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埃諾克號歷險記 · 第十四章 向北飛馳
「聖—埃諾克」號側翼受一道神奇的力量推動著,船頭時而向東北,時而向西北方向,不知這是去往哪裡?
周圍是一團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布卡爾船長及高級船員們徒然地辨認著船行的方向。水手們惶惶然不知所終,沒有一條小船可以棲身了,因為海船上路時掙斷了纜繩。
「聖—埃諾克」號一路飛馳,船員們險些被空氣阻力掀翻在地,不得不順著牆壁趴下,倒在桅杆腳下,鉤住系索耳,遠離艉樓以免跌下船舷。水手們大多在艙位里或是艏樓下臥倒。至於布卡爾船長、凱寧船長、菲約爾醫生、大副、兩二副則躲在高級船員休息室里。留在甲板上會很危險,因為桅杆搖搖欲墜。
接下來能做什麼呢……?在這漆黑的夜裡,大家看不見彼此,甚至也聽不見彼此的聲音。空中充滿了連綿的轟鳴聲,中間夾雜著空氣擦摩索具發出的噝噝聲,卻又一縷微風都沒有。若能這樣猛烈地颳起海風來,定會驅散濃霧,並且透過雲間裂隙,該是會看得見幾顆星辰的。
「不……」厄爾托先生說,「天氣照舊很平靜,風這樣大是因為我們的速度快!」
「這怪物,」二副阿羅特大聲說,「一定是力大無比了……」「怪物……怪物!」
布卡爾先生重複說。
儘管看起來已經顯而易見,可菲約爾醫生、大副和奧立維師傅等人仍然拒絕承認有這樣一種動物,巨蛇或者巨型蜥蜴,能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拖動一艘五百噸噸位的海船。許是海底震盪形成的一陣怒潮,亦或是威力無邊的海嘯,只要想得到的原因都有可能,唯獨不能相信讓—瑪麗·卡比杜林的荒唐故事。
一夜就這樣過去了。海船的方向和處境都沒發生變化。布卡爾船長和同伴們想借著熹微的晨光觀察海面的情況。假設箍桶匠說得有道理的話,焉知怪物會不會露出身體的一部分,豈不是可能給它以重創,將海船從它的束縛中解脫出來嗎……?
它是否屬於稱作章魚的頭足綱動物,是不是生著馬頭雕喙,條條觸手緊緊地扼住「聖—埃諾克」號的船殼……?或是屬於長著一身厚甲的節肢動物門,魚龍,蛇頸龍,巨鱷……?還是已經在大西洋或是太平洋的某些海域出現過的,巨大得超乎人們想像的槍烏賊,「可卡康」中的一隻……?天光微明,穿透朦朧的迷霧,沒有絲毫的跡象可以表明大霧會消散殆盡,哪怕只是變得稀薄。
「聖—埃諾克」號速度如此之快,氣流仿佛連珠炮一般抽打著臉頰,仍然不可能站在甲板上。布卡爾先生和高級船員們不得不回到休息室。奧立維師傅試圖匍匐前進爬到舷牆邊上,卻沒有成功,卻給霍地彈將回來,撞跌在艉樓樓梯上,險些摔成肉餅。
「見鬼!」他大叫,兩位二副把他扶了起來,「我還以為付不成酒給卡比杜林這個老東西了呢!」布卡爾先生髮現「聖—埃諾克」號向左舷傾斜,岌岌可危。
自然,船員們並不離開艙位和艏樓。船首船尾之間,尤其是在大霧裡聯繫起來十分不便。幸虧食品貯藏室里有足夠的食物,硬餅乾或是罐頭等,可供船員們充飢。
「怎麼辦……?」大副說。
「會知道的,厄爾托……」布卡爾先生回答:「這勢頭不會持久的……」「除非我們給一直拖到北冰洋去!……」二副阿羅特說。
「但願『聖—埃諾克』號能撐得住!」二副科克貝爾加了一句。
這時,似乎從太平洋深處傳來的呼嘯聲中又響起了可怕的爆裂聲。
奧立維師傅正朝艉樓門口挪去,隨即大聲喊道:
「桅杆倒掉了!」幸好沒有人冒險呆在甲板上。船身一陣縱晃橫搖,側支索、後支索紛紛脫斷。頂桅、三層桅連同桅桁轟然坍塌。幾根桅杆被索具連著,掛在舷外,差點把船殼板戳穿。只剩幾根低桅連著桅樓,上面的桅帆迎風招展,轉瞬間,就撕成片片碎片隨風而去。七零八落的海船速度絲毫未減,連同桅帆的殘骸一起被不由自主地拖向北太平洋去。
「啊!我可憐的『聖—埃諾克』!」布卡爾船長哀嘆著。
在此之前,他還一直希望著情況恢復正常時,海船能夠重新航行。因為縱使確有海怪存在,可雖然海怪力大無比卻顯然無力把「聖—埃諾克」號拖進深淵去……
可它現在卻正在拖曳海船……所以,最後海怪不堪重負,是不肯和海船一起撞上亞洲或美洲海岸同歸於盡的。
是的!……在此之前,布卡爾先生一直都在希望海船能夠平安脫險!……然而現在,沒了桅,沒了帆,也沒法修繕海損,海船還有什麼用……?確實是離奇的處境,讓—瑪麗·卡比杜林沒有說錯:
「我們永遠不會看盡海上的事,總是有好看的!」不過,布卡爾船長及其高級船員不是輕易灰心喪氣的人。只要船殼還在腳下,他們就不信沒絕無生還的希望……他們會反對船員們惶惶不可終日的!……
秒表顯示,已是早上八點時分。從「聖—埃諾克」號起動開始,這樣大約已經過了十二個小時。
顯然,不管怎樣,這拉力還是非常神異的,海船的速度當然也不遜色。
另外,有智者賢人計算過——他們什麼沒算過,將來又有什麼算不到呢!——鯨魚的力氣。一條長二十三米,重約七十噸重的鯨魚,力大有一百四十馬力,即一百二十匹挽馬的力量,連最先進的機車車頭也比不上。所以,就像菲約爾醫生所說,也許有那麼一天,會用鯨魚套上海船來牽引,用鷹、大兀鷹或是座山雕來牽引熱氣球……?根據這些數據,再想想長達四五百尺的海怪,那機械力該有多大!
菲約爾醫生問布卡爾船長估計「聖—埃諾克」號走了多遠的路程——海船一路上好像是在勻速前進。
「不會少於每小時四十古里。」布卡爾先生回答說。
「這麼說,十二個小時裡可能走了近五百古里了……?」「對!……近五百古里!」儘管已經快得驚人,可肯定還有更快的例子。具體說來,那是在幾年前太平洋上有一位航海司令員發現了下面的景象:在秘魯海岸一陣劇烈的地震過後,海面騰起一道巨浪一直延伸到澳大利亞海岸。
這道巨浪有兩古里長,一路向前疾涌,掠過了地球三分之一的面積,速度快得令人驚眩,約達每秒鐘八十三米,也就是每小時六百五十八公里。
巨浪衝過太平洋的眾多島嶼,被海底深處的搖撼推動著,涌至陸地的邊緣,颯颯作聲,並且在穿越障礙或者原路返回時,激涌速度更顯其快。
在《勒阿弗爾日誌》中有詳細的記載,布卡爾先生知道此事,給同伴們講述以後,他又補充說:
「如果我們是這類現象的見證人和犧牲者的話,我一點也不會驚訝……
海底會發生火山噴發,正是讓「聖—埃諾克」號擱淺的不名礁石的由來……
其次,和秘魯地震過後一樣,一道巨浪一場不同尋常的海嘯會隨之而來,是它把我們從礁石上衝下來,然後又往北衝去……」「據我看,」厄爾托先生看見凱寧船長表示贊同,朗聲說道,「這比海怪一說更可信……」「並且,有什麼怪物,」
菲約爾醫生補充說,「能以每小時四十古里的速度拖動我們的海船呢!」「好!」
奧立維師傅說,「去跟讓—瑪麗·卡比杜林講這些話,你們會看到他會不會放棄他的『可卡康』、槍烏賊或是大海蛇!」歸根結底,箍桶匠是否堅持他的海上志怪故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知道「聖—埃諾克」號當天會走到什麼緯度。
布卡爾先生拿起地圖,努力確定位置。航向很可能一直保持向北未變,所以有理由認為海船已經經過千島群島最北的一座島嶼,進入白令海峽。否則,海船早就碰上這片群島或是更東面的阿留申群島撞得粉碎了。這片海域裡沒有一處陸地露出水面形成障礙。鑒於速度很快,海船甚至可能已經穿過了這段僅十五古里寬的海峽。
因為過海峽時,巨浪只消向東或向西偏上幾海里就足以撞上亞洲大陸的迭日涅夫角亦或是美洲大陸的威爾斯太子角。可是,既然方向沒有發生偏離,能否懷疑「聖—埃諾克」號已經來到了北冰洋呢……?於是,菲約爾醫生問布卡爾船長:
「極地海域離礁石有多遠?」「17°左右,」船長回答,「按每度二十五古里計算,共有近四百二十五古里……」「所以,」厄爾托先生大聲說,「我們離70°緯線該不會太遠了!」看來,「聖—埃諾克」號上的五十六人將會遭遇可怕的災禍。
他們的海船將在荒蠻的北冰洋沉沒。在這樣的緯度,會遇上白令海峽的冰封,有冰原、冰山,還有無法穿越的極地浮冰……
縱使不會發生嚴重的撞船事故繼而沉船,船員們的命運又會如何呢……?逃往一片冰原,去到亞洲美洲海岸幾千海里之遙的一座群島,新西伯利亞,符蘭格爾,或其他什麼島群,在這樣荒無人煙也無法居住的島上,沒有食物,也沒有棲身之所,暴露於冰天雪地之中,在北冰洋,一入十月份就是寒冬陡峭了,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樣的命運呢……?不能在那裡過冬,又怎麼去到西伯利亞或是阿拉斯加省呢……
?確實,一出白令海峽,由於有遼闊的面積任其奔流,所以巨浪的勁道與速度勢必減弱。不是可以用氣壓計的汞柱的下降來計算嗎?海面狂風怒吼,波濤洶湧,也許巨浪現象會終結,最後還「聖—埃諾克」號以自由!……可是,七零八落的海船在極地初冬的暴風雨中又怎能支撐得住,結果會怎樣……?布卡爾船長及其夥伴們在這艘已經不再聽從使喚的海船上,迷失在這僻遠的海域盡頭,他們是面臨著多麼險惡的前程啊!
形勢如此,無論力量、智慧,還是勇力都無力扭轉乾坤了。
一上午的時間過去了。「聖—埃諾克」號繼續隨波漂流,時而側行,時而向前,時而向後,宛若大海上沉船遺骸一樣隨波逐流。使形勢更為雪上加霜的是,日光無法穿透層層迷霧,再加上不能呆在甲板上,所以布卡爾先生及高級船員們只好從休息室狹小的窗口向海上張望。因而無從知道海船是否臨近陸地,臨近白令海峽的左岸或右岸,也無從知道是否遇上了北極的群島,會不會狂瀾拍崖,濺落開來,挾著「聖—埃諾克」號一道粉身碎骨!……
不管怎樣,結局無外乎是迅速沉船,可能船上人員沒一人能幸免於難!……
「見鬼去吧,該死的大霧,見鬼去吧!……」二副阿羅特大聲吼道。
午後,氣壓降低,大霧消散開來,往更北的海域裊裊升去,雖然看不見太陽,卻至少可以放眼天際了。
近晚上四點時分,「聖—埃諾克」號似乎在減速。它會最終擺脫出來嗎……?
只剩一艘破船而已了,可如若布卡爾船長能夠架起一張簡易帆的話,或許還能往南回航……
「只要別撞上大浮冰,怎麼都成!」厄爾托先生說。
這時,奧立維師傅試著從休息室里出來,氣流阻力漸弱,他成功了。布卡爾先生、凱寧船長、菲約爾醫生、兩名二副攀住右舷舷牆,拉住系索耳也跟著出來。
讓—瑪麗·卡比杜林、木匠、鐵匠、魚叉手和十餘名英法水手都從艙位里上來,分散在牆壁與艙面廚房之間的縱向甬道上,定睛觀瞧。這時「聖—埃諾克」號向著東北方向,在浪尖上跌宕起伏,海浪勢頭越來越弱,高度也越來越低。
視野之內,不見一塊陸地。
至於挾持海船有二十餘小時之久的海怪,卻不見蹤影,不管箍桶匠說些什麼。
眾人聽了布卡爾船長鼓舞人心的話都為之一振,變得充滿信心,堅定不移了,所以奧立維師傅覺得正是打趣讓—瑪麗·卡比杜林的鱷魚—槍烏賊—「可卡康」的大好時機。
「你輸了你那瓶……老夥計!……」他拍著箍桶匠的肩膀說道。
「我贏了,」卡比杜林反駁道,「不過,你和我都喝不到了……」「什麼……?你竟然斷定你的怪物……」「它一直在這兒……仔細看看,有時能看出它的尾巴,有時看出它的頭來……」「這一切……都是你的木頭腦袋裡的想像!……」「它把我們夾在爪子裡……它不會放過我們的……我知道它會把我們帶到哪兒……」「他把我們帶到哪兒,我們再回來,老夥計!……」奧立維師傅反駁道。
「逃離之後,咱們再來一瓶塔菲亞酒、朗姆酒!……」讓—瑪麗·卡比杜林聳聳肩,向同伴投去非常輕蔑的一瞥!他從欄杆上探出身去,確實覺得看見了怪物的頭,長著一張巨喙,馬頭一樣披散著濃密的鬃毛,並且幾百尺開外,一條巨尾正猛烈地拍打著水面,激起狂瀾!……最後水手和見習水手們也從冥頑的箍桶匠的眼裡看見了這一切!
不過,儘管北面不見一處陸地,卻到處是浮冰漂流,毫無疑問,「聖—埃諾克」號已過海峽,正朝著極地海域駛去。
至於越過70°緯線有多少度,這時天色已晚,無法觀測。
十分鐘過後,剛剛攀上前桅桅樓的水手卡斯提耐的聲音響了起來:
「左舷前方發現浮冰!」北面三海里處出現了一片冰原。光滑的冰原宛若鏡子一般反射著落日的餘輝。遠處最邊上的幾塊浮冰露出水面有百十杜瓦茲。冰原上是一片海鳥的世界,有海鷗、海雀、企鵝、軍艦鳥,還有海豹成雙成對地在冰塊邊上爬來爬去。
浮冰位於三四海里遠處,風卻越刮越猛,向著浮冰勁吹。海面自然要比微風時洶湧澎湃,巨浪在交錯的冰塊之間繼續奔騰。也許會濺向堅如磐石的極地屏障。
海浪重重地濺到甲板上,直倒下來的頂桅戳破了板壁。有一會兒,海船傾斜得厲害,海水一直漫上了艉樓。如果貨艙蓋漏了水,恐怕海船就要直沉海底了。
天越來越晚,風暴也越來越猛,可怕的暴風狂舞著捲起漫天的飛雪。
最後,近晚上七點左右,「聖—埃諾克」號又一次滑向浪尖,朝著冰原疾衝過去,滑過冰原表面,一頭撞到冰山之上。