美麗的紅髮,對一切都心懷感激;有時我給她一束甜豌豆花或日本山茶,她總是那麼充滿謝意。後來她就和達德·漢得森手拉手散步了,他大她很多,一個十足的流氓,不管醒著還是醉著。哎,上帝總有他的理由。但太令人遺憾了。莫莉肯定還沒過三十五,無計可施,不名一文,只有一屋子小孩要餵養。你得把這些也考慮進去。巴迪,容忍一下。」 容忍!說這個有什麼用?不過,我朋友終於了解了我絕望的深重性。這種領悟是悄悄發生的,並非由我的夜半驚夢和哀求B叔的場景引發。那是十一月一個下雨的傍晚,我們兩個坐在廚房裡,靠著快要熄滅的爐火,碗碟都已疊起,奎妮蜷在搖椅上打呼嚕。屋頂上雨聲滴答,我聽見我朋友在低聲絮叨著什麼,但我卻還在想那煩心的事,沒有注意聽,雖然我知道她說的是關於感恩節的事情,只有一個禮拜就到了。 我的表親們從來沒結婚(B叔差點結了,但他的未婚妻退回了訂婚戒指,因為想到結婚也意味著要和三個非常有個性的老處女同住一個屋檐下),卻以家庭在這個地域廣泛的親族關係為傲,他們表親眾多,還有一個姑媽,一百零三歲的瑪麗·泰勒·威爾賴特夫人。因為我們的房子最大,位置又最方便,所以這些親戚們每年都會來我們這邊過感恩節。雖然參加歡慶的人數很少會少於三十個,但任務卻並不繁重,因為我們只要準備好場地,準備數量充足的填烤火雞就夠了。 客人們會帶來配菜,每個人都貢獻出自己的拿手好菜:一個兩度搬家的親戚,弗洛梅敦來的哈利埃特·帕克做了非常完美的橘椰盤,透明的橘切片和新研的椰肉搭配在一起;哈利埃特的姐姐艾麗斯每次呈上的是一盤葡萄乾甜土豆泥;康科林一家,比爾·康科林先生和太太還有他們四個清秀的女兒,總是帶來一大盤夏天裡罐裝的各色美味蔬菜。我個人的偏愛是一種香蕉涼布丁—那個老壽星姑媽的保密配方,雖然她很老了,可是做起家事來還是精力充沛。令人悲傷的是,1934年她在一百零五歲上死去的時候帶走了這個秘方(她去世不是因為年齡到了而落幕,是在草原上遭到一頭公牛的攻擊和踩踏)。 蘇柯小姐反覆念叨著這些事情,而我的思緒卻進入了一個像眼下的潮濕黃昏一樣憂鬱的迷宮中。突然我聽到她的指節敲擊飯桌的聲響:「巴迪?」 「啊?」 「你一個字都沒聽到。」 「對不起。」 「我估計今年我們需要五隻火雞。我跟B叔說到過這件事,他說他想要你殺雞。還要你把它們開膛破腹拾掇乾淨。」 「為什麼?」 「他說一個男孩應當知道怎麼做這些事情。」 宰殺是B叔的活。看他殺豬或者擰雞脖對我來說是一種考驗。我朋友也是這麼覺得的。我們兩個誰也沒法承受比摑蒼蠅更血腥的暴力事件。因此她傳達這個命令時的漫不經心,讓我吃了一驚。 「哦,我不干。」 現在她笑了。「當然你不會。我會請巴伯爾或者別的有色男孩。給他五分錢。可是,」她像密謀似的壓低聲音,「我們可以做得讓B叔以為是你乾的。那樣他會高興,不再說這是很糟糕的事情。」 「什麼糟糕的事情?」 「我們總在一起這件事。他說你應該有其他朋友,和你一般大的男孩。是的,他說的是對的。」 「我不想要其他朋友。」 「小聲點,巴迪。小聲點。你對我真好。我不知道沒有你怎麼辦。我會變成一個乖戾老太婆。但我想看到你高興,巴迪,看到你堅強,能夠走出去面對世界。可是你如果不能學會和奧德·漢得森這樣的人打交道,把他們變成朋友的話,你永遠也走不出去。」 「他!他是世界上我最不想和他做朋友的人。」 「巴迪,請你邀那個男孩來參加感恩節宴會吧。」 雖然我們兩個有時也為一些小事爭辯,但我們從未爭吵過。一開始我無法相信她是真的要邀請,以為那不過是一個蹩腳的玩笑。但然後,看到她很嚴肅,我委屈地意識到,我們差點吵了起來。 「我以為你是我的朋友。」 「我是,巴迪。真正的。」 「如果是,你就不會想出這樣一件事情來。奧德·漢得森恨我。他是我的敵人。」 「他不恨你。他都不了解你。」 「那麼我恨他。」 「因為你不了解他。我想要的就是這個。你們彼此增進一點了解的機會。然後麻煩就會消失的。也許你是對的,巴迪,也許你們兩個男孩成不了朋友。但我想那樣他可能就不會再盯著你了。」 「你不了解,你從來沒恨過別人。」 「是的,我從來沒有。分給我們每個人在地球上的時間都有限,我不想讓上帝看到我以這樣的方式消耗自己的時間。」 「我不會請他的,他會以為我瘋了。我會瘋的。」 雨小了,沉默被悽慘地拉長。我朋友清澈的眼睛審視著我,似乎我是張教士牌,她正在想怎麼出。她撥開額上一縷椒鹽色的捲髮,嘆了口氣。「那麼我會去。明天。」她說,「我會戴上帽子,去拜訪一下莫莉·漢得森。」這一聲言證明了她的決心,因為我從來不知道蘇柯小姐會計劃去拜訪誰,不僅因為她完全缺乏社交才能,也因為她太害羞,提不出一次邀請。「我想他們家裡不大過感恩節,莫莉可能會很高興奧德過來坐在我們中間。哦,我知道B叔絕不會允許,但最好是把他們全邀請過來。」 我的笑聲驚醒了奎妮。我朋友驚愕了一瞬,接著也大笑起來。她臉頰粉紅,眼睛發亮,站起來抱住我,說:「哦,巴迪,我知道你會原諒我,並且會認識到我的想法是有一點道理的。」 她錯了。我笑是有別的原因。兩個。一是想到B叔給那很難對付的漢得森一家人切火雞的場景。二是我意識到其實我沒有必要驚慌。蘇柯小姐也許會將邀請送出,而奧德的媽媽也許會代替他接受,但奧德永遠也不會到來。 他太驕傲。比如,在大蕭條歲月里,學校里會分發免費牛奶和三明治給所有家裡窮得準備不起一盒午飯的孩子們。可是奧德,儘管很消瘦,卻拒絕領取任何此類發放物。他會獨自走開,在一邊大嚼一包花生,或者啃一棵碩大的生蕪菁。這種驕傲是漢得森一家的家族特徵:他們會偷,會從死人嘴裡撬金牙,但他們從來不會接受一樣公開贈予的禮物,因為所有帶有慈善意味的東西對他們都是冒犯。奧德肯定會把蘇柯小姐的邀請視為一次慈善之舉,或者—並非會錯意地—視為一種讓他放過我的變相警告。 那天晚上我帶著輕鬆的心情上床,因為很肯定我的感恩節不會被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訪客的到來而破壞。 第二天早晨我得了重感冒,我很開心,因為這意味著不用上學了。這也意味著我可以在房間裡生上一盆火,有奶油番茄湯喝,還可以一個人看上幾小時的米考伯先生和大衛·科波菲爾德[12],最最快樂的床上時光。天上下起了小雨。可我朋友真的說到做到,她取了帽子,一頂裝飾著年久失色的天鵝絨玫瑰花的寬檐圓草帽,往漢得森家去了。「我去一下就來。」她說。實際上,她走開了一個多小時。除了她自己和我之外,我無法想像蘇柯小姐能夠和什麼人維持這麼長的一次談話。(她經常自言自語,這是有著孤獨天性的正常人的一種習慣。)她回來的時候,看上去筋疲力盡。 仍舊戴著她的草帽,穿著寬鬆的舊雨衣,她往我嘴裡塞了支體溫計,然後坐在床腳邊。「我喜歡她。」她語氣堅定地說,「我一直挺喜歡莫莉·漢得森。她竭盡所能,房間乾淨得像鮑伯·斯賓塞的指甲,」鮑伯·斯賓塞是一個以講究清潔而著稱的浸禮會牧師—「可冷得很。屋頂是鐵皮的,風就直往屋裡灌,壁爐里沒有一星火。她問我要不要喝什麼,我當然很想來杯咖啡,但我說不。因為我覺得她家裡沒有備用的咖啡,或者糖。 「我感到很慚愧。巴迪。看見有人像莫莉那樣為生存掙扎,我一路上都非常難過。從來沒過過舒心的日子。我不是說人應該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可是,想一想我也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對。你應該有輛自行車騎,奎妮難道不應該每天啃根牛骨嗎?是的,現在我想到了,我理解了,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擁有我們想要的。我跟你打一角錢賭,這是主的意願。看到我們周圍這麼多人都沒法滿足最平常的需要,我就感到慚愧。哦,不是為我自己,因為我是誰啊,一個一無所有的老東西。要不是有個家庭可依靠,我已經餓死了,或者給送到縣孤老院去了。我慚愧的是我們這些人還有用不掉的東西,而別人卻什麼都沒有。 「我跟莫莉提到我們有一些從來用不到的被子—閣樓上有一大箱百衲被,還是我年輕的時候做的,因為那時不大能出門,但她打斷了我,說漢得森一家現在過得很好,謝謝,他們唯一盼望的事情就是達德能獲釋,回到家人身邊。『蘇柯小姐,』她對我說,『達德是個好丈夫,不管他還做過別的什麼。』說這些話的時候,她還要照看孩子們。 「還有,巴迪,你一定誤解了她兒子奧德。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莫莉說他是個好幫手,巨大的安慰。從不抱怨,不管她派給他多重的家務活。說他唱歌和收音機里一樣好聽,弟妹們爭吵的時候,他就唱歌,讓他們安靜下來。上帝保佑,」她嘆了口氣,抽出溫度計,說,「對於像莫莉這樣的人,我們能做的就是尊重他們,為他們祈禱。」 溫度計讓我一直開不了口,現在我問:「那麼邀請呢?」 「有些時候,」她皺起眉頭盯著溫度計上的紅色線條,說,「我想這雙眼快不行了。到了我這個年紀,一個人看周圍的東西就要湊得很近。你只能記清蜘蛛網實際上是什麼樣子的。對於你的問題,莫莉很高興聽到你這樣想著奧德,請他過來過感恩節。」她忽略我的呻吟聲,接著說:「她說他肯定會等不及要來。你的溫度剛過一百度。我猜你明天也可以留在家裡了。這應該會讓你笑吧。讓我看看你的笑啊,巴迪。」 不出她所言,盛宴前的幾天我笑得很多,因為我的感冒發展成了咽炎,那一段時間都沒有去學校。我沒和奧德·漢得森碰過面,因此沒能親自確認他對邀請的反應。但我可以想見,對此他肯定先是哈哈大笑繼而唾棄之。我並不擔心他真的會出現。可能性太小,就像奎妮不可能朝我狂吠,蘇柯小姐也不可能背叛我對她的信任一樣。 可是奧德的陰影還在,一個一頭紅髮的剪影籠罩在我快樂的邊緣。我也很好奇他媽媽對他的那番描述,我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有另外一面,邪惡之中還保留著一點人性。這不可能!誰要是這麼相信,那麼他就會在吉卜賽人到鎮上來的時候,不鎖門就離開家。你只要看看他那副樣子就夠了。 蘇柯小姐覺察到我的咽炎並沒有裝出來的那麼嚴重,於是早晨別人不在的時候—B叔去了農場,姐姐們去了乾貨店,她也容許我下床,甚至讓我幫著一起打掃屋子,每年感恩節聚餐前夕都要像春天時一樣來次大掃除。好多事情要做,足夠十二個人忙。我們擦亮前廳的家具、鋼琴、黑色古董櫃(裡面只放了她姐姐們去亞特蘭大做生意時帶回來的石山[13]上的山石)、線條富於幾何感的胡桃木搖椅、華麗的比德邁式物件,並給它們打上檸檬香的蠟,直到這整個地方亮得像塊檸檬皮,而氣味也像一個檸檬園。窗簾洗過又掛了起來,枕頭也捶過,地墊也打過了。十一月明亮的陽光漏進高大的房間,隨便往哪裡一瞧,都可以看見微塵和細小羽毛在浮動。可憐的奎妮被驅趕到廚房裡,因為怕她可能會在家中那些體面區域掉毛或掉虱子。 最細緻的活是準備裝飾餐廳用的桌布和餐巾。那些亞麻布還是我朋友的媽媽留下來的,那是她的嫁妝。雖然一年裡只用一兩次,過去的八十年用了兩百來次,可那些布已經八十歲了,補丁和褪色的斑點都很明顯。也許一開始用的就不是好料子,可蘇柯小姐對待它們的樣子就好像那是金手指用天上的織機織出來的一樣:「我媽媽說:『也許有一天我們只能端得出井水和冷玉米面包,但至少我們還能把食物放在鋪著體面亞麻布的桌子上。』」 晚上,白天的忙碌之後,家裡其他地方都黑了,一盞微弱的燈卻還燃著。我朋友坐在床上,膝頭放著亞麻餐巾,她在用針線縫補上面的開裂處,並去掉污跡。她額頭緊皺,使勁地眯著眼睛,可那種照亮全身的欣喜神情,就像一個疲憊的朝聖者終於來到了旅程終點的聖壇前。 遠處法院裡清脆的鐘聲敲過十下,十一下,十二下,一個又一個鐘頭過去了,我醒過來看到她的燈還亮著,就迷迷糊糊地摸進她的房間,責備說:「你該睡覺了!」 「馬上,巴迪。我現在睡不著。一想到那麼多人要來,我就害怕。頭又開始暈了,」她說著停下針線,揉起眼睛來,「暈得眼冒金星。」 菊花,有些和嬰兒的頭一樣大,一縷縷捲曲的花瓣,一分幣般的黃顏色中隱約又透著薰衣草的紫。「菊花,」我們手持砍花頭的大剪刀穿行在花園的繁花叢中時,我朋友說,「就像獅子。有王者的氣度。我總是希望它們會跳起來。一聲咆哮撲向我。」 類似的話會惹得別人對蘇柯小姐感到奇怪,但我只是現在回想時才明白這一點,因為那時我總是能理解她的意思,比如這次這句話,把這麼多美麗的咆哮的吼叫的獅子抱回家,把它們關到我們破舊的花瓶里(我們在感恩節前的最後一項裝飾舉措)的想法,讓我們樂不可支,咯咯傻笑,很快就笑得喘不上氣來。 「瞧瞧奎妮,」我朋友開心地結巴著,「瞧瞧她的耳朵,巴迪。豎得筆直了。她在想,哦,我和什麼樣的神經病混在一起啊。啊,奎妮,到這裡來。寶貝。我要給你一片蘸過熱咖啡的餅乾。」 一個生機勃勃的日子,那個感恩節。那麼生機勃勃,一陣陣大雨下下停停,又突然放晴,一束束太陽直射下來,還有突來的疾風攫走了殘留的秋葉。 房子裡的鬧聲也是那麼可愛:鍋碗瓢盆,B叔穿著吱扭作響的禮拜天西服站在大廳里,用他那久置不用因而生鏽的嗓音歡迎客人的到來。有幾個客人是坐在馬背上或騾車上過來的,大部分都是坐著洗亮的農場卡車或搖晃的小汽車過來的。康科林先生和太太以及他們四個美麗的女兒開著一輛薄荷綠的1932款雪佛蘭來了(康科林先生很有錢,他擁有好幾艘漁帆船,在牟拜爾以外的地方經營),這樣東西引發了在場男士們熱烈的好奇心,他們又是研究又是察探,只差沒把它拆了。 第一批來到的客人是瑪麗·泰勒·威爾賴特夫人,陪同來的還有她的監護人,一對孫子和孫媳。威爾賴特夫人是個漂亮的小東西。年齡於她就像頭上的小紅帽一樣輕巧,而那帽子又像香草聖代上的櫻桃,輕巧地棲落在她牛奶樣的白髮上。「親愛的波比,」她說著抱住了B叔,「我知道我們來早了一丁點,可你知道我的,總是準時得過頭。」這是一個應該的道歉,因為現在還不到九點,而我們預期客人在中午之前一點到就可以了。 不過,每個人都到得比我們期待得早,除了派克·麥克勞德一家,他們在三十英里的路途中遭遇了兩次爆胎,到的時候氣呼呼地直跺腳,尤其是麥克勞德先生,弄得我們直為瓷器擔心。大部分人一年到頭都住在不易出行的偏僻地方:閉塞的農場,火車見信號才停的小站和岔路口,河邊空落的村莊和松林深處的伐木營地。因此當然是迫切的心情促使他們早來,準備著參加一個愛意濃濃、值得紀念的聚會。 事情就是這樣。不久前,我收到一封康科林姐妹中的一個寫來的信,她現在是一個海軍上尉的妻子,住在聖地亞哥。她寫道:「到了一年的這個時候,我就經常想起你,我想是因為亞拉巴馬的那個感恩節上發生過的事情。那是蘇柯小姐去世前幾年,是1933年?哦,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 到了中午,前廳里再也擠不下另外一個人,那裡就像一個蜂巢,嗡嗡響著女人們閒聊的碎語,瀰漫著她們的香氣:威爾賴特夫人散發著丁香水的味道,而安娜貝爾·康科林是雨後天竺葵的香。菸草的氣味從門廊處發散開來,儘管天氣變幻莫測,一會兒雨打一會兒風吹日又曬,大多數男人們還是簇擁在那裡。菸草對這裡來說是陌生的物質。誠然,蘇柯小姐時不時會偷偷地吸點鼻煙,可能是有人交給她保管的,但她拒絕討論這件事。她的姐姐們如果懷疑到這上面的話,會覺得很丟面子的。而B叔也是,因為他對一切刺激品都持強硬反對態度,從道德上和藥理上都譴責它們的使用。 雪茄渾厚的芳香、菸斗中強烈的刺鼻氣味,以及它們所喚起的玳瑁般豐富的感覺,吸引著我,我不時從前廳走到門廊上,雖然我更喜歡待在前廳,因為康科林姐妹在那裡。她們輪流彈著我們調過音的鋼琴,很會彈,卻只是彈著玩,嬉鬧著沒點正經的樣子。《印第安愛的呼喚》是她們的保留曲目,還有一首1918年的戰時歌謠,唱一個小孩哀求家中的竊賊時的哀嘆,名字叫《別偷爸爸的獎章,那是他用勇敢換取的》。安娜貝爾邊彈邊唱。她是姐妹中最大和最漂亮的,不過要比較她們其實挺費力,因為她們就像高度不一的四連音。你會想到蘋果,緊密、芬芳、香甜,但卻有點蘋果酸。她們的頭髮,編成松松的辮子,有著一匹馴養得很好的黑色賽馬那樣的烏藍光澤,還有一些地方,比如眉毛、眼睛和笑起來時的嘴巴,翹起來的樣子很特別,更添風致。最可愛的是她們都有一點豐滿,準確地說,是「豐盈」。 正是在聽安娜貝爾彈琴,愛上她的時候,我感覺到了奧德·漢得森。我說感覺到,是因為在看到他之前,我就知道他來了:一種危險臨近的預感提醒了我,就像一個有經驗的伐木人在遭遇眼鏡蛇或響尾蛇之前的感覺一樣。 我轉過身,那傢伙站在前廳門口,一半在門裡,一半在門外。在別人眼裡,他可能只是一個邋遢的十二歲瘦竹竿男孩,為了來到這個場合做了一些努力:把亂糟糟的頭髮分開梳理了一下,梳子的槽痕還潮濕而清晰。但對我來說,他是不速之客,像從瓶子裡放出來的妖怪一樣邪惡。我真是個豬頭啊,竟然以為他不會出現!只有驢子才會沒有想到,他會出於惡意前來,破壞我等待的這一天他會很快樂。 可是奧德還沒看到我:安娜貝爾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她靈敏而有力的手指在翹起的琴鍵上面翻飛,他望著她,張著嘴,眼睛眯成一條縫,好像他撞見她脫掉了衣服,在河水裡洗澡一樣。他像是沉浸在某種理想的幻象中。本來就紅的耳朵現在變得像紅辣椒一樣。門裡的情景讓他發獃,我因此能夠從他身邊直接擠出來,跑過大廳來到廚房。「他來了!」 我朋友幾小時前就完成了她的工作,而且她還有兩個有色女人幫忙。然而從聚會一開始,她就一直躲在廚房裡,裝著在陪伴被驅逐的奎妮。事實上,她只是害怕混跡任何人群,即便是親戚們組成的人群。這也是她為什麼那麼信賴《聖經》和裡面的人物,卻很少去教堂的原因。雖然她喜歡所有的孩子,和他們能自在相處,但人們卻不能把她當成一個孩子,而她自己,也無法把自己當成一個大人,在他們中間她會像個害羞的大姑娘一樣舉止無措,沉默,驚愕。但聚會這個想法也會令她欣喜。多麼遺憾啊,她不能隱身加入,如果那樣她該會覺得多快樂啊。 我注意到我朋友的手在抖,我的也是。她通常的行頭包括棉布花裙、網球鞋和B叔的舊毛衣。她沒有適合這樣拘禮的場合的衣服。可今天她穿的是從她強壯的姐姐那裡借來的衣服,人仿佛淹沒在了裡面。那是一條恐怖兮兮的藏青裙子,我記得它的主人參加縣裡每場葬禮的時候都穿著它。 「他來了。」我第三遍告訴她,「奧德·漢得森。」 「那麼你為什麼不和他在一起?」她告誡說,「這樣不禮貌,巴迪。他是你的客人,你應該到那裡去把他介紹給每個人,讓他玩得開心。」 「我做不到。我不能和他說話。」 奎妮蜷縮在她的膝蓋上,享受著頭部撫摩。我朋友站起來,把奎妮倒了出去,露出一段沾著狗毛的藏青的衣料,說:「巴迪,你說你還沒和那個孩子說過話!」我的無禮使她忘記了自己的膽怯,抓住我的手,她領我走去前廳。 她沒必要為了奧德的利益而惱火的。安娜貝爾·康科林的魅力已經把他吸引到了鋼琴邊。事實上,他縮在她旁邊的琴凳上,坐著欣賞她悅目的側影。他的眼睛是半透明的,像那條鯨魚填充標本的眼珠。(那年夏天一個巡遊馬戲團經過我們鎮,廣告上說那個標本就是《白鯨》里的莫比·迪克[14],要五分錢才能看一眼它的殘骸。那些騙子!)說到安娜貝爾,她會和所有能走能爬的東西調情。不,這麼說不公平,因為那其實只是一種慷慨之舉,她的活潑態度。可是,看到她討好那個騾夫仍然讓我很受傷。 我朋友一邊把我拉上前,一邊向他介紹自己:「巴迪和我,我們很高興你能來。」奧德的舉止像頭公山羊:他既沒有站起來伸出手,也根本瞧都沒瞧我們一眼。我朋友雖然有點氣餒,但仍硬著頭皮說:「也許奧德能給我們唱支歌,我知道他會唱。他媽媽告訴我的。安娜貝爾,甜心,彈一首奧德能唱的曲子吧。」 往前面翻,我發現我沒有仔細描述過奧德·漢得森的耳朵—一個大遺漏,因為它們實在太抓人眼球,就像喜劇片《我們這一夥》裡面阿爾法發的一樣。現在,因為安娜貝爾非常殷勤地接受了我朋友的請求,他的耳朵都通紅透亮得跟甜菜一樣了,能刺痛你的眼。他含糊地嘟噥著,羞愧地搖頭。安娜貝爾說:「你知道《我看見了光》嗎?」他沒有,但對她接下來的一個詢問,他以咧嘴一笑肯定地回應。最傻的傻瓜都能看出他的謙遜全是假裝的。 安娜貝爾輕聲笑著,敲出深沉的和弦,奧德用他那早熟的男子嗓音開唱了:「當那紅色的,紅色的知更鳥來了,飛呀飛呀飛過來。」亞當的蘋果[15]在他緊繃的喉頭跳動,安娜貝爾熱情高漲。注意到這個節目,女人們的尖聲嘈雜也變小了。奧德很棒,他肯定是會唱的。強烈的嫉妒像電流一樣從我心裡穿過,足夠電死一個殺人犯。我當時的想法就是要殺人。我簡直能像摑死一隻蚊子那樣殺了他。還不夠。 我再次溜到了門廊上,去找我的島,甚至連我朋友都沒注意到,她沉浸在音樂節目中。島是我給房子裡一個地方取的名字,當我感到憂傷或者莫名興奮,或者只是想考慮一些事情的時候,我就會去那裡。那是一個連著衛生間的巨大壁櫥。衛生間本身,除去潔具以外,就像一個溫馨的冬日前廳,裡面有一個馬毛的雙人沙發、幾塊小地毯、一個柜子、一個壁爐、一些畫框(裡面是《醫生的來訪》、《九月早晨》、《天鵝湖》的複製品),還有大量的日曆。 壁櫥上有兩面花玻璃小窗,上面是菱形的玫瑰圖案,琥珀色和綠色的光透過玻璃濾進來,窗子外面正對著衛生間。玻璃上到處都是掉色或者缺失的斑點,用一隻眼對著這些空白處,就能看清外面的來人。我在那裡獨坐了一會,思慮著敵人的成功,腳步聲響了,是瑪麗·泰勒·威爾賴特夫人,她站在一面鏡子前,用一個粉撲拍了拍臉,給古老的臉頰上了腮紅,然後,仔細端詳著效果,宣布道:「很好,瑪麗。就連瑪麗自己也這麼說。」 眾所周知女人比男人活得長。會不會僅僅是因為這強大的虛榮心使然呢?不管怎樣,威爾賴特夫人讓我的心情變好了,她走後,房子裡響起一陣歡快的午餐鈴,我決定離開避難所,去享用一頓美餐,不管奧德·漢得森怎麼樣。 可就在那時腳步聲又迴響起來。他出現了,看上去不像以前我見他時那麼陰沉。他昂首闊步,吹著口哨走進來,解開扣子,放出一股強勁的水流。他一直在吹口哨,快活得像只葵花地里的松鴉。他正要離開時,柜子上一個敞開的盒子招惹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個雪茄盒,我朋友用來裝從報紙上撕下來的菜譜和其他小玩意兒的,裡面還有她父親很早以前給她的一個浮雕寶石胸針。撇開情感價值不說,她的想像力也賦予了這個物件珍貴的價值。每當我們為什麼事情對她姐姐們和B叔產生嚴重不滿時,她就會說:「別介意,巴迪。我們可以賣掉我的胸針然後走掉。我們可以坐巴士去紐奧良。」雖然從未討論過到達紐奧良之後我們能做什麼,或者胸針款用完了之後我們何以為生,但我們都很珍視這個幻想。也許我們兩個心裡都知道這個胸針只是一個西爾斯·羅巴克公司[16]賣的新巧小玩意。但還是一樣,它在我們眼中似乎是一樣具有真正魔力的法寶,雖未檢驗過,但如果我們真的決定到外面寓言般的世界裡去碰碰運氣的話,它就是一種能承諾我們自由的魔法。因此我朋友從來不戴著它,那是太珍貴的寶物,我們冒不起丟失或者毀壞的風險。 現在我看見奧德瀆聖的手指伸了過去,看著他把它放在手掌上掂了幾下,又放回盒子裡,轉身走了。然後又回來了,這次他飛快地拿回了胸針,偷偷放進口袋。我怒火中燒,第一反應是想衝出壁櫥向他發難。在那一刻,我相信我能將奧德按到地板上。可是—你記得嗎,在淳樸年代裡,那些漫畫家常常在馬特或者傑夫或別的什麼人眉頭上畫一個白熾燈泡,來代表一個想法的誕生。我現在就是這麼回事,一個嘶嘶作響的燈泡突然在我腦子裡亮了起來。其震撼力與光芒讓我感覺灼熱和顫抖—也讓我大笑。奧德給了我一個理想的報復機會,一個可以抵消所有蒼耳之恥的機會。 在餐廳里,長長的餐桌已經被聯排成一個T字形,B叔坐在上手中央,瑪麗·泰勒·威爾賴特夫人坐在他右邊,康科林夫人在他左邊。奧德坐在兩個康科林姐妹中間,其中一個是安娜貝爾,她的恭維讓他一直處在最佳狀態。我朋友把自己安排在下手和最小的孩子們坐一起。根據她的說法,她選擇這個位置是因為離廚房近,但當然這是因為她就想坐這兒。奎妮,不知怎麼獲得了自由,在桌子底下,興奮地搖頭擺尾,穿梭在一排排的人腿中間。這樣似乎沒有人反對,可能是因為大家都被桌上的美食給催眠了:未切的整隻火雞呈現出美味誘人的光澤,而俄克拉馬菜餚、玉米、炸洋蔥圈和熱碎肉餡餅上則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若不是因為想到全面報復計劃而心跳加速、口乾舌燥的話,我自己的嘴肯定也大流口水了。有一刻,瞥到奧德·漢得森紅光滿面的臉,我感覺有一點點遺憾,但我真的沒有不安。 B叔誦讀禱詞。他垂下頭,閉上眼,粗皮厚繭的手虔誠地合攏,吟誦道:「感謝你,哦主,為餐桌上這慷慨的賜予,這各色的水果,我們在這艱難一年的感恩節還能夠滿懷感激。」他那不常聽到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空洞的雜音,宛如廢棄教堂里的一把舊風琴:「阿門。」 然後,大家把椅子放正,擺放餐巾的聲音窸窣作響,我一直在留神聽著,等待中那必要的安靜時分終於來臨。「這裡有個賊。」我咬字清楚地說,接著又用更加沉著的調子重複這一指控,「奧德·漢得森是個賊。他偷了蘇柯小姐的浮雕胸針。」 餐巾在人們伸出去卻僵在那裡的手中閃耀。男人們咳嗽著,康科林姐妹齊聲驚嘆,小小的小派克·麥克勞德開始打嗝,就像非常小的小孩受驚嚇時那樣。 我朋友結結巴巴地說:「巴迪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在逗笑。」語氣既責備又難過。 「我就是那個意思,你如果不相信我,就去看一下你的盒子。胸針不在那裡。奧德·漢得森把它放進口袋了。」 「巴迪患了嚴重的咽炎,」她喃喃說著,「別怪他,奧德。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說:「去看看你的盒子。我看見他拿的。」 B叔用一種警告式的冷酷表情瞪著我,發話了。「你最好去看看。」他對蘇柯小姐說,「這樣才能弄清楚。」 我朋友一向不大會違背哥哥的意思。現在也不會。可她面色蒼白,雙肩羞憤地彎起,這表明她是多麼不情願接受這個差遣。她只去了一分鐘,可她的消失似乎持續了一萬年。敵意萌發,又順著餐桌蔓延,就像一根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生長的棘藤,可被困在藤蔓里的卻不是被告,而是他的原告。我胃裡直犯噁心。可那一邊奧德卻平靜得像具屍體。 蘇柯小姐回來了,面帶笑容。「巴迪,太過分了。」她責備說,一個手指搖了搖,「你怎麼開這樣的玩笑。我的胸針就在原來的地方。」 B叔說:「巴迪,我希望聽到你向我們的客人道歉。」 「不,他不需要這麼做。」奧德·漢得森說著站起來,「他說的是真話。」他從口袋裡掏出胸針放在桌上。「我希望自己能找到一個藉口。可是我沒有。」他一邊向門口走,一邊說,「你一定是一位特別的夫人,蘇柯小姐。為我撒這樣的謊。」然後,可惡的人,他就徑直走出去了。 我也是。但我是跑的。我把椅子往後一推,把它弄翻了。撞擊聲驚嚇了奎妮。她從桌子底下飛躥出來,吠叫著齜出它的牙齒。蘇柯小姐在我經過她身邊時,想要攔住我:「巴迪!」可是我不想再理她和奎妮了。一條朝我兇巴巴叫的狗,一個站到奧德·漢得森那邊的朋友。她為挽救他的面子撒謊,背叛了我們的友誼、我的愛,這些我以為永遠都不會發生的事情。 房子下面是辛普森家的草地,十一月的高草顏色金金黃黃,一片爛漫。草地邊上有一個灰色穀倉、一個豬圈、一個圍籬雞舍和一個煙房。我鑽進煙房裡,那是一個漆黑的房間,即便在最熱的夏天也很涼快。裡面是泥土地面,有一個散發胡桃木屑和雜酚氣味的煙窖。一排排的火腿從椽子上掛下來。這裡本是我刻意避開的地方,可現在裡面的黑暗似乎是一種庇護。我倒在地上,肋骨猛烈地起伏,像被擱淺在沙灘上的魚的魚鰓。我也不在意這樣會糟蹋了身上的好衣服,一套配長褲的西服,在地上的泥巴、灰屑和豬油的混雜物中間打起滾來。 有件事我知道:我要離開這個家,這個鎮子,就在這個晚上。我要上路,跳上一輛貨車,去加利福尼亞。到好萊塢以擦鞋為生。弗萊德·阿斯泰爾的鞋。克拉克·蓋博的。或許我自己也會成為一個明星。看看傑基·庫柏。哦,到那時他們會難過的。當我有錢有名卻拒絕回他們的信甚至電報的時候,很可能。 忽然我想到一件會令他們更難過的事情來。煙房的門半開著,一刀陽光照亮了一個架子上的幾個瓶子。落滿塵灰的瓶子上面貼著骷髏頭和交叉骨的標籤。如果我喝下其中一瓶里的東西,那麼上面餐廳里那些人,那些正在猛吃海喝的傢伙,就會知道什麼是難過的滋味了。這是值得的,只要能見到B叔發現我冰冷而僵硬地躺在地板上時的悔恨;這是值得的,為了聽到我的棺材下到墓穴底下時人們的慟哭和奎妮的嗥叫。 只有一個忽然的想法把我拉住:我不會聽得到這些的,我都死了,怎麼聽得到呢?除非你能看見哀悼者的悔恨和負疚,做死人顯然沒有什麼能令人滿足的地方。 肯定是B叔阻止蘇柯小姐出來找我,直到最後一個客人離桌。到了快傍晚時我才聽到她的聲音隔著草地傳過來。她輕輕地喚我的名字,憂傷得像一隻哀鳩。我待在原地,沒有答應。 是奎妮找到了我。她跑過來沿著煙房嗅了嗅,聞到我的氣味便狂吠起來,又跑進來爬到我身邊,舔我的手、一隻耳朵和一邊臉。她知道她對我不好了。 一會兒門被大開,光亮帶變寬。我朋友說:「到這裡來,巴迪。」我想過去。她看到我時,大笑起來:「天哪,孩子。你看上去像在焦油里浸過,可以粘羽毛了。」她沒有責備我,也沒有提到被糟蹋了的西服。 奎妮跑開去騷擾幾頭牛。我們跟著她走進草地,在一個樹樁上坐下來。「我給你留了個雞腿。」她說著遞過來一個蠟紙包,「還有你喜歡的那塊火雞肉。拉拉肉。」 被悲慘情緒掩蓋的飢餓感現在像拳頭一樣敲擊著我的肚子。我把雞腿啃得乾乾淨淨,又開始撕拉拉肉,許願骨[17]鎖著的那塊最香甜的火雞肉。 我吃的時候,蘇柯小姐伸手攏著我的肩膀:「我只想說一樣事,巴迪。兩個錯誤相加不等於正確。他拿胸針是做錯了。可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拿。也許他沒想就這麼拿走。不管他出於什麼原因,我們本是沒法揣測的。這就是為什麼你想做的事情就更錯了:你故意想要讓他難堪。這是故意的。聽我說,巴迪:只有一種罪不能被原諒,那就是故意的殘忍。所有其他都能被原諒。這個永遠不會。你理解我嗎,巴迪?」 我理解,模糊地。時間過去了,我明白她是對的。可那時我能理解的,是因為我的報復失敗了,我的方法肯定錯了。奧德·漢得森—他怎麼做到的?為什麼?—表現得比我好,甚至比我更誠實。 「巴迪,你理解嗎?」 「可能吧。拉一下。」我說,遞給她一條許願骨。 我們撕開它,我那一半更大,於是我可以許一個願。她想知道我許的是什麼願。 「希望你仍舊是我朋友。」 「傻瓜。」她說著抱住我。 「永遠嗎?」 「我不會永遠都在的,巴迪。你也不會。」她的聲音像草地遠處地平線上的太陽一樣低了下去,接著,一秒鐘寂靜後,又像旭日初升那樣高了起來,「不過是的,永遠。主的意願。我走了你還要過上很久,只要你記得我,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從那以後,奧德·漢得森放過了我。他開始糾纏一個和他一般年紀的男生,斯奎羅·麥克米蘭。第二年,奧德因為成績太差和行為惡劣,我們校長不許他再來上課,所以他冬天就在一個牛奶場做幫手。我最後一次看到他之後不久,他搭車去了牟拜爾參加商船隊,然後就消失了。那應該是在我被悲慘地打發到一個軍事學院去的前一年。兩年後,我朋友去世。這樣算來那是1934年秋天。 蘇柯小姐把我喚到花園裡。她移栽了一株正在開花的菊花到一個鐵皮浴桶里,需要有人幫忙把它拖到前廊上,在那裡好好地展示一下。那玩意比四十個肥海盜還重,我們徒勞無功地與之搏鬥時,奧德·漢得森順著大路走過來。他在園門外停了一下,然後就打開門,說:「夫人,讓我來幫你吧。」牛奶場的生活對他大有好處。他更健壯了,胳膊上肌肉突起,臉上的紅色加深為一種紅寶石的深棕紅。他輕鬆地舉起大桶,放到了走廊上。 我朋友說:「非常感激,先生。你如此友善。」 「沒什麼。」他說,仍舊忽略我。 蘇柯小姐剪下一些最漂亮的花朵。「這些帶給你媽媽。」她說著,把花束遞給他,「致以我的愛。」 「謝謝,夫人。我會的。」 「哦,奧德,」他返身上路後,她沖他喊道,「小心。它們是獅子,你知道。」但他已經聽不見了。我們望著他,直到他過了轉角。他對自己攜帶的危險一無所知,那些菊花,衝著黃昏時低垂的青色天幕燃燒,咆哮,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